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着,打算把毛毯掀开,妈妈从副驾驶座上回头瞪了我一眼。
“盖好了!”
我对这种命令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过今天为了看房子,我只得老老实实地照她说的去做。
阿部粕插嘴道:
“阿树,感冒可不能马虎哟,你知道marimo电器行吗?”
“丸商公司对面那家?”
“没错,那儿的老板是我们的客户,前不久得了感冒,老不好。他平时不怎么感冒,还说自己是‘罗汉得病’,谁知道这种人才危险,不知怎么突然加重了……说是肺炎。”
“死了吗?”
“怎么可能,肺炎死不了人,住了差不多一个月的院。”
“我爸爸就是得肺炎死的。”
“是吗?大哥他是肺炎吗?”
妈妈冷冰冰的视线投向他。“你已经忘了?”
“怎么会?我可没忘。”
“你这个人,怎么说他也是你老婆的大哥啊!”
“我说我没忘。”
“反正大家都不记得死人的事。”
“嫂子……”
阿部粕被穷追猛打,十分窘迫。我不由得笑了出来。但妈妈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我把笑憋了回去。
“父亲患感冒而死,女儿还一点都不吸取教训。”
“扑哧……”
妈妈回头问:“有什么不对吗?”
没必要解释,我默不作声,不想再惹她了。
“哈哈哈!”
车内狭小的空间被“狒狒”的笑声淹没了。他乐得脸都抽筋了。
本来是去看房子,车却先开到了市中心的红十字医院。妈妈他们事先计划好了。
“没想到吧?你中计了。”
妈妈和阿部粕扔下这句令人憎恶的话,看房子去了。
我到底多少年没来过医院了?虽然不太确定,不过,自从初中三年级以来,我就没踏进过这家红十字医院。
我无法忘记,爸爸就是在这家医院咽气的。虽然被妈妈突然扔在这里,但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不愿意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别人和我自己一样,都毫不怀疑地认为我讨厌医院。没错,这里就是让我饱受心灵创伤的地方。然而,妈妈完全没有这种感性,连治鼻窦炎这种小毛病也平心静气地进出这里。相反,有时不过是电视剧中要出现有人病死的场面,她就眼泪汪汪,赶忙把电视关了。她那种感性,我就没有。
爸爸突然去世,没有给当时的我带来应有的悲伤,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哭过。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亲人的死亡,我陷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思考中。一切就这么结束了。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剩下的印象不过是沉重、暗淡、莫名其妙的淡淡的空虚。
医院特有的味道肆无忌惮地刺激着那时的记忆,我彻头彻尾地变得沉重、暗淡,感到一丝丝空虚。候诊室里的书架上摆了一整套漫画书,我随意从中抽出一本,坐在长椅上。
我的候诊编号一直闪烁在液晶显示屏最后的位置,总也不向前走。这段时间,我已经读完了五本漫画书。看得差不多了,就换成《新潮周刊》。我胡乱地翻着,不知不觉打起盹儿来。
就这么点时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中学时代的我、妈妈,还有爷爷。我在路上发现了一个结冰的大水塘,于是助跑几步,顺势在上面滑起了冰。
“当心!”
身后传来妈妈的叫声。
这或许不能说是梦。为什么呢?因为这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就是爸爸去世那天,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的情景。我可能是似睡非睡地打着盹儿,想起了这件事。
“藤井!”
突然被叫到,我醒了。
“藤井树!”
“到!”
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脑海里有人和我一起应了一声“到”。
难道?现在……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那个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年正用一种凛然的目光注视着我。
小樽是北方的一个小港,道路两旁排列着很多保持着原貌的古老建筑。正如秋叶所说,其中有几家相邻的玻璃工艺品店。
秋叶带博子去了朋友的玻璃作坊。秋叶说,那家作坊比自己的作坊要大,装修得更气派。
“你们还挺为参观者着想的嘛。”
这里还预备了参观者专用的通道。
秋叶的朋友是个大块头男人,用“豪迈”来形容再合适不过。这样的人从事玻璃工艺这种慢工细活,博子总觉得有点不相称。
“这是吉田。”
“请多关照。”
吉田冲博子伸出让人望而生畏的毛茸茸的大手。握上去很粗糙,感觉有点像秋叶的手。可能玻璃工匠的手都是这样吧。
“是你的女朋友吗?”吉田问。
“藤井从前的未婚妻。”
“什么?噢,是这样啊。”
吉田有点诧异。
“您认识他吗?”博子问。
“大学校友。”
“学校很小,大家好像都挺熟的。”秋叶说道。
“……是这样啊。”
“对了,吉田,展览会在哪儿举办?”
“哈哈哈哈,可没有展览会那么大场面。”
开始以为他是谦虚,其实,就算真的认同他的谦虚,“展览会”的规模也略显不足。两人被带到一楼的店面。还以为在哪儿呢,原来不过是在一块榻榻米大小的地方,摆放着十来个大大小小的花瓶,这就是展览会了。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小樽新锐艺术家五人展”。
“就这些?”
“哈哈哈哈。”
“专程把我从神户叫来,就只有这些?吉田,你这是欺诈!”秋叶嚷起来。
“哈哈哈,一开始说实话,你就不来了。好了,晚上请你喝好酒,别介意啊。”
吉田说着,拍拍秋叶的肩膀。
那天晚上,吉田和那些伙伴一起,在当地的酒吧举行了聚会,谈的净是玻璃的话题,博子只能听着。
“藤井树?知道啊。”
博子不由得侧耳倾听,才发现已经谈到这个话题了。
“什么?真的?”秋叶兴奋地反问道。
“嗯,上小学时我们同年级,经常一起玩。”
吉田的伙伴—一个叫大友的男人说。
“这地方实在太小了。”吉田也深有同感地说道。“那家伙的家在哪边?”秋叶问。
“怎么了?”
“好像有一个叫钱函的地方,是在那边吧?”
“不是钱函。他住的地方叫‘奥特茂’。”
“奥特茂?”
难道这个听起来很陌生的地方是他从前的住址?
两人拜托大友,第二天带他们去了那个地方。
一到那里,大友就大声说:“对了,修五号线时已经拆了。”
正如安代所言,国道五号线横贯眼前的土地。即便如此,三人仍然开始搜寻他曾经的地址。
“应该就在这里。”
大友对照着周围的环境,指着一个地方。果然是马路中央。
车辆穿梭往来,车里的人看到这三个人站在马路中央盯着地面看,都大惑不解。
“连小屋也没有。”
秋叶对博子耳语,又问大友:
“你认识和那家伙同名同姓的人吗,都叫藤井的?”
“藤井?这我就不知道了。”
“大友,你上的也是色内中学吗?”
“不是,学区不一样,我上的是长桥中学。”
“是这样啊。”
无论如何,安代说得没错。那个地址果然不是阿树的。
秋叶回过头,看见博子一直盯着脚底下。
“怎么了?”
博子没有抬头,只是苦笑。
“我……”
“嗯?”
“第一封信,就是寄到这里的。”
博子指着路面。
指平时身强力壮的人突然得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