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市井戏
阳光松软,几株稻草摇摆在秋风里,像被一场金色的火烧过。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已被冷风顽皮地撕开了几处边角,字迹倒还是清清楚楚的。
“近日城内女采花贼出没,已有数人受害。有年轻男子美姿容者,入夜勿单独外出。有提供缉拿线索者,赏银十五两。”
一个小姑娘在墙下停住,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活像田野里生机饱满的豆荚。只见她瞪着眼睛将告示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姑娘,你可别笑!”挑货担的大叔路过,严肃地指指告示上的官印,“听说,连京兆尹大人家的小公子,前几日也差点被女采花贼捉了去,这女采花贼恐怕没人拿得住了!”
京兆尹家的小公子,郝状状自然是听过的。这位小公子姓朱名泉临,在长安城内很出名,不仅因为颇有诗词才名,更因为一副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在市井画舫中流传。
“差点捉去?那就是还没捉去罗!”郝状状眨眼。
“京兆尹大人请到了一个武艺高强的保镖,才将那女采花贼击退,保住了小公子的——”对方可能下意识要说“清白”,又发觉这个词对男子实在不妥,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话,只能接着说,“总之,这事儿千真万确,你家要是有长得俊俏的兄弟,也得给他们提个醒儿!”
二、月下香
京兆尹府中。
夜色清凉,庭院树木扶疏。一个白衣小公子坐在湖边凉亭中,整个人就像是湖边一抹融融的月色。
只见他出神地看着手中空空的鸟笼,咳嗽几声:“这鸟儿养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趁人不注意,逃走了。”
“公子不必悲伤,鸟儿不过是曾经尝过自由的滋味,忘不掉罢了。”旁边还有个青年,说话的声音毫无特色,但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早春微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厚厚的冰层下潜藏着奔涌的春江;又像蒙尘低垂的一张古旧大幕,幕后隐约惊现美轮美奂的悲喜红尘。
他语气一晒:“动物尚且知道自由的可贵,人有时却并不知道。他们不仅给动物带上枷锁,也给自己戴上;不仅让动物钻进陷阱和笼子里,也让自己钻进名利的牢笼,从此再享受不到天空海阔。”
树上似乎有风吹过,叶子轻轻摆动。朱小公子赞同地应了一声,并未察觉不远处的大树上有异样。
那锦衣夜行翻墙进来的人,轻功着实不错——前来看热闹的,正是山贼郝状状。
借着荡漾的月光,郝状状看清了两人的脸。
年少的自然是朱泉临,朱小公子眼波清纯,鼻梁纤秀如玉,俊美不俗。旁边的人却让人大失所望,那人面皮发黄,长得其貌不扬,但郝状状一眼就看出——他易容了。
郝大王还在山寨时,做的就是模仿江湖大神的生意,一般的易容术逃不过她的眼睛。只要看颧骨和鼻唇沟,就知道有没有动过手脚。
朱小公子似乎有些畏寒,轻声咳嗽着准备回房:“今日先生教的诗文,泉临还不曾温习。”
那易容的怪人,原来是个教书先生。
只见他跟随朱小公子起身,走出凉亭。郝状状观察着他的脚步——毫无内力,显然是不会武功的。就在两人经过大树旁时,那教书先生突然侧头看了树上一眼,刹那间郝状状心头震动,只觉得那目光如电穿透浓墨的黑暗,将自己看了个透彻。
可下一刻,对方继续走着自己的路,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一眼,仿佛也只是随意望月而已。
难道,刚才的感觉,都是郝状状自己的错觉?
一阵凉风吹来,郝状状抹了把后背,不知为何手心尽是冷汗。
无心再作逗留,郝状状越过几棵大树,正要溜之大吉,突然脚下一沉,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
一时间铃铛声音清晰响起,只听几个守夜的仆人大叫:“采花贼!采花贼来了!”
郝状状往脚下一看,竟然有人在空中布了细线,进来的时候没有中招,出去却倒霉绊上了。她迅速将脚从细线中抽出来,这下铃声更响,此起彼伏。不远处已有人举着火把赶了过来。
老子不过是来看着热闹,竟然成女采花贼了!郝状状心里暗暗叫苦,腿上只能没命地跑。
刚一翻过墙头,却只觉得右肩一沉,已被人牢牢擒住!
“你是什么人?”擒住她的人的声音低沉冰冷,周身的气质仿佛有实体一般,威严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真的不是采花贼……”郝状状叫苦不迭,抬头一看。只见少年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如雕,眼神清凉似刀口。
“是你?!”
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不是名门大弟子卓清越,还能是谁?他的云海醉月刀,被称为天下第一刀。郝状状行走江湖也交了几个朋友,和卓清越也算曾经共过生死的。卓清越一愣,放开了她。
“真倒霉啊。”郝状状摸着被捏疼的肩膀,瞪大眼睛,“我听说京兆尹请了个高手做保镖,原来就是你!你……你怎么会去给人做保镖啊?”
名门弟子行迹隐秘,卓清越更独行江湖、孤傲难以亲近。
卓清越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冷冷说:“既然不是采花贼,你快走吧。”说完返身跃回高墙,投身入浓墨的夜色中。
“卓清越!”郝状状朝他的背影喊,“那个教书先生有问题,你要留心!”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她的提醒,因为四周很快归于寂静。郝状状不敢多停留,使出轻功快步离开。
京兆尹府内,仆人们还在喧哗搜寻。
朱小公子正准备就寝,窗户轻轻“哐当”一声,突然自己打开了。而四周并没有风。
“谁?!”朱小公子脸色发白,颤抖着举起蜡烛。窗外空无一人,而他身后传来轻而清晰的呼吸声,像毛虫爬在颈脖的皮肤上。朱小公子骇然回头,看到了一个长发披面的紫衣女人,静静站在自己身后。
朱泉临吓得手脚虚软,而与此同时,那女人一把将他推倒在身后椅子上,一声裂帛声响,已将他的衣服撕开!
门突然大开,凛冽秋意刹那间灌进房中。
卓清越大步走进来:“朱公子!”就在同一时间,朱泉临感觉那笼罩在自己上方的气息消失了。
“没事吧?”卓清越上前,扶住脸色惨白的朱泉临。
“采花贼来了!她……她要抓我!”朱泉临翕动着苍白的嘴唇,惊魂未定。
卓清越皱眉环顾空无一人的房间,视线落在敞开的窗户上,停留了一会儿。那上面没有脚印,却有一点水渍。
“她进来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开始剥我的衣服……”朱泉临咳嗽不止,虚弱地紧紧抓住卓清越的衣襟,“她穿着紫色裳,就像厉鬼……”
“有我在。”卓清越冷冷地说了三个字。
这简短的回答,仿佛有种磐石般安定人心的力量,朱泉临全身放松下来,放心地昏倒在对方怀里。
三、花间辞
清晨,东街一个豆腐店前。
“你问女采花贼的事情?”卖豆腐的小哥生得眉清目秀,正是受害者之一。
郝状状双手抱着一大包水气腾腾的嫩豆腐,用力点头。
“那是大半月前的事啦。那女贼一进来,二话不说就按住我,剥我的衣服。”小哥将手在衣裳上搓了几下,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俊脸涨得通红。
“你有没有看清她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紫色裳,长头发,样子若是再见到,我也能认出来。但实在没什么特点,说丑不丑,说美不美,要说还真说不上来。”
郝状状心中一动。
“她的鼻唇沟是不是特别深?”郝状状指指自己的嘴唇上方,“就是这里。”
“好像……是吧。”豆腐小哥努力地回想,并不太确定。
这个采花贼可能易过容!郝状状想到了一个人——京兆尹府中的教书先生。江湖上会易容的人并不少,但,如果是男人易成女人呢?
“她的身材是不是比一般女子高挑?”郝状状在自己头顶上空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没有吧,绝对没这么高。”豆腐小哥肯定地摇头,“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按倒在床上。她的姿势是半跪着的,身量只能算女子里的中等,不高也不矮——没有你高。”
易容可以改变外貌,但身高,是改变不了的。
“我算运气好的,兄嫂就在隔壁,声响惊动了他们,没让采花贼得逞,不然……”豆腐小哥说到这里,显然心有余悸。郝状状明白他要说的话——自从采花事件发生以来,已经有两个少年浑身赤裸横尸街头了。
“那采花贼没有再来找过你?”
“没有。”
郝状状告别了豆腐小哥,独自在长安街上晃悠。从目前的线索看,被盯上的少年们身份千差万别,有卖豆腐的、有梨园戏子,有富商公子,有官家少年……共同的特点就是年轻俊美。女采花贼专找美貌少年下手,不得手也就罢了,一旦得手,就会杀人灭口。
听说螳螂这种动物,雌的在新婚之夜会吃掉雄的,这个女采花贼,难道是如昆虫一般纯粹的变态而已?
秋日的阳光再好,终究有些萧索的意思。郝状状抱着一大包嫩豆腐,看着街角自己孤单的影子,突然想起……曾经,和那个人在一起时,她从来没盯着脚尖看过影子。就算是冬天,也从不觉得冷。自从灵州一别,已经有许久找不到他了。微生易初,那个总是一袭白衣如晴空流云的人,他去了哪里?是否平安?
想着心事,已经不觉走过了几条街巷,人烟也逐渐稀少。
就在这时,郝状状才发觉身后似乎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人在跟踪自己。她走得快,后面的脚步也走得快;她走得慢,后面的脚步也慢。心头生了警惕,她便故意放慢脚步,等到一处转角,她猛然转身!
身后什么人也没有。
金色阳光下,两三个个破旧的竹篓堆在小巷的角落,郝状状上前拨开竹篓,里面一目了然,空空如也。
难道,是她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头脑……她想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京兆尹府门口。
从门内出来个家仆模样的人,看到郝状状,疑惑地问:“姑娘,你这是——?”
郝状状扬了扬那包水灵灵的豆腐:“我是卓大侠的表妹,来看望他的!看,我还给他带了东西。”
几个家仆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终于说:“可是,卓大侠并没有说过他有什么表妹……”
“他这个人不爱说话。”郝状状笑眯眯地说,“你带我进去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庭院扶疏,少年一身黑衣凛冽,恰似满湖秋光。
“卓大侠,这位姑娘说是您的表妹,您看这——”家仆把郝状状带到卓清越面前,试探地问。
“表哥!”郝状状欢呼着一把将那包豆腐塞到他怀里,“姨妈让我来看你,这长安城没有地方落脚,我就在你这里住下了!”
卓清越冷峻的脸容难得有些抽搐。等仆人下去了,他双眸微沉:“你搞什么鬼?”
“京兆尹朱大人是朝廷命官,一向为人谨慎,与江湖没有交集。更何况,名门被称为‘邪门’,杀人不眨眼,那些所谓的江湖正道也根本看不上你们。他敢冒险请来你,一定因为,有非常让他害怕的东西——”
郝状状摸下巴,“嘿嘿,到底是什么,让京兆尹大人只能不顾一切后果寻求庇护?一个小小的采花贼,总不至于能把朝廷大官吓成这样吧。”
“你想说什么?”卓清越眉头一皱。
郝状状笑嘻嘻地说:“虽然十几个被骚扰的少年身份各异,没什么共同点,但两个死者却很特别,一个是太常少卿的儿子,一个是谏议大夫的儿子,都出自官宦人家,而且父亲的官位都不低。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有话直说。”
“两个死者的衣服都被剥开,全身赤裸,可没有能证明他们死前受过凌辱。倒是当胸一刀,透背而出,证明杀人凶手身手内力极好;而卖豆腐的少年说,他的求救声惊动了兄嫂,采花贼就吓跑了,可见采花贼轻功虽好,武功却差。
“所以,我怀疑,采花和杀人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杀手杀人之后,故意将现场布置成采花贼行凶后的场景。其实,有两个凶手。一个的目的是采花,另一个的目的是杀人。后者模仿了前者的作案手法,试图将杀人隐藏在这件听起来有点不真实的桃色事件中。
“而京兆尹大人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被杀手盯上了。”
凉风拂过,枫树红叶摇动,飘下一地血色。
“我聪明吧?”郝状状满意地注视着卓清越的表情,“既然你想把案子查清楚,就留我在府上,我能帮你!”
四、溅血诗
郝状状性子开朗活泼,很容易就和府中的下人打成了一片。她趁着聊天的机会,和下人们说起那个教书先生。
徐妈是洗衣房的仆人,四十五六岁,朴实和善。
“你问曾先生?是老郎君大半月前请来的先生。听说他诗文好,老郎君很看重他,郎君也与他投缘。”
葛老伯是伙房的师傅,人老了有点话多,很爱唠叨。
“我在府上有十多年了,从小看着小郎君长大的,我们家郎君体弱多病,很少和什么人交往,最近却和那个曾先生形影不离。”
没有人知道这个曾先生的背景来历,京兆尹为什么要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请到自己府中呢?
夜色如谜。
郝状状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远远打更的声音,眼皮跳得厉害,她干脆披衣起来。
有了“卓大侠的表妹”这个身份,她可以在府中自由行动,秋月金黄,桂影摇曳,仿佛将一缕幽香沁到人的骨缝里。夜色下的一切都被水泼过,安静深沉。
于是,一扇孤窗透出的橘色烛火便格外显眼。
这么晚还有人没有睡?
郝状状疑惑地走到那扇窗下,只听里面传来桌椅翻倒的声音,一个男人略微犹疑的嗓音:“他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我们自然能弄清楚!”说到这里,他朝窗外厉声喝道:“谁?!”
郝状状连忙矮身,躲到窗下树丛后。
里面却半晌没有动静,也没有人出来查看,郝状状终于觉得不对,犹豫片刻,推开门——
鼻端立刻传来浓郁的血腥味。
屋内桌椅散乱,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京兆尹大人浑身鲜血,后背中了一刀,瞪大眼睛扑倒在地。
郝状状上前摸上他的脉搏——已经死了。
地上有一个拇指大的纸卷,沾了血迹,恐怕是凶手仓促间落下的,郝状状将纸展开,上面有十六个字:
君心似铁,易地而处,初试刀锋,杀一儆百。
京兆尹大人被杀的消息,震惊四方。
尸体就摆在大堂,一刀正中心脏。深夜潜入京兆尹府中的人,下手不可谓不狠,武功不可谓不高。
府中上下一片哀戚,朱泉临已经哭得昏厥过去。几个仆人正忙着掐人中,灌姜汁。
郝状状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其实她也没看清凶手的样子,只是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
几个查案的官差前来问话,郝状状把当日见到的情形一一说来,最后将那染血的纸卷也交给了他们。
等官差走了,郝状状环顾四周,突然想到了什么:“卓清越呢?”
“卓大侠昨夜不在府中,他每逢初六,都不在府中的。”仆人抹着眼泪回答。
凶手看准了卓清越不在的时候下手……若不是府中的人,也是极其熟悉京兆尹府内防护规律的。
“把朱大人的房间保护好,不要让人随便进出,等卓清越回来。”郝状状说,她总觉得,现场或许还能发现些什么。
“昨儿个出事的,不是我们大人的房间,而是小公子的房间啊!”仆人回答。
“什么?”郝状状一愣。
“您刚来不知道,那东边的第四间厢房,是我们小公子的房间,老郎君自己的房间在东边第一间,离得老远呢。我们也不知道,老郎君昨晚怎么会在小公子的房间里被害的……”几个仆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有些害怕。
朱泉临仍然脸色苍白昏迷着,双臂无力地垂下,任由仆人呼唤,还未清醒。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在寂静的大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众人的目光一时都投到来者身上。那人身如远山,像宝蓝湖水里浸着一轮半旧的残阳,衬得平凡的面孔也无端有种凛冽艳色。是曾先生!
只见他俯身撑起朱泉临的后背,在几处穴位推拿片刻,朱泉临呻吟一声,幽幽醒转过来。
“朱公子节哀。”曾先生的声音低沉悦耳,听不出情绪。
朱泉临泪如泉涌,颤抖着环顾左右:“卓大侠……回来了没有?”
郝状状注意到,少年的的泪水中除了悲痛,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恐惧。
“朱公子,昨夜案发的时候,你在哪里?怎么不在自己的房中?”郝状状狐疑地问。
“每逢初六卓大侠都不在府中,我……想起前两次被袭的事情,不敢回房,一直在藏书房里温书。”朱小公子的恐惧不像假的,他对卓清越的信任依赖也显而易见,这个回答倒也合情合理。
如果之前的两起凶案与京兆尹之死,三起凶案有关联。那么,朱玄在儿子的房中被杀,目前看来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凶手原本是要杀朱小公子的,结果错杀了朱大人。
“卓大侠回来了!”不知是谁惊喜地叫了一声,只见卓清越从门外大步走进来。
朱泉临立刻冲上去,浑身瑟瑟发抖抓住卓清越的衣袖:“卓大侠!昨夜我爹他……”
“我都知道了。”卓清越沉声道。他不知为何,看了曾先生一眼。而后者早已置身众人之中,像云层背后的月光,寡淡得很。
那易过容的脸孔实在太平凡,只要不与他的目光相触,就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天近黄昏,混乱的府中稍稍宁静。
朱小公子几度昏倒,体力不支无法守夜。灵堂内只有几个哭哭啼啼的姨太太,三两仆人烧着纸钱,显得格外冷清。
卓清越上前祭拜,注视着朱玄的尸首。
无论生前俊还是丑,死后的样子都是不好看的。尸体的右手微微张开着,仿佛还有什么事……让他死后仍然心有不甘。
“卓清越!”门口突然传来压低的喊声。是郝状状,她神色焦急,显然是有事情要说。
“我那天在现场除了听到两个男人的声音,还捡到了一个纸卷。”等卓清越走出灵堂,郝状状立刻一把将他拉到偏僻处,庭院秋凉,冷风顿时灌满衣袍。
“上面写了十六个字,君心似铁,易地而处,初试刀锋,杀一儆百。我反复琢磨这几句话的意思,发现把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
君、易、初、杀——
这是一首藏头诗!
“君”字大旗是铁血沙场上永远的神话,微生易初的母亲君莫笑当年不过是豆蔻少女,却统帅三军,举起反旗支持唐国公李渊,十万铁骑围攻洛阳,破城灭隋,于大唐有开国功勋。只是她性情狂傲不愿参与朝堂,才一直闲赋在家。
这些,郝状状都是听说书的说过。这个案子……又与微生易初有什么关系?
枯叶在寒风中窃窃私语,被初升的月亮一照,在墙角投下黝黝鬼影。
“一种可能,纸条是凶手故布迷障,用来扰乱视线的。第二种可能,是凶手与微生易初有关,还有一种可能——”卓清越的眼神冰冷而严厉地投过来,“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微生易初!”
郝状状浑身一震。
被害的两个少年都是高官子弟,京兆尹朱玄曾经追随陛下征战,微生易初的母亲君将军虽然不涉朝堂,但毕竟是开国名将。
所有的这些共同点,似乎还隐藏着一点更深的什么。
卓清越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我在祭拜朱玄时,发现尸体的右手微张,不能紧握,这是慢性中毒的症状——”
长针清寒,针尖在月光下泛出隐隐的桃红色。
“朱大人中毒已有半年之久了。”
月下树影错乱,千头万绪都是谜影。既然已经准备行刺,为什么又要下毒?既然处心积虑想到了悄无声息毒杀的方法,为何又要铤而走险来刺杀?
四目相对,卓清越仿佛看懂了郝状状眼底的疑惑:“这也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
幽咽的哭声从灵堂传来,白幡黑夜,触目惊心。
“我还有一件想不通的事,”郝状状心事重重,“下午我遇见洗衣房的徐妈,她抱着衣服准备去缝洗,其中有一件是朱小公子的。我不经意瞧见那件衫子肋下破了长长一道,四寸六分长的口子,是利剑划的。据徐妈说,朱小公子的衣服还从未破过咧,都是旧了就扔掉。
“有点奇怪啊。要不是遇到什么非常的事情,一个病弱公子又不打架,衣服不会随便被利剑划破吧。难道朱大人被害的当晚,采花贼也来过了?于是我又去问过守卫的仆人,他们说当天晚饭之后朱小公子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没有人看到过他出房门。可是,朱小公子为什么谎称自己在藏书房呢?
卓清越瞳孔骤然一缩。
如果朱大人被害的当晚,朱小公子根本不在藏书房,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意味着,朱小公子可能目睹了整个惨案的过程,甚至知道杀害朱玄的凶手是谁。
可是,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五、紫衣谜
浴桶内水汽袅袅。朱泉临沉在热水中,只露出细瘦的肩膀。少年纤秀的锁骨是白月一般的颜色,清冷惹人怜爱。
朱大人已过头七,朝廷虽然加派了人手调查这件大案,却没什么进展。
朱泉临抚摸上自己的右肋,那里有一块拇指大的月牙胎记,触手仿佛滚烫——那个采花贼还会来吗?想到这里,少年的俊脸上浮过一丝惊恐。他朝帘外唤小厮:“余年,我洗好了。”
没有人应。
朱泉临又叫了两声,只能自己起来。在浴桶里蒸久了难免有些头晕,他刚迈出桶,身子便踉跄了一下。
一只冰凉的手扶住了他。那手冷得像鬼掌,朱泉临只觉得寒意整个儿从后背将他贯穿。
他惊恐回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朱泉临来不及喊出声,口鼻已被人用帕子紧紧捂住,他手脚乱瞪,却分毫挣扎不开!
朱小公子一个大活人,从府里失踪了。
府里早就人心惶惶,如今更是连鬼神之说也有了。贴身仆人余年不过打了一桶热水回来,房间里没了公子,只剩下半浴桶的水,犹自缭缭冒着热气。任谁也解释不了这件怪事。
且不说京兆尹府中守卫森严,单是在卓清越这样的绝顶高手眼皮子低下将一个大活人运走,就足够匪夷所思的。
“你这个保镖当得太逊了!”郝状状毫不客气地指着卓清越,“我要是查案的人,倒要怀疑——你有自个儿守田、自个儿摘瓜的嫌疑了。”
卓清越冷冷睨了她一眼。
郝状状见他生了气,便不敢再嬉闹,认真地说:“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弄走的,十有八九是内鬼。我这些天瞅下来,京兆尹府里最可疑的人——就是那个曾先生!你觉不觉得?”
“他易过容,我发现了。”卓清越漠然应了一句。
“你知道?”郝状状吃惊地瞪大眼。
卓清越似乎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江湖上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大有人在。”
“人要是心里坦荡荡的,干嘛要遮遮掩掩?”郝状状大大的不服气:“这个人处处透着可疑,却让人抓不住一点儿痕迹,这才最可怕!我一定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抬头望见高天纯白的流云,郝状状暗暗握紧拳心。这些天她将所有能找到的卷宗和线索都翻遍了。既然找不到微生易初,无法提醒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凶手!
不过,让郝状状绝对想不到的是,几日内朱府接连发生怪事,竟惊动了一个传说中的衙门——北衙禁军。
这天正午,只见几十个紫衣人从大门进入朱府,虽然身着便装,却人人从骨子里透出笔挺慑人的军人气质。北衙禁军身在朝廷,却多出身江湖,他们不但负责陛下的安全,还身兼暗中巡察长安城的职责,可以侦察、逮捕、审问犯人。首领都尉尹幼玉是一位美女将军,大有声名。
“名门卓清越?”尹幼玉走在最前面,她俊美脸庞像是冬日的冰花,冷傲拒人于千里之外。
“正是。”卓清越也冷,却是磐石般的亘古不变。
“名门,是名副其实的邪门。”尹幼玉语带不屑,说了句江湖人都会说的话。
“天下三大门派,落魄谷依附朝廷,千华门精于商道,浮云楼消息灵通,掌握江湖舆论。这些正派虽然堂而皇之,但几曾帮助过弱小,真正做的侠义之事能数出几件?不加入天下盟,不参加武林大会,也未必就是邪门。”
少年冷漠的脸孔上有种尊严,深黑的瞳仁里有种骄傲,像星。
尹幼玉位高权重,恐怕很少碰这样的钉子,当即冷笑一声,也不多言,扬长而去。
“那个尹都尉,很得瑟的样子。”等人走远了,郝状状摸着下巴说,“我不喜欢她。”
“对名门有敌意的,并不止她一个。”卓清越手按腰间刀柄,冷峻而威严。
那是一柄漆黑的古刀,刀鞘上雕刻着浮云追月暗纹。苍茫云海中,一轮满月冉冉升起,荒莽肃杀之中,似乎隐隐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的刀——”郝状状的视线不由得被吸引住,“第一次这么近看清它,原来这么好看。”
“这把刀是我师父送给我的,已随我六年,从不离身。”卓清越墨衣如夜,人与刀是一色的清绝。
云海醉月刀威震江湖,卓清越本身,甚至比名门更出名。
“江湖上还从没人见过你师父无筝先生,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郝状状好奇地问。
“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卓清越嘴角不觉一弯,“也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
一场夜雨突如其来,雨点急促敲打窗棂。
郝状状悄悄溜到朱府东边的第四间厢房——朱泉临的房间,这里既是朱玄被杀的地点,也是朱泉临失踪的地点,白日有官兵守卫不易靠近。而她总觉得,在这个房间里也许还能发现些什么。
门外无人,她轻轻推开门,地上还保留着当日的大浴桶、放脏衣服的矮盆、擦身的澡豆,木架上搭着几件干净的衣服,看样式是朱泉临的。
黑暗中看着这些东西,郝状状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俯身拨弄了一下木盆里的脏衣服,再把木架上的衣服仔细瞧了一遍。
洗澡换下的脏衣服还堆在盆中,干净的衣衫也没有动。也就是说,当日朱泉临是赤身裸体被人掳去的?
如若是采花贼的恶趣味,也就罢了;但奇怪的是,地上的鞋却不见了。
也就是说,凶手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一丝不挂,却单独为他穿了一双鞋。这个场景怎么想怎么诡异。
郝状状正待继续察看,突然只觉得黑暗中有气息靠近,一股温暖的力道托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推到两尺开外的椅子上。
与此同时,只听“咯吱”一声,房门大开,寒风冷雨顿时扑面而来!
与风雨同来的,还有箭矢!
数支利箭钉入房屋梁柱,透柱而过,正是郝状状刚才所站的地方。
门开了,火把将屋内照得亮堂无比,几个北衙禁军少年手执弓箭,而尹幼玉神色冰冷,紫衣拂动,一人大步迈入。
“好功夫。”尹幼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杀机,“不愧是朝廷追捕这么久的采花贼!”
郝状状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会坐在椅子上,毫发无伤。也就在门开的一瞬间,那股熟悉的气息消失了。
“采花贼?别开玩笑了!”郝状状心有余悸地从椅子上起来,环顾四周——刚才是谁救了自己?
“拿下。”尹幼玉也不多话,朝身后的北衙禁军抬抬手。
“喂——”郝状状后退两步,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为什么要拿我?”
“你今晚鬼鬼祟祟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郝状状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句,“如果来看现场的就是采花贼,你不也来了吗?”
尹幼玉脸色一沉。
“第一个发现朱大人尸体的人,就是你,现场唯一的目击者也是你。”尹幼玉显然将郝状状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而且——你根本不是卓清越的什么表妹!”
郝状状被人揭了底,一时辩驳不得,只听尹幼玉冷冷道:“你混入朱府,目的何在?今夜又鬼鬼祟祟潜入现场,只怕是有什么证据不慎留下了,想要来毁灭证据的吧。”
“胡说八道。”郝状状生气地脱口而出,“你不过是猜测,又有什么证据?”
“证据?”尹幼玉冷冷一笑,“朱泉临遇采花贼袭击的当晚,府上有人说,曾经看到你夜潜进京兆尹府中。是与不是?”
郝状状一眼瞧见曾先生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果然,那天他看到自己了!郝状状悚然心惊,一时间所有不利的证据都指向自己。而尹幼玉根本不由她思考,“况且据我北衙禁军调查的消息,你,原本就是个山贼。”她将“贼”字说得格外轻蔑,带着身居上位的人独有的优越感和洁癖。
郝状状一时只觉得愤怒,倒忘了害怕,微微昂头回敬道:“原来北衙禁军就是这样断案的,倒让我一个山贼听得笑死了,嘿嘿,据受害的少年们说,采花贼也是穿着紫衣裳。按你的说法,你自己穿着一身紫色衣裳,武功又好,莫不是你自己才是真正的采花贼,急于找个人做替罪羔羊才要诬陷我?”
尹幼玉脸上杀机骤现,突然一抬掌,就要朝她打下!
她出手太快,郝状状根本躲避不开,可是她闭上眼睛只觉得掌风拂过,巴掌却没有落到自己脸上。
尹幼玉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卓清越冷冷收回手,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感情,直视尹幼玉:“她虽然不是我的表妹,却是我的朋友。”
秋风彻骨寒凉,但他的最后两个字,却暖如炉火。
“既然是你的朋友,只怕你也有同谋的嫌疑。”尹幼玉与他对视,唇齿间吐出淡淡寒意,“卓清越,不要以为朝廷奈何不了名门。”
郝状状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