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的父亲是此刻在书房里苦苦求情的卑微男人,那个为了我,为了我那个可恨的母亲,三番五次地朝里面那冷酷的男人求情的我的二叔。
欧远洋表面上说不需要我插手这件事,说他会办妥,可是又撒谎骗我,隐瞒了他的阴暗面,避重就轻地只说了柳善意的恶毒。
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我的性格他自然知道。他明知道我知道那些事后,会帮他一起对付柳善意,但他并不在意。
也许,他最想看的,就是我们母女俩自相残杀。
我又一次成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我屏住呼吸,攥紧拳头,蹑手蹑脚地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脑袋越来越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般,痛得我咬牙切齿。
然而再痛,也比不上心里的痛。
人的心都是肉长的,一针刺上去,怎么能不痛?
何况,还是接二连三不停地被针刺。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二叔会比父亲还爱我;为什么二叔不敢在父亲面前表露对我的关心;为什么二叔会用痛楚疼惜的目光望着我……
因为,二叔就是我真正的父亲。
而欧远洋只是我的伯父。
真相原来是这样的。
两年来,对那个男人的尊敬和暗自的崇拜顿时土崩瓦解,两年来的隐忍让我喘不过气来。
曾经的纪念是痛苦的,而如今的欧子璇未必比她幸福。
上一代的争斗阴谋,注定了我们这一生都难有幸福了吗?
(4)
莫紫茹没有来上学。
听说她抑郁症发作,将自己锁在房里一天一夜未曾出去,结果晕倒了,被她请人撞门而入的母亲送进了医院。
有人说她罪有应得,有人说她虚伪,每次做了坏事就装柔弱。当然也有人同情她,好好的一个“音乐皇后”,落到了这步田地,真是令人唏嘘。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靠窗的位子上,思绪游离地听着老师在讲d调的创作,目光望着楼下一对玩耍的双胞胎。
这对双胞胎,不知道是学院哪个老师的孩子,很活泼,常常在学院里玩。
大的那个比较凶,小的那个比较软弱,所以,作为姐姐的那个喜欢欺负妹妹,常常惹得妹妹哭,自己却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可是,当妹妹因为追她而摔倒时,她也会心疼,娇小的她抱着同样娇小的妹妹,嗓音稚嫩地喊着:“妹妹别哭。别哭,妹妹!”
我的眼里突然一片湿润,伸手擦眼睛,泪水却越来越多。
对于这种姐妹深情,没有谁比我理解得更深刻。
纪念对莫澐优的,莫澐优对莫紫茹的,纪念代替莫澐优对莫紫茹的,还有,我对莫紫茹的。
不知道如果纪念知道她极力守护的莫紫茹,其实是自己真正的妹妹,会作何感想,会不会跟我一样想哭……
明明是可以相亲相爱的姐妹,却因为命运的玩弄,一再地互相伤害。
到头来,彼此都落得遍体鳞伤,再也找不回最初的美好。
如果,我们也能像楼下那对双胞胎姐妹那样,说声“妹妹别哭”就能再拾笑颜的话,那该有多好。
只是,她们还未经历过伤害,所以追回欢笑很简单。
我们却不能。
终于熬到了放学。
教室里的人像潮水一般涌了而出。
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拥挤的人,等到最后一个人走出去,我才站起来,慢慢地收拾好东西,手插在裤袋里,走出了教室。
没有什么人的学院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树上的鸟叫。
我喜欢这样的安静,即使这安静有一些孤独,但至少,不用再听到任何人对我、对莫紫茹的议论。
明明伤害的时候,毫不犹豫,可是当伤害造成时,我的心里竟然开始感到歉疚。
我忘不了,坠湖的时候,发愣的莫紫茹看我的眼神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甚至带着些哀伤。
忘不了,我当着被责骂的她的面亲吻镜玥烨时,她躲闪的目光。她害怕妨碍我们,连逃跑都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忘不了,她拉着我的手,乞求地哭喊着:“念姐,原谅我!”
她要的其实只是一句原谅罢了,我却吝啬得不愿意给,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继续抑郁着,在自责中无法自拔,走向崩溃。
对她,我有些抱歉。
很抱歉。
学院门口,忠叔站在车旁,安静地等待我的出现。见到我,他微微俯身,拉开车门。
坐在车上,忠叔开着车往回家的路上走。
我扭头望着窗外的风景,木然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没有喜怒哀乐,没有什么能令我欢喜,甚至,没有东西能令我感到好奇。
“小姐,你的脸色有些难看。”忠叔看了一眼后视镜,小心地说道。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在意。
脸色之所以难看,是因为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每天都是睁眼等待天亮,一闭上眼,便是各色各样的脸,以及那些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
真诚的、虚伪的、微笑的、怨恨的、责骂的、控诉的、狞笑的……
柳善意的事情,欧远洋自己已经办了。
我想他做得已经够绝了,我没必要再掺和,也不想再掺和了。
即使她是我的母亲,即使她得到那样的惩罚,像二叔说的有些过分,但想到她曾对我做过的一切,我还是选择不原谅。
看着倒退的街景,庞大的建筑像要避开我一样,迅速地后退,躲得远远的。
我冷冷地看着后视镜里倒退的街景,突然,一个身影跃入我的眼帘,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停车。”
车停了,忠叔诧异地回头看我,我迅速地打开车门,回头看身后的人。
墨子羽。
我没有想过会在这条街上遇到墨子羽。
这一带除了贝多芬学院,就是毗邻的肖邦学院。
他在这里做什么?
我心里一阵惊疑,却见墨子羽急急忙忙地朝一个地方跑去。走到围墙边的时候,他娴熟地将书包丢了进去,然后翻过围墙。
我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离围墙不远的宏伟的学院大门上面刻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肖邦学院。
我的眼睛微微眯起。
“肖邦学院!”
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的记性还不是很差。
我记得,他并不是这所学院的学生,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往跟随他的脚步往肖邦学院走去。
忠叔慌忙从车里下来,要追过来:“小姐……”
我回头看着他,说:“在这里等我吧。”
忠叔停下来,微微点头,安静地站在那里。
我加快脚步追了过去,我不懂,为什么他放着大门不走,要爬墙。
我直接从肖邦学院的大门追了进去,穿过林荫大道,又一次望见了墨子羽的身影。
他正趴在一间教室的后窗外,手里拿着笔记本,不时地用笔快速记着什么,表情专注而又认真。
他到底在做什么?
我缓缓扭过头,顺着他看着的方向看去。
远远地,他站在窗外看向教室里,我站在树下看他。
教室里,老师正在授课,学生在认真地听讲,四周安静极了,偶尔听见调琴示范的声音。
我的目光回到他的身上,他望着教室里,听得那样认真,微微侧头,眉头紧蹙,然后又快速地记了起来。
多久了?他在这偷听别人上课有多久了?
久到连他翻墙的技术都那么娴熟了。
我的心微微地有些颤动,看着远处那少年专注的模样,不忍心上前打扰。
或许,他这时也不想看到我。
他专注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5)
我站在树下,望着他。时间静静地流逝,可是我感觉不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仿佛觉得时间是静止的,空间静止成一幅画。
肖邦学院早上上课的时间比贝多芬学院晚,同样,下午放学也晚。
不过,具体放学时间,要看同学们都选修了什么课。
如果选修的课比较靠前,就可以早点上完早点回家,晚的话,就会像现在这样,还在上课。
下课铃声响了,教室里骚动声大作。墨子羽迅速地转身,匆匆离开。他转身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躲到树后,安静地看着他离开。
我站在树后,看着匆匆走过的墨子羽单薄瘦弱的身影。那个身影,看起来格外冷清,格外落寞。
此时,我的眼神应该是安详平静的吧。
我转过身去,微微垂下眼帘,一瞬间,感觉头又一次隐隐刺痛起来。
每次都这样,莫名的疼痛总是突如其来,让我毫无招架之力。我抬手,扣在胸口,微微蹙眉,仿佛过了很久,久得时间都要凝固了一般,我才回过神,站直身子,慢慢地往前走去。
渐渐地,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突然来临又突然消失的头痛的感觉。
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我的头痛,无论是欧远洋还是欧怀明,抑或是全心全意待我的林飞沫,谁也没提起过,因为我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直到墨子羽离开,我才稳住了心神,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径直朝肖邦学院的院长办公室走去。
我想,在离开之前,我要为他做些什么。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应该光明正大地在这所学院里学习,他完全有这个资格,也理应如此。
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前,我轻轻敲了敲门。
门是虚掩着的,透过不小的门缝可以看到,屋子里的人正在低头批阅什么。
随即,那人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我不紧不慢地走进去,踱步到他的面前,凝视着伏案写东西的中年男人,语气恭敬地开口喊道:“韩院长。”
我的话音刚落,韩院长停下笔,抬头错愕地看着我。
下一秒,他笑了起来,惊喜地说:“欧子璇,欧小姐,也是贝多芬学院史上有名的天才少女纪念,对吗?早就听过纪念弹得一手好钢琴,音乐才华少有人能比,不知道今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韩院长一眼就认出了我,这并不让我感到意外,现在,这个城市的人差不多都认识我。
我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开门见山地朝韩院长说道:“素闻肖邦学院是一所师资力量雄厚、人才辈出的学院,香榭城能够与贵校媲美的仅有贝多芬学院而已,想要进贵校就读的人自然是数不胜数,可并不是人人都能成功入校。院长何不增加一些就读名额,给自己,也给别人一个机会?”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为什么要突然增加就读名额?换句话说,就我们学院目前的情况来看,是否增加名额,对我们学院的影响并不大。不知道欧小姐提出这样的建议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欧小姐有想推荐给我们学院的音乐天才?还是说,欧小姐自己要从贝多芬学院转到我们肖邦学院?”韩院长狭长的眼睛里迸射出一道光,紧盯着我,像狼盯住猎物一般。
我抿紧了唇,盯着眼前这个睿智的男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您猜对了。我确实是有人想要推荐给肖邦学院,就是不知道韩院长愿不愿意收。他的音乐才华我觉得不比贵校的几个大将差,只是家庭条件差了点。其实,他曾经考上了你们学院,只是最后被院长你以名额不够的理由刷了下来。我希望院长能再度公开招生一次,重新判定他的实力,再决定是否招收他。我敢肯定,如果他能够顺利进入肖邦学院就读,肖邦学院的没落之势必将逆转!”
韩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围着我走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呵呵笑着说:“欧小姐的要求我可以考虑,不过,你知道的,凡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欧小姐现在能为我个人单独弹奏一首一秒十六音符的绝作,那么……”
我微微垂眸,看着手指,头疼得厉害。
他提的条件,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怎么能不答应?如果墨子羽能够通过这次机会名正言顺地进入肖邦学院学习,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翻墙进来蹭课了。
“可以。”我清晰地回答道,抬头看着韩院长。
韩院长的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迅速地走到钢琴前,对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坐在钢琴前,手指抚过琴键,我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要把我整个人撕裂一般。
一秒十六音符是当初纪念人格分裂出莫澐优的过程中才能弹出来的,因为那是两个人在弹。
就连纪念一个人都无法办到的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所以我只是在赌而已。
赌我的预感是对的,赌那个灵魂马上就要出来了。
我垂眸,手指娴熟地在键盘上跳舞,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像要飞起来一样,而我的头越来越疼,疼得无法呼吸。
像缺氧的鱼,我被禁锢在一个无法动弹的空间,无法呼吸。
“不够,不对,还是不够。”韩院长围着我团团转,他擦着汗,显得很焦急。
他侧着耳朵,专注地听着我的琴声,却怎么也不满意。
因为他没有听到心目中满意的一秒十六音符的绝作。
头越来越痛,我的手指也像着了魔一样,越来越快,快得不可思议,不受控制。我的手指已经不属于我,我的身旁,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她低着头,专注地弹琴,修长的手指像精灵在舞蹈,在琴键上飞过。
是她,纪念。
一个人的乐章是孤独的,而两个人的孤独是华美的。
一秒十六音符,这样的作品在众人眼中是华美的,是无可匹敌的,是独一无二的。
它是稀世珍宝,令人惊奇,令人狂热,令人赞叹不已。
可是,对于我,却是悲伤的、痛苦的。
有谁知道,弹奏一秒十六音符的作品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疼痛,是撕裂,是悲伤。
随着华美绝伦的音符终止,我像打了一场仗一样,大汗淋漓,心跳得厉害。我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它现在还不属于我,我控制不了它。
“太好了,太美妙了,一秒十六音符的绝作,绝作啊!”韩院长兴奋地叫着,眼中流露着狂热,像个孩子一样,在屋子里快乐地走来走去。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慢慢回过神,额头上的汗簌簌地往下流淌着。
许久,我才缓过神来,平稳自己的呼吸。
韩院长很兴奋地将录好的光碟藏了起来,我只是僵直地坐在钢琴座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那个人回来了。
纪念,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