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俄克拉荷马州小镇举行牛仔之夜,戴蒙德·费尔茨人在金属窄道中,他所谓的老家是怀俄明泥土上那一丁点小屋,距离此地遥远。他坐在82n公牛背上。这头牛毛皮松散,带有斑纹,是布拉玛杂交种,节目单上命名为小吻。天气有种湿热的感觉。他维持屁股歪向一边的坐姿,双脚搭在窄道栏杆上,如此一来公牛便无法磨压他的脚,无法钉牢他,而且在公牛剧烈扭动时,他也能急忙跳过栏杆。出场时间分秒逼近,他使劲拍打自己的脸,让肾上腺素导致的玫瑰红晕浮现双颊。他低头瞥了一眼牵牛人说,“差不多了。”里托脖子上汗珠闪烁,以金属钩扣住牛绳尾端,很有技巧地从牛肚下拉过来,然后登上栏杆拉紧。
“啊,这条牛野得很哪。”他说,“给你签儿。”
戴蒙德接过牛绳尾端,开始包裹手掌,以绳子在自己手背手心绕两圈,交织在中指与无名指之间,用力套上涂有松香的手套。他将绳子末端放在牛背上,缠起多余的部分,却不对劲——到处都变得稍显松脱。他重新包裹,从头做起,让绳圈缠得更小,等待牵牛人再度拉动,这时竞技场里的小丑发射粉红大炮,吱吱火花声被南方传来的隆隆低吼掩盖,得克萨斯州雷雨风暴即将来临。
夜间竞技有其独特的快感,有强光照射,有穿着亮片镶边皮套裤的牛仔娃娃,双腿僵硬,阔步走进竞技场,也有聚光灯猛然照在眯着眼的选手身上,观众半醉半醒。当晚节目接近尾声,进行到骑牛项目时,下一位出场的是戴蒙德。胯下的公牛吐着气,逞蛮地跩动。这时他以打开手指的一手捂住右肩,紧靠胸口,稳定心情。为何一手抱胸的动作能减轻习惯性的焦虑,他也不清楚。然而,以目前情况而言,此时他需要的是施展技巧,期望能助他平安过关。
先前进行第一回合时,他抽中一头他已摸清脾气的公牛,骑来畅顺。数周来,他的表现一直不见起色,筋骨施展不开来,但如今他的状况逐渐恢复。跳下公牛时,他做出飞舞的美姿,引发些许掌声,很快就静下来;观众与他同样清楚的是,哨声一响,他就算全身蹿出火苗、高唱歌剧一曲,对成绩仍不会有分毫影响。
接下来几回合,他抽中的公牛尚可,骑完后得分在七十五至八十之间,死盯着想甩落他的那头蛮牛外肩,随后在晋级赛抽中小吻。小吻倔强剽悍,庞大如运煤篷车。骑上这种牛,只能尽力而为,并希望命运之神稍稍眷顾;运气够好,这牛就是财神爷。
封闭式竞技场上方扩音器传来广播员中气十足的嗓门,震动了喇叭:“各位,我国之所以伟大,并不是靠宪法或人权法案,而是靠上帝,因为上帝创造高山、平原、傍晚夕阳,让你我降生其中欣赏美景。阿门。愿上帝保佑星条旗。接下来出场的牛仔是来自怀俄明州红雪橇,今年二十三岁的戴蒙德·费尔茨。我刚才说的美景,他现在可能想知道是否有缘再看到一次。各位观众,戴蒙德·费尔茨体重一百三十磅。小吻体重两千零十磅,是条大之又大的公牛,三十八胜一败,荣获去年道奇城骑牛士首奖。这么凶的大牛,只有一个人能在它的背上待八秒钟,那就是雷诺市的马蒂·凯斯波特,想必你也知道,所有奖金都归他了。小吻今晚乖不乖?各位观众,待会儿就能见分晓,只等牛仔准备就绪。听听外面雨声,各位,谢天谢地这里是密闭式竞技场,否则场地一定到处是泥巴。”
戴蒙德回头看了负责松紧侧带的人一眼,拉住绳子往前坐,点点头,快速上下摆头:“走吧,走吧。”
窄道门打开,小吻半蹲下去,跳进屏息以待的寂静中,接着以抽搐般的扭动、腹滚、旋转、跳跃、猛冲绕圈,用力下甩,给戴蒙德全套待遇。
戴蒙德·费尔茨左颊黑痣多如星座,深色头发理成小平头,盥洗整洁、换上干净上衣、围上印有蓝星的领巾后,外表胜过“好看”两字所能形容。但他一生中多半时间都不知道这一点。五英尺三,习惯跺脚、敲手指、咬指甲,散发出紧张不安之感。十八岁仍是处男,而高三同学不论男女却多半已尝过云雨之欢。他努力改变现状,却屡屡出错。只要受到饥渴欲绝的心思导引,一进入长腿美眉之林,他必定无功而返。身材娇小的女人不是没有,不过他私底下想象自己上的全是六英尺美女。
一辈子到处有人叫他半品脱、小男孩、矮冬瓜、小子、小不点、矮子、短半截。母亲是从来不放过机会,老是准备拿语针刺他,甚至有一次他裸身走出浴室,母亲正好上楼撞见,对他说:“至少你的那方面没有被亏待吧。”
高中毕业那年春天,他坐在华莱士·温特的小卡车上,听着脖子像天鹅的车主编故事,自己的手指当鼓槌敲着,努力想装笑,这时来了一个他俩都认识的蠢蛋,只知道他叫利西——谁敢叫他露西,愿上帝保佑——利西走过来说:“你们有谁这周末想打工?我老头想烙印,缺人手帮忙。可惜没人想帮他。”他眨眨一角硬币大小的眼睛。他的脸孔圆钝,布满李子色的粉刺,坑洼不平,在狰狞的痘痘之间冒出几根金色短须。他刮胡子时如何避免失血过度而死,这一点戴蒙德怎么想也想不透。身上传出浓浓的牲口味。
“他可是选错了周末哟。”华莱士说,“篮球赛、舞会、打炮、喝酒、嗑药、车祸、警察、食物中毒、打架、歇斯底里的家长。你没跟他说明过吗?”
“他又没问我。只叫我帮他找几个人。反正现在天气好。一个月来,每逢周末都刮风下雨。”利西吐了口痰。
华莱士佯装认真考虑着。“周末别想玩了,赚钱重要。”他对戴蒙德眨眼,戴蒙德则以苦瓜脸向他暗示,利西这人可要不得。
“好吧,你们两个,时薪六元。我和我弟弟在农场干白活儿。收工差不多在晚餐时间,之后你们还是能做自己的事,怎么玩随你便。”他不准备参加镇上任何大吃大喝的聚会。
“我从没干过农场的活儿。”戴蒙德说,“我妈从小在农场上长大,她恨农场。只带我们去过一次,大概没待上一个钟头。”说着回忆起被马蹄踏烂的广阔泥地,外公掉头就走,约翰舅舅穿着皮套裤,戴着脏臭的帽子,肌肉发达,全身是汗,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一面对母亲说了让她生气的话。
“没关系啦。就是干活儿嘛。把小牛赶进窄道,烙印,割一割,打预防针,然后再把它们赶出来。”
“割一割。”戴蒙德说。
利西以夸张的手势指向他的胯部。
“可以搞得怪有意思的嘛。”华莱士说,“我有办法搞得怪有意思的哟。”
“衣服可别熨得太整齐,要躺在泥巴地里的。”利西严厉地说。
“不会,”华莱士说,“我才不干那种事咧。好吧,我去就是了。管他的。”
戴蒙德点点头。
利西咧开一口整齐的白牙。“知道我们农场在哪里吗?弯岔的小路有一大堆。教你们怎么去。”他拿来一张考卷,上面以红笔注明不及格,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复杂的路线图。谜题解开了一个;利西的姓是玻德。华莱士看着戴蒙德。玻德家族散居各地,从帕哈斯卡到松崖均有,在当地恶人榜上赫赫有名。
“早上七点。”利西说。
戴蒙德翻到路线图背面,看看考卷内容。以细铅笔描画的牛身烙印填在答案格中,赋予这张纸一种心胸狭窄的权威。
好天气未到。整个周末刮着强风,乌云蔽天,混杂着嗥叫、身上黏着变硬粪肥的牲畜、泥巴、尘土、抬东西、打针、毛发烧焦的臭味。他以为这种臭味永远也无法自鼻孔中消除。两个同校的割睾人也到场;戴蒙德以前见过他们,但并不认识,无来由地认为他们很没出息,只是觉得他们讲话词不达意,住在偏僻的农场,门前的马路没铺柏油。是利西的朋友。寇莫·玻德围着护腰带,头发灰白,指挥着他们,利西则与几个弟弟将小牛从牧草地赶进围栏,赶进牛屋,赶进烙印窄道,烙上黄热的电烫印,再赶上切割桌。农场帮手洛维斯在切割桌前持刀倾身向前,另一手拉紧一边睾丸的皮肤,割出一道长长的切口,深入皮质与薄膜,挖出热腾腾的睾丸,扔进桶里,等下一头小牛上桌。几条狗四处嗅着,无所不在的苍蝇嗡嗡响、到处骚动,树下有三匹带鞍马,不停移动四腿重心,偶尔发出嘶声。
戴蒙德一次又一次瞥向寇莫·玻德。他的额头有道围墙状蛇行疤痕,如同白色铁刺网。寇莫察觉到戴蒙德的目光,对他眨眨眼。
“在看我的勋章是不是?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被我哥开卡车轧了,把我的皮肤从耳朵剥到这边,全身被刮得很惨,像是扇贝一样。”
周日下午他们很晚才收工,寇莫·玻德慢慢仔细计算出工资,在每人的薪水里再加五元,说大家表现不错,然后对利西说:“怎么样?”
“想不想找乐子啊?”利西·玻德对戴蒙德与华莱士说。其他人已走到远处一小围栏。
“什么乐子?”华莱士问。
戴蒙德突然以为围栏里有女人。
“骑牛比赛。我爸有几条不错的蛮牛。我们牛仔课的人上个月来骑,结果几乎连一头也骑不住。”
“我喜欢看。”华莱士以他一贯的反讽口吻说,字句从嘴角冒出。
戴蒙德认为,只有脑袋不灵光的人学不成打篮球,迫不得已才改上牛仔课。武术课与摔跤课,他全修过了,后来听别人说那两堂课虚有其表。“骑牛嘛,”他说,“我大概没兴趣。”
利西·玻德朝小围栏跑去,旁边有个侧棚,关着三头公牛,其中两头正在刨土。侧棚前端有个侧门窄道,通往小围栏。割睾人之一把围栏当作竞技场,东跳西跳,准备表演斗牛,将公牛从被甩落地的人身前引开。
在戴蒙德眼里,他觉得这些公牛既凶残又狂野,连农场帮手都骑不住,只见洛维斯以围篱刮掉鞋底泥巴;利西的父亲三秒钟就被摆平,臀部先着地,护腰带溜上胸口。
“试试看。”利西边说边吐出血水。他被击中脸部,嘴巴流血。
“呃,我可不行。”华莱士说,“小命重要。”
“好啊,”戴蒙德说,“好,我来试试看好了。”
“有种,有种。”寇莫·玻德说着递给他涂上松香的左手手套,“骑过牛吗?”
“没有,先生。”戴蒙德说。没有马靴,没有马刺,没有皮套裤,没有帽子,只穿t恤。利西的老爸告诉他,没抓住牛身的一手向上举,不能碰到牛也不能碰到自己身上,肩膀朝前,下巴后收,以双脚、双腿与左手抓紧,最重要的是别动脑筋。被牛甩下来后,不管摔断了什么,赶紧爬起来没命狂奔,冲向围篱。他帮戴蒙德包裹手掌,轻轻坐上公牛,浅笑着对戴蒙德说,甩甩脸,该你上场了,这时血迹斑斑的洛维斯打开窄道门,等着看市区长大的少年被甩落地,等着看他倒栽葱俯冲直下。
然而,他却坐住了,直到有人数到八,以长管子敲打栏杆表示时间到。他飞下来,以双脚着地,往前跌撞而去,却没有跌倒,冲向栏杆。他挺直身子,因兴奋过度、血脉贲张而喘气不已。他刚从炮口被射出。剧烈动作的震动,电光石火般的重心移转,力量万钧之感宛如他成了公牛而非骑牛者,甚至是恐惧感,满足了他内心某种贪得无厌的肉体饥渴,而骑牛之前他并不知道内心有这种饥饿感。这份体验令他精神为之一振,感动得难以承受。
“你知道吗,”寇莫·玻德说,“你是个骑牛的料子。”
红雪橇位于分水岭西坡,地壳裂缝处冒出温泉,吸引了观光客以及雪车、滑雪爱好者,也引来灰头土脸的农场帮手,也有出手就是五十元小费的银行家机车骑士。红雪橇硫磺充沛,其恶臭弥漫,湿热空气熏得他难以忍受,令他冲向河流,直扑深色流水,心脏怦怦跳。
“我们去泡泡温泉。”两人在回家路上戴蒙德说。戴蒙德仍受肾上腺素影响,需要再寻刺激。
“不要,”华莱士说,是他一小时内首度开口,“我有事要办。”
“那就载我过去,你自己回家吧。”他说。
在激烈滚动的温泉中,戴蒙德斜倚湿滑的岩石上,重温骑牛情景,感觉生命膨胀了一倍。他苍白的双腿在水中摇晃,针头般的气泡附着在每根腿毛上。一阵欣快感如鲜血般窜至全身,他大笑起来,回想到从前也曾骑过牛。当时他五岁,一家三口旅行至某地,他与母亲以及当时仍叫爸爸的父亲,下午带他到农产品园游会,会场有旋转木马。他对旋转木马感到神往,不是因为绕大圈时害他呕吐,也不是因为可看见玻璃纤维马匹的大臀部。有捣蛋鬼扯断了尼龙马尾,露出原本固定马尾的小洞,丑陋无比。让他兴奋异常的是表面光滑的黑色阉牛,是被捣毁的马匹中唯一一头牛,牛尾安然无恙,有红色马鞍与微笑的双眼,眼神由一抹楔状白漆勾勒出光芒。戴蒙德的父亲将他抱上公牛,站在他身旁,伸出一手扶住他肩膀,以免公牛上下起伏、音乐奔腾澎湃时他失去重心。
周一早晨在校车上,利西与一个割睾人同坐后端座位,戴蒙德过去找他。利西的拇指连接食指,形成圆圈,对他眨眼。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知道怎么进入这一行。骑牛。牛仔竞技。”
“想得美。”割睾人说,“等到尝到被牛踩在地上的滋味,你就会嚷着找妈咪。”
“他才不会。”利西说。接着他对戴蒙德说,“没错,骑牛保证不是轻松的工作。别把骑牛当作好玩——要有被摔得稀烂的心理准备。”
事后证明的确轻松好玩,而他也被摔得稀烂。
戴蒙德的母亲凯莉·费尔茨经营一家连锁纪念品店,总公司位于丹佛:高西——历久弥新的牛仔配件、西部古董、马刺、收藏品。戴蒙德十二岁大就帮母亲开箱子,掸展示窗,以钢刷清理污物凝结的马刺。母亲告诉他,大学毕业后说不定可以在这行找到工作,如果他想见见外面的世界,可以到外地的连锁店上班。他以为工作可任他自由选择,因此对母亲说他想到加州学骑牛术,母亲却勃然大怒。
“不行。不准你去。你要上大学。搞什么鬼嘛,是你从小的秘密志愿吗?老娘拼死拼活地在市区养大你们几个儿子,让你们不必碰泥巴,给你们发挥潜力的机会,你却准备全部丢掉,跑去当没出息的牛仔?我的天哪,无论我怎样为你吃尽辛苦,你都不领情。”
“我就是想参加牛仔竞技。”他回应,“我想骑牛。”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鬼。”她说,“你分明是存心气我,我知道。你心里充满了恨。别梦想老娘会去帮你加油。”
“没关系,”他说,“我又不需要。”
“噢,怎么会不需要,”她说,“你当然需要。你难道没搞清楚吗?牛仔竞技这行,是给没你这么好运的乡下小孩干的。最笨的只好去骑牛。我们店里每个礼拜都有牛仔上门,想卖铅铜合金的扣环或是肮脏的皮套裤给我们。”
“我下定决心了。”他说。无从解释。
“真的想当牛仔,我也挡不了你。”她说,“你真的很让人痛心。矮冬瓜啊,你从小就这样。从第一天起就是磨娘精。准备走这一行,后果自负。我是说真的。你这小孩就是牛脾气,”她说,“就像他一样顽固。你就跟他一样,这可不是称赞你哟。”
闭上你的鸟嘴,他内心想着,却没有出声。他本想告诉母亲,别老是搬出那套谎言来骗人。他一点也不像父亲,永远也不像。
“别叫我矮冬瓜。”他说。
在加州的骑牛训练班,戴蒙德一星期骑四十头牛,投资买了一箱运动录影带,观摩录影带,一直看到坐着睡着。教练以浓厚鼻音不厌其烦地大声说,向下按住,绝对不能认为自己快败下来,别看地下,找出自己的平衡点,被甩下来后,马上跑到庇护区,千万别等死。
回到怀俄明后,他在夏延租房间,打打零工,花钱买下许可书,开始四处参加高山巡回赛。一个月内取得职业竞技牛仔协会的资格证明,喜不自胜。有人告诉他,刚起步的人运气有时会很好。每次牛仔竞技会上,他几乎都会撞见利西·玻德,与他喝醉两次。独自一人熬夜开车赶场,口袋总是空空如也,时间太多,钱却赚得太少,这种日子过得厌烦了,因此两人开始合作,一起上路参加骑牛赛,走遍大小牛仔竞技赛,吃尽马路尘土。他期望先努力出人头地再回头道歉,基于这分矛盾的哲学,他选择走上这条人生道路,走得艰难困苦又遍体瘀青。然而他一坐上牛背,内心立刻闪起幽暗的雷电,感受到光荣实在的自我。
利西开的是车龄三十年的雪佛兰小卡车,车架弯曲,外表凹凸不平,黏胶处处,重新接过线,重新装了引擎,重新装了消音器,是部难以驾驭的车,车头总是拼命向右偏,喜欢在情况恶劣、关键时刻抛锚。有一回两人赶往科罗拉多泉途中,车子在四十英里外抛锚,两人俯身在引擎盖下。
“啐,车子里面油兮兮的东西,我最讨厌碰了,全不知道叫做什么鬼。你对车子怎么也全不懂?”
“命好嘛。”
这时有辆卡车靠过来,停在后面,是套牛人斯威茨·马斯格娄夫,带着猎枪,车子由扎了辫子的妻子尼夫驾驶。斯威茨下车,抱着身穿粉红连裤装的婴儿。
“遇上麻烦了吗?”
“是不是麻烦还不知道。我俩笨头笨脑的,就算是好消息,我们也不会知道。”
“我靠修车赚钱。”斯威茨说着抱着婴儿钻进引擎盖下,拉拉小卡车内部线路,“光靠牛仔竞技赛不够温饱,是不是啊,小宝贝?”尼夫闲晃过来,拿根火柴划过鞋底点燃香烟,靠在丈夫身上。
“要刀子吗?”利西说,“用不用割啊?”
“婴儿会被你弄脏啦。”戴蒙德说。他希望尼夫能抱走婴儿。
“我宁愿要个被油弄得脏兮兮的小女儿,也不要个孤孤单单的小孩,是不是啊?”他凑着婴儿胖嘟嘟的脖子说,“试试看能不能发动。”没有动静,也没时间继续浪费在修车上。
“你们俩没办法一起挤上车,而且我老婆也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坐。其实没什么鸟关系,反正待会儿有一群人会过来。总会有人让你们搭便车。放心。”他嘴里塞了护齿套,粉红、橙色、紫色相间,对着心肝宝贝浅笑。
四个骑牛士带着两个牛仔追星女,开着敞篷车过来,让两人同行,其中一个追星女一路上紧贴着戴蒙德坐,从肩膀贴到脚踝。来到竞技场时,他精神奕奕,想骑的却不是牛。
一年来两人合作愉快,之后利西退出。那天午后在科罗拉多州一处游乐场上,烈日当空,尘土飞扬,毫无降雨迹象。利西以加油站水管浇湿自己头颈,放下车窗开车,干风立即吸收水渍。恶毒的蓝天抛下热气。
“被甩高两次,掉下来正好被踩中。天啊,他可是把我整惨了。钱又用光了。今天骑那头垃圾牛时的确没有用尽鸟力。说什么用力挤出那几滴真不够看。当时在土堆里打滚时就下定决心了。我以前以为自己只想参加牛仔赛,其余免谈。”利西说,“可是啊,啐,又是赶场,又是开车,又是睡臭死人的汽车旅馆,这堆东西,让我不得不说我讨厌参加牛仔竞技赛。老是这里痛那里痛的,我厌倦了。我天生没你那种风格,那种‘管他妈的、老子就是爱’的调调。好想念农场生活。一直担心我老头。他身体有毛病,小便几乎尿不出来,跟我弟弟说他养牛时穿的东西里面有血。去做身体检查。而且还有芮娜塔。我想讲的是,不陪你走下去了。反正迟早都要结婚。”喇叭形的卡车阴影在堤岸上飞奔。
“什么意思?你把芮娜塔的肚子搞大啦?”太快了。
“呃,是啊。没问题。”
“去你的,利西。这下子不好玩了。”他很惊讶自己说出了真理。他知道自己对友谊或亲情并不太拿手,对爱情更是顽强抵抗,只不过后来爱情如斧头砍在他身上时,他被杀得片甲不留。“从来没有女孩跟我在一起超过两个钟头。你是怎么撑过两小时的,我不知道。”他说。
利西只是看着他。
他寄了一张明信片给弟弟珀尔,背面是一头大黄牛狂奔而来,绳状唾液从嘴里甩出。却没有打电话回家。利西退出后,他移居得克萨斯州,只要肯熬夜开快车赶场,每晚不愁没有牛仔竞技赛可参加。眼睛因盯着针头状的车灯、忽明忽暗的远方开车而布满血丝,路面也随之胀大、退缩。
第二年,他开始获得一些注意,开始进账,然而好景不长,七月四日国庆连续假期前一两天,他原本骑得不错,下牛时却脚步过重,右膝收缩过猛,因此拉伤韧带,伤及软骨。受了伤,他一向复元很快,但也整个夏天无法出场。丁字杖用不上了,他改拄着一支手杖走动,好不寂寥,这时他想念着老家红雪橇。医生说泡泡温泉或许有助疗伤。他搭上悌朵夫的便车。悌朵夫也是骑牛士,得克萨斯人,晚上开着大车飞奔在阴暗的山脉高地间,亮丽晨光再过一小时将从山后露脸,两人交谈的字数不到十来个。
“这一行拼的是骨头。”悌朵夫说。戴蒙德认为他指的是受伤的情况,点头。
两年来他首度就座母亲的餐桌前。她说:“感谢主恩赐食物,阿门,哎呀,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回家。看看你。你看自己一眼嘛。像是刚从阴沟里爬出来似的。看看你的手,”她说,“搞成这个样子。我猜你是没钱用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长发挑染成金色,鬈曲如泡面,眼皮是珍珠蓝。
戴蒙德伸直十指,将仔细刷洗干净的双手翻上翻下,肌肉发达,指关节有割伤,也有小疤痕,两片指甲呈紫黑色,有即将脱落的迹象。
“很干净呀。而且我又不是没钱用。我可没向你要过钱吧?”
“算了,吃点沙拉嘛。”她说。母子静静用餐,叉子在片片小黄瓜与番茄间敲出声响。他不爱吃小黄瓜。母亲起身,卡啷卡啷端来镶金边的小盘子,取出超市买来的柠檬蛋白酥皮派,开始以银色馅饼铲切开。
“太好了。”戴蒙德说,“小牛口水派。”
今年十岁的弟弟珀尔发出吠叫声。
她停下切派的动作,狠狠瞪着他:“跟你那些没出息的牛仔弟兄在一起时,爱怎么乱讲话随便你,不过一回到家,嘴巴不给我放干净点不行。”
他盯着母亲,看出冰冷的怪罪意味。“那种派我不想吃。”
“被你创造出那么难忘的意象,我想没人吃得下了。给你泡杯咖啡算了。”他还住在家时,母亲禁止他喝咖啡,认为咖啡有碍发育。现在却冲泡这种玻璃罐装的咖啡粉。
“好吧。”回家第一晚,没有必要闹别扭,然而他想喝杯真正的黑杰克,想把那块他妈的派扔向天花板。
随后母亲出门,参加红雪橇旅馆举行的某种西部劳什子聚会,硬把脏盘子留给他收拾。感觉好像他从来没离过家似的。
第二天早晨他很晚才下楼。珀尔坐在厨房餐桌前看漫画。他穿的是戴蒙德寄给他的t恤,上面写着,“捐热血,骑蛮牛。”尺寸太小了。
“妈妈去店里了。她说你应该吃早餐谷片,别吃鸡蛋。鸡蛋有胆固醇。我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我看到你被牛甩掉。”
戴蒙德以牛油炒了两颗蛋,直接从平底锅里挖出来吃,然后再炒两颗。他找着咖啡,却只找到那罐即溶咖啡粉。
“等我十八岁大,我也要弄一个像你那样的扣环。”珀尔说,“我可不会被牛甩掉,因为我打算拼命抓住,死也不放。像这样。”他握紧拳头,指关节发白。
“这扣环不算太屌。我希望你弄个更屌一点的。”
“你说‘屌’,我要跟妈妈讲。”
“拜托你行不行,大家都这样说啊。除了一个套牛的老怪物之外。我可以帮你把头发烫得屌一点。不盖你。要不要蛋?”
“我讨厌鸡蛋。对身体不好。对身体不屌。那个老怪物怎么讲话?他会不会说‘小牛口水派’?”
“如果大家都不应该吃蛋,她买鸡蛋干吗?那个老怪物信教。经常祷告。老是在看谈耶稣的小册子。其实他年纪不大。没有我大。他比我年轻。他从来不用‘屌’字。他也从来不说‘狗屎’或‘干’或‘屄’或‘老二’或‘该死’。他生气或头被打中一边时都说‘老天爷’。”
珀尔狂放地大笑,在母亲的厨房听到禁忌字眼与低级文法,让他亢奋不已。他准备看到地板瓷砖冒烟卷起来。
“牛仔竞技这一行,信耶稣的怪物多得是。有兄弟两人帮,有兄弟三人帮。有各式各样的得克萨斯表亲。有些人实在怪到不行。有时候就像魔术表演一样,祷告、魔咒、十字架、驱邪符、迷信满天飞。如果有人表现不错,骑得很精彩,原因不在他们自己身上,是神秘力量帮了他们。有全世界各地来的人,巴西、加拿大、澳洲,弯腰致意,点头敬礼,比出手势。”他打了个哈欠,开始揉着受伤的膝盖,想着浸入硫磺水深及下巴与头上的蓝天,“你是说,你打算紧紧抓住,死也不放?”
“对。很紧很紧。”
“这一点我可要记住,下次试试看。”戴蒙德说。
他打电话到玻德农场向利西打声招呼,电话号码却已停止使用。查号台给他一个名叫吉勒特的人的号码。他觉得奇怪,不过还是整天照号拨,没人接听。他当晚深夜再拨,听到的是利西嘶哑的哈欠声。
“嘿,你怎么不住在农场?农场电话怎么断了?”在利西开始讲话前,他听到的是脏话。
“呃,是这样的,发展得不太顺。老爸死掉后,他们来农场估价,说要付两百万的遗产税。两百万?胡扯个什么劲。我们连小便壶都没,哪里有那么多闲钱付税金?老爸买下农场的时候,它根本不值什么钱啊。你知道牛肉的市价多少?一磅值五毛五。我们到处想办法。最后不得不卖掉了。反正也厌倦了,去他的,屁股都坐红了。我现在住在这边当矿工。告诉你,这个国家有病。”
“你被搞惨了。”
“对,没错。我回来后就坏事不断。操他的政府。”
“卖掉那地方后,你一定拿到不少钱吧。”
“把我的分给了弟弟。他们去卑诗省买农场。光是买农场买牲口,就会用掉所有钱。自己大概也考虑跟他们一块去。怀俄明真的住不下去了。嘿,你牛骑得不错吧。我偶尔考虑回老本行,不过很快又打消主意。”
“摔坏膝盖之前是骑得不错。你小孩呢?是女孩还是男孩?从没听你提过。没见你到处送雪茄讨喜气。”
“你专挑痛处来问。那件事后来也不太妙,我现在不想讲。我做了一些很后悔的事。所以说,我这阵子做过的事,就是参加葬礼、去医院、上离婚法庭、房地产成交。这个周末要不要来一趟,哥儿俩大喝一场吧?我过生日。今年二十四,感觉像是跑了五十年。”
“哎,我来不了。膝盖摔得不能开车。再联络好了,我会再打电话给你。”
这时靠近利西,恐怕会缠上最可怕的厄运。
星期四晚间,她将鸡胸肉送入微波炉,催促珀尔去摆餐具,以热水滚着干瘪的马铃薯,端菜上桌,坐下,看着戴蒙德。
“我闻到硫磺味。”她说,“泡温泉后没洗澡啊?”
“这次没有。”他说。
“好臭。”她甩开折好的餐巾。
“所有竞技牛仔多少都有点味道。”
“牛仔?你算什么牛仔?好歹不过是只长了皮翅膀的小蝙蝠。我祖父开过农场,雇用牛仔或是算得上牛仔的人来做事。我父亲卖掉农场,改做牛只买卖,雇用农场帮手。我哥哥一直成不了气候。他们都不是牛仔,不过全部都比骑牛竞技的人还有牛仔气概。晚餐吃完后,”她对戴蒙德说,一面将一盘无血色的鸡胸递向他面前,“晚餐吃完,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要开一小段路。”
“我可以跟着吗?”珀尔说。
“不行。我有东西要给你哥看。你自己看电视。我们一个钟头就回来。”
“什么东西?”戴蒙德说。他回想起多年前母亲带他去街上看一团深色的污迹。她当时指着说,过马路前不左观右看的结果。他知道一定是这类东西。躺在餐盘上的鸡胸肉形似膨胀的泳池助浮翼。早知道就不该回家。
她开车经过郊区街道,路过废铁堆、吸收剂工厂,开至市区边缘时,越过铁路平交道,马路变成凌乱无章的土路,深入大草原。右边在黄色的夕阳下,矗立几栋低矮的金属建筑物。窗户反射出亮蜜色的西方。
“这儿没人,”戴蒙德说,“我们这是在什么鬼地方?”他再度成为坐在前座的小孩,让母亲开车带着跑。
“巴尔杰的马厩。别担心,里面有人的。”他母亲说。金色光线倾泻在她方向盘上的双手、双臂,轻洒在鬈发的边缘。她的脸孔在阴影中显得隐蔽、严肃。他看见母亲喉咙肌肤逐渐失去光彩。她说:“翁多·冈斯克,这姓名听过吧?”
“没有。”但他的确在某处听过。
“在这里。”她将车子停靠在最大的房子前。成千上万的昆虫,个个几乎不比尘埃大,飘浮在黄中带绿的空气里。母亲走得很快,他脚步一轻一重跟在后面。
“哈啰。”她对着黝黯的廊厅呼唤。灯光啪的一声亮起。开门的是身穿白色上衣的男子,口袋以塑胶片撑起以插置圆珠笔。他头戴黑帽,帽缘弯如乌鸦翼,帽下的脸挤满雀斑、眼镜、络腮胡与髭须。
“嘿,是你呀,凯莉。”男子注视着她,将她当作涂上牛油的热吐司看待。
“他叫矮冬瓜,想当牛仔竞技场明星。矮冬瓜,他是克里·穆尔。”
戴蒙德握握男子的热手。两人交流的是敌意。
“翁多在马具室。”男子盯着她说。他笑了起来,“老是待在马具室。要是我们准许的话,他肯定会睡在那里。过来吧。”
他们来到马厩末端,男子打开门,里面是方形的大房间。最后一道金属色泽的光线从上方窗户射入,为悬挂墙上的马勒与绳套镀金。另一面墙上有一列马鞍架,折叠好的毯子摆在闪亮的马鞍上。书桌后面一台小冰箱嗡嗡响,戴蒙德看到上方的墙壁挂着加框的杂志封面,一九六〇年八月号《马靴与野马》,封面的骑马士正进行有鞍骑乘,身体直挺严肃,紧紧夹住腾空扭转的马,马刺一路往上刮到鞍尾,一手向前伸直,帽子已无踪影,嘴巴大张,做出疯狂的微笑,标题是:“冈斯克勇夺夏延有鞍骑乘冠军”。图中的马儿脊背拱起,鼻子朝下,后腿伸直用力跳起,逐渐落下的前蹄与地面之间有五英尺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