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时间如同一条宽广的河流,/i
i他们涉水行舟,/i
i多庆幸没有被冲散/i
周四最后一节课,13班的美术老师换了人。
“你们郑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暂时由我接手你们班……”新老师三言两语介绍完自己,“我叫穆榛。”
她看上去很年轻,脸上化了一个适合秋冬季节的枫叶色妆,穿着简单的白羊毛线衫和咖驼格子长裙,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间气场却很强。
林满盯着人看了整节课,感叹道:“穆老师真漂亮。”
漂亮的老师还很有个性,美术课居然布置家庭作业:“大家画个自画像吧,下堂课我会抽查。”
不给人拒绝的机会,穆榛准时踩着铃声潇洒走了。
新官上任,一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
齐子帅惆怅地说:“我敏感的耳朵听到‘作业’两个字,对新老师的好感度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陈颂附议:“她长得再好看,我也不会再为她转身了。”
徐东鑫说:“你们哪那么多戏?”
林满思考这自画像要怎么画,抽象派还是写实派,拿纸墨笔砚勾个轮廓走中国风,还是用2b铅笔草草了事涂两笔。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面掌心大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模样。
周彧从走廊上回来,瞧见她的小动作忍俊不禁,不知在叫谁:“猪八戒。”
“哪儿?哪有猪八戒?”齐子帅左看右看。
林满起初没反应过来,再一想,猪八戒照镜子……
“哎,你骂谁呢!”
穆榛的第二堂美术课照旧留了作业,只有一个大主题——最美的风景,其他不限,请自由发挥。
她上次说好的要抽查自画像,后来约莫忘了这一回事,上完课直接走人,所以这次大家也没怎么把她说的作业放在心上,大部分人敷衍了事,小部分人干脆抛之一边。
“好了,现在请组长把我布置的第二次家庭作业‘最美的风景’收上来……”穆榛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在后来的课堂上,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不知是临时想起,还是有意为之。
齐子帅嚼口香糖,吹出一个巨大的泡泡黏在嘴巴上,回头问周彧:“老大,你画了吗?”
“没有。”周彧看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嫌弃。
“我画了哟,你看!”这种人属于没事找事、欠揍找抽型。
齐子帅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五颜六色的,大约能辨别出是栋楼,那么歪,像比萨斜塔。
陈颂一把抢过来,笑着说:“你这画了跟没画有啥区别?一顿瞎搞,也好意思说自己做了家庭作业?”
“比你交白纸强。”
后边的林满听见他们斗嘴,有点儿担心,她拍周彧肩膀:“你真的没画吗?”
“对啊。”周彧的声音听起来坦荡。
皇帝不急太监急,林满气愤。
呸,谁是太监。
穆榛用蘸水的毛笔在黑板上肆意画起了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几笔勾勒,几笔点缀,就成了形。清瘦窈窕的背影看上去像个仙女,嘴上却严苛,轻描淡写的,像威胁:“这次大家交上来的作业我会好好看,计入期末成绩,占百分之四十。”
底下又是一阵轰然。
现在讲究音体美全面发展,美术成绩也重要啊。
林满真替周彧急。
“怎么办呀?”现在画也来不及。
偏偏周彧恶趣味地喜欢看她这副替他着急上火的模样,再扭头,添一把干柴,望着她的那双眼睛别提多真挚,小声朝她说:“救我——”
从小到大,林满大概头一次被周彧这么需要,以前总是他帮她的忙。
收作业的小组长已经快走到后排,林满突然急中生智,问:“你上次作业画了吗?”
周彧说:“一次也没有。”
林满想打人。
她手忙脚乱翻出夹在美术书里的自画像:“给你,你就交这个……”
话没说完,周彧利索地从她手中抽走画纸,拿笔,翻个面,标名字——高一13班周彧,交小组长手上。
林满松了口气,这算不算逃过一劫?
她劫后逃生,周彧却像优哉看了出戏:“你刚刚很紧张?”
“对呀。”
“我交不出作业,期末不及格,你紧张什么?”
林满:“……”
她被问得说不出话来,悬着刚落地的一颗心又像被攥入了他掌心,整个人失了神。她干脆竖起课本挡住脸,把周彧的视线隔开。
穆榛捧着那沓美术作业翻了翻。大多数人画得中规中矩,夕阳下的千年古城墙,满山杜鹃花,潺潺溪江水,连学校体艺楼也有入画。虽然没功底,画得不够像,勉强还能辨认得出。
里面有幅很特别的,用淡棕色水彩画的一个女孩儿。长发,头微低,目光垂在地上,眉眼安静,难得有点儿神韵,配色也瞧着舒服。不专业,但胜在用心。
穆榛看了看后面的名字:“周彧是哪位?”
周彧从座位上站起来。
林满心想,完了,八成被逮住了。
穆榛走下讲台:“周彧同学,你确定你没有交错作业?”
“没有。”
“我布置的主题是‘最美的风景’。”
“我画的这个女孩儿就是我眼中最美的风景。”周彧镇定自若地对答。
全班瞎起哄。
“你确定是你自己画的?”穆榛追问。
“老师这是他画的!”有人做贼心虚地站起来,等同于不打自招。
穆榛看一眼画,再看一眼林满,一对照就知道,问她:“你就是画上的女主角?”
哪儿都有齐子帅:“对对对……老师,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朋友小哪吒!”
穆榛笑了一声。她对女生意外地温柔,让林满坐下,到最后也没拆穿。
林满缩在座位上一直没敢再抬头,脸红了个透,像岸边倒映在湖面的晚枫。周彧频频转过脸去看她,无论他说什么,小姑娘都不肯再出声了。
风波就这么过去。
教室里响起懊悔的声音:“早知道我就应该把之前的自画像交上去,到时候穆老师一问,我就说我眼中最美的风景就是我自己……”
“哈哈哈,你能不能要点儿脸……”
穆榛收好工具,走前跟他们交代:“忘记说了,下周你们班会有个转学生过来,是我妹妹,大家帮我多照顾照顾,别欺负她。”
底下异口同声说好,答得响亮。
“穆老师这么好看,我估计她妹妹也长得好看,期待!”
“颜狗没救了。”
徐东鑫他们这周末有场球赛,跟六中的人约在校外。
齐子帅前来怂恿林满:“小满同学,后天下午有空吗?来看球赛。”
林满不懂篮球,兴趣不大:“我来不来有什么关系?”
齐子帅正儿八经地解释给她听:“关系可大了,您要是到场,老大估计得兴奋。他一兴奋,我们这边赢的概率就更大。”
被他一调侃,林满直接埋头默写文言文,回避。
齐子帅这个烦人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旁边不停念念叨叨,无赖地拖长了腔调:“安陵君其许寡人也。”
啥?
对他知根知底的徐东鑫给林满解惑:“以前读初三的时候他惹了事,刚好在学《唐雎不辱使命》那一课,我们班语文老师是教导主任,罚他抄了一千遍课文。他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把全文默写出来,偶尔搬出两句卖弄,你原谅他是个傻子。”
齐子帅抓住林满的袖子,号道:“安陵君你可一定要答应寡人啊。”
林满体谅他是个傻子:“准奏。”
“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呢?”她问。
“后天下午四点整,桑西街尾,那块有个篮球场,你知道不?”
“好像知道。”林满以前去新华书店会从那边路过。
“那就这么定了。”
周日,林满为了避免迟到,提前三十分钟从巩夏秋家出门。
桑西那一片多汽修店和钢材厂,房屋低矮,地上遍布未干的水痕,屋旁的大叶香樟种植密集,枝叶重叠在一起。下午三点多的秋阳照在那些旧招牌上,灰扑扑的。
她在小巷子里穿梭,一路走到头,锈迹斑斑的铁丝栅栏后面有一块空地,看得出前身是个篮球场,只是现在荒了,旁边卸着不少黄土和泥沙。
两个木头做的篮球筐经日晒雨淋,摇摇欲坠。
场上已经有人到了,几头惹眼的黄毛凑一起,一地烟头,被扔在台阶上的隐约可见是六中的校服。
林满环视一圈儿,还没看到熟悉的人,有点儿慌。
见他们似乎朝这边看过来,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现在撤还来得及吗?
“林满?”
周彧几个姗姗来迟,他老远看见电线杆边上杵着一丫头,扎了个马尾,几乎跑着上前:“你怎么来了?”
齐子帅在后面邀功:“我叫来的!”
徐东鑫和陈颂心照不宣地笑笑。
林满看见他们总算安心了,本能地朝周彧这边靠拢了一步,底气也足了:“我来给你们加油。”
周彧说:“赢了请你吃晚饭。”忍不住又揉了一把她的头。
两边的人上场,林满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约起来的。一中和六中,一所在城东,一所在城西,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所学校。
她刚想坐台阶上,周彧脱了外套扔过去,她眼前一黑,被兜头罩住,听他说:“垫着。”
“哦。”
她将外套叠了叠,垫着坐下,门外汉看球。
徐东鑫瞧她那模样,撞了一下周彧:“你家姑娘真逗,跟小学生一个样儿,坐那么直,手还放膝盖上,哈哈哈哈,现在小学生都没这么听话的了。”
周彧也禁不住笑。
林满浑然不觉,安安静静等着比赛开始。
对于场上的各种规则,林满一知半解,视线就黏在那只篮球和周彧身上。他们打得激烈,她看得紧张。
稀薄的太阳不知不觉中变得灼热,捏着毛衣衣角的手心冒了一层汗。
她小时候不是没见过周彧打球。
那时他脸庞稚嫩,她眼中带着崇拜。他一边投篮,她一边鼓掌,能把掌心拍红,而后相视傻笑。一起待一个下午,直到太阳下山,满树桂花落肩头。
如今少年初长成,看他在球场上奔跑,拦人抢球灌篮。天空湛蓝高远,几年时光悄然过去,仿佛什么也不曾改变。
时间如同一条宽广的河流,他们涉水行舟,直至今天,多庆幸没有被冲散。
太阳光有点儿刺眼,林满拿手背挡了挡。
除了正前方的热烈碰撞,四下寂静,鸟鸣和风声显得空旷幽远。
林满注意到好像有人脚底打滑。球场的地面上混着沙子,大家都怕冲劲太猛,到时候刹不住摔个狗啃泥。到底没防住,最后也不知是谁跟溜冰似的一冲,手里的篮球往场外飞,直奔着林满那边的方向而去。
周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激得心跳都停了几秒,脸上的汗直往下淌。却见篮球略有偏差,砸向了另一道身影。
球飞过来,擦着林满的发梢掠过,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她旁边的女孩儿中招了。
林满刚才看球看得认真,压根儿不知道右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穿着六中校服的女生单手捂着泛红的额头,波浪卷的长发在阳光下呈浅棕色披散在肩头,遮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林满对上那双有些狭长微翘的眼睛:“同……同学,你……你没事吧?”
“你就是转来的新同学?”
“是。”
“穆老师的妹妹?”
“是。”
“叫什么名字?”
“穆之菏。”
“穆桂英挂帅的穆,荷花的荷?”
“菏泽的菏。”
女生拿过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画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满怔怔望着讲台上,原来是她,从六中转来的新同学,上周日在球场被球砸到的那个女生。
当时她揉了揉额头,也没说一句话,一个人就背着包走了,剩下他们一群人面面相觑。
林满看她背影,就觉得酷酷的。
趁关帝没来,班会课上,班长带头为难人:“新同学,你给大家唱个歌吧。”
林满暗暗打抱不平,觉得班长这次有些过分了。
“你翻过几座山踏过几座河流,跋山涉水来到这里,你说你是渴望自由的人啊,你拾起你的梦想离开远方的家,丢下眷恋的东西……”穆之菏却真的开口唱了。
大大方方,不见丝毫扭捏。
大家都挺惊讶。
冷冷清清的嗓音,让教室忽地静下来。
她崭新的校服下面是黑色的兜帽卫衣,反衬肌肤雪白,头发卷而长,及腰。眼睛没有落到实处,又像在看停在窗沿上的麻雀。
有的人天生能吸引别人的目光。
林满对穆之菏的好感再一次噌噌噌上升,觉得太有个性,忽然注意到前面的周彧一手撑着下巴,也盯着前方讲台。
那样子,别提有多认真。
他懒散惯了,以往班会课除了睡觉就是翻杂志,哪像今天。
林满踢了下他凳子。
没反应。
再踢,周彧终于回头,问她有什么事。
林满低头不说话,嘴里泛着酸。
周彧满头雾水:“?”
上节课数学老师留下的那道题还在黑板上躺着,没被值日生擦掉,他盯着看了许久,确定有一步出了问题,答案错了。
题是解了,没明白后面小姑娘怎么了。
高三年级组组长巩夏秋的突然到来让人措手不及,因新同学到来燃起的兴奋小火苗全熄下去,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写卷子。
巩夏秋朝里喊:“林满,出来一下。”
林满住在巩夏秋家里已经有一段时间,这还是巩夏秋第一次来找她。高三单独有一栋教学楼,除了升国旗开全校大会,两人几乎也没在校园里撞见过。
“巩老师。”林满对巩夏秋恭恭敬敬的,有点儿敬畏。
巩夏秋带着她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你爸爸过来给你送琴和衣服,还有一些零碎东西。”
“他现在过来了?”林满惊喜。
“车就停在那边。”
巩夏秋手一指,林满跑了过去。
林鸿川坐在车里抽烟,一边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头:“小满。”开车门,抖落大衣上零落的烟灰,高挺鼻梁上照旧一架金框眼镜,往上扶了扶,他打量林满,“是不是长高了?”
林满鼻子一酸。
林鸿川揽着她,哄道:“这么久没和爸爸见面,怎么不说话?”
“你也知道很久了吗?”
林鸿川解释:“工作忙。”
“嗯,我学习也很忙。”
“我看不仅长高了,脾气好像也见长啊丫头。”林鸿川从后备厢把东西拿出来,巩夏秋帮忙去接。
“夏秋,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
巩夏秋横了林鸿川一眼,笑着说:“你就别跟我扯这些虚的了。”
林鸿川提议:“放了东西,一起出去喝一杯?”
高三最忙,林满本以为巩夏秋会拒绝,谁知她欣然应允。
两个大人手里拎满东西走在前头,林满背着小提琴跟在身后,听他们叙旧,漫无边际说了许多话。
林鸿川混迹社会多年,获得今时今日这个位置,为人处事自有一套。他虽然看上去精英又严肃,只要有心,调节气氛是一把好手。年轻时候的趣事张嘴就来,巩夏秋被逗得咯咯直笑。
好不容易等到欢声笑语暂歇,林满插入他们说话的空隙,问林鸿川:“爸,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相册,你帮我带了吗?”
“哪敢不带,你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念叨这个。”
林满犹豫着,还是试探地问:“我妈回家了吗?她一直不肯跟我联系。”
林鸿川脚步一滞:“还在你外婆家。”一句话便搪塞过去。他的背影高大宽阔,走在校园逼仄的林荫道上,突然沉闷下来。
林满哑然,个中滋味难以言喻。
巩夏秋忙转了个话题:“老林,你说上次跟啸丘他们联系上了,是不是……”
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林满没有再去听,到了巩夏秋家里边,就迫不及待地去翻林鸿川带来的行李包里的相册,一个人躲去了房间。
“小满。”巩夏秋敲她的房门,“一起出去吃饭吧?晚自习我跟你班主任请假。”
自高中寄宿后,林满难得有机会跟林鸿川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她应该珍惜机会的,心里却说不出的别扭,不想再插足大人们的饭局。
“你们去吧,今天作业多,我等下就回教室。”作业也成了拿来搪塞的借口。
外面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林鸿川来跟林满道别:“小满,爸爸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关门声和脚步声逐渐响起,又一阵阵消散。
第八节课的下课铃声突然而至,广播里振奋的交响乐响彻校园,盖住其他一切声嚣。
林满翻开封面贴满卡通贴纸的相册,旧旧的,这是她小时候的珍藏。里面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还有她和周彧的照片,很多都是周彧妈妈用镜头捕捉的瞬间,后来洗出来一式两份,俩小孩儿各拿一份。
一翻,照片上是八年前的信山公园,矮墩墩的她扮演古代妃子,清装旗头,笑眯眯地看着前方,嘴都好像笑歪了。身边的周彧穿着黄色龙袍,板着脸,正经严肃,似乎并不满意这身装扮。
两人一个搞笑,一个苦大仇深。
却意外和谐。
林满现在看都差点儿乐出声。
再一翻,是在溪江街上,周彧手中拎着小提琴,落后两步的林满拉着他的衣角,看上去可怜巴巴。
林满隐约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林满还在坚持学小提琴,几经辗转,林鸿川托人给她找了一位颇有名望的新老师。她每周日上午自己搭车去老师家。
那天倒霉,先摔了一跤,后被偷了钱包,身上一分钱没有,连公交车都上不了。
她就坐在信山步行街高高的大花坛上,等周彧。
她知道,周彧每周六去跆拳道馆,周日去图书馆,雷打不动。步行街就在他去图书馆的必经之路上。
后来果然让她给等到了。
在人群里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她站在花坛上挥手,大声叫他的名字。
“怎么不直接上图书馆找我?”
“太远了,我不想走。”
“林小满,你干脆懒死算了。”
“上一上午课很累,昨晚练琴练到了好晚。”林满说起来也委屈。
周彧于是心软,语气缓和下来:“你妈今天在家吗?”
“好像跟小姨她们出去逛街了,不知道回没回来。”
“那咱们吃了午饭再回去。”
“你请客吗?”她眼睛又亮了。
“不然还能指望你?”他帮她背琴。
“背我吗?”她得寸进尺,“我刚才摔了一跤,脚疼。”
记得周彧还真背了她一段路。在一起亲密无间长大的孩子,照顾起来得心应手,对她怎么好都不为过,都不嫌多。
她软趴趴地伏在他肩头,长发时不时蹭上他脸颊,些微的痒。
他忍了忍,说你下来自己走。她就拼命抱着他脖子不撒手,活像要勒死他,牛皮糖似的黏着他笑得直抖,那声音毫无罅隙地贴合他的背脊震颤,仿佛来自他的肋骨。
小孩子有点儿蹬鼻子上脸的毛病,她知道谁真心对她好,便在谁面前更加肆无忌惮。
在小馆子里吃完饭回家,到了溪江街头,最后一程路她跟在周彧身后自己走,拉他的衣角,钩他的小指,小动作不断。这一幕被周彧妈妈撞见,还以为她受了欺负。
相机“咔嚓”定格。
小时候那些趣事,现在想想都觉得有意思。林满收好相册,把林鸿川带来的厚衣服和围巾挂起来。
她许久没有碰过琴了,调好音,松香来来回回涂擦琴弓,上好肩托,随手拉了一遍《小夜曲》。
窗户开着,二楼的高度让玉兰树探进来枝叶。
林满卸下左肩上的小提琴,视线往外一看,从楼下经过的穆之菏正望着她。
两人的目光交汇。
还是那双宁静却显得锋利的眼睛,很漂亮,但又藏着很多秘密。
市里的艺术节快要到了,学校负责这件事的老师厉洁来各班挑选合适的人参加。
“有会乐器的吗?”
林满迟疑地举起了手,班上还有一个拉二胡的、一个弹钢琴的。
厉洁分别问清楚,在表上登记完,又问:“哪位是穆之菏同学?我听穆榛老师说,你唱歌唱得很好听,有没有兴趣加入合唱团?”
穆之菏从座位上站起来,考虑之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厉洁把人召齐,筛选了一批下去,林满和穆之菏都被留了下来。林满小提琴伴奏,穆之菏则成了合唱团主唱。
回教室后,周彧问林满:“怎么样?”
林满兴致不高:“选上了,从今天开始,抽出中午和第二节晚自习的时间去体艺楼排练。”
齐子帅说:“那爽了,早知道我也报名去唱歌,我的歌喉悦耳嘹亮。”
周彧把发下来的卷子拍他脸上:“黄鹂鸟,做作业去吧。”
穆之菏的座位在八组五号,跟林满隔了很远。中午去体艺楼,两人一前一后出教室,好像无话可说。
林满找不到可聊的话题,而穆之菏一贯沉默。
林满有时候觉得穆之菏跟周彧在某些方面挺像的,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半路撞上徐东鑫,他跟两个高年级的学长围在一起说话。
他的个子和板寸头瞩目,五官的轮廓硬朗,笑的样子阳光又有点儿不羁:“嗨,小满同学,排练去呢?”
徐东鑫从口袋里掏出什么,突然扔过去,林满措手不及地去接,一看,两根棒棒糖:“谢谢。”
她分了一根给穆之菏,终于有了开口的契机:“给你。
“我叫林满。”
穆之菏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徐东鑫,继而挪开,回归到眼前的女孩儿身上,声音淡淡:“嗯,上次就知道了。”
林满想,果然高冷。
两人继续走。
体艺楼的大舞台下面连着室内篮球场。林满一看两边高大的篮筐,就想到之前夏天的时候齐子帅偷偷告诉她说,他们几个中午顶不住大太阳晒,常爬窗户溜进室内打球,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
等人到齐,排练开始,厉洁老师亲自担任指挥。
没过多久,穆榛背着画板出现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估计是担心穆之菏。
再一会儿,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过来了。林满夹着小提琴站在左侧的位置,一不留神就看到了周彧,手一抖,陡然拉错一个音。
别人没察觉到,厉洁扭头看了她一眼。
林满于是收敛心神,集中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谱架上。
“老大,小满同学在那边!”齐子帅用手指,“左边拉小提琴的,第二个。”
“有眼睛的都看见了,要你瞎操心?”徐东鑫打开他的手,“别对女孩子指指点点的。”
“嘿呀,你啥时候这么有绅士风度了?”
眼看着两人耍嘴皮子就能闹起来,周彧不耐烦,皱着眉:“你们到底来打球的,还是来看人的?”
“打球,打球。”
舞台上排练,男生们在台下边打起了球。
清一色的木地板,篮球拍打在上面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响亮,还有鞋底在上面摩擦,时不时发出刺耳“吱吱”的噪音。
厉洁捏着指挥棒,背对他们,屡次想出声阻止,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去年才大学毕业走出校门,又才调来一中不久,尤其不想招惹这些人高马大一看就是刺头儿的男生。
“算了,不打了。”周彧突然出声。
陈颂刚起跳,一听,双手挂在球筐上,满脸迷茫,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不打球我们来干吗?”
“看人。”周彧说。
齐子帅和徐东鑫会心一笑,重现刚才的一幕,模仿道:“你们到底来打球的,还是来看人的?”
“哈哈哈哈……看人……”
“老大,你打脸不要太快。”
几个少年在台下地板上坐了一排,正对着中央的舞台,看得十分正儿八经,就像专程来当观众的,免不了交头接耳。
“喂,陈颂,你看最后一排从左边数第二个,长得好像你初中暗恋的那个什么官官啊。”
“官你大爷的,人家叫绾绾!张绾绾!”
齐子帅被骂了,抱住周彧的胳膊:“老大,他凶我。”
周彧说:“你离我远点儿,‘齐子巾’。”
“讨厌!”齐子帅娇嗔。
徐东鑫要被笑死了,倒在地板上。
齐子帅被他们轮流挤对,顽强不屈地继续欣赏:“我觉得那个弹钢琴的也不错,之前怎么没发现,咱们学校女生这么好看……”
周彧把玩着手里的篮球,看林满,就没移开过。林满大约有所察觉,每次视线从谱子上移开,往台下瞄,准能与他撞上。
脸热,室内暖气开太足了。
台上有个唱高音的女生被他们目光灼灼盯得心躁,一激动,直接破音。
厉洁叹气。见男生们终于没再打球制造噪音,心里已经万分庆幸,他们现在只在台下坐着也没捣蛋,她更不好赶人,只能训自己的学生:“都给我认真点儿,别开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