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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剥皮的阉牛(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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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度开进一条满地泥坑的小巷,开到一处圆环,赶着上班的驾驶人吸吮着隔热杯里的咖啡,仪表板上有面包在滑动。圆环转到一半,他注意到了州际公路交流道入口,连忙转弯,却撞上一辆大剌剌写着“催眠戒烟!保证有效!”的厢型运货小卡车,后头也被加长型轿车追撞,而轿车后面则被开着公司小卡车、正在打哈欠的水力清理员撞个正着。

以上的情景,他目击的部分很少,因为安全气囊将他挤在驾驶座上,嘴里尽是橡胶、粉尘的味道,眼镜的镜片嵌入鼻子。他直觉就想怪罪衣阿华州以及该州居民。他的衬衫袖口上有几滴圆形血迹。

在鼻子上贴好星条花样的邦迪后,他视察被撞烂的车子,乌黑的液体倾泻在公路上,由拖车公司拖走。他带着行李箱与葬礼毡帽,上了计程车,朝相反方向来到兄弟汽车行。汽车行附近有几位精神涣散的业务员,如同脱轨卫星般漫步着,他在这里买了辆二手卡迪拉克,与撞坏的那辆同为黑色,车龄却多三年,车内不是以奶油色的真皮装潢,而是日晒褪色的天鹅绒。他请人从被撞坏的卡迪拉克里取下安好的轮胎装上。只要他喜欢的话,买车大可像买香烟一样轻松消费。上了公路后,这辆卡迪拉克的表现不尽理想,在他猛转方向盘时突然往一旁狂冲,他猜想可能是车架歪斜。可恶,回程时他还想再买一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路过内布拉斯加州的克尼有半小时,这时满月升起,一个荒唐可笑的形象映在后照镜上。月亮上方的乌云有如鬈曲的假发,丝状边缘有如银发。他摸摸肿胀的鼻子,轻抚着下巴。下巴遭气囊直击后一触即痛。当晚就寝前,他吞下一杯添加威士忌的热水,然后躺上潮湿的床铺。他整日没吃东西,但一想到沿途的简餐,胃肠不禁翻搅起来。

他梦见自己置身那栋农场房屋,但室内所有家具均搬运一空,院子里有身穿肮脏白制服的军人在激战。大炮声震天动地,震破了窗户玻璃,震得地板四分五裂,因此只得踩着托梁走。分崩离析的地板下,他看见几个镀锌钢澡盆,装满凝结成块的黑色液体。

星期六早晨,想到还有长达四百英里的路要赶,他囫囵吞下几口烧焦的炒蛋,几口涂上罐装沙沙酱的马铃薯,一杯黄色咖啡,没有留下小费就直接上路。这些食物并非他想吃的。他早餐习惯喝两杯矿泉水,剥六瓣蒜头,一颗西洋梨。西向的天空浩瀚阴沉,身后则有亮晃晃的橙色光晕破云而出,夺目艳丽。太阳粗浊的边框紧压地平线。

他驶过州界,六十年来第二度抵达夏延。这里有霓虹灯,有车流,有钢筋水泥,但他熟知此地,知道夏延是时运有起有落的铁路城市。上一次他饥饿难熬,进入联合大西洋车站餐厅,尽管他不习惯上馆子还是点了一客牛排。女服务生上菜后,他切着牛排,鲜血流散在白盘子上,让他无法忍受,他看见了那头家畜,张开大口无声狂啸,同时也看清自己急剧反感的滑稽之处——一个误入歧途的养牛户。

这时他在一个电话亭前停车,尽管离车只有七英尺远他仍然把车锁上,然后拨了蒂克妻子给他的号码。被撞毁的车子里本来有电话。听筒冒出吼叫的女声。

我们没接到你来电,以为你改变心意了。

没有,他说,我今天下午晚一点会赶到。我现在到夏延了。

风势相当猛。听说可能会下雪。在山区。她语带怀疑。

我自己会注意的,他说。

不消几分钟,他已经驶离夏延市区,往北直奔而去。

道路两旁的乡野豁然开朗,卡迪拉克瞬时缩小为弹指可去之物。一切一如既往,丝毫未变,空豁灰白的大地与怒吼的狂风,远方羚羊娇小如鼠,地形地貌恰如往昔。他感觉自己又顺着时间隧道滑了回来,八十三年的镇定如水般流出身体,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火热的怒气,他对这么一个傻瓜世界以及置身其中的傻瓜感到愤怒。离乡背井前日子过得多么辛苦。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对几位前妻说,一直到她们表示她们确实了解为止,他用力将往事锤进她们耳朵两百次,他描述沦落街头的穷苦少年举牌想找工作,也描述了锅炉工的工作,喋喋不休。驶出夏延三十英里后,他首度看见b澳洲怀俄明,以西部人的方式享受西部的乐趣/b广告看板,下面是放大的袋鼠相片。袋鼠正跳过山艾树丛,有个金发儿童龇牙咧嘴地笑,活像躁症病人在模仿欢乐表情。画有对角线的旗子提醒着:五月三十一日开幕。

结果呢?当时罗洛对老头的女友说,后来锡头怎么了?罗洛盯着她看,并非只看脸部,而是上下瞄个不停,双眼在她身上移动,如同熨斗压在衬衫上一样。老头身穿邮差毛衣,帽子歪戴,品尝着尚清酒,没有注意到或是不在乎,偶尔起身蹒跚走上门廊,对杂草浇水。他离开厨房后,紧张情势舒缓下来,两人只是若无其事的平常人。罗洛的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弯下腰去搔搔小狗的耳朵,说着“乱叫乱咬狗”,女人则端着盘子到洗碗台,放水冲洗,打着哈欠。老头回到椅子上后,杯子里又添满如橄榄油般的尚清,目光再度尖锐起来,语调中也再次出现复杂的讯息。

喔,嗯,她边说边将辫子往后甩,每年锡头宰杀一头阉牛,就足够他们吃整个冬天,可煮,可炸,可熏,可油焖,可焦烤可生吃。有一次他走到畜棚旁边,以斧头狠狠劈了阉牛一下,大牛昏了过去。他绑起它的后腿,吊起来,戳进刀子,把浴缸往下塞,以接住流出的血。等血流得差不多了,他放下公牛,开始剥皮,从牛头开始,在牛头后面划一刀,割到眼睛和鼻子,然后将牛皮往后剥。他没有砍下牛头,只是继续往下剥,由悬蹄至跗关节,向上剥至大腿内侧,然后剥到阴囊,再向下剥往腹部中央,向前剥到胸口,向后剥到牛尾。现在他准备侧剥,剥下强韧的牛皮。侧剥是件很累人的工作——(老头点点头)——他才剥到一半就开始想吃晚餐。所以就把剥到一半的公牛留在地上,走进厨房,不过离开前先割下牛舌,因为牛舌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煮熟冷却后,可以配着锡头太太装在勿忘我茶杯里的芥末来吃。于是他把牛放在地上,自己去吃晚餐。晚餐是鸡肉加汤团。本来是白色的鸡,养到后来却变成蓝色。没错,先生,就跟你老爸的眼珠一样蓝。

她说谎不眨眼。老头的眼珠是暗棕色。

细雪筛落在高原上,轻巧微妙,使空气朦胧起来,这种尘雪罕见,好美,他心想,如丝质薄纱,然而强风好似一只肌肉发达的手臂摇晃着沉重的车子,高速气流如波动的动脉,从天直扑而下抚触大地。云状烟尘冉冉而上,高升至数百英尺的高空,优雅的山泉与回旋而上的雪尘柱,形成蒙面阿拉伯妇女与幽灵骑士之姿,在白色废气中淡出。柏油路面上的雪水如蛇左右蜿蜒,最后呈直线流去。他行驶在寒白不见五指、如江河般湍急而来的风暴中,什么也看不见,踩着刹车,疾风连续猛击车身,凄苦强劲的游尘在金属与玻璃上发出刷刷声响。车身震动着。风起得突然,退得也突然,路面变得清晰,前方漫长空旷的一英里尽收眼里。

如何得知自己受够了?是什么触动了“停止”的标记?远离某地的决定,是由脑中何种吱喳作响的电流形成?听了她的故事后,一切成了定局。多年来,他一直认为没有肯定的原因让他离乡背井,因此痛苦不已。然而他从介绍大自然的电视节目中学到,他早该出外寻找自己的领域,寻找属于自己的女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女人啊!他娶过的女人就有三四个,也品尝过无数。

记忆的潮水轻轻袭来,前仆后继,农场的形状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忆起亲手搭建的私人围篱,拉紧铁线,转弯处绷得完美无缺,也记起了洼地与奇岩,水道切深的山谷,一山高过一山的悬崖宛若残肉犹存的骨头;溪涧陡然遁入地下,消失在盲鱼生存的无光地底世界,然后在高山以西十英里处邻居家激射而出,却让他们的农场红土瘠燥如脆饼;陡峭的峡谷处处可见居高临下的洞穴,适合狮子藏身。那年初冬他与罗洛射死了两头,地点靠近阴门壁画的悬壁。以狮子的观点而言,那些洞穴的地点很好。

他在凝乳状的天空下行驶。还剩下最后的六十英里时,雪又开始下。他爬过一段上坡出了野牛镇。苍白的雪片飞落时,彼此距离如银河星系,接着越下越大,十分钟后车子减缓至时速二十英里,雨刷发出拖着木棍下楼般的声响。

来到垭口时日光逐渐减弱,粗钝的山形消失在大雪中,前有湿滑的连续u字形弯道。他以低档前进,缓慢而平稳;他尚未遗忘冬天在山区开车的要领。然而风势再起,对车身又拍又摇,遮住鞭笞而下的大雪之外的万物。他极力不让车子闯出路面,因此急出一身冷汗。海拔一高,他也晕眩起来。继续开了十二英里,不断地打滑与颠簸之中,车子抵达了十眠,当地街灯如凡·高画笔下的太阳旋转灼烁。离乡时,当地并无电气。从十眠到农场有十七英里路,往年一路上漆黑无灯,如今那段似拱形长廊一样的岁月都被压缩进了这段路。车头灯照亮了路标:b澳洲怀俄明,二十英里/b。食火鸟与野牛于大字上方斜睨而下。

他拐上积雪的马路,路面只有两道车胎痕迹,依稀可见,车上暖气呼呼吹,收音机静音,车灯以外的视野一片模糊。然而一切景象均如往日,马路的形状熟悉得令他心痛,哨兵岩也如他年轻时耸立站岗。他看见荒废的法里尔家仍如六十年前朝东倾,班纳农场大门如幽灵般直立雪地,铸铁旗却仍飘扬,五道铁丝紧束的围篱,牛群移动的模糊身影时,有种置身梦境的异样感受。一路跟来的轮迹转入大门,受尽风吹雨打的铁器图案已无法辨识。接下来是通往他们农场的路,一过凸起的路面顶端左转就到。现在车子在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标志的路面上奔驰着。

老头的女友对罗洛眨眨眼说,对,她说,是的,先生,锡头晚餐只吃到一半就不得不小睡一下。才睡一会儿他就醒过来,到外面伸展手臂,打哈欠说,还是先剥完牛皮再说吧。不过那头阉牛已经不见了。消失了。只剩下舌头,躺在地上,黏满了泥巴和干草,只剩下那盆血水,有狗在一旁舔着。

引人入胜的是她的嗓音,低沉而具有鼻音的软语,就算她只是念着字母,你照样能听见干草的窸窣声。还没点火,她就有办法让人闻到烟味。

进入农场的转弯处,他怎么竟然会认不出来呢?转弯处在他脑海中清晰活现:那尘土覆盖的波形转角,雪花堆集的凹穴,柳树拍打着卡车车身的那段坡行车道。他开了一英里,专心寻找,就是不见转弯处。之后他又开了两英里寻找鲍勃·基钦家,却也不见踪影。他以三段式回转倒车过来,循原路往回走。罗洛一定是废掉了以前入口的通道,因为那条路已经找不到了。基钦家不是失火就是被风吹垮了。就算找不着转弯处,也没有多大损失,顶多是绕回十眠镇投宿汽车旅馆而已。然而他很不情愿就此罢休,因为目的地近在眼前。他也很不情愿在这样一个天气恶劣的夜晚摸索着开车数英里折回,因为距离农场也许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他将速度放得很慢,循着来时的轨迹行驶,农场入口终于出现在右方,只不过大门已不见,招牌也没挂上。难怪他会错过,原来一丛山艾树挡住了进出口。

他右转进去,有点洋洋自得。然而积雪下的路面崎岖不平,而且越往前开越难走,最后竟开在巨岩与倾斜的石头上,这才知道一定是找错地方了。

他无法在窄道上原地回转,因此小心翼翼地倒车,放下车窗,拼命伸出僵硬的脖子,盯着尾灯的红光照亮的部分。车子右后轮滚上一颗大圆石后打滑,陷入泥坑中。车轮在雪地里打转,却找不到施力支点。

我干脆坐在这里,他说出声来。我就坐在这里,等天亮再走路去班纳家讨杯咖啡喝。冷归冷,却不至于冻死。他想象着鲍勃·班纳开门说,嗨,是梅罗呀,进来进来喝杯爪哇咖啡,吃点热乎乎的软圆饼,但随后他才想到,这个角色若要鲍勃·班纳担纲,出场的他起码已有一百二十岁,觉得这简直是笑话一桩。他距离班纳家大门约莫三英里,进了大门再走七英里才能抵达班纳的农庄。亦即他需要在高海拔区顶着大雪徒步行走十英里。另一方面而言,油箱仍半满,可以空转一阵子然后熄火,接着再发动,整晚重复。只是运气背嘛。重点是要有耐心。

他在被风吹动的车子里假寐半小时,醒过来时全身发抖又痉挛。他想躺下来。他心想,也许可以在该死的轮胎下摆块扁平的石头。永不言死,他说,摸索着右面的车地板寻找救生包里的手电筒,这时才想起被撞毁拖走的卡迪拉克,警示烟火、汽车电话、美国汽车协会会员卡、手电筒、火柴、蜡烛、止饥巧克力棒、矿泉水全在车上,现在大概全到了可恶的拖车驾驶员那可恶的妻子的车上。雪地反射出的光线,也许就够看了。他戴上手套,穿上厚重大衣,下了车,锁上车,扶着车身走到后面,弯腰下去。尾灯照亮车子后下方的雪,浑似一摊鲜血。轮胎空转时,削出了摇篮大小的凹地。两三块扁平石就可能助他脱困,小圆石也行,他不打算非找完全满意的石头不可。冷风撕扯着他,雪片也往上吹积。他开始在马路上拖着脚步走,以双脚试探可以移动的石块,车子有节奏地均匀震动,预示脱身在即。风势强劲,他的耳朵隐隐作痛。他的羊毛帽放在该死的救生包里。

我的天啊,她继续说,锡头发现公牛不见了,简直吓得屁滚尿流。他认为一定有人在搞鬼,一定是某个不喜欢他的邻居过来把牛偷走,不喜欢他的人多得是。他四下找寻轮胎痕迹或脚印,却只见到母牛先前留下的足迹。他一手搭在眼睛上方,向远方眺望。北边没有,南边、东边也没有,不过西方远远的山边,有个东西缓缓移动,姿态生硬,脚步不稳。看似皮开肉绽,臀部挂着一坨湿湿的东西。对,就是那头阉牛,从来不吭声的那头。就在这时公牛停下来往回看。尽管距离遥远,锡头仍看得见它头上的生肉与肩部肌肉,张开的血盆大口,空空的没有舌头,红眼睛瞪着他,深仇大恨似箭一般朝他直射过来,这时他知道他完蛋了,所有儿女与孙子也完蛋了,妻子也完蛋了,妻子的每一个蓝色餐盘也非摔碎不行,舔血的那条狗也完蛋了,他们住的房子一定不是被风吹垮就是被火烧掉,里面的每只苍蝇和老鼠也难逃一劫。

众人不出声,她接着说,就这样。果然一切都与他作对。

就这样?罗洛说。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他知道这里就是农场,他感觉得到,也认识这条路。这里不是通往农场的主道,而是某条地势较低的入口道,他记不太清楚,这条路在河的下方。现在他想起来了,有条小路可以通往主要入口大门,而小路是在抵达班纳家之前很远的地方岔开而去。他找到一块不错的石头,又找到另一块,心里纳闷这里究竟是什么路;记忆中农场的地图如今已不如刚才明朗,而是仿佛遭践踏蹂躏,显得磨损处处,擦痕累累。记忆中的大门崩塌,围墙摇摇欲坠,而崎岖地的景象却膨胀得巨大而显赫。悬崖朝天空胀大,狮子龇牙怒吼,河水以螺旋状流入石洞,速度惊人,巨岩也纷纷从高地淘泻而下。铁刺网的另一端出现了动静。

他抓紧车门把。锁住了。借着仪表板的微光,他可以看见钥匙插在钥匙孔,反射出光线,原来他为了维持引擎运转而把钥匙留在车上。说来也算好笑。他拾起一块两手才能举起的大石头,砸向驾驶座车窗,伸手穿过破洞,感受到车内温煦可人的气氛,使出软骨功,绕过方向盘后面再往下够,若非他平日运动,而且弃牛羊猪肉而食用坚果薄片与绿叶蔬菜,维持柔软的身段,否则绝对够不着钥匙。他的手指掠过钥匙,然后抓住,握在手里。男人和男孩的差别就在这里啊,他说出声音来。正当他的手指握向钥匙之际,他瞥了一眼乘客前座。车门锁按钮昂然耸立。就算连右车门也锁上了,大可伸手进去拉起驾驶座的车门锁,何必大费周折伸手够钥匙?他边咒骂边拉出橡胶底垫,铺在石头上,再绕着车身蹒跚走过来。他感到晕眩,极度饥渴,张口接着雪花。两天来,除了那天早晨咽下的焦蛋外他片食未进。现在的他,一打炒焦了的鸡蛋照吃不误。

呼号的大雪卷入破碎的车窗。他换成倒车挡,轻踩油门。车子往后冲了一下稳定下来,他则再次扭转脖子向后探,借着红色车灯后退,二十英尺,三十英尺,不断打滑、空转;积雪实在太深了。他倒车爬上陡坡。来时路上显得平坦,这时路面却发威起来,漫长而不留情,点缀着石块,积雪也深。前进时的轨迹扭曲如绳。他再逼迫车子倒退二十英尺,空转到轮胎冒烟为止,而后轮这时也偏滑出路面,掉进两英尺深的水沟,引擎就此停摆。能走到这里,走到上天的手作势要捻断他生命线的这个地步,几乎让他如释重负。他抛弃了到班纳家距离长达十英里的想法:不见得那么远,或者也许他们将农场迁到比较靠近主要道路的地方。可能会有卡车经过。踩着打滑的鞋子,披着纽扣歪斜的大衣,他也许能在山艾树间找到传说中的富丽大饭店。

高升的月亮洒下珍珠般的黄杏光辉,照亮车胎在主要道路上留下的淡淡轮痕。月亮在翻搅的雪云后眨眼。风势一稍减,他模糊的身影立刻挺直。随后犷悍的乡野风景显露出来,对月耸立的悬崖,大草原上的雪花如蒸气般上升,围篱切割着农场白色的侧翼,山艾树丛金光晶莹,小溪旁柳树枝叶交缠成团,有如死人头发。路边原野上有牛群,它们的云状吐气在潋滟月色照耀下,形同漫画里的对话圈。

他逆风向前走,鞋子塞满了雪,感觉如剪纸般稍撕即裂。他一面走,一面注意到围篱内有一头牛,陪着他亦步亦趋。他放慢脚步,那头牛也跟着减缓速度。他停下来,转身。牛也跟着停下脚步,呼出蒸气,打量着他,脊背上积了一片如长条桌布般的白雪。牛甩甩头,他凭着寒冬狂啸的光线发现他再度料错,那头剥皮剥到一半的阉牛,其实一直以红色独眼守候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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