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率性不拘,却也知道这次的祸闯大了。这样僵持下去,只怕连累卓清越。于是,她笑嘻嘻朝尹幼玉说:“你说的证据都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抓我就抓,但这件事和卓清越屁的关系也没有,你不要因为卓清越一见面就顶撞过你,武功又比你好,就公报私仇。”
最后这几句话连激将法也使上了,算是将了尹幼玉一军。
尹幼玉寒声斥道:“带走!”
经过曾先生身边时,郝状状深深看了他一眼,暗暗握紧拳,压低声音:“我知道是你告的密,这个案子和你绝脱不了干系!”
曾先生淡淡反问:“与我有无关系,关你何事?”
“江湖自有侠气。”郝状状清清楚楚地说了六个字。
“侠气?”曾先生灰蓝的衣角被细雨濡湿,在暗夜中倒显出一种风华来。他的声音毫无感情:“‘侠’可以为大义而存,可以为弱者而怒,但一腔热血不成江湖,无论对谁,江湖都公平无情,大浪淘沙。你既然留下了嫌疑,一天无法证明自己,就一天没有资格说你不是凶手。只有你剑和脑都快过黑暗中的对手时,你才有资格,去谈心中那点‘侠’。”
雨声凌厉,秋风紧。郝状状紧紧咬住下唇,她在那样的风雨中,聆听到了残酷而真实的人生一课。
和微生易初在一起时,江湖从不曾告诉她这些。那个白衣少年如此光明坦荡,像壮阔的晨曦,像雨后清新驰骋的雷电,像朝阳笼罩的雪峰。那种强大,是光。
眼前这个人,却是夜——他掌中的世界,神秘得令人害怕,真实得令人窒息。
秋雨清冷透骨。
等押着郝状状的人离开,曾先生缓慢踱到尹幼玉面前:“尹都尉,借一步说话。”
“你又是什么人?”尹幼玉并未正眼瞧他。
曾先生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纸卷上,正是写着“君心似铁,易地而处,初试刀锋,杀一儆百”的那张。他嘴角微勾:“有时,锋利的并不只是刀剑,一张纸也可以杀人,割断人的咽喉。”
尹幼玉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眼这个相貌平庸的青年,随他走到一旁。
“朱玄曾经是隋朝大将周震麾下的参将。”曾先生双袖微拢,突兀地说了一句。
尹幼玉皱眉,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王御史和宋少卿,也曾经是前隋大臣,后来归顺大唐。”曾先生目视那染血的纸卷,“至于君莫笑将军,世人皆知是灭隋的功臣。”
尹幼玉向来冷傲的神色也不由得骤然一变。对方说得没错,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隋朝的叛臣,大唐的功臣!那么……凶手的目的何在?
原以为隋唐两朝更替的恩怨,已被盛世的歌舞冲淡,谁料旧事重新浮出水面,竟是这样触目惊心。
“这些人不仅在江湖上有势力,恐怕在朝廷也一样,当朝官员中,当真没有同情支持他们的么?”
“此话怎讲?”尹幼玉素来以冷静著称,可此刻她的思路已经完全被曾先生牵引了。
曾先生淡淡一笑,随手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以枯枝为笔,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尹幼玉心神震动,所有的线索顿时在脑中如溪流汇聚成湖,澄明地照出真相……而这真相是如此重大,以至于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曾先生衣袖一拂,从容抬手,将那沙土上的字迹扫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那个字,已经深如烙铁刻在尹幼玉的脑海里。
此后,也将凌厉如刀砍斧凿,落在大唐天子的心坎上。
“尹都尉还要办案,在下先别过。”曾先生淡淡拱手,并没有多少恭敬的意思。他的风度谦和,却毫无谦卑,举手投足间甚至有种睥睨尘俗的傲慢。
天微微亮了。
枫树红透了朱宅半壁旧墙,像是一大朵浇不息的火焰,犹自燃烧着;又像是雨中拼命睁大的一只带血丝的眼睛,想要窥探某个秘密。
“你可以走了。”一个北衙禁军少年抖了抖手上的钥匙,打开柴房。
被囚禁了不过三两个时辰,郝状状又莫名其妙地被带了出来。她一走出柴房,只见卓清越在雨中等她。
少年黑衣如磐,像一块被打湿的墨砚,神色还是冷若冰霜:“走了。”
“是你保的我?”郝状状不禁有些感动。
“我保不了你。是曾先生。”
“他?”郝状状不禁愕然。
“他和尹幼玉说了几句话,对方就带着北衙禁军离开了朱府,说是要追缉凶徒,至于你,则变成无关紧要的人了。”
郝状状的嘴张大了又合拢,合拢了又张大,终于乖乖地闭上嘴,什么也没有说。
六、风雨声
在光线照不到的黑暗处,几道人影伫立着。
“朱玄是你们杀的?”
“不错。”
“你们杀错人了?”
黑暗中有片刻的沉默,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夹杂着汗水、血勇与复仇的味道,与风雨声混杂成一片草莽江湖。
“说说当日的情形吧。”
“那天……”
十日前。
枯枝横生,将窗外缀着银月的一汪墨色秋夜分割得支离破碎,朦胧瞧着窗外的天,竟像一个巨大的陷阱。
朱玄在儿子的房中,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许是风声让他毫无睡意,也许是当年的风波在他心底从不曾真正平静过——
人的年纪大了,总是比年轻时容易愧疚,也比年轻时怕死的。
“爹,孩儿没事,您老人家也早点休息吧。”朱泉临有些不安地说。
“再陪爹下一局棋。”朱玄头将黑白子收回棋盒,布满皱纹的手还是稳定的,他突然问,“临儿,你觉得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泉临一怔,随即露出清纯无垢的微笑:“爹曾随陛下征战沙场,威震四方,是孩儿心目中的大英雄。”
“如果爹做过不英雄的事,你又当如何看爹?”朱玄头也不抬地继续问,烛火映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坚毅中有种凄惶。
朱泉临又是一怔,半晌才费力张开唇齿:“孩儿……不明白。”
“今夜,就让你明白!”只听一个寒冷的声音仿佛从地底传来,压抑沙哑。随即冷风携着暗香破窗而入!
朱玄固然是沙场征战过几十年的人,却远远不敌这一招的闪电之速、雷霆之势!他的剑尚刚抽出,已然双腿屈膝,被制服在地!
与此同时,另一人已轻松将长剑架在朱泉临的脖子上。
“怎么样?朱玄,你当初出卖周震将军,令三千将士死无葬身之地时,就没有想到今天?”对方的语音森冷得可怕,“你把将军尚未满月的幼子抛下悬崖,向李渊邀功请赏时,就没有想到今天?”
周震将军是隋朝大将,骁勇善战。隋朝覆亡之后,各路英豪都被大唐或镇压、或收服,到武德七年,只有周震率领的几千残部仍在江淮一带抵抗。秦王李世民策反了当时的参将的朱玄,内外接应,才让三千将士被唐军合围,力战而死。
朱玄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眼中噙满无奈绝望:“真的……是你们?”
“当然是我们,当初在血洗的地狱里踏着兄弟的尸首走出来,就是为了让你看一看——什么叫天道报应!”另一人手中一紧,眼看朱泉临项上就要血溅三尺!
“慢着!”朱玄大喝一声,双目赤红:“你们可以杀我,但绝不能杀临儿!”
“嘘——”先前说话的人以手抵唇,眼中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不要说和我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大道理……杀了你,你不过痛苦一时,杀了你儿子,你才痛苦一世。”
朱玄的脸色灰败得可怕,突然咬牙抬起头来:“不,你们不能杀他!他不是我儿子……而是周震将军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说出口,所有人都是一震。
朱泉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还没有回过神来,只听朱玄接着说:“当初周将军带着仅剩的三千残部,血战不敌,让我假意向秦王投诚,设法将他妻儿救出去……将军将此事托付于我,而那时我妻子也刚临盆不久,尚有襁褓幼儿。我无计可施,只能依计行事,安排几个妇孺设法躲过唐军的耳目,可惜周夫人在半路就伤重身亡,我带着两个未满月的婴儿,试图从山路助他们逃脱,却不幸与唐军遭遇。”
说到这里,朱玄手背上青筋暴起:“为了不辜负周将军,我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抛下万丈山涧,谎称怀中的周将军的幼儿才是自己的孩子!这个秘密我藏了十九年……你们如若不信,可以看他的肋下——”
他扬起手中的长剑,一把将少年的衣襟划开!
一个弯月胎记赫然入目。
“这个胎记,你们只要问当年的知情人,自然一清二楚。”朱玄老泪纵横,“你们还要杀他吗?”
趁两个杀手怔神时,朱玄一跃而起,猛然将朱泉临推出门外:“走!今夜你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走!”
周震将军的儿子,固然可以躲过今日的狙杀,但大唐帝王,会允许当年被灭族的遗孤生存在世上吗?
朱泉临心神俱乱,自然想不到这一层,但爹的话他向来是听的。况且今夜的种种太过惊悚,他根本无法面对。少年没有看到,推他到屋外时,朱玄身子重重一颤。
老人从容地关上门,缓缓回头——
“你若说的是真话,何必让他逃走?”对方冷冷挤出三个字,“我、不、信。”
“信与不信,你们自可调查……不要……错杀……才是……”朱玄说完最后两个字,倒地而死。
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把为朱泉临挡下的长刀。
七、杀人棋
“原来你又在这里!”这天,郝状状跑进厨房,“有大事情!听说北衙禁军已经抓住了杀害朱玄的凶手!”
卓清越抬起头来。他最近经常出入厨房。
“我原先觉得采花和杀人是两件事,现在却又发现弄错了。”郝状状跳到他跟前,“采花案里受害的少年有的是平民百姓,有的是富豪官家,表面上很难找出什么共同点,其实,共同点是有的!”
“什么?”
“年龄!你没有发现吗,他们除了都长得俊美,年龄也恰好是十九岁!如果说采花贼只喜欢美少年,当然说得过去,但,只喜欢十九岁的就有点牵强了。”
“被杀害的两个少年,却并不是十九岁。”卓清越指出她的漏洞,“御史大夫的公子,今年已经有二十二岁了。”
“对!”郝状状双掌一击,“也就是说,受害者里,活人都是十九岁,死人却年龄各不相同。”
她继续说:“唯一能连接活人和死人两条线索的,是朱小公子——他十九岁,到如今还活着——至少我们没有见到尸体。他遭遇采花贼的时候是什么情形,你应该知道吧?”
“朱小公子被袭击时,说看见一个紫衣女人,要剥他的衣服。”
“这就对了……”郝状状摸摸下巴,“剥衣服有很多可能性,你们男人剥女人衣服,也许只有一个目的,但女人不这么想。她也可能是要找什么东西,或者,想要在确认什么东西。”
卓清越漆黑的瞳仁微微一缩。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另一个奇怪的事实——自从朱小公子被袭击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少年被袭击了。其他的所有少年,要么被害致死,要么侥幸逃脱,但那些幸存者都没有被袭击第二次。只有朱小公子,被对方袭击了三次。这不是很奇怪么?”
“那个采花贼,并不是要采花,她的真实目的是找人,比如,胎记之类的——而且,朱小公子,就是她要找的人!”
洗衣房。
青石板湿润,几个妇人正在搓洗衣裳。徐妈这几天的腰腿一直不太好,刚洗了几件衣服就有些直不起腰来。旁边的妇人关心地问:“你骨痛发作了?要不今天的衣裳我替你洗!”
“不用……”徐妈还想说什么,问话的胖妇人一把抢过她手边的木盆:“甭客气!”胖妇人手脚粗鲁,心肠却是热的。
徐妈感激地朝她笑了笑,起身回不远处自己的小屋子。房间简陋潮湿,有一种天雨时的霉味。
她捶了捶酸痛的腰腿,刚坐下来,却听见一阵敲门声。
门开了,屋外站了两个人。徐妈见到来访者的脸,表情有些意外,却很快露出朴素和善的笑容:“郝姑娘又来了?快请进来。”
一身雨水的来者,正是郝状状和卓清越。
见到徐妈吃力地为他们端来椅子,郝状状关心地问:“徐妈,你腰腿疼?”
“每逢阴雨天就会这样,老毛病了。”
“有一种针灸叫‘清风’,刺入人的骨缝,会让轻功大增,但对身体损伤极大。”卓清越突然淡淡说:“长久使用甚至会让人瘫痪,你听说过吗?”
正在倒茶的徐妈一怔,很快笑道:“我一个洗衣妇人,怎会听过这些?”
卓清越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日朱公子遇袭,窗棂上留下了水渍。天未下雨,凶手的衣服怎么会湿的?如果是在洗衣房工作,就不奇怪了。”
郝状状愣了愣。
“朱玄身中‘扬州慢’已有半年之久,这毒非常需要耐心,至少也要八个月才能置人于死地。除了府中的仆人,其他人都没有作案条件。而能接触朱玄饮食的厨子中,葛伯曾遇到过一件奇怪的事,他有一条腰带晾晒时曾经丢失过,遍寻不到。但半月后,被人在洗衣房附近的小路上发现了。腰带不值钱,他想来是小偷觉得不值,所以完璧归赵,也没有多想就捡回来继续用。
“那个捡到葛伯腰带的人,碰巧正是你。也正是葛伯这条腰带上,查出了‘扬州慢’——凶手将腰带放在浸透扬州慢的毒液中浸泡十日,让毒性深入布匹。每逢葛伯在厨房做菜时,热气的高温就会将毒素蒸腾出来。”
郝状状张大嘴,看了看脸色平静的徐妈,又看了看卓清越:“你是说……不对啊!假如是这样的话,府内上下饮食都有毒了,为什么只有朱大人一个中毒?”
“仅仅是葛伯腰带里挥发出来的一点‘扬州慢’,还不足以对人造成危害。”卓清越冷冷说,“朱大人从不与人共用碗筷,他有一个专用的‘沸玉碗’,是陛下赏赐的贡品。中原并不产沸玉,这种材质也极罕见,它能吸附饭菜和美酒的香气,经久不散,朱玄一直引以为豪。
“正因为沸玉碗的罕见特性,它将高温蒸腾出的毒素尽数吸纳,日积月累,不知不觉让朱玄的身体日渐衰弱,最终丧命。”
“卓少侠好见识。”徐妈低着头听完,拢了拢鬓角的发丝,抬头一笑,依旧端庄安静,“不错,我是想杀朱玄的,但时间未到却有人先动手了。我的本名,叫做徐雪娘,是当年周小公子的奶娘。”
郝状状一愣。
“前隋的周震将军,那是沙场的一员猛将,也是……一个好人。周将军于我有大恩,我之所以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报恩。”徐雪娘眼中泪花闪闪,“当年隋末纷乱,周将军曾救我全家性命,我结草衔环不能相报。恰逢夫人诞下幼子,奶水不足,我便做起了小公子的奶娘。可惜朱玄背信弃义,杀害将军和夫人,连不足月的小公子也不放过。”
看似柔顺的徐雪娘泪水恣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我潜入朱府十年,只要能杀了叛徒朱玄,我死也无憾了。虽然我早年曾学过些轻功,可惜朱府守卫森严,朱玄本人武功又高,我根本无从下手。所以,我将复仇的心思隐忍了十年,也筹谋了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这半年来,每日朱玄都会食入‘扬州慢’,只需要再过两个月,他会暴毙身亡。可是,一个消息的出现,打乱了我的步伐——
“那一日,我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信,说周将军的幼子尚在人世……”徐雪娘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不敢相信。但这么多年来,我死水一潭的心,都因为这个消息活了过来。
“按照对方提供的线索,我改装夜行,去将那些少年逐一查验。要飞檐走壁自如,我未出阁前学的那点轻功远远不够,于是我将多年前在军营里得到的一枚‘清风’刺进了自己的骨缝……卓大侠说得没错,‘清风’这种针能让人轻功大增,它曾经在战场上出现过,都是细作死士用的,为了获取情报,有人因此而瘫痪。但我不介意,我还有什么可介意的呢?周小郎君右肋下有个月形胎记,虽然时间过去十九年,我仍然能认出他来。可结果——”
徐雪娘说到这里,突然愕然睁大眼,停住了。
“徐雪娘!”郝状状大叫一声,只见她捂住颈脖,嘴里发出霍霍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而且,永远不能再说话了。
她的咽喉穿了一个洞,瞬间倒地而亡。
“谁?!”卓清越的人已经飞身而起,已经只见窗口破了一个针尖小洞,暗器正是从那里发出的。而窗外空无一人。
卓清越和郝状状对视一眼,都是沉重。
徐雪娘从何得知周小郎君还活着的消息?还有——朱泉临是不是她掳走的?人现在又在何处?
这三个疑问,只怕永远被埋入地下了。
天还未亮,郝状状就被雨声吵醒。
因为徐雪娘的死,她一夜没有睡好。窗外正是黎明之前,天地漆黑如一大缸墨,风雨打在这片墨色里,伸手不见五指。
卓清越的房间相隔不远。郝状状远远见到窗口微光摇动,走到屋外正要敲门,隐约听到有人说话。
“原来你早已认出了我。”屋内的声音淡漠带笑。郝状状心头一惊,只觉得陌生而熟悉……是曾先生的声音,却又有些不同!
两人又交谈了些什么,雨水嘈杂听不真切,好像卓清越说了句“你化成灰,我也认得”,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度,还隐约听到五个字“人在朱雀林”。
门突然开了。
卓清越看见郝状状,略略一愣,却只扔下一句:“回头解释。”随即如同一只黑色的鹰腾空而起,迅速越过高墙,消失在雨幕中——
显然事出紧急!
古案前的蜡烛燃烧得只剩下最后的烛泪,显然两人曾秉烛夜谈许久。曾先生静静坐在烛光中,袍袖灰蓝,仿佛一卷毫无光泽的古画。
这一瞬间,郝状状突然明白了许多疑问,她脱口而出:“——我知道你是谁了!”
对方抬起眸来。
“我绝不相信卓清越是凶手,但他故意袒护你,却是千真万确的。每月初六,卓清越说师父都会叫他回名门办事,这恰恰为了给杀手可趁之机!我早该想到,你——就是名门无筝先生!”
对方淡淡看了看她,一拢衣袖,气度优雅从容:“长进了。”
“那些杀手,也是名门的人?”郝状状咬牙。
“不。他们原本就是隋朝遗臣。”无筝先生袖风一扫,雨滴落在青石上,“当他们弱小时,我帮助他们强大;当他们强大时,自然成为我的工具。”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春日落花的石桌上,悠闲下一局棋。
可他的每一颗棋子,都是一条人命。他的每一招布局,都是惊天的阴谋、无数的鲜血。
“那么卓清越呢,也是你的工具吗?”郝状状握紧拳。
“名门从来不缺死士。”无筝先生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冷酷地说,“他愿意为我而死,不是吗?”
太可怕了,这个人太可怕了!
让郝状状毛骨悚然的不是他的心肠之硬、手段之狠,而是所有的追随者都心甘臣服,为他舍生忘死——哪怕连郝状状自己,不过是几日的相处,有时甚至也会被他的智慧迷惑。这个可怕的人身上,有一种任何人模仿不来的危险的魅力,像悬崖上的浓雾,像冬夜炭火最后未熄灭的一点余烬残艳,神秘而强大。
“既然你知道徐雪娘要毒杀朱玄,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的周折,帮助杀手去杀人?”
“朱玄不能悄无声息的死去。”无筝先生缓缓而清晰地说:“他死得越轰轰烈烈,才越合我心意。”
北衙禁军何等实力,加上他暗中运筹安排,杀害朝廷命官的几个人,决计逃不出法网。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刑部大牢。
北衙禁军不负众望,已捉住杀害朱玄的凶手。两个汉子被铁链吊着,浑身血污,嘴里犹自骂着:“叛贼朱玄,死有余辜!除叛臣,拥吴王!”
吴王李恪的生母杨妃是隋炀帝的公主,李恪文武全才,血统尊贵,他不仅是大唐三皇子,也是隋炀帝的外孙。
那时,无筝先生在地上写的那个字——
正是一个“吴”字。
巨大的铁链被血肉之躯挣扎得惊心作响,仿佛也挣开了一段历史。
这时一层纸。不被捅破,就能相安无事,时间久了甚至会产生安逸的错觉。可纸一旦被戳穿,就是血淋淋的回忆。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刑部官员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唐朝的大臣,就是隋朝的叛臣。那股拥隋的势力拥立李恪为帝之后,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人?
朱玄的今天,是否就是他们的明天?
在血淋淋的暗杀面前,哪些对立储原本中立的官员,骤然清醒。他们认清了一个事实——吴王绝不能当皇帝。就算吴王无意大开杀戒,底下人却未必同样想,他们赌不起。
八、攻心毒
朱雀林。
卓清越找到朱泉临时,对方被捆绑在一个山洞里,嘴里塞着破布,满脸惊恐。卓清越将他嘴里的布取下来,解开绳索。
“掳走你的是什么人?”
“那人……”朱泉临脸色苍白:“那人是——”或许是受惊过度,话未说完,头一侧已是昏了过去。
雨斜风急,卓清越背着朱泉临往树林外走,不知过了多久,官道终于隐隐可见,突然只见一道灰蓝色的身影从大道策马前来,是无筝先生!
对方易容的脸看不出真切神情,但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情形有变!”
卓清越不敢耽搁,迅速将朱泉临抱上马背。无筝先生伸臂接应时,手臂间却骤然一凉。
下一刻,他和朱泉临一起滚下马背!
地上的朱泉临抬起头来,以匕首抵住无筝先生的咽喉,手腕微微颤抖:“名门的消息果然灵通,但,太迟了。”
雨中树林窸窣作响,卓清越环顾四方,朱雀林中竟埋伏了不下三十名弓箭手。
卓清越的手落在腰畔,稳稳握住漆黑的刀柄,掌下寒光在握,杀机如海。
“名门有眼线密布江湖,吴王就没有天罗地网吗?他已知道你处心积虑的诡计,都是为了扳倒他。”朱泉临轻轻咬牙,“无筝先生。”
无筝先生穿戴整洁的时候,并非让人觉得多么出众,此刻受伤的他跌在泥泞里,手臂流血、衣襟凌乱染污,却仍然显得整洁从容,甚至有一点邪异而冷淡的惊艳。他点头:“当日你的衣衫都留在房间,却唯独鞋子不见了,我就应该想到,是你自己自愿打扮成仆人混出府中的。是我疏漏了。”
整件事里,唯一不在无筝先生掌控之中的,就是朱泉临的失踪。殊不知,这正是吴王布下的杀局!
“不错,我并非被人掳走,而是被吴王的人救走。我那么信任你们,你们却害死我爹……若非吴王及时提醒营救,只怕我也要命丧在你们手上……”朱泉临望向卓清越,突然露出复杂而奇怪的表情:“你的肋下,可有一个满月胎记?”
卓清越一怔。
“你一定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吧?”只见朱泉临轻轻将自己的衣襟解开,白皙的肌肤上一个秀丽胎记赫然映入眼帘,“因为我也有一个,却是弯月的。”
他解衣说话时,眼神望着卓清越,向来清纯文弱的脸庞上有种冰凉的秋意。
“我爹之所以死于非命,恐怕就是因为这满月和弯月——月亮杀人,听起来很奇怪吧?当年隋朝旧部们知道,周震将军的幼子,肋下有月形胎记,而大多数人都会将‘月形’顺理成章地认为是弯月。我爹也是这么想当然的。当日,他在投降前曾经答应保住周将军的幼子,可是大祸临头时,他终究下抛下了那个孩子,而保全了自己的儿子……
“所以,我爹的的确确是那几个杀手口中的‘叛将’。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出于自保的直觉……爹在我身上烙下了这个弯月印记,假扮胎记,预防万一唐军战败,隋朝旧部前来清算。可是,他如何想得到,周将军的幼子身上并非弯月胎记,而是满月?”
雨雾将人的视线模糊。
只听朱泉临的声音突然一扬:“卓清越——你,才是周将军的儿子!”
卓清越浑身一震,脊背突然僵硬。
“从始至终,你师父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会给你云海醉月刀——那是你身世的见证。他一直在利用你。”朱泉临的泪光中闪烁出愤怒与恨意。
“吴王,果然是个好对手。”无筝先生叹了一声,“竟能将当年事挖得如此清楚。这话,是他教你说的吧。”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周将军和夫人当年伉俪情深,在战乱中生下幼子,也因为这小小胎记获得过些须浪漫的憧憬和安慰吧?
当年他遇到落魄街头的小小少年,看到那个满月胎记时,就知道,这里有尘封许久的故事。
卓清越骤然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却满是冰冷的雨滴。他一字一字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无筝先生只平静地答了一个字。话语仿佛柔薄红叶拂过面颊,那样轻,却那样冷。
多年的师徒情谊,在这个字里,如枯叶一寸一寸龟裂。
卓清越握紧拳,只听朱泉临说:“卓清越,何必再理会一个利用你的人?你只需想一想九泉之下的爹娘,就应该让我带他走。”
卓清越沉默半晌,转过身去。
朱泉临嘴角露出痛然的笑意,他朝四周埋伏的弓箭手做了一个手势。与此同时,却见一道刀光亮如闪电,划破苍穹!那是席卷一切的秋风骤雨,是铺天盖地的寒江飞雪,将暗处飞来的箭矢挡在三步开外!
卓清越持刀而立,一手护住无筝先生。少年整个人就仿佛一柄出鞘的刀,尝不到鲜血的滋味,决不回鞘。
“你……”朱泉临愕然。
“要找他报仇,那也是我。”卓清越冷冷说,“轮不到别人。”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如惊鸿腾空而起。吴王府上精锐的箭阵,竟然丝毫阻挡不得!
树林古木参天。
两人逃到安全的地方,卓清越将无筝先生放下,竟笔直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授业之情。”卓清越浑身雨水,漆黑的眼瞳里星光闪动,冰冷如沸,“如今,恩情已报。”
随即,少年冷漠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听不远处熟悉的声音喊:“喂!原来你们在这里——”是郝状状赶来了。
“出什么事了?”她愕然问地上的无筝先生,青年的脸上还是那寡淡无味的表情,看着卓清越的背影终于远去消失不见,突然唇齿一张,吐出一口鲜血!
郝状状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只见他手臂受了点伤,伤口不大,似乎无碍。
“你早说过,所有人都是我的工具,”无筝先生冷笑看了她一眼,“怎么?他不过也发现了而已。”
郝状状听着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你!”这一刻,她真想揭开他脸上的人皮面具,看看那面具下真正的表情,是嗤笑、冷淡、不屑,还是……别的什么?
一气之下,郝状状本想抛下他不理,扭头欲走时,却突然发现不对——他唇角的血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着隐隐的黑色。
郝状状怔了怔,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你……中毒了?”
“吴王是做大事的人,当然万无一失。”无筝先生虚弱冷笑,右臂小小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伤口处却泛出诡异的青蓝色。郝状状这才注意到,他一直靠坐在树边,根本无力动弹。
她武功远远不如卓清越,只能背着半昏迷的无筝先生往树林外走。可是这森森密林,何处才是尽头?郝状状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感到身后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只觉得一阵绝望。
天色渐暗,最后的光明也即将被黑夜吞噬。郝状状艰难地走着,脚下突然一滑,两人一起滚下陡峭的斜坡!
眼前的情景急速变换,被汗水和雨水模糊的视线仿佛看到一个人,白衣如晨曦……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吧?这是郝状状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九、故人会
山洞内生了火,温度要高许多。
郝状状受了些外伤,倒不算重,昏睡中额头很快渗出了薄汗。可是无筝先生——
白衣人将手搭在他的脉搏上,指下冰凉得可怕,剧毒“六道轮回”在侵蚀着他的身体,毒素像蛇一样从手臂蜿蜒至胸膛,即使是自己运功为他渡入内力,也只能暂时护住他的心脉。
手指碰到冰冷的易容人皮,白衣人不由得顿了一下。而对方呼吸正变得清晰,喉结微动,似乎醒了过来。
火堆无声燃烧,映着彼此的脸。白衣人略一犹豫,正要站起——
衣袖却被拉住。
那手腕清瘦惊心,熟悉而陌生。无筝先生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将自己脸上易容的人皮拂开,吃力地唤出两个字……
“阿澜。”
他叫的是微生易初的小名,世上能叫这个名字的,除了爹娘——
只有一个人。
微生易初蓦然回头,凤眼微湿,风起云涌。
那已不是当年的故人。
可是那些故去的时光呢?那并肩执绺策马大道的开怀,雪夜共醉把盏的豪迈,执手对弈胜负难分的相知,又如何能忘?
微生易初喉咙嘶哑,几次张口才说出来:“林大哥。”
名门无筝先生,正是微生易初的书童,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林玄筝。对方身中剧毒,说话的声音极低,但眼底却带着笑意,“你还是来了。”
“你让我来,我怎能不来?”微生易初凤眼里秋色潋滟,连苦笑也清明如诗,“那些杀手都是江湖人,杀人便杀,写藏头诗却太不像话。我一早便知道,那是你的杰作。”
“就算没有你母亲君将军牵涉其中,”林玄筝了然地望向微生易初,仰头一笑,“你又真能放下郝状状么?”
见微生易初不说话,林玄筝接着说:“这些天,你一直跟着她吧?”
“你知道?”
“你的轻功,自然不会让人知道。”林玄筝眼底笑意更浓,“我猜的。”
火堆温暖燃烧着,那些时光仿佛只是昨日。突然,林玄筝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乌黑的血丝。
“林大哥!”微生易初伸臂扶住他,只见对方鬓角竟有雪色刺目,难掩疲惫。江湖中恐怕无人敢相信,无筝先生只是个弱冠青年。可,若非心力交瘁,怎会早生华发?
微生易初心头苦涩,深吸一口气:“你——这是何苦?”
“生死有命,不必介怀。”林玄筝咳了半晌,语气极淡。
“不过半年时间,太子承乾谋反、魏王李泰被囚,吴王李恪被训责——这些,难道是巧合?你究竟想大唐王朝做什么?”
林玄筝抬起头来。
深秋给人一种奇异的真切感,仿佛所有遮蔽都会在寒风中被逐渐剥蚀,而即将到来的赤裸的冬天将把一个真实的世界交付到人手中。
“因为,”林玄筝定定地看着他,像黑夜遥望着日光,有种融化般的苦涩决绝:“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