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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她的假想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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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五分钟。”

林满跑下台去找周彧,蹲在他跟前,两人相互望着傻笑,一时也没说什么。周彧把自己的水拿给她:“喝不喝?”

她摇头:“我不渴,我得去找厕所啦。”说完就跑了。

“讲真的,老大,你们刚才看对方的眼神,我真是……”陈颂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快出来了,“我语文不好,形容不出来。”

“你真谦虚,你哪是语文不好,你哪门科目都不好。换我,我来给你形容。”齐子帅说,“你应该这么讲,我从你们俩看对方的眼神中,闻到了狗粮的味道。”

“滚。”

他们闲扯着,徐东鑫抬眼不经意地往台上一扫,稀稀拉拉的人群,那个长卷发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艺体楼的厕所不是一般的难找,林满绕了一个大圈,还上了一层楼,最后穿过一条半开放式的长廊才发现目标。

藏得真隐蔽,不知道当初设计这栋楼的建筑师怎么想的。

她直冲进去,再出来时听到旁边幽静的拐角后有人在说话,一丛竹林将视线阻隔,但能辨认得出来是穆榛和穆之菏的声音。

“在合唱团感觉怎么样?”

“谁让你多管闲事了,我要想进合唱团我自己会争取,你多嘴跟厉洁推荐我,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喂,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穆榛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现在别人背地里都说我走后门。”

“有后门可走不好吗?”穆榛呼了口气,笑笑,“再说,你有这个实力,怕什么?”

“我可没说怕。”

“不怕就好。对了,在班上有没有交到朋友?”

“没。”

“那个周彧呢?”

林满无意间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顿住脚步,竹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你转学之前不是还特地找我打听周彧在哪个班吗?怎么没跟……”穆榛这句揶揄的话不合时宜地刮进林满耳朵里,她做贼似的逃跑了。

穆之菏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五分钟马上过去,再接着排练,这次林满再也没朝台下乱瞟,一丁点儿余光都没分给周彧。

齐子帅直觉神准:“老大,你觉不觉得小满同学上了个厕所回来整个人的气场都不对了。”

周彧说:“没觉得。”

齐子帅给他分析:“你看,她都没笑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幽怨之气。”

周彧说:“你再说话把你嘴封起来。”

齐子帅捂住嘴巴,露出惊悚浮夸的表情:“她会不会是在厕所沾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厕所,不干净的东西,陈颂天真:“你是说屎吗?”

这次没轮到周彧动手,徐东鑫先忍不住了,一手一个,掐住两人的后脖子:“有时候是真的想抽死你们算了。”

然而事实证明,齐子帅的确捕捉到了女孩子细微的情绪变化。厉洁宣布解散之后,林满把琴收好,谁也没搭理,一个人匆匆回教室,连招呼都没打。

在艺体楼前等她的周彧:“……”

这什么情况?

刚不是还好好的?

陈颂抬头看天气,云层沉闷地积压在一处,他纳闷道:“怎么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老大,你肯定什么时候惹到小满同学了。”齐狗头军师上场,“我教你一招哄哄她,你要不要听?”

周彧这人能屈能伸,扔了顶在手指上灵活转动的篮球:“说来听听。”

“今天我数理化三科的作业……”

“我帮你写。”

“还有政史地。”

单薄的唇缓慢吐出几个字:“不想死就滚。”

“不滚。”齐子帅嬉皮笑脸的,开始出谋划策,“最近不都流行吃夜宵吗,12班的狗耙子他们天天下晚自习去后墙那儿跟外面烧烤店的老板接应,进行暗中交易。我去给狗耙子捎个信,今天让他多带一份。”

“没有什么是一根香喷喷的烤串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一堆。”

“老大,你给小满同学买一堆烤串,不管你们之间存在什么问题,我保管你们冰释前嫌。”

徐东鑫提出质疑:“你确定她们女生会喜欢夜宵这种东西?”

“哼,愚蠢的人类。”齐子帅眼神犀利,“谁都抵制不了吃的诱惑。尤其等林满排练了一节晚自习,整个人都非常疲累的情况下,这时候如果有人送上一顿香喷喷的爱心夜宵,我如果是她,我就嫁……”

周彧摸出几百大洋堵住他的嘴:“这事交给你了。”

“我马上去办!”

在走廊放完风回教室,周彧走后门进,经过林满的座位:“今晚你们排练什么时候能走人?”

虽然塞着耳机在听歌,但音量调得不大,林满其实能听见他的声音,笔尖搁在草稿纸上不动,脑子短路,一时忘记回答。

周彧弯腰,伸手,往后拨了拨她刚洗过不久披在肩头倾泻而下的长发。

耳朵露出来,他摘了她一边的耳机,再问:“今晚你们排练什么时候能走人?”

林满蒙。

“说话。”

过近的气息带来压迫感,林满坐得端端正正老实回答:“下晚自习前五分钟,厉老师会提前解散让我们回寝室。”

“很好。”他满意于她的配合,揉了一把她的头,“到时候你直接过去学校后门,挨着医务室那边有一堵矮墙,我在那儿等你,知道吗?”

她点头。

右边的耳机里正在播放苏打绿的《小情歌》,“你知道,就算大雨让整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左边耳郭回荡着周彧近在咫尺的声音。

——我在那儿等你。

几乎同时响起。

林满的耳朵红得滴血。

第二节晚自习前半个小时,徐东鑫带来好消息:“听12班人说的,他们班那个谁成绩进步飞速,家长为表示感谢请科任老师吃饭,教官也被拉着去了。我估计他们一群人喝多了,到现在好像还没回来。”

“今晚天时地利人和,齐了。”

提前十五分钟开溜,抵达信山一中后墙。

12班人称狗耙子的那位仁兄正坐在水泥砖上吹冷风,裹在一层小皮衣里瑟瑟发抖,抖腿抗寒:“哎呀,这外面空气就是比教室里的新鲜,呼吸起来让人神清气爽。”

徐东鑫嫌弃地看了一眼挂在他鼻尖上摇摇欲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鼻涕。

“你是应该感觉挺爽的。”

“还要等多久?”周彧才问,后面那堵墙传来砖头的敲击声,左三下,右五下。

狗耙子拍腿站起来:“来了!”

他熟练翻上墙根,跟下面的烧烤店老板接头,两人说了几句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拎过来一个庞大的黑色塑料袋子。

一打开,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狗耙子从里面取出自己的两份,其余的递给他们:“老板说感谢我这次给他揽了一单大生意,下次你们还要,给打八折。”

周彧问齐子帅:“你买了多少?”

齐子帅欢快地说:“你给的钱,我全买了呀。”

艺体楼。

排练解散后,男生女生一般都会直接回寝室。穆之菏负责最后锁门,出来发现林满独自朝另一边的小道上走。

那是学校医务室的方向。

大概出于关心,穆之菏跟了上去。不可否认,她觉得那个女生很可爱,尽管那女生和她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林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穆之菏问。

“没……没有啊。”突如其来的关心虽然让林满受宠若惊,但更让她摸不着头脑。

“那你来这边做什么?”

林满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说,那边已经传来兴奋的吆喝声:“小满同学,这边这边,我们在这里!”

满丛的矮树后,林满跟穆之菏一起出现,让大家多少有些惊讶。不过都是同班同学,多聊聊就熟了。

结果还没说上话,他们就撞见喝高了从后门回学校的教官,打了个照面,面面相觑。

霎时,教官酒都醒了一半,反应迅速地看手表,离下晚自习还有四十五秒钟:“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今晚天上的月亮又亮又圆,照得人无处遁形,想躲都躲不了,只能跑。

是谁说的天时地利人和来着?

徐东鑫和齐子帅一步跃上高台阶,准备不走寻常路,从医务室后面的风雨跑道逃命,回头一看俩女生,又跳了下来。

周彧站在林满旁边,干脆没抬脚。

林满着急地小声问他:“你怎么不跑呀?”

周彧反问:“你能跑得过教官?”

林满摇头。

“那我还跑什么,跑了照样得回来。”

最后就12班的狗耙子溜了。

一干人等晚上被请去教务处喝茶、吃夜宵。

一大袋烤串摆出来,放满了两张桌子。烤羊肉烤牛肉烤脆骨烤黄花鱼,鸡翅鸡腿鸡柳炒虾尾,茄子韭菜香菇土豆,花生玉米田螺毛豆……还有挤得扎扎实实的三盒炒粉和三盒炒饭,鸡蛋炒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教官说:“你们干脆把人家烧烤摊搬学校来算了。”

整个教务处,飘荡着一股寒风都吹不散的令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我今天也不罚你们了,你们自己花钱买的,自己吃完,今天不吃完不许回去睡觉。”

“陈教官,”周彧看向两个女生,“她们两个在体艺楼排练节目,当时老师已经宣布解散了才离开,她们并没有逃晚自习。”

“学校三令五申,说了禁止校外人员送外卖进来,学校食堂不够你们吃吗?!已经有高年级的被逮过两次了,这次你们又被我抓个正着,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林满怕周彧跟教官杠上,从后面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又顺毛似的,摸了摸,示意他别再说了。

大家撸袖子开吃。

穆之菏独自沉默地站着,有点儿尴尬。徐东鑫拿起一盒烤脆骨给她:“一起帮着吃吧,多个人多张嘴。”

是真的很香,齐子帅啃完一个大鸡翅,问站在旁边围观的教官:“那……那教官,你吃不?我觉得味道还可以。”

教官眼睛一横,转过身去。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这群倒霉孩子真叫人糟心,咽了口口水,干脆出去了。

留在屋里的人埋头往嘴里塞东西。

周彧跟林满说:“挑你喜欢的吃,觉得撑就算了,剩下的都给齐子帅。”

“什么叫剩下的都给齐子帅啊,”齐子帅不乐意了,“齐子帅又不是猪。”

“你可不就是个猪队友吗,谁让你买这么多的。”徐东鑫见左手边的穆之菏一声不吭在吃脆骨,“你也就意思意思得了。”

穆之菏愣了愣,首先没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反应过来,咽完嘴里的东西,唇被辣得红殷殷的。她说:“我饿。”

“啊?”

“我没吃晚饭。”

徐东鑫笑了,又给她端了盒烤鱼过来:“那你慢点儿吃,这边还有。”

齐子帅不明白大型受罚现场怎么就吃出了合家欢的气氛,他看看左边的周彧林满,再看看右边的徐东鑫穆之菏,觉得自己孤家寡人有点儿凄苦,感叹:“要是陈颂在就好了……”

陈颂傍晚就被他爸接走了,没参与作案。

“我噎着了,想喝水。”

没人理他。

等关帝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解决掉了一半。

关帝一看这五人,有些心疼,跟教官求情:“你说孩子们把胃吃坏了也不好,这些东西太油腻了,又上火,他们晚上还睡不睡了……”

好说歹说,教官终于答应放人。

关帝进去告诉他们教官的原话:“明天通报批评,还有,罚扫书香大道一个月。”

齐子帅说:“关老师,我想喝水。”

关帝脾气都被磨没了,居然真拿出一次性杯子给他倒水。

齐子帅顿感亲切:“关老师您真好,跟我爸爸一样好。”

“我可不想有你这样的儿子。”关帝嫌恶,“你擦擦嘴巴上的油。”

林满拿起一根烤香肠给关帝,真心诚意地推荐:“关老师,你要不要试一试?这个真的很好吃。”

关帝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之后,尝了一口,确实不错,三两口吃完:“赶紧收拾收拾,回寝室睡觉去。看看你们把教务处弄得……成了一个夜宵摊子。”

第二天晨读,关帝没有像往常那样来教室逛一圈监督。直到第四节有他的语文课,他才戴着口罩出现。

“老关这是怎么了?”齐子帅小声问。

关帝打开教案,又合上,暗暗叹了口气,说话声音有点儿含混不清:“同学们,今天这节课大家自学。”

学习委员担心地站起来:“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关帝一看后排坐着的那几个就来气,“老师昨天贪嘴吃了点儿东西,过敏,嘴巴肿了。”

“噗——”林满正喝水,一口喷了出来。

周彧后脑勺儿一凉,扭头,挑眉,抿着削薄嘴角。

林满狂扯抽纸给他擦衣领和头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周彧无动于衷,只目光凉凉地看着她。

林满欲哭无泪,想到昨晚自己递给关帝的那根香肠,不敢看讲台,更不敢看前面的周彧,缩在座位上拼命压低了声音:“大佬,我给您洗头。”

书香大道是高三教学楼区的一条柏油路,两旁种了几棵高大的银杏,秋天叶子渐渐染黄,远望好似一丛碎金飘浮在半空。

一夜风吹,满地落叶,铺成一条长毯。

偶尔会有兴致高的同学拾几片漂亮叶子去做书签,然而第二天负责打扫卫生的那群人,心里只想骂娘。

学校广播公开批评了某五位同学后,宣布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把这一艰巨的打扫任务交由他们来完成。

上完最后一节课,五人拿着扫帚和撮箕准备出发,顺带捎上昨天逃过一劫的吃瓜群众陈颂,物理老师叫住他们:“周彧和穆之菏等一下,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林满一听这两人的名字连在一起,拧开手里的果粒橙,灌了两口,当酒喝。

他们在走廊上站一排,跟赏景似的,灿黄灿黄的银杏从锅炉房的红砖墙后露出一角,远远望去,像给蒙蒙的天色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说,物理老师叫他们俩一块儿过去干什么啊?”也不知道是谁先问起的。

齐子帅说:“准是好事呗,俩学霸凑一块儿,坏不了。”

“穆之菏也是学霸吗?”林满好奇。

“据我所知昨天物理的随堂小考,那么变态难的题,就两个人上八十分,一个老大,一个她。”

得,那两人又多了一点相似之处。林满心里更乱了。

学霸跟学霸之间的共同话题应该很多吧?

没过几分钟,周彧跟穆之菏一前一后地回来,林满继续拿果粒橙当酒,咕咚咕咚咕咚。

周彧一看她那架势就觉得不对劲,问:“你中午吃多了盐?”

林满又不理人,垂着青白眼皮,乌黑的瞳仁不知望向哪儿,总归落不到他身上。

周彧最受不了她无视他,突然抬手,修长劲瘦的两指掐在饮料瓶子上,只轻轻一捏。

林满嘴里的还没来得及咽下,猝不及防又被灌了一口,立马被呛住,黄色的果粒橙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齐子帅:“……”

徐东鑫:“……”

陈颂:“……”

穆之菏:“……”

林满无比狼狈地捂着鼻子咳得惊天动地,眼睛霎时就被憋红了,嘴巴喉咙鼻子全都说不出的难受。眼泪盘旋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含着一汪水似的横了周彧一眼,跑去了厕所。

周彧也没想到会这样,下意识跟上去,又在女厕所前止步,转头对穆之菏说:“你帮我去看看她。”

陈颂搭着周彧的肩:“老大,你刚才过分了啊,我看林满好像被呛哭了。”

徐东鑫捂住他的嘴巴:“别说了。”

再观察周彧的反应,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竹扫帚被攥在他的掌心,手背凸起的经脉看上去比青灰的竹节更加清晰分明。

低气压持续到了书香大道上,连平时话多得恨不得长八张嘴的齐子帅也识相地没出声,大家一个个低头扫叶子。

教官路过,看到这幅场景颇为欣慰,这群小兔崽子终于知道错了,一个个俨然在反思。

林满和穆之菏两个女生从左边扫起,男生从另一边扫过来,兵分两路,很自然地衍变成两大阵营。

齐子帅憋了五分钟后打开话匣子,声音不大,就他们几人能听见:“老大,其实我觉得吧,小满同学可能在吃醋。”

周彧用眼神示意他继续,齐子帅说:“吃你和穆之菏的醋。”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直觉。”

直觉神准,妇女之友。

“穆之菏跟我没关系。”扫帚带起连片的叶子和灰尘,发出沙沙的响声,周彧看向右侧的徐东鑫,“跟你好像有关系?”

大家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徐东鑫身上。

徐东鑫说:“我跟她以前好……好像见过一面,这算有点儿关系?”

“算算算,”齐子帅递话筒,“来,说出你们的故事。”

其实这事如果从头说起,周彧仍脱不了干系。

去年他们初三,四个人也在同一个班。当时学校组织一个“关爱老人·情暖夕阳”的活动,去敬老院献爱心。初三年级面临中考,学习任务相对较重,老师就只在每个班挑选了一名尖子生作为代表过去。

周彧中标,成了他们班的代表。

时间定在下周六,正好是周彧外婆生日的当天。

“我得回乡下看外婆,老太太盼了一个月了。你们三个里面挑一个,替我去。怎么挑,你们说。”

陈颂说:“谁最矮谁去。”

最矮的齐子帅说:“谁最高谁去。”

最高的陈颂说:“这盘谁输了谁去。”

正在疯狂点击游戏鼠标的徐东鑫满不在意地说:“我去,我家离敬老院近。”

说离家近,徐东鑫搭公交车过去也有18个站。他到的时候,松山敬老院门前已经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初一初二来的人多,全由班主任带着在清点人数。初三加起来总共也就十来个人,在学生会主席那里签到。

徐东鑫在签到表上找到周彧的名字,打个钩。

学生会主席一双眼睛直打量他,之前在别人口中没少听过周彧的名字,所以这次特地留心:“你就是周彧?”

徐东鑫一点儿也不心虚,生怕谁不知道似的,声音又亮又狂:“对啊,小爷就是周彧。”

常来这边做义工的穆之菏不由得回头看了看,人群里个头瞩目的男生露着一口白牙,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

她心里一跳,就记住了周彧这两个字。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yu”。

大家一进敬老院,就分组去给老人们送慰问品,陪着聊了会儿天,没过多久就载歌载舞地表演节目,该唱歌的唱歌,能跳舞的跳舞。

徐东鑫干不来这个,更适合做体力活,问人找了镰刀和锄头。

经过大院子,墙角边沾着灰尘泥垢的破烂瓷盆里种着几束葳蕤兰花,长势也好,刚浇过了水,暗绿的叶子上滚着水珠在日光微风里舒卷。葡萄藤架下有几个同学在扫地,还有帮忙打水擦桌椅窗户的。

徐东鑫绕过他们去了后面的菜地,土里种着家常小菜,全都绿油油的,他也认不全,但琢磨着除个草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树上筑巢的鸟叫喳喳,前边大堂里飘来的歌声断断续续,听不太清了,周围变得安静。

徐东鑫蹲下来才割了几镰刀,就发现走过来一个老大爷。

老大爷腿脚慢,一步步挪到堆着的水泥块前,坐下来晒晒太阳,也不说话。

徐东鑫一开始没管,忙了十多分钟,回头见老大爷垂着头,扶着手里的拐杖,样子好像不太高兴。

徐东鑫过去跟人搭话。

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没话找话:“大爷,您晒太阳呢。”

“小伙子,听相声吗?”老大爷问他。

“听啊,跟着我奶奶一块儿听的,她喜欢听德云社。”

老大爷顿时眼睛都有神了:“你会唱不?太平歌词。”

“这我可唱不了,我只会听。”

“我会唱呀。”老大爷骄傲。

“那您来一段,我帮您听听?”

就等着这句话呢,好像遇上了知己,老大爷跟刚才闷闷不乐的样子判若两人,高兴完又叹气:“可惜了,没竹板。”

徐东鑫四处看了一圈儿:“这个好办,我帮您弄来。”

他瞧见不远处柴堆上隔着的竹扫帚,那么长的手柄,剁掉几厘米应该不碍事。

徐东鑫拿着镰刀就过去了。

带回来两块小竹板,太平歌词里管这叫玉子,用来打伴奏的,这个他也懂一点儿。

“大爷,您将就着用吧。”

前边的老人宿舍里,穆之菏正急得团团转,问里面的护工:“姚姐,你看见齐爷爷了吗?他人不见了。”

大家都说没看见,都担心着。

姓齐的这位老大爷脾气古怪,平时只跟另一位郭老伯走得近,两人都爱听相声,有时还一起说相声。几个星期前,郭老伯突发心梗死亡,齐老大爷没有了伴,这些日子一直精神头不好,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穆之菏从屋里找到屋外,从前院找到后院,终于在靠近菜地的墙后边听到了动静。

老大爷的《韩信算卦》已经唱到后半段:“……五八损去四十年的寿,将军想,你还能寿活多少年。算得一个三齐贤王长叹气,看起来争名夺利也是枉然。韩信抬头再一看,不见卦棚在哪边,一片青云飘飘去,那老道飘飘摇摇上了九天……”

半树桃花后,穆之菏率先看到的是侧对着她的少年,一张轮廓硬朗的脸,挽着松松垮垮的裤脚,球鞋上沾了一层新泥,垂着的左手上被杂草边缘的小锯齿划伤两道,口子细却泛着血红,很显眼。

穆之菏一时间忘了上前。

苍老带着喑哑的声音唱完最后一句:“老朽一言唱不尽韩信算卦,愿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伴奏的竹板停了下来。

徐东鑫接腔:“您也福如东海长命百岁。”

穆之菏听他两人在闲聊。

老太爷愁苦:“我活不了那么久。”

徐东鑫说:“爱听相声的人都长寿。”

“还有这么个说法?”

“爱听相声的人能自个儿乐呀,像我奶奶,今年七十七,还能坐牌桌上赢钱,大院里的老太太都没她精明。”

“那我是得向你奶奶学习。”

“对啊,您也别整天丧着一张脸了。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

“我现在笑了,你看看我年轻了十岁吗,样子好看吗?”

“好看。”

“净瞎说。”

“没骗您,都说了,最美不过夕阳红,您啊要对自己有信心。”

老大爷这次是真的乐了,穆之菏也听乐了。

徐东鑫在敬老院的菜地里忙了半个上午,老大爷晒太阳坐了半个上午,穆之菏站在树后待了半个上午。

临近十二点用餐时间,穆之菏才上前把老人扶回去。她跟徐东鑫道谢:“齐爷爷最近心情不好,都没见他怎么笑过,这次多亏了你。”她头一次发现自己跟人说话会感觉扭捏,站在他面前束手束脚。

面上不显端倪,一如既往的冷淡,心里却有一百只兔子在上下蹦跶。

只这样,机缘巧合下见过一面。

穆之菏没有等来下文。她依旧每个周末去敬老院,但没有再遇见过他。就像印刷失误的课本上,寥寥几行短诗,遗漏了注脚。

后来姐姐穆榛去信山一中教书,她偶然看到姐姐夹在备课本里的花名册,“周彧”两个字毫无征兆地跃入眼帘。又想起当时向敬老院护工打听的消息,那一天来的是霖花中学的学生。

而霖花是信山的附属初中。

或许这些都只是巧合,连周彧的名字也仅仅是读音相似。

但她忍不住问穆榛:“姐,你认识周彧吗?”

穆榛说:“认识啊,去他们班教美术,我第一个有印象的就是他。”

“高吗?”

穆榛感觉莫名其妙,点头。

“多高?”

“得一米八往上走吧。”

穆之菏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成堆的各科试卷习题,她的脸庞在台灯光线下呈现出白而微冷的视觉感,如白瓷一般,表情严肃而正经地向穆榛提问:“你觉得他长得帅不帅?”

“帅。”

名字、身高、学校、长相,都大致能合上。

应该就是他没错。

穆之菏说:“姐,我要转学去一中。”

“为什么?”

“不是你天天催我转学吗,说好有个照应,六中虽然不差,但离家远。”穆之菏问,“周彧在哪个班?”

“13班,花名册上第一行写着呢。”穆榛搁下画笔,“你今天晚上不对劲啊,智商也让人着急……”

穆之菏打断她:“我要转去13班,你帮我弄好转学手续。”

“你对周彧有意思?”

“没有。”一口否决。

银杏落叶被扫拢在一起,聚成小堆。

徐东鑫把以前在敬老院见过穆之菏的事情简单一说,其他几人纷纷感叹:“缘分啊——”

徐东鑫说:“就那次见过,我觉得她都可能不记得我了,当时连名字都没问。”

周彧一语戳穿:“你不也照样记得她。”

“对啊!”齐子帅起哄,暧昧地朝徐东鑫眨眼,“依我看,她说不定就是冲你来的。”

徐东鑫推他:“滚滚滚,扫地去。”

书香大道的另一头,穆之菏大致也挑拣了几件事跟林满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陈词:“我认错人了,当时以为徐东鑫是周彧。”

“你别误会我跟周彧。”这话说得直白。

林满也不好接,眼前的银杏叶仿佛自燃了起来,火光全映在她脸上,红了大片:“喔。”

穆之菏绑起头发,加快了扫地的速度。

“所以你们赶紧和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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