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不危险?”她的声音里饱含着怀疑的语气。
“并不完全是。朱尔斯说你们应该没有危险。但奎鲁特人仍然不希望你们踏足他们的领地,只是以防万一。”
她看着前方,但我看不出她是不是在看路。
“那么,她说的对吗?关于不猎杀人类?”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保持平静。
“奎鲁特人的记性真好。”她低语道。
我把这当成了默认。
“不过,你别因为这个而得意,”她警告我,“他们跟我们保持距离是正确的。我们还是很危险的。”
“我不明白。”
“我们……努力,”她解释道(她的声音变得更沉重,语速变得更慢了),“我们通常非常善于掌控自己所做的事情。有时候我们也会……犯错。比如我,允许我自己跟你单独在一起。”
“这是个错误?”我听出自己的语气很受伤,但我不知道她是否也能听出来。
“非常危险的错误。”她低声说。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我看着前面的车灯随着公路的蜿蜒而扭动着。那些弯道移动得太快,看起来不像真的,而像是电脑游戏。我感到时间在飞快地流逝,一如我们车后漆黑的马路,我突然感到害怕,担心自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跟她在一起了——这样敞开心扉,隔在我们之间的墙只有这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所说的话听起来有点儿像……再见。我握紧了她的手。我不能浪费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再告诉我一些。”我真的并不在乎她说什么,我只是想听她的声音。
她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我的语气变化似乎令她很震惊。“你还想知道哪些?”
“给我讲讲你们为什么猎杀动物而不是人类。”我说道。这是我能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沙哑。我眨了两下眼睛,眨掉眼中多余的湿润。
她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我不b想/b成为魔鬼。”
“可是,光靠动物是不是不够?”
她顿了顿。“我不能确定,但我将之比作光靠吃豆腐、喝豆奶过日子的生活方式;我们把自己称作素食主义者,这是我们内部的一个小玩笑。这并不能完全满足我们的饥饿感——准确地说,应该是饥渴。不过,这已足够让我们抗拒。大多数时候都如此——”她的语气又沉重起来,“有时候却更难一些。”
“现在,你觉得困难吗?”我问道。
她叹了口气。“是的。”
“但是你现在又不饿。”我说——只是在陈述,而不是在问话。
“你为什么那么想?”
“你的眼睛。我对此有个判断。好像你眼睛的颜色跟你的情绪有关——一般人们饥饿的时候更暴躁,对吧?”
她大笑起来。“你的观察力比我想的还要敏锐。”
我听着她的笑声,想把这笑声记在心里。
“那么,我以为我看见的一切——那天客货两用车事故,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你顶住了车。”
她耸了耸肩。“是的。”
“你有多么强大?”
她从眼角扫了我一下。“足够强大。”
“比如,你可以举起五千磅?”
我的热情使她略显怀疑。“如果我需要的话,但我不太喜欢以力量取胜。这只会使埃丽诺更爱争强好胜,我绝不会有b那么/b强大。”
“多么强大?”
“老实说,如果她想的话,我想她可以把一座山举过头顶,但我才不会在她旁边说这些,因为她会去尝试的。”她大笑起来,那是一种放松的笑声,充满爱意。
“这个周末你去捕猎了,呃,和埃丽诺一起?”等我俩又都沉默下来时我问她。
“对。”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我本来不想离开,可不去又不行。我不渴的时候,跟你在一起才更容易一些。”
“你为什么不想离开呢?”
“离开你……让我……很担心。”她的眼神很温柔,但很认真,这让人难以正常地呼吸。“上周四的时候,我要你别掉进海里或者被车撞到,不是在开玩笑。整个周末,我的精力都无法集中,一直担心着你。经过今晚发生的事情后,我很惊讶你整个周末居然没有受伤。”她摇了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嗯,也不是完全没有受伤。”
“什么?”
“你的双手。”她提醒我。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两个手掌,看着自己双手腕部几乎愈合了的擦伤。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摔了一跤。”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的嘴角往上翘了翘,“我猜想,你的情况本来会糟糕得多——而这种可能性在我离开的整段时间里都折磨着我。那是漫长的三天,埃丽诺都被我烦死了。”
“三天?你们不是昨天才回来的吗?”
“不是,我们星期天就回来了。”
“那为什么你们没来学校?”我很沮丧,想到她不在对我的影响有多么大,我几乎有点生气了。
“嗯,你问过我太阳是不是会烧伤我,那倒不会。可是我不能在阳光下出门——至少,不能到谁都能看得见的地方去。”
“为什么?”
“有机会我会让你看看的。”她保证道。
我想了一会儿。“你本来可以告诉我的。”
她一脸困惑。“可是我知道你很好啊。”
“是啊,可b我/b不知道b你/b在哪里啊。我……”我犹豫了,垂下眼睛。
“你什么?”她如丝般的嗓音像她的眼睛一样能催眠。
“听起来会很傻……但,好吧,我有点儿吓坏了。我以为你可能不会回来了。以为你已经发现我知道了……我担心你会消失不见。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b得/b再见到你。”我的脸颊开始发烧。
她沉默了。我抬起头——看到了她痛苦的表情,好像有什么事让她感到痛苦。
“伊迪斯,你还好吧?”
“啊,”她轻声地叹道,“这样是不对的。”
我没明白她的话。“我说错什么了?”
“难道你没看出来吗,波?我让自己很痛苦是一码事,可让你也陷得这么深又是另一码事。”她突然把痛苦的眼神转到前面的路上,这些话如此飞快地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差点儿没想明白。“我不想听到你有那样的感觉。这是错误的。这不安全,我会伤害你的,波。你活着走出去就很幸运了。”
“我不在乎。”
“说这样的话真的很傻。”
“也许吧,但这是实话。我告诉过你,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太迟了。”
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低沉而犀利。“千万别这么说,还b不/b算迟。我可以让事情恢复原状。b我会的/b。”
我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再次为围着围巾感到庆幸。我确信,我的脖子已经红成一团了。
“我不想事情恢复原状。”我咕哝道。我不知道我是否该挪开手。我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或许她会忘记我的手还放在她手上呢。
“我很抱歉这样对你。”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真实而强烈。
黑暗无声地从我们身边滑过。我意识到车在减速,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辨认出地标。我们正经过福克斯的边界,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明天会见到你吗?”
“你想吗?”她低声问道。
“超过我曾想要的一切。”这些话真实得不言而喻,真的很可悲。欲擒故纵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她闭上眼睛,车只偏离车道的中央一点点。
“那么我会来的,”她终于说道,“我确实得交论文。”
然后她又看着我,脸色平静了一些,不过她的眼神还是充满担忧的那种。
我们突然来到了查理的房子前面。屋里的灯亮着,我的皮卡停在原处,一切完全正常。感觉就像从梦中醒来——那种你不想失去的梦,那种你紧闭双眼想要得到的梦,那种你辗转反侧、用枕头蒙住头想要得到的梦,那种拼命想要找到回去的路的梦。她关掉发动机,但我没有动。
“吃午饭的时候给我留个座位?”我迟疑地问道。
我得到一个大大的微笑。“这个太容易了。”
“你保证?”我没法保持足够轻松的语气。
“我保证。”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她又像一块磁铁了,仿佛她正把我往她身边拉近,我完全无力抗拒。我也不想做这样的尝试。“吸血鬼”这个词仍然阻挡在我们之间,但它并不像我原本会以为的那样难以忽略。她的脸完美得让人难以承受,看着这张脸让人莫名有种受伤的感觉。与此同时,我永远也不想移开自己的视线。我想知道她的嘴唇是否也像她手上的皮肤那样光滑——
她突然伸出左手,掌心向前,离我的脸只有咫尺之遥,警告我后退,她正蜷缩着身体靠在车门上,眼睛睁得很大,满眼的恐惧,牙齿咬在一起。
我猛地抽身,离她远一些。
“对不起!”
她久久地看着我,我发誓她没在呼吸。过了很久,她才放松了一些。
“你得比那样更小心些,波。”她终于无力地说道。
她小心翼翼地——好像我是用玻璃之类的东西做成的——用左手抬起我放在她右手上的手,然后放开了。我双臂环抱在胸前。
“或许……”她开口道。
“我可以做得更好,”我很快打断了她,“只要告诉我规则,我会遵守的。无论你希望我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
“真的,告诉我做什么,我会做的。”
这些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要是她让我忘记她该怎么办?还有一些事情是我没有能力做到的。
但她笑了。“好吧,我想到一个。”
“是什么?”我警觉地问道。
“别再一个人到森林里去了。”
我感到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她碰了碰鼻尖。
“真的吗?你的嗅觉肯定b不可思议/b……”
“你打算同意我提出的要求,还是不同意?”她打断我。
“当然,这个简单。我能问为什么吗?”
她皱起眉头,她的眼睛透过车窗看向我身后的时候又露出紧张的神色。“我并不是这里最危险的东西,这话我只能点到为止。”
她突如其来的悲凉语气使我打了个冷战,但我也很安心。她本来可以提出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的要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叹息道:“明天见,波。”
我知道她现在希望我离开了。我不情愿地打开门。
“明天。”我强调道,然后开始往外爬。
“波?”
我扭头,笨拙地猫着腰转过身,她的身体正向我探过来,她那苍白的女神般的脸离我仅有一寸之遥。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睡个好觉。”她说道。她的气息吹到我的脸上——也萦绕在她车里,令人难以抗拒的气息更加浓郁。我眨了眨眼睛,完全惊呆了。她抽回身体。
过了好几秒钟,我的大脑才清醒过来,身体也才可以动弹。我从车里退出来,不得不抓住车身支撑自己以保持平衡。我以为她可能笑了起来,但声音对我而言太轻了,我不确定。
她一直等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大门口才慢慢地发动引擎。我转身看见银色的汽车消失在街角,突然觉得真的好冷啊。
我机械地伸手去拿钥匙打开大门。
“是波吗?”我爸爸从起居室里喊道。
“是的,爸爸,是我。”我锁上门,然后过去找他。他坐在他最喜欢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场棒球赛。
“电影这么早就结束了?”
“很早吗?”感觉就像我跟伊迪斯在一起好多天……又或者只有几秒钟。反正无论怎样都感觉不够久。
“还不到八点钟,”他告诉我,“电影好看吗?”
“呃,实际上,并不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
“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我拿起已经忘记了的围巾,想要把它扯下来,但它在我脖子上绕了太多圈,结果差点儿勒住我。
“呃——我忘记穿外套了——有人借给我一条围巾。”
“看起来很可笑。”
“是啊,我猜是的,但很暖和。”
“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像有点儿苍白。”
“我猜是的。”
实际上我开始有点儿头晕,还觉得很冷,尽管我知道屋里很暖和。
要是我最终给吓到,难道就不像我自己了吗?我真得b控制住自己/b。
“我,呃,昨晚睡得不是太好,”我告诉查理,“我想我该早点儿睡觉了。”
“晚安,孩子。”
我慢慢地朝楼梯走去,一种恍惚的感觉开始在我的头脑里打转。我没有理由这么疲惫——也没有理由这么冷。我刷好牙,往脸上拍了一些温水,这让我一阵颤抖。我懒得换衣服,只是踢掉鞋子,然后爬上了床,衣服也没脱——这是一周里的第二次了。我紧紧地裹住被子,奋力抵御一两阵小小的冷战。
我的脑子还在晕晕乎乎地转着。头脑里充斥着各种印象和形象,有一些是我希望自己能看得更清楚的,有一些是我根本不想记起来的。公路唰唰地向后飞过,餐厅里昏黄的灯光在她那金属色的头发上闪烁,她微笑时嘴唇的形状……皱眉时……杰里米的眼睛差点儿没从脑袋里鼓出来,车灯刺眼地照向我,枪指着我的脸,我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我又颤抖起来,床在我身下摇晃。
不,有太多事情我想要记住,想要封装在我的脑海里,而不是在不愉快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我把仍然戴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拉到鼻子上,闻一闻它的味道。我的身体几乎立刻就放松下来,颤抖也停止了。我在大脑里想象着她的样子——每个角度,每个表情,每个情绪。
有几件事情是我敢肯定的:首先,伊迪斯真的是吸血鬼;其次,在她身体内有一部分把我当成她的食物;最终,这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她,超过我曾想象过自己可能会爱上的任何事物。她就是我想要的一切,是我想要的唯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