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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天涯尽头(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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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乡野看似空豁大地,有大簇山艾树丛,有金花矮灌木,有错综复杂的天空,也有宛如叠叠纸牌抛向空中的成群野鸟,也有朝着红墙般的地平线蜿蜒而去的淡淡轨迹。有墓无碑,颓圮木屋与兽栏的木料在旧营火堆里焚烧。除了天气与距离,值得一书之处不多。偶尔碰见的农场大门,为距离加上标点符号,往北是无尽的呓语,州际公路上飞奔而过的大卡车闪射出艳阳。

三代同堂的图伊家族在名不见经传的此地经营农场,九十六岁仍硬朗的老雷德,儿子阿拉丁与阿拉丁的妻子婉涅塔,儿子泰勒是阿拉丁的希望所冀,小女儿珊珊,大女儿(令家人蒙羞的)奥黛琳。

老雷德出生于一九〇二年,地点是拉斯克,在孤儿院长大,是个性刚强的孩子——手腕粗大醒目,红发中分——十四岁逃出孤儿院,在伐木营地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那年,他在药弓林地伐木。他辞职后离开饱受干旱之苦的西部,曾当过掘井工人,曾在铁路牲畜围场赶过牛群,曾张贴过传单,拼凑出的人生有如以二英尺宽木板钉筑的成果。一九三〇年,他人在纽约,将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大饭店掘出的沙土运至驳船,铲入大西洋。

某个湿热的早晨,他思念起家乡荒芜干燥的景观,回头往西部前进。途中他找到结婚对象,很快儿女成群,一堆脏兮兮的幼儿嗷嗷待哺。在经济大萧条时期的俄克拉荷马州,以炸药轰死巢中乌鸦卖给餐厅。乌鸦成了稀有动物后,他们迁至怀俄明,在距离他生长地一两百英里处定居下来。

他们在红墙山附近租下农场:圆木屋一栋,围栏散乱,远处望去活像卡车掉落的木棍。强风让他们与世隔绝。若想踏入阵阵强风,立刻被迫后退。农场在高地平原上飘摇。

他们的想法是养几头羊,是妻子出的点子。五年后,造就了第一流的羊群。二次大战让羊毛价格维持平稳。有座农场的前任主人缴不出土地税,遭政府依法拍卖,由他们顶下。

一九四六年八月,西尔斯·罗巴克公司的绿灯罩台灯送达,同日妻子产下老幺。她命名为阿拉丁。

战争结束,热塑性树脂毛线破坏了羊毛行情,他们转行牧牛。妻子仿佛对转行感到不舒服,与丈夫卸下最后一批小牛时说头晕想吐,病了三四年,最后病死。老雷德对子女要求严格,六名子女只有阿拉丁待在尘土飞扬的农场,是兄弟姊妹中个头最魁梧的一个,顽固又粗暴,笃定非将所有东西端上餐桌不可,无论是枯骨或牛排。

阿拉丁参加越战,驾驶c-123b飞机,负责喷洒落叶剂。越战结束后返乡,性情更显狂暴,喜欢鞭策自己到濒临筋疲力竭的程度,而后恍惚昏睡数日。他于炽热的五月早晨在科罗拉多州与婉涅塔·希普塞格结婚。妻子的娘家在科州。数英里外天空有片绿云,漏斗状的龙卷风垂挂而下。婉涅塔头发生命力旺盛。她将头发卷成过时的法式线结。婚礼宾客是她双亲与十一名兄弟,因为找不到白米,所以往新娘头上撒小麦。结婚仪式中,婉涅塔的父亲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抽。当晚在图伊农场,阿拉丁在新婚妻子前狂欢耍宝,从门廊翻筋斗而下,落入裤脚褶边的几粒小麦撒出,掉在地上,发芽,成长,结实,落地再生。每年小麦多占据一点地面,最后面积广达四分之一英亩。随风轻摆的麦子,由婉涅塔积极捍卫。她说这些是她的结婚麦,砍掉的话,世界末日恐将降临。

阿拉丁二十六岁那年从老雷德手里夺走主导权。阿拉丁清早天空微蓝时便开始在泥堆中掘井。父亲骑着独眼母马过来。儿子铲起一堆湿泥。

“还没挖好,是吧?”老父问,“手脚不是很敏捷嘛。不是很伶俐。我敢打赌,铲子一定没先磨利。怎么找得到女人嫁给你,我也搞不懂。你一定是拿着猎枪逼婚。一定是对她催眠。也不是说她有多好,不过大概强过找牲口乱搞,对吧?”身上涂满泥巴的儿子爬出地洞,抓起土块往父亲身上猛砸,吓得他拔腿狂奔。他一路追父亲到家里,继续以石头与柴堆拿来的柴薪攻击,还丢掷他随身放在后口袋的斜口钳,丢出夹在耳朵上的铅笔,烟草罐也出手。罐子里装的不是烟草,而是自种的深绿色东西。

老雷德头部红肿流血,举起一手表示投降,以后退的方式走上门廊。他当时七十一岁,大声报出年龄作为防卫。“我造就了这个农场,造就了你。”他以布满老人斑的手摸着腹股沟。阿拉丁拾起烟草罐、铅笔、斜口钳,将老头的母马牵进谷仓。他回到掘井处,低头捡起铲子,一直挖到双手麻木为止。

婉涅塔将老雷德的物品从楼上大房间搬至一楼房间。这个房间紧临厨房,原为食品储藏室,至今仍有葡萄干与发霉面粉的气味。窗户玻璃裂开,以胶布贴着将就。

“这样比较靠近洗手间。”她的说法圆滑,如同汽油流下漏斗般。

婉涅塔教两个女儿以白盘盛着派,端给爷爷吃,亲爷爷一下,向他道晚安,而儿子泰勒则玩着塑胶牛,很晚才上床睡觉。有天下午,她晾完衣服进房,发现四岁大的奥黛琳跨坐在老雷德大腿上,由老雷德抱着,而奥黛琳却扭动身子想下来。她从老雷德手里抢过幼女,说:“你肮脏的老鸟别靠近我女儿,不然我烧开水烫你老鸟。”

“什么?我又没有——”他说,“不是——从来都没有——”

“我了解老头子。”她说。

“尿尿!”奥黛琳尖叫,已经太迟了。

现在她警告女儿别靠近爷爷,提及他时语气凝重。正合她意,让老雷德独自坐在直背椅上,在没人搀扶的情况下跛脚从门廊走过厨房,回到那间霉臭的储藏室。越早敲天国大门越好,她告诉阿拉丁,而阿拉丁闷哼一声,翻身过去。他怕黑,因为天黑了他无法工作,早早上床,凌晨三点起床,装满烧水壶,打开咖啡红罐,急着想开始干活。

“婉涅塔,你想怎么办?”他说,“把他丢进牲口的水槽淹死吗?再多等几天,他撑不久的。”

“这句话你已经讲了五年啦,他可是慢慢走、看风景哟。”

时光流逝,小牛出生、青草发芽、烙印、降雨、云层、赶回谷仓过冬、牛只采购商阿门丁格来访、运牛、早来的雪、晚来的暴风雪。子女长大。阿拉丁换来一架老旧的“小熊号”小飞机,代价是两条公牛、一组卡车轮胎、一座马鞍、一把一八六〇年的colt.44手枪,枪身与旋转弹腔皆生锈。是他在西洋杉的树根挖到的。婉涅塔沙棕色头发转灰白,每隔几个月她会进浴室将头发保养成酱紫色。只有老雷德凭着饲料行送的小月历,注意着时间的演进。他比煤油更老,身体也硬朗得可望成为百岁老人。

妹妹小珊高中毕业后搬到拉斯维加斯。她在宗教cd制造商的包装设计部门找到工作,很快抓住了影像运用的诀窍:席卷而来的浪花、光柱从天而降代表上帝恩典,而镶有光边的乌云、婴儿破涕为笑,则意味着祈祷能助人及早渡过难关。希望无穷尽,金钱会自动送上门。

奥黛琳的体型越来越接近百加仑的瓦斯桶,一看便知是姊姊。她比妹妹晚一年毕业,之后留在家里。她的头发微红,接近粉红色,系成两条辫子,粗如鞭柄。她与别人对话时,对方总会看着她酒窝两点、软枕般的嘴巴,再看看她裂纹水晶般的蓝眼,心想长这么胖真可惜。她赋闲家中第一年,喜欢穿颜色鲜艳的xxl号裙子,帮忙做家事。然而她双腿总觉得冷,罹患婉涅塔所谓的“吟唱问题”,潮水倏尔涌现时,逼得她直奔浴室,身后留下深色圆点,大小不一,从一毛硬币到五角铜板均有。历经裸露小腿涉雪而过的经验,也吃过了鳞状冻疮的苦头,她放弃了凉飕飕的裙子,也放弃了家事,追随阿拉丁在农场上干活。现在她踩着牛粪凝结成块的套牛人皮靴,穿着宽松牛仔裤与长及大腿的t恤。

“对,让她在房子外找事做,”婉涅塔说,“没被她摔破的,全给她搞丢了,没被她搞丢的东西全给她摔破了。她煮的东西连猪吃了都会死。”

“我讨厌煮东西嘛,”奥黛琳说,“我去帮爸爸。”算是b计划。她想离开,穿着软木塞鞋底的红凉鞋,坐在珍珠色的新款小卡车主客座,饮用草裙舞娘形状瓶子的汽水。何时才会有人来带她走?她不像妹妹那么大胆。她知道自己诱人的一面,无法阻挡这个事实。

阿拉丁发现她对家畜的态度温和。儿子泰勒的作风是又高呼呐喊又吹口哨,骑马时活像信差前来通报发生大屠杀事件。

“要是能由我做主,每个农场工都应该由女人担任。女人脾气好,比较适合照顾动物。”他此话用意在讽刺儿子。

“噢,爹地。”泰勒以搞笑的假音说。他是这家的马夫,自十三岁那年就睡在岌岌可危的临时农舍里。这是婉涅塔的圣旨。

“我的弟弟们全睡在临时农舍里啊。”婉涅塔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却描述了她整个童年,备受隔绝、提心吊胆、危机四伏。

独子泰勒十九岁,高大魁梧,左撇子,体魄壮硕,足以吓退任何父亲,但阿拉丁例外。儿子喜欢穿着脏牛仔裤、顶着棕色帽子阔步走。他遐想时嘴巴合不拢,留着年轻男子如猫毛的小胡子,双颊连续长出小青春痘,美中不足。他说的道理,只有百分之一正确,脾气由意志消沉与速动肝火之间轮替上场。阿拉丁过生日,泰勒送他两只郊狼耳朵,是数周来用心跟踪的成果。阿拉丁打开礼物,摊在桌布上,说:“噢,两个郊狼耳朵,送我有什么用?”

“老天啊,”泰勒破口大骂,“放在你老二上,就说老二在教会对号抽奖时抽中毛帽啊。你就爱跟我作对。”他将耳朵扫到地上,往外走去。

“他会回来的,”婉涅塔说,“他回来时衣服会弄得脏兮兮,口袋外翻。男生我最懂。”

“我小时候就离家出走。”老雷德喃喃说,“他不会回来了。学我的。我当过牛仔。我杀过猪。我撑过来了。从十四岁起就学大人做工。今年是九十六岁的年轻人。父亲是谁从来不知道。把你们全带去下地狱,对你们吐痰。”他以手指从桌布此端拖曳至彼端,很早以前的他跟着手指向前走。老人露出骇人的微笑,笨拙地拿着烟草罐。

阿拉丁脸如盾牌,鬈发弹跳着,朝桌布低头,喃喃说:“愿上帝降福于美食。”大片牛肉平躺在大餐盘上,旁边包围着连绵不绝的欧洲萝卜与水煮马铃薯。这天下午他发现两头断气已久的母牛,一头陷入泥沼,另一头看不出死因。他叉起一小颗马铃薯,送至父亲餐盘,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老人叉子发出抖动声,他也充耳未闻。婉涅塔在厚重的杯子里倒咖啡时皱着眉头说:“小心一点,约翰·韦恩。”她的餐刀与扁平蛋糕之间有个粉色信封。蛋糕上的糖霜薄到呈现蓝色。

“珊珊寄来的。”

“她要回家啰?”阿拉丁压碎自己盘中的马铃薯,淋上脱脂牛奶。野味与鱼,可以弥补大灰熊或狮子咬走的家畜。他已经有十年没见过狮子的踪迹,至于大灰熊,从来没有。

“还没打开。”她边说边拆信。信写得既短又语义含糊,婉涅塔朗诵出来。信纸夹了一张令人瞠目结舌的相片。相片中的女儿身着黑色比基尼,涂油的肌肉轮廓鲜明,展现怒涨的双头肌与小腿肌,头发理成小平头,朝天直竖,染成白色,圆滚滚的杏眼大张,静止不动。她在信中写道:“开始练健美。这里很多女生都练!”

“头发怎么弄成那副德性,”婉涅塔说,“一定是有人劝她染的。珊珊我最懂,一定不是她自己做的主。”珊珊离家前,一直是寻常普通的小姐,手臂细瘦,略呈金色的头发,发梢分叉断裂。一大一小的眼睛经常四下瞟。说话时,她双手不住旋转,手指向外伸展。毕业纪念册将她封为“最会指手画脚的人”。

“健美。”阿拉丁的口吻不带感情。身为农场人的他对灾难有心理准备,向来不巴望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生活的结局。女儿还活得好好的,没有制造炸弹或对开车经过的嫖客眨眼,他已感到万幸。

奥黛琳盯着自己的咖啡。一只蛾展翅漂在表面,形成小箭头,指向妹妹缺席的椅子。

阿拉丁习惯穿皮靴戴大帽,却鲜少跳上马背。他怀念那架“小熊号”小飞机,对他而言有如马儿一般。飞机在两年前被人偷走,趁他睡觉时肢解机翼,以平台车拖走。他怀疑是摩门教徒干的。现在他黏住卡车驾驶座,开遍尘土飞扬的土地,有时在嗑药后精神不济的情况下,他会干脆在洼地过夜,蜷缩在前座。挡风玻璃受高空光线照射影响,投射出紫罗兰光芒。卡车后的固定架是由农场切割下来的木棒制成。他在车上准备一瓶威士忌,以麻绳绑在座位后面。敞开的前座置物箱里摆着火种、老虎钳、螺丝钉与螺丝帽、数百根散乱的围篱钉,以及一个缺了把手的榔头。婉涅塔扔了一床旧棉被进车里,吩咐他下雨时一定要摇上车窗。

“我了解你,”她说,“刮风下雨你都不管。”

每隔十天左右,奥黛琳会跟在父亲背后,说她想进市区找工作。阿拉丁不愿让她上车。他说,以她的体重,会压坏乘客座下面的弹簧。而且反正也找不到工作,这一点她也清楚。她人在福中不知福,最好乖乖待在农场上。

“干吗想离开农场,我真搞不懂。”

她对父亲说,应该让她自己开车出去。

“我准备听建议时会告诉你,”他说,“我自己的卡车,现在归我自己开。想开车,你自己去买一辆。”

“我只缺大概一百万元。”她绝望透顶。

“不然你要老子怎样,为你去抢银行啊?”他说,“对了,你要跟我去公牛卖场走一趟。我会教你一辈子不能忘的重点。阴囊周边重要得要命。”

农事清闲时,奥黛琳如何消磨时间?盯着东方四十英里外下冰雹形成的靛蓝色斜线,将翻转的云朵视为修车工人的抹布,闪电时紧张地数着他爱我、他不爱我。弯曲的闪电有如枝桠,探遍天空各个角落。

那年夏天,马匹从未干过。雨水多得不寻常,西南季风阵阵袭来。闪亮的马匹站在大草原上,肩胛骨上雨水成河,鬃毛则水滴不断。如果突然狂奔起来,肩上激起的小水珠有如斗篷。奥黛琳与阿拉丁从早餐喝咖啡到打哈欠互道晚安,都披着油布雨衣。婉涅塔边看电视气象报导,一面熨着衬衫与床单。老雷德将这种天气称为断肠毛毛雨,整天待在自己房间里嚼烟草,阅读大字版的格雷[赞恩·格雷(1872—1939),美国作家,著有《紫艾灌丛中的骑士们》以及多本西部小说。]通俗小说,弯曲的指甲在每行字下划出线条。七月四日时,一家坐在门廊上观看远方下大雨,假装粗大、莹润的闪电与雷声是国庆烟火。

奥黛琳身边多数事物,她已经看透,再也看不到新奇事物。灿烂美好的场面不是在未来豁然展开,而是在想象里奔放跳跃。她与珊珊同睡的卧房,是房间中的房间。在毫无遮拦的月光下,她的双眼闪现出白色油光。地板上的小牛皮地毯似乎会动,眼看似乎拱起来向前爬行,一次几分之一英寸。镜子的深色框陷入墙壁,形成长方形的战壕。从她床上,她看得见月光漂白的谷物升运仓,以及后方浩瀚的、母牛有如小小的黑色种子点缀其上的牧场。在这道色泽近胡椒粉、令人心神不宁的月光中,她谁也不是她就是奥黛琳,而月光令她想随心所欲获得一切。此时毫不修饰的寂寞之情,白天的沉默静谧,肉体的欲望,致使她以嘴紧贴自己灼热的手肘窝。她对自己肥胖的腰部又捏又捶,在床上翻滚,扭转,走向窗口十几回,脚跟撞击地板,最后楼下储藏室的老雷德终于大喊:“搞什么鬼?你带水手回家啦?”

她唯一的希望寄托似乎是半文盲哈尔·布鲁姆。他是父亲不时请来的帮手,长腿如筷子,t恤大剌剌写着“天生积极,自愿牛仔”。不出场牛仔竞技套牛赛时,他就为阿拉丁旋风式打工,通常无法将他与马分开(因为他喜欢幻想自己为一八七〇年代的牛仔,甫从俄勒冈赶牛完毕返乡)。奥黛琳曾跟他走进柳树荫下十几次,走进潮湿的泥土与丛丛荨麻中,接着他会取出浅色保险套,套在坚硬的小阴茎上,静静爬到她身上。他的脖子温暖,有肥皂与马儿的气味。

然而后来奥黛琳开始在农场干活赚血汗钱,阿拉丁却叫哈尔·布鲁姆回家套牛去。

“也好,反正大老远来这里也不值得。”布鲁姆说完转身就走。从此不再见。

奥黛琳逐日消沉。距离任何事物都太遥远了。再没人过来救她不行。她连电视的慰藉都得不到,因为老雷德霸占着电视,总是选择西部片,以破锣嗓子对着影片中的马呼喊:“甩掉他,踹破他脑袋!”

奥黛琳上楼回自己房间,听着无线电接收到的手机对话。

“账号七三五五九的存款余额是负两百零四……”

“是啊,我知道。大概吧。这么早就开始喝啤酒啦?”“哈哈,没错。”

“我猜你大概没注意到。”“本来没有压烂成这样的,全压软了。我从袋子里拿出来就——你准备雕刻吗?”“那个不行。太脏了。”

“嘿,你那边在下雨吗?”

“在下雨吗?”她复诵。到处都在下雨,大家在雨中活得好好的,唯一例外的是红墙居民。

奥黛琳端详着珊珊的相片,对母亲说:“要是我受不了了,我就出去散散心。”

“我以前不是听过了吗?”婉涅塔说,“你呀,我了解。”

奥黛琳在外绕着房子大步走,走了几天,然后扩大范围,绕过兽栏,绕过工具房,绕过根茎作物储藏窖,绕过废弃的砂石场。阿拉丁从砂石场拖回报废的器材,有各式各样的拖拉机,一辆是一九二八年鲁梅利,柴油动力蓝色钢板拖拉机,车架中间长出一株苦樱桃。拖拉机旁边躺着老雷德的一九三五年二手ac,有顶上型的四汽缸阀门引擎,烤漆被烈日灼成白色。在逐日下沉的河岸底部附近躺着一辆福特森卓越,半身埋在沙中,车身被拆得所剩无几,护栏与散热器罩凹陷。在破烂的牲畜水槽旁站的是诡计多端的强鹿四〇三〇。

她走过雨水浸湿的废车堆时,听见有人讲话,几乎听不清楚。“甜心,大小姐。”

低垂的太阳从大团云边斜射出光线,云朵暗如焦炭,大草原,拖拉机,伸出黄色油布雨衣袖缘的手,全镀上橘黄色光辉。在清洗过的空气中,色彩强烈得如梦似幻,远方的红墙相当于一床煤炭。

“甜心。”对方以气音说。

她身旁无人,天空也不见外星飞行物。她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她自小吃过一整个人生餐盘的苦,受尽体重折磨,双亲又不体贴女儿心,此地环境也严苛。神经短路是有可能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她舅舅梅普斯顿·希普塞格,就被家畜传染到下颌肿胀症,之后从抑郁农场人逐步恶化为龇牙傻笑的神经病。日光渐次转弱,成为垂死的色调,废弃机器也陷入自己咖啡棕色的影子里。除了蚊虫哀鸣之外,除了暮色渐暗带来小阵清风外,她什么也没听见。

当晚,她收听无线电上毫无意义的漫谈,心想可能是因饥饿才引发幻听的现象,所以进厨房吞完家人吃剩的烧猪排。

“我好担心你,希望没有人计划杀你。”“别太想念我。”

“没有被撞。”“这里雨下得乱七八糟。”“这里雨也下得惨兮兮的。”“没道理继续待在这里。”

几周来没有发生大事,在本州的此区很寻常。在轰鸣的某天正午她再度来到砂石坑。

“哈啰,甜心。过来,过来啊。”是那辆四〇三〇,阿拉丁的绿色老拖拉机,外形健壮,画有前倾线条,让人产生亟欲奔跑的错觉。多年前曾在杂草丛生的灌溉圳旁发生过翻车意外,一名农场工因此不治身亡——莫里斯·蓝波木?还是叫做什么?蓝波树?布蓝波食?朗波座?谭波洪?她当时还小,这人却总是对她潇洒微笑,问她日子过得怎样。出事那天,他从衬衫口袋掏出一根糖果棒扔给她。糖果棒柔软而温暖。他说他戴的太阳眼镜能把全世界变成橙色,如果想借戴的话没问题。傍晚时他死在刺毛草与刺牛蒡丛中。是他的鬼魂在说话。

“莫里斯?是你吗?”

“不是,不是。不是他啦。那小子已经烧成灰了。”

“是谁在讲话?”

“靠近两步来。”

她伸出一手碰侧护栏。黄蜂在里面筑巢,在护栏空隙间爬进爬出,将空气振动得令人起疑。她目不转睛盯着黄蜂看。

“真乖,”拖拉机里传出的声音说,“去找根棍子来,刮一刮烤漆起水泡的地方。”而她却往后退。

“你把我吓死了。”她边说边望向天空,看着起起伏伏的大草原,看着世界边缘长满丛生禾草的此地,如同导火线般燃烧着。

“怕什么呢?别怕呀。我们的世界充满奇迹,对不对?过来,进驾驶舱。弹性还相当不错。座椅仍很舒服。假装你开着路边洛杉矶。”声音沙哑哀戚,音量只比伤患低语大一些,是电影里帮派分子的嗓音。

“不要,”她说,“我不喜欢。我的问题已经够多了,老拖拉机的驾驶舱随时可能垮掉,别想给我添麻烦。”

“噢,你以为你问题多吗?看看我,甜心,被丢在这里被太阳烤,忍受暴风雪,给蜥蜴爬,连一块油布都没得盖,刹车坏了,电池没电,零件报销,没汽油,身旁全是枯树干,全身盖满鸟粪和铁锈。结果终于被人发现了,你却连理都不想理我。”

“六点十二分了。”她说完转身离去,指尖紧按眉毛。一切都是幻觉。

那个声音在她背后呼唤:“甜心,大小姐,别走啊。”

她渴望认识外面的世界,陪伴她的却只有无线电。

“坏了,螺纹磨平了,不推去焊接不行。以前那个混账会修,可惜他现在不在这一带混了。”

“——牛角脱落了。我顺便拜访她。”“是吗?他们跟我说,你三点前就走了。”“我三点到那边换衣服。”“你啊,就会胡说。”

“这边他妈的下得好大啊。”“除了下雨还能怎样。刚才好像——哗!我的天啊,好大的闪电哪!哗!不跟你打他妈的电话了。”

“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是我得面对现实。我对自己说,这个他妈的女人想干每个人。我想在沙发上打炮都不行,非得进他妈的卧房不行。”“都怪我,对不对?”

以上对话令她浑身不舒服。听见这些唇枪舌剑却成双成对的对话,令她妒火中烧。

她再度前往砂石坑。距离仍有二十英尺,气喘沙哑的声音开始说话。

“莫里斯·司旦波半?别提他了。乱转方向盘,乱踩刹车,油门加了又加。从不换机油或过滤网,从不检查刹车油,从不调整镇流器,懒得检查前轮内束,离合器踩起来毫不留情,往浓稠的泥浆里冲,从来没替前轮轴承着想。把轴承磨成灰啦。坐也不安分点,把我压得快发疯了。噢,别用手指头打鼓了,认真看待我。”

她将视线移向红墙,有些东西保持距离看最好。那地方去不得。远方公路闪光一现,是观光客从车里掷出瓶子的反射光。

“我害死他,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为了你,”拖拉机说,“为了你。我把你从他手上救了出来。他本来想找你下手。”

“我可以救自己啊,”她说,“如果我想的话。”

晚餐时,婉涅塔打开珊珊寄来的信。信封是粉红色。

“正如我所料,”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泰勒会跑去找她。”珊珊写信报告,过去一个月来,泰勒跟她与室友住在一起,想应征土地管理局赶野马的工作。等回音期间,他在电话公司找到催账员的工作。他自己买了台电脑,白天似乎在研究电子学。她从健身房回来时,总是看到桌子到处是电线、胶布、弹簧。她们改吃素,泰勒则爱吃虾子与螃蟹脚,是他来拉斯维加斯前从未尝过的食物。他百吃不厌。珊珊写道,他曾经花了六十五元买了一盒四磅重的大虾,煮好了满足自己的大胃口。“哈哈,没多大变化。他还是一头猪。”信到此为止。

阿拉丁将一块欧洲萝卜移到老雷德的餐盘。

“吃虾子,鸡鸡会缩水哟。”老人说,“看来他拿那堆铁丝在拼装炸弹。”

“他才不会做那种事。”婉涅塔说。

晚餐后,奥黛琳收拾餐盘,开始抽鼻子啜泣。婉涅塔以臀部碰她,一手环抱女儿柔软的肩膀。

“哭什么呢?体重减不下来吗?死了这条心吧,有人天生注定要胖嘛。你外婆还不是一样。”

“不是啊。我觉得有人在捉弄我。”

“谁?谁敢捉弄你?”

“我不知道。某个人。”她指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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