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我在自家被窝里醒来,马上就后悔得不得了。我竟然做出了如此无聊的事情,这让我不禁有些自我厌恶起来。我觉得,自己简直打破了白痴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且不说那巨幅涂鸦有多夸张,我在上面写的竟然还是涂鸦者的所在地。这要是工地的负责人一个火大,随时都会来找我赔偿损失。想到这里,我甚至觉得某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此时正领着一群警官在敲我的房门了。
我不禁猜测,若事态真的发展到那个地步,我会被要求支付多少赔偿金呢?紧接着又非常认真地思考道,如今理津子已经不在了,我早就打算辞掉关东调研中心的那份兼职了,可是,为了支付赔偿金,现在最好的选择还是将那份兼职继续下去吧。果然,我在理津子面前注定是个丑角啊。
虽然很想现在就逃离这里,但既然已经写了那种东西,我除了待在房间里以外也别无他法。理津子若是看到了条幅,很可能会给我打电话。为此,我绝对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当然,她也有可能不会打过来,可是我觉得,她打给我的可能性比较大,即便只是为了与我正式道别。我从不认为理津子会如此缺乏责任感,情愿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结束方式。在我心里,理津子是个非常理想的女性,而我心目中非常理想的女性,是不会做出那种举动的。
于是,我在这四叠半的房间里躺了一整天。虽然关着门,却把洗碗池上方的小窗和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尽量让空气保持流通。只是这样一来,外面的蝉鸣也会顺风而来,听得我浑身燥热,冒出的汗水都被身下的榻榻米吸收了。今年夏天也与往年一样,闷热得让人受不了。
失去了摩托车的我,就像被折断了羽翼的小鸟一般,整日被困在这个狭窄的牢笼里。等待着理津子,或是警察。
就连吃饭,我也选择了离安田第一庄最近的中餐馆,并在离开时写了张纸条注明我的所在地,贴在房门上。吃完饭后,我又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房间。
如此这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并未察觉到任何事情将要发生的气息,无论是至高的幸福,还是最倒霉的不幸,都没有来敲响我的房门。
当吹过房间的热风变成凉爽的夜风,我便铺好了被褥,重新在上面躺下,打开我唯一的财产——一台黑白电视机,整个房间顿时被显像管的蓝光照亮,附近的蚊子也开始成群结队地攻击我的房间。我当时穷得连蚊香都没有。忍耐了一会儿,我终于觉得忍受这种痛苦实在过于愚蠢,便伸长腿关掉了电视机。
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蝉鸣,我百无聊赖地凝视着眼前的黑暗,随后便开始思考此前一直都没有想过的一些不明事态。
首先,理津子的母亲为何要如此戒备自己女儿和男性的交往呢?她的举动已经完全超越了为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的范畴。不,更确切地说,是超越了常规。现在回想起来,她的所有行动中都潜藏着深深的恐惧。可问题是,她的恐惧是针对什么的呢?
想到这里,那个雨夜又在我脑中觉醒。日光室里,父亲对女儿施暴,以及第二天,小池理津子那不可思议的举动,是否与其后一连串的奇怪事情都有所关联呢?
小池理津子对我的态度变化,也是一个难以理解的谜团。我第一次邀请她去看电影时,她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情愿。可是,就在我准备放弃时,她又突然答应了。
若理津子多多少少接受了我的存在,那想必也是因为她把我当成了打发时间的喜剧演员吧,我一直如此认为。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想法恐怕与现实状况并无矛盾。可是,理津子的态度变化即使用这一理论也无法解释。
对了,莫非是对母亲行为的抵抗心理所致吗?我一下明白过来。前天,理津子沮丧地出现在“o”。我问其理由,她回答是因为跟母亲吵架了。既然她有个那样的母亲,吵架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虽然只是我的想象,但母亲搞不好剥夺了女儿的自由。上回见面时,她不就一个劲儿地责备理津子没有遵守门限吗?理津子为此气愤不已,决心偶尔让母亲担心担心,这才答应了跟我去看电影。没错,事实一定是这样。
换句话说,我和理津子的关系也仅止于此而已。她母亲是否对此产生了误解,认为我们有着更深一层的关系呢……不,那不可能。她母亲应该不会被这点障眼法蒙骗过去。
可是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对我如此戒备呢?甚至强迫女儿辞去了兼职工作,也不愿让她跟我见面,这可不是对待一般人的态度啊,根本就是为了拆散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才会使用的招数嘛。对我这种跑龙套的角色,她为何要表现得如此神经质呢?
还有我收到的那张明信片。那张既可以理解为恐吓,也可以理解为忠告的明信片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寄给我的?还有,我在银座的人群中听到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呢……
搞不懂。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未解之谜。
2
我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醒来一看,发现这新的一天依旧是晴空万里。无论我再怎么乐观估计,今天起码也要跟昨天一样热。因此,我突然感到有些厌烦。
我懒洋洋地起床,把被褥塞到壁橱里,接着便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这样的我简直跟囚犯没什么两样。我又要忍受着浑身汗湿,在这里呆坐一整天了。
我把昨天买回来的面包当早餐吃了,午饭同样是在附近的中餐馆解决的,之后便回到房间,继续呆坐。
盘着双腿,闭上眼睛,我一边听着蝉鸣,一边想着理津子。她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呢?觉得我这个人还可以、把我当成好朋友?充其量,她也只是把我当成了那样的关系而已。
可是,我在电通大道的人群中亲吻她时,她并没有把我推开,而是静静地让我为所欲为。那是为什么呢?莫非那也是对严厉母亲的反叛吗?
我闭上眼睛,焦急地试图寻找答案。可是蝉鸣一路势如破竹,终于穿透了我的大脑,夺去我的思考能力。本来静静的冥想应该能让我在自己内心深处找到一些答案,可如今整个大脑都被蝉鸣占据,让我除了确认自己深爱着小池理津子之外,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很快,这第三天的太阳也落下了。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又渐渐凉爽起来,难以忍受的暑气消散之后,大批的蚊子便随之而来。
我依旧感觉不到任何蠢蠢欲动的气息。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自己除了放弃,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的恋情,似乎已经在那天的品川站走到了终点。
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但我却没有一点食欲。我试图将它解释为自己中暑了。
我想到了回老家。不知不觉,八月已经过去了大半,但暑假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老家还有一批高中时代的朋友呢。跟他们成群结队地光顾各种露天小酒馆,说不定就能忘记理津子,忘记自己现在这种无力感吧……
虽然我对此并不抱任何希望,但如今我所能做出的选择,也只有这一个而已。
第二天的正午,以及日落后,嘈杂的蝉鸣依旧势头不减。面对它们的热情,我不禁感到佩服不已。我感觉自己近来渐渐变得软弱了,不知是因为住院生活,还是因为夏天的炎热,抑或理津子的缘故。总之,虽然自己无法断定缘由,我的体力却明显下降了许多。今天的太阳又落山了。明天再等一天,若还音信全无,我就回老家去吧。我暗自决定着。
就在此时,我的房间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看看书架上的闹钟,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这种时候有谁会来找我呢?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此时我已经有了个大致的预料,想必是因为那个大型涂鸦吧。为此,我并没有马上应门,而是慢吞吞地踩在三合土玄关边的凉鞋上,探身出去把门打开了。
“请问,这里是安田第一庄吗?”
一个男声用充满震慑的语气问道。我吓得缩了缩脖子,紧张得不敢说话。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住的公寓一楼走廊上的荧光灯坏了,周围一片昏暗,但我还是马上分辨出了眼前这个站在黑暗中的大个子男人,是个身穿制服的角色。与此同时,他腰间的警棒和枪套也瞬间跳入了我的视线。我不禁垂头丧气,感觉自己就像被追得无路可逃的杀人犯。可是,我依旧不死心地拼命催动大脑,试图编造一些辩解之词。我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待警官的斥责。
“谢谢,那再见了。”
警官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一时无法理解其中深意。只见那身材高大的警官背后,突然蹿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我隐约分辨出了那人纤细的身段,和其身穿的连衣裙。
我的心脏差点儿就要炸开了。那是小池理津子。她从警官身后走出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也无言地凝视着她。
警官转过身,松开身边那辆白色自行车的支架,略显憋屈地骑了上去。理津子转身对他点头致谢。警官吃力地踩着踏板,消失在了通往大路的方向。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理解了眼前的状况。理津子一定是向巡逻中的警官询问了我公寓的所在地,而好心的警官则干脆把理津子带到了这边来。
“啊,你、你好吗……”
在理津子面前,我好像总是只会说“你好”这两个字。
“前几天真是太抱歉了。”
理津子说。她的话让我感到手足无措。我呆站在门边,犹豫着要不要对她说“要进来吗”。
“我能进去吗?”
理津子先开口了。
“啊,当然可以啊。”
我说着,侧身让出一条路。
理津子脱下带有网状花纹的靴子,走进我简陋的房间。里面甚至连个坐垫都没有。我把她引到了窗边的特等席位坐下,那里至少还能吹到一点风。
天气这么热,我也不好给她上热茶。可是,我房间里却连个电冰箱都没有。
“不如我出去买点冷饮回来吧。”
我战战兢兢地对她说,同时下决心用最快的速度到便利店走一遭。
“不用了,你不必太在意。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她回答。于是,我便来到理津子身边坐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巡警先生带我来的。”
总之,我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那感情实在太强烈了。三十分钟前的沮丧对我来说好像是做梦一样,因为我现在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于是,我决定把那个“安全第一”的条幅当作一个笑话,讲给理津子听。看来,我已经对扮演丑角一事十分在行了,应该说,自己已经入戏了。
“啊啊,对了……”
理津子说。
“那个,我一眼就看到了。”
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好像并不打算继续谈论下去,也没有露出笑容。
这样一来,我就失去了谈资,不得不沉默下来。事到如今,我总不能跟她提起“你妈妈还真够厉害的啊”这样的话题来吧。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理津子突然打破了沉默。夜风轻抚着她的秀发,窗外依旧传来阵阵蝉鸣。我不做任何期待,静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发言。
“我觉得,自己喜欢上你了。”
蝉鸣消失了,我耳朵周围瞬间化作真空。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道。现在想来,当时我整个脑袋里恐怕就只有那个字而已。
“我后来一直想了好久。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先是失去了父亲,母亲又是那个样子,这几个月就没有发生过好事……”
说到最后,理津子的声音已经近乎喃喃自语,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说话,还是在叹息。
“所以,我现在只剩下你了。这是我最后察觉到的事实。”
我依旧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怎么可能?这一定是我幻听了。
“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得你多么重要。只认为你这个人蛮有趣的。可是自从前天被你一吻,我终于明白过来了。当时我想,这个人肯定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昨天我在家里待了一天,想了好久,才终于想明白的。”
蝉鸣和人声渐渐回到我的脑海。
“对不起,突然说了这么唐突的话。”
听到理津子道歉,我依旧无言以对。
“还有,前天我没能遵守约定,真是太对不起了。”
“那种事情……”
面对理津子突然造访这间陋室的幸运,我一时还无法适应。
“因为母亲百般阻挠,我那天根本没法出门。”
“是吗?”
我并没有告诉她我打过电话的事。
“听说你辞去了关东调研中心的兼职?”
“嗯,虽然我想一直干下去,但其实都无所谓了。反正我一开始就是为了离开那个家才找兼职做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故作淡定地问道。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被她这么一问,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立场。我发现,自己突然成了一个必须负起责任和通晓事理的男人。
“你问我该怎么办啊……我觉得吧,你母亲有些异常,不如暂时跟她分开,自己独立生活一段时间吧。”
我话音刚落,她一直放在膝上的手便向我伸了过来。紧接着,她身体微微前倾,握住了我的手。
“救救我吧。”
理津子叹着气说。我吓了一跳,脑中瞬时涌出不知该称为恐惧还是欢喜的感情,身体一阵颤抖。
“我?救你吗?”
理津子用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我,那纤细的手指娇美得让人惊叹不已。她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这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迷茫的我只得一味地躲避她的目光。
“没错。”
“从哪里?”
“从我现在的生活,从我母亲的手中。”
我能行吗?仅凭我的微薄之力,真的能行吗……我不停思考着。
我只知道,她把赌注都押在这个只有十九岁的我的身上。我必须对此有所回应。
“我实在太痛苦了,总是遇到讨厌的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个工作来逃避那些麻烦事,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下去,我已经太累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再也不愿意待在那个家里了。我很伤心,很伤心,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让我太伤心了,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盼着有人来救我出去……你说,我今晚该怎么办呢?是不是该回家去?还是说,最好别回去呢?”
此时,我终于能直视理津子的脸了。只见她眼角噙满了泪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那惹人怜惜的视线正凝视着我,等待我这个男人发号施令。这样的理津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或许是因为她太累了,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弱女子的模样。
我此前只见到过充满活力、性格坚强的理津子,面对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禁感到有些眩晕,也可以说是打击过度了。并且,我第一次觉得她其实很可爱。她一直以来对我这个比她小的男人表现出的优越感,此时已经消失殆尽。如此一来,我终于看到了她的本来面貌。
“你刚才说独立,我该怎么做呢?”
她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当然是找个公寓自己住进去啊。现在的大学生多数都是这么做的,这已经一点都不奇怪了。”
“然后还继续上大学吗?”
“那当然啦。”
“可是那样的话,我母亲肯定会到大学去查我的公寓在哪儿吧?”
是吗?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你母亲为何会对你如此严厉呢?”
“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理津子又垂下了双眼。
“不好意思,我还是觉得那过于异常了。那种行为完全不能称之为正常。”
我话一出口,就引来了一阵沉默。
“今晚我该如何是好呢。”
理津子又说了句漫无边际的话。
“今天已经很晚了,你还是回去吧。”
我这个煞风景的房间一点都不适合理津子。她和我的房间简直就是天和地的差别。为此,我一直觉得没脸面对理津子。而这种自卑的心情,催生了我刚才的那句话。
“还是说,你明天就再也无法离开那个家了?”
“不,那倒不是……我觉得,稍微离开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们明天再见面吧。我现在先送你去车站。”
我说着便准备站起来,可是理津子却并无反应。她像那天站在京滨东北线的电车里一样,靠在我的窗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院子里的植物。她目不斜视地问:
“你觉得那样比较好吗?”
“什么意思?”
我重新坐下,反问道。
“你想把我送回去吗?”
莫非她想留在这里吗?说老实话,我一点都不想送她回去,若能一直待在一起,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我对目前的状况并不熟悉。听她那样说话,我并不十分高兴。因为对纯情的我来说,那种台词应该是轻佻的女人才会说出来的。
“我不想回家了,能让我在这里住一晚吗?”
她清楚地问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当时还太年轻,很难把这一状况当成大好的机会。
“我已经准备好离家出走了。你看,我把换洗衣服和存折都带来了。”
理津子说是这么说,身上却只带着一个小小的手提包。
“在哪里?”
“我放到车站的储物柜里了。”
说完,她又盯着我。
“求求你,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也紧紧盯着她。心跳开始加速,我只得做了个深呼吸,对她说:
“既然如此,如果你不觉得这里太简陋的话,我是无所谓的。”
那天晚上,我把被褥让给理津子,自己则拿了一条毛巾在她旁边睡下了。虽然我整个晚上难以入眠,却没有碰理津子一根指头。
说句实话,我当时还没有任何男女之事的经验,因此,根本没有萌生出占有理津子身体的想法。应该说,我更想保护理津子的处女之身。想到自己从丑角升级成了骑士,我不禁欣喜万分。本来我应该感觉自己置身天堂了,但面对如此剧烈的角色转变,老实说,我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3
我突然被摇醒,睁开眼一看,天已经亮了。在光线射入眼睛的那一瞬,我同时转动起了大脑,立刻便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理津子。
这样说来,理津子应该还在这里啦?不,那一定是梦,她一定早就从这间陋室里消失了。
我反射性地坐了起来,转头往后一看。结果——
理津子就在那里,正冲着我笑。我那简陋的印花三合板矮桌上,放着我那简陋的咖啡杯,杯里正在冒着热气。
“早上好。”
她说。
“啊,您早安。”
我说。
“你怎么这么客气!”
她语中带笑地说。
“我给你冲了咖啡。”
“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用沙哑的声音回应着,站到了洗脸池前。
蝉鸣依旧嘈杂,中间还掺杂着清晨的鸟鸣。听着外面的虫鸟大合唱,我一口一口喝下理津子为我冲的速溶咖啡。
“我本来想给你做点吃的,可是,这里还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是啊,因为我没有冰箱,不如我们到外面去吃吧。”
“好吧……”
理津子若有所思地说。
“要不我出去跑一趟,买点食材回来?”
理津子闻言,马上打断我。
“不如我们喝完咖啡就离开这里吧?我母亲可能会找上门来的。”
“哦……”
我想想觉得也对。毕竟写着我地址的那个条幅现在仍华丽丽地悬挂在山谷之家门前。
“我们去哪儿好呢?”
“去哪儿都行。总之,待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思考片刻,突然回忆起昨天和前天那让人窒息的闷热。看了看窗外,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那,不如我们去镰仓吧,游泳去。”
“好啊!这个主意真好。不过,我得先找个地方买泳衣才行!”
理津子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彩。
那天是星期五。要是再晚一天出门,估计就要被埋在人海里,根本游不动了吧。我们马上离开了公寓,绕了条远路前往蒲田车站。理津子由始至终都在警惕她的母亲。就连她从车站储物柜里把行李拿出来时,也没忘了先查看四周的情况。因为看起来很重,我接过了她的包袱。
我们途中绕到横滨,理津子在那里买了泳衣。我在店门口等了几乎一小时。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新鲜的体验。我此前根本不知道,女性买衣服或泳装竟然要花上这么长时间。
如此这般,我们到达由比浜时,已经接近下午三点了。虽然是工作日,这里还是游人如织。我是直接在公寓穿好泳衣过来的,到附近的海之家迅速脱掉衣服后便跑上了沙滩,找到阴凉的地方躲避烫脚的沙子,等待理津子出现。
“让你久等了!”
理津子边说边走到我身旁。她的皮肤真白,身上穿着一件说不上是茶色还是金色,总之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连身泳衣。
我发现,理津子一现身就吸引了周围所有男人的目光,而他们中有很多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一动不动地盯着理津子,估计把她错认成了某个明星,正在努力回忆她的名字吧。男人们的目光毫无顾虑,当我们踩着烫脚的沙子走向海边时,他们的视线也一路追着理津子的身影。
受到如此待遇的理津子就走在我身边,这让我喜不自禁。理津子是那么地美,她的皮肤好似细腻的白绸一般。
“你今年第一次到海边来吗?”
虽然不用问也知道,但我还是问了。
“是啊。”
“哦,其实我也是今年头一次来。你看,我俩的皮肤都还这么白。”
“还真的是呢。”
“一定是你母亲不准你到海边玩吧?”
“就是啊。”
我们走到被浪花打湿的沙滩上,脚底总算不用再受煎熬了。今天的浪高得有点出人意料,每每打在岸上,都会发出巨大的声响。理津子似乎有些害怕,用纤细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下去吧!”
我用力拉起理津子的手,向新的一波海浪跑去,没入其中。理津子在我旁边发出了尖叫。
待那一波海浪平息下来,我转头看向理津子,只见她正在拭去脸上的海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紧接着,她又用双手舀起海水,向我泼了过来。
又一轮波浪冲了过来,撞在理津子身上。她大叫着,后退了好几步。
浪花在岸上撞得粉碎,我在理津子身边看到了小小的彩虹。对我来说,这一瞬是如此鲜艳而耀眼。那小小的彩虹,我直到现在也难以忘怀。
游了一会儿,我们回到沙滩上,在人群间找到了仅有的一点空地,并肩坐了下来。
抬头眺望,晴空万里,沙滩在夏日骄阳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直视。能提出到海边来这一绝妙计划,我都恨不得给自己发奖状了。想到这里,我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那应该已经热得如同蒸笼一般的陋室。
因为待在沙滩上,理津子会引来很多人的目光,我决定再回到海里去。于是便借了块浮板,带上理津子,推着她向海面游去。
随着我们远离岸边,周围的人也渐渐变少了。刚才在岸边激荡的浪花此时也平静了不少。
“别游太远了,我害怕。”
理津子说。她似乎不太擅长游泳。可是我并不理会她的话,还是一个劲地往外游去。
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一串橙色的漂浮球,这里已经是海滨游泳场的边界了。我放开理津子,把身体靠在漂浮球上稍事休息。
理津子抱着浮板游到我身边。
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已经听不到岸上的人声了。周围都是一片难以名状的静寂,只听得到海水拍打漂浮球的声音。
“真安静啊。”
理津子说。
“嗯。”
我答道。
“哈哈,今天玩得真开心。”
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