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画室下课。
林盏是第一个站起身往外冲的人。
老师笑她:“林盏,今天怎么走得这么早啊?”
门一拉开,门外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灯光把他的影子稀稀疏疏地拓在墙上。
沈熄收起手机,看向林盏:“下课了?”
当他用微哑的嗓音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林盏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温暖,心上腾涌起一阵热意。
她说:“嗯,下课了。”
一下课,你就来接我了。
身后,老师意味不明地笑:“我就说怎么走这么早,有小男朋友要见啊?”
“我要看,我要看!”画室里一个小胖子冲出来,站在林盏身后往外看,“哎哟,不错哟!”
大家全沸腾了,在林盏身后站成一个小纵队,探着头去看沈熄。
有女生低声议论,相互推对方肩膀。
沈熄揉了揉后颈,问她:“走吗?”
林盏一愣,旋即说:“走啊,当然走。”
你都来接我了,我当然得跟你走啊。
林盏回头:“那我走了,大家快收拾东西回家吧。”
大家用暧昧的眼神上下审视了林盏一遍,才终于肯放她走了。
郑意眠已经找好同行的朋友一起回家。
林盏轻快地跟着沈熄走下楼梯,她的影子在石阶上一晃一晃地蹦跶。
沈熄走在前面,虽不能看到她的动作和表情,但从影子中,就能窥见三分。
“林盏,”沈熄提醒她,“别跳,小心摔跤。”
林盏:“我没有跳呀。”但一头短发却随着跳跃的动作起起伏伏。
沈熄一回头,林盏立刻收敛动作,小步小步地走下楼梯。
她朝他眨眼:“你看,我说我没跳吧!”
沈熄:“……”
沈熄转过头,继续下楼,才刚刚迈出一步,人影又开始晃荡。
他回过头,林盏故技重施:“我真的没有跳,我发誓。”
沈熄没跟她多计较,复又往前走,低头的瞬间,突然发现自己头上多了两个东西,两个状似兔耳朵的东西。
林盏在他身后比出两个剪刀手,为了配合沈熄的动作,他每走一步,她就弯一下自己的手指。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到最后,她居然还唱起了歌。
沈熄索性停在原地,让她把整首童谣唱完。
唱到最后,她跃下最后一级台阶,戳他后背:“你怎么不走了?”
“玩够了?”虽是问句,语调中却并未有丝毫不悦,反而夹杂着淡淡的无奈,“边走边这样很危险。”
林盏没等他说完,急忙摇头:“没有。”
沈熄:“什么?”
林盏义正词严:“我还没有玩够。”
沈熄:“……”
楼底下的夜市依旧热闹又嘈杂,有人卖着糖葫芦还晃着拨浪鼓,不放过任何年龄段可能会成交的生意。
林盏放松着有些疲劳的神经。
沈熄指着一边的小吃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林盏颇为讶异地问道:“你平时不是不让我吃东西的吗?”
沈熄停顿片刻:“今天不一样。”
“今天为什么不一样?”林盏穷追不舍。
沈熄:“……”
因为怕我告白的时候你又说一些很可怕的话破坏气氛。
一个卖玉米的老婆婆听了这话,笑着问林盏:“你男朋友管你这么严啊?”
林盏故作严肃:“是啊婆婆,我平时在家里没有人权的,可惨了。”
说完这句话,她看向沈熄。
沈熄没有皱眉,但也没有显露出高兴的样子。
她嘟着嘴垂下脑袋,百般思忖,这才踢着石头问他:“沈熄,我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你才能喜欢我呢?”
沉默了一秒。
面前有女生们挽着手臂,有说有笑地从林盏身边走过。
沈熄开口,很简单的一句话:“你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让我喜欢你。”
林盏心一沉,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沈熄看着她,目光幽深:“因为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不需要你做任何改变。”
林盏手一颤,错愕地抬起头来。
什么?
沈熄刚刚说什么?
林盏在脑海里过了一百遍他的话,确定这话确确实实就是她所想的那样——林盏双唇微启,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脉搏加速、心跳加快、血液上涌,林盏所能感知的一切都在急速飞升,直冲云霄,里程太远,火力不足,林盏有点头晕。
她喉头动了一下。
这、这个人太恶劣了吧,告白都要欲扬先抑,显摆自己有文化是吗?
沈熄站在白色灯光渲染出的巨大背景中,没有动作,没有声音,似乎在等她完全消化。
每一秒都被镌刻成永恒般漫长。
但他涣散的目光暴露了自己有点紧张。
初次告白,不太熟练。
但是临场发挥得还不错,起码林盏此刻的表情大大地取悦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碎石摩擦的声音重新在林盏脚下响起——她朝他走来。
拥抱?牵手?亲吻?
沈熄那一刹那在脑海里列出了所有的备选选项,并且试图用数学思维去计算哪一个发生的概率最大。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他算不出来。
随便吧,反正发生哪一个都行,就是最后一个,他还没准备好。
林盏停住脚步,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看他。见鬼了,呼吸有点不顺畅。
林盏语调狡黠,像偷了腥的小猫还在等自己的下一条小鱼干开胃。
“你刚刚说什么啊?我没有听见。”
沈熄:“……”
他错开目光,抿了抿唇:“好话不说第二遍。”
“嘁,”林盏受伤一般低头抱怨,“谁要你说的话就跟阅读理解似的啊,一点都……不明显。”
“我喜欢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趁着林盏自说自话的空当,某人飞快地说。
林盏:“什么??我、我没听见啊这次。”
沈熄垂眸:“这句话也只说一次。”
林盏控诉:“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啊,什么都说一次干脆以后干什么也都……”
“我喜欢你。”
快速的、迅捷的、趁着林盏还在说话尾音未落的工夫,沈熄再次插播一遍。
林盏:“哎呀,你还会举一反三了,有种你……再说一次啊!”
“我喜欢你。”
又是同时响起,沈熄又卡着她没说完话的节点。
林盏要跳脚了:“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啊?我……”
她停下来,以为沈熄会上当。
可是并没有。
林盏板着脸:“你觉得自己聪明是不是?我告诉你我……”
再次停下。
不上当啊怎么?
林盏要哭了。
她瞪着他:“你倒是真的不怕这样干,以后孤独终……”
“我很喜欢你。”
这次说得更快了。
像是为了报复她在楼梯间里,等他一回头就停止动作一般,他就挑她没准备好的时候说。
林盏一跺脚,气急败坏道:“你这个混账!”
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染了一层胭脂,佯装生气的时候脸颊会鼓起来,很可爱。
沈熄被她逗笑,笑到眯起眼来。
林盏看他笑得都快停不住了,撇嘴:“是不是很好笑啊?啊?沈熄同志,玩弄我你觉得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沈熄笑到弯下腰,双腿屈起,手撑在膝盖上。
这个角度刚好可以同她平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暮春的微风:“是啊。”
林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沈熄的脸。然后她很不争气地心痒难耐了。
她不自觉放轻声音:“我觉得这个时候,按照偶像剧的套路,我应该给你一巴掌,因为你调戏了我,一个良家少女林盏。”
沈熄:“……”
林盏继续说:“我恼羞成怒,无法反抗,给了你重重的一耳光。”
沈熄循循善诱:“嗯?”
林盏:“但是我不会,因为我是个软妹。我只会跳起来给你一个么么哒。”
他眉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于是他,站直了。
林盏看着沈熄,突然绽开一个笑。
她报复般,对着那个明显在做着什么准备的人说:“么么哒。”
半晌,沈熄无奈地妥协,道:“走吧,送你回家。”
穿行过吵嚷的街市,把叫卖声和大笑声抛在身后,这条小路安静又平坦。
这样的场景勾起了她的回忆。
林盏慢悠悠地说:“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跟这差不多的地方。那时候我在画画,可是找不到灵感,那种沉静的气质只有在你的身上才能找到,我就鬼使神差地跟着你走……后来你躲进小巷子里,还拿石头堵住入口,太坏了。”
沈熄看她语速缓慢,声音真诚,再度确定,她是真的没有认出他。
他咳嗽一声:“因为总有人喜欢跟踪我,我不得已才那么干的,没想到你能把石头搬开。”
“这有什么,”林盏小声说,“我还能扛桶装水呢,还能扔铅球拧水瓶,没我不能做的。”
她问:“对啦,你那天为什么没有穿校服啊?孙宏后来一直说要带我去看一班的沈熄,但我想到你没穿校服,所以才没去找你。”
沈熄:“那天洗的校服没干。”
林盏哑然。
真相往往就是如此让人无语。
她没说话,沈熄却把话题引回来:“你还扛桶装水?”
“对啊,有时候班上没男生,大家想喝水,就是我换的。”
她讲话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不对,仿佛已经习惯了。
沈熄不悦:“你们班一群男的,要你一个女孩子换水?”
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们心里把我当男的嘛,我基本上跟男生都是一起行动的,搬书、扛椅子什么的。你别说,真的有女生跟我告过白”她开始数,“不少于5个呢。”
“以后不要换水了,要换就来班上找我,我帮你换。”沈熄道。
林盏有片刻怔忡。
好像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在她说自己什么都可以,在她铆足了劲儿往前站的时候,有人说,别干那些事了,让我来吧。
大家知道她力气大,分配给她的都是复杂一点的事情,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对她来说,这并不算什么。
好像她从小就是厉害的那一个,不畏惧,不退缩,甚至连眼泪都很少。
她有颗泪痣,却很少哭。当年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得鼻青脸肿,年幼的她都一声不吭。
但是为什么,在这个晚风都温柔得不像话的夜里,她会有想流泪的冲动?
大概是,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人呵护是怎样的感觉吧。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哪怕沈熄连告白都说得那么模糊,但有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这样下意识为她着想的小细节,比那些甜言蜜语更真实,也更可靠。
他不是靠嘴上功夫喜欢她。
他是用心。
送至家门口,林盏拿出门禁卡,回头问沈熄:“明天你还会来接我吗?”
沈熄淡淡道:“看情况吧。”
“哎!”
沈熄失笑,说:“会的,每天都会去接你。”
当晚,林盏陷入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中。
具体表现为——无论看什么都觉得很可爱,无论看什么都很想笑。
蒋婉都注意到她明显亢奋的情绪,问:“今天有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啊,”林盏随便应付道,“画画完了,老师答应给我送去画展。”
林政平坐在沙发上漠然道:“比赛的时候不好好画,平时就为这点事高兴。你这股叛逆的劲儿什么时候能收?”
林盏没理他,进了房间。
现在就连林政平的冷言冷语都没法熄灭林盏心中的火焰。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打开再关上,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而具体开始做点什么,又很难集中注意力。
她盘腿坐在桌前,指尖点桌,把木质书桌敲得铛然作响。声音是带着节奏的,一排排的。小拇指敲完了就挨个往前滑,四个手指轮流,再重复。
敲了好几分钟手指,她觉得手有点麻。于是决定收拾衣服,先去洗个澡。
因为明天也要见沈熄,所以林盏顺便洗了个头。
吹干头发之后,她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沈熄告白了……
她还没来得及进行那么光明正大的告白,居然让他抢先了。
林盏手抓住被子边,腾地一下拉到眼睛下方。眨了下眼睛,就闭上,用力地吸了一口床单上洗衣剂的香味。
她对着门外大喊:“妈,下次出太阳记得把我的被子扔出去晒啊!”晒过之后,就和沈熄有同款香味了。
正当她觉得还有大把时光可以蹉跎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熄打电话过来了。
原来本不觉得有什么,但此一时彼一时,过了今晚,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盏看了眼门口,这才接起电话。
“喂?”
“在干什么?”
预料到今晚于林盏而言大抵又是个“不眠之夜”,沈熄特意早早挂好耳机,打了电话过来。
林盏肯定不会说实话:“在认真学习,怎么了?”
听到那边吧嗒一声,大概是沈熄在调整台灯。
他的声音传过来,很清楚,仿佛近在咫尺:“早点睡觉。”
林盏说:“好吧,我尽量。”
刚刚才经历过那种事,说睡就睡,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泰然自若啊?
想到这里,林盏笑着说:“可能以后有天天塌了,大家全部都慌不择路,结果就你一个人站在那里,跟我说,莫慌。”
“不会,”沈熄语调轻松,“我会拉着你跑。”
林盏说:“可是跑也跑不到哪里去了啊,这时候按照你的说法,你应该跟我说,‘林盏,你要相信自然的道理,该死就是死了。’”
沈熄:“如果是我一个人,可能就不会跑了。但是有你在,就算只有一线生机,我也不会放弃。”
“啧,”林盏叹了声,“你今晚,嘴巴很甜嘛。”
因为失而复得,已经是人世间最好的词汇了。沈熄如是想。
如果不是失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珍惜。
“好了,”沈熄屈起手指敲了敲木质书页,砰砰响了两声,“快睡觉。”
林盏躺下来,盖好被子,道:“那你给我唱首歌吧。”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3秒。
林盏及时改口:“那读一段别的什么也是可以的。”
就好像年岁尚小的孩子,每晚都要拉着大人来读一段睡前故事。
仿佛在故事里,他们才能感受到安宁,感受到被爱。
沈熄想,林盏大概也是这样,但不同的是,她比孩子思虑得更多。
只有在听故事的时候,她才能完全抛除那个要不断担忧的自己,不用想着哪场比赛失利会被人怎么说、下一场到来的比赛会是什么题材、学校对她给予了多大的期望……
她看起来像上天的宠儿,但与此同时,她也背负了太多东西。
天赋,对她而言是把双刃剑。
当晚,林盏倒是顺利在半个小时内进入酣睡状态。
号称泰山压顶依然沉稳自若的沈熄,失眠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清早起床,沈熄自我宽慰道,大概是昨晚难得地紧张了一回,身体机能被调乱,才会出现这种荒唐的情况。
去了学校,刚坐下,张泽就从后面跑过来,很八婆地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沈熄看他一眼,没理。
张泽指指自己的眼下,又指指他:“你看你黑眼圈有多重。快,如实招来,昨晚是不是……”
沈熄睨他:“你很闲?”
张泽不恼,继续问:“昨天肯定有大事,不然你不会失眠!什么大事,快快快,我想听!”
沈熄淡淡地道:“没什么大事。”
讲话的时候,张泽正好收到学委发下来的卷子。
张泽提着卷子上头的两端,看着分数问沈熄:“啥?”
沈熄云淡风轻地说:“我告白了而已。”
刺啦,张泽把自己的卷子撕了。
张泽:“你说什么?”
“张泽,你在前面鬼叫什么呢?”有人在后头喊,“吓我一跳。”
张泽瞠目,回头道:“地震了,海啸了,山崩地裂了,河水逆流了。”
“什么鬼?什么地震乱七八糟的?”
张泽走到那人身边,伸手掰住人家肩膀,用力地摇晃了一下:“你不懂,我刚刚遇到了比我上面说的所有还要灵异的事件。”
“什么事件,你卷子撕碎了吗?下节语文课,老张要是发现你把卷子撕了,会要你抄10遍的。”
张泽:“……”
坐在后面的张泽,眼尖地观察到,自从林盏不在学校了之后,沈熄基本就不出教室了。当然,除了上厕所。而后,沈熄的所有课下活动,变成了:看手机、看手机、看手机。虽然每次看完之后都没反应。
张泽想,可能是林盏画室管得严,很少玩手机。
沈熄虽然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怕自己错过林盏的消息。
任何男人只要一动真格的就完了。
放学的时候,张泽冲到沈熄旁边,幽幽道:“沈熄,你完了。”
沈熄把卷子叠好,扔进卷夹中,除了一个改错本和这周布置下来的作业卷子,别的都没带。
张泽又说:“那你们这不算异地?”
“她画室就在我家对面,不算异地。”沈熄说,“我可以去找她。”
“哟,看来经过上次那个乌龙事件,你挺长记性啊,”张泽拍他的背,“不错,孺子可教也。”
沈熄凉凉地道:“那也多亏了你。”
张泽:“所以,我经过你们俩的事发现,这世界上的恋爱都是互补的。林盏人缘那么好,那么好玩儿,结果喜欢你这个闷葫芦。”
沈熄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冷。
张泽:“我没说完呢!虽然林盏比你有意思,但她心理素质没你好啊,所以,你们俩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不是心理素质不好,”沈熄皱眉,“她只是要担心得太多了。”
“哎哟哟哟,我这才说一点什么啊,你就这么着急地给她扳回形象,这么护内啊!”张泽一脸笑。
沈熄:“……”
终于等到周五,林盏长吁一口气,可以休息两天了。
临近放学,林盏正在一边临摹鞋子。
速写老师无聊,开了门,冲着门外说了句:“进来坐吧,外面怪冷清的。”
随着大家的起哄声,沈熄走了进来。
郑意眠笑着说:“盏盏,这完蛋了,我感觉有女生会悄悄去要沈熄联系方式的。”
林盏:“沈熄不会给的。”
郑意眠:“你太小看一些女生了吧,沈熄今天穿的是崇高校服,我觉得不用打听别人就知道他是谁。”
话音刚落,对边画架缝隙里,就传来几道女声。
“这是沈熄还是梁寓?”
“万一都不是呢?”
“有可能,传闻中他们俩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这有可能是崇高的某颗遗珠。啊啊啊,早知道我就去崇高读书了,起码还能看帅哥。”
“现在不也能看嘛,就在我们那边沙发上坐着呢。”
“现在看有什么用,这个小帅哥已经被别人打上标签了。”
“被打上标签”的沈熄坐在休息区的沙发里,身后是轮廓硬挺的雕塑。
林盏耳根一热。
沈熄觉察到她的目光,抬眸扫她一眼,眼神就说了3个字——快画画。
林盏朝他做了个鬼脸。
等到下课,老师布置了作业,才放他们回家。
林盏什么都没背,拿了手机就出了画室。
路上,林盏对着影子比了比头发:“长长了。”
沈熄嗯了声。
林盏侧头提议:“要不明天我们出去吧,你陪我剪头发?”反正现在她什么请求都敢提了。
沈熄不出所料地点头:“好。”
“剪完头发,我们再去附近转转。”林盏问,“你平时喜欢去哪里玩?”
沈熄:“我平时不出去。”
林盏:“一个人在家不无聊吗?”
“有点。”
“所以啊,你要多出来转转,老闷在家也不好,闷了吧唧的。出来看看多好啊,开阔眼界,还能放松,反正我是不爱待在家的。”
沈熄说:“你想去就去吧。”
反正有她在,就不会太过无聊。
林盏眨眨眼:“沈熄,你的人生真的太乏味了。”
沈熄没回答,只听她得意扬扬道:“我一定是你干枯沙漠中的一片绿洲了。”
沈熄失笑:“嗯,你绿?”
林盏放慢脚步,在自己头上比了比:“那你当然只能选择原谅我啊。”
次日上午,林盏在理发店剪头发,把长长的头发全都修成齐耳的长度。
其实别的发型她也留过,但由于性格原因,还是这样清爽利落的短发最适合她。
理发师在那边折腾了一两个小时,到最后用吹风机给她往里吹了吹,才算是剪完了。
林盏准备付钱,前台的人却说:“已经付过了。”
林盏往一边看,沈熄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看起来好像很投入。
她恶作剧心起,绕到他身后,准备去看看他在玩什么。
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后面,林盏看了一眼屏幕,猿题库。
他在刷题?!
跟她一起出来,他居然还有心思写生物题?
可以,这个学霸人设真是立住了。
沈熄把题算完,才终于意识到什么。回头一看,林盏正撑着脸滑手机。
沈熄转身:“在看什么?”
林盏:“背英语单词。”
沈熄:“……”
出了理发店,林盏搜了一下附近的景点。
林盏:“有科技馆和水族馆,你想去哪里?你应该喜欢去科技馆吧。”
沈熄无所谓道:“都可以,去水族馆也可以。”
她应该更喜欢水族馆一些。
最后还是决定去水族馆。
林盏问:“你平时坐地铁还是打的?”
沈熄:“哪个快就坐哪个,不过更喜欢坐的士。”
林盏了然:“因为安静对吧?”
“嗯。”
但是周末容易堵车,所以两个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地铁。
地铁是通往商业街的,有点挤。
沈熄找到一个直角区域,扶住最上面的扶手。
林盏感觉自己被人往旁边一拉,身体撞上冰冷的车厢,鼻腔内盈满令人窒息的、阳光的味道。
沈熄侧眸看了看一边身形魁梧的男人,又伸手,抓住另一边下面的扶手。
林盏被他禁锢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中。
她屏住呼吸,半点不敢动弹,却又忍不住,轻轻闻了闻。空气里不再是她厌恶的车厢内混杂的味道,而是沈熄身上的味道,干干净净,又温柔,又阳光。
林盏忍不住抓着扶手,往前蹭了蹭。
从后面看起来,她的手穿到他背后,这个姿势像极了拥抱。
林盏揣着不能言的小心思,沉浸在自己制造的浪漫中。
好想把头埋在他胸口蹭一蹭啊,一定很舒服。
于是她又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
沈熄低头,看到她毛茸茸的脑袋:“很热?”
林盏茫然地抬头:“啊?还,还好啊。”
沈熄皱眉:“那怎么一直动,脸还红了。”
林盏抿了抿唇,低头说:“热的。”
地铁到站,他们靠着车门,沈熄先出去。
出去的那一刻,为防止被人流冲散,他背对着她,手往后扬了扬。
林盏没反应过来,已经大跨步地走到了他身侧。
沈熄:“……”
走出地铁站,林盏神秘兮兮地凑到沈熄耳边。
沈熄:“嗯?”
她抬起手指,动了动,眼里盛着璀璨星河:“沈熄,你刚刚是不是想牵我啊?”
估计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还要拿出来说的,沈熄低头,默不作声。
林盏又靠过去,用气音低声道:“你脸好像红了。”
沈熄忍无可忍,抬头道:“你还想不想去水族馆玩了?”
林盏背着手,正经得不能再正经:“水族馆哪有你好玩啊?”
水族馆中一片碧蓝。
林盏才踏入一步,整个人顷刻被吞没进无边的暗涌中。
灯光浮在上空,海面上折射出破碎的光华,明亮而刺目。
各色生物在水中摆动尾翼,身后跟出道道不明显的浪花。
礁石、水草、珊瑚。
林盏缓慢地往前挪动,前面有情侣正在拍照。
沈熄问:“你想不想拍?”
林盏眼睛一亮:“好啊,但是你会拍吗?”
“没什么不会的,”沈熄说,“你站好。”虽然他的确没拍过人像。
旁边那个好像是摄影师,一边拍,一边让自家女朋友换角度。
沈熄看他整个人半蹲,意思是要把人拍得更高挑。
他看了一眼,很快就摸到了点门道。
林盏看沈熄也屈起腿,半蹲下来给她拍照,忽然忍不住,就笑开了。
沈熄及时抓拍,问她:“笑什么?”
林盏仰起头,细碎微光劈开湛蓝海面,筛到她的鼻尖:“笑你呀。”
沈熄把手机递过去,说:“看看。”
林盏本来没抱什么期望,结果看了一眼,竟意外发现还不错。
“不错,你学习能力挺强啊。你做别的事,学习能力也是这么强吗?”
她原本的意思,就只是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说完才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轻咳一声,本来想糊弄过去,一抬头,看到沈熄正看着自己,目光幽深难辨。
林盏摸了摸脖子,干笑一声,又听到他波澜不惊地答道:“嗯。”
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林盏垂着眼笑了声,顺着人流前行。
女孩子大约都喜欢这种地方,除了成群结队的女生,其余的全是情侣。
林盏沿着巨大的玻璃一路往前走,蓝色的水光映衬到她的面颊上,恬静柔和。
沈熄突然感觉到,原本让他很排斥的出行,其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无聊和浪费时间。
这个世界,其实也是很美的。
他破天荒地想。
临近傍晚,沈熄把林盏送回家之后,自己也回了家。
叶茜在屋子里收拾东西,见他回来了,面上还挂着一点笑,不由问道:“怎么了,今天出去还挺好玩的?”
沈熄应着:“嗯。”
叶茜笑道:“你呀你,平时妈妈叫你都不出去,现在总算愿意出门了,怎么,是张泽劝动了你?不过,多出去走走确实好,放松一下心情,感受一下周围的事物,你以前真的太闷了,以后找女朋友,只怕人家会嫌你没趣啊。”
沈熄脑中浮现了林盏各种各样的小表情,她背着手若有所思,她眨着眼溢出点点星光,她吃瘪时垮下的嘴角,她心无旁骛创作时难得的认真。
和同龄人相比,她是有目标的,她很清楚自己想要去哪里。只是路上难免荆棘丛生,困住她的脚步。
沈熄意有所指道:“那找个有趣的女朋友不就好了。”
叶茜笑他:“你以为这么好找的?”
语毕,她又叹息:“妈妈以前也这么觉得,到后来才发现,要在生活里找到一个能时时刻刻和你有话可说,你说的话她全听得懂接得住的人,很少了。”
沈熄笑而不答,转身进了房间。
他想,他已经找到了。
当晚睡前,林盏给沈熄打电话。
她绞着耳机线,慢悠悠地说:“沈熄,我们明天去图书馆吧?”
沈熄未作多想,很快道:“好。”
林盏越说越兴奋:“你不知道的吧,我以前有个情结,我特别想让学霸辅导我写作业。”
沈熄笑了,尾声拉长:“为什么?”
林盏:“因为那样我就不用动脑子了呀。”
沈熄嘴角的笑凝滞了一下。
半晌,沈熄截断她的遐想:“跟我在一起,你只会动更多的脑子,只是会用比较简便的方式。”
林盏沉默了一下,而后,似是斟酌一番,她仔仔细细、还带着点儿绝望地问:“沈熄,跟我一起在图书馆里,你还能做得下题?”
沈熄:“……”
跟林盏聊过之后,沈熄回忆了一下今天出去玩的片段,好像的确太正统了。
正在沈熄思索该怎么改善这种氛围的时候,张泽的消息发过来了:老铁,明天出去约会不?
沈熄回:嗯。
张泽:我刚刚琢磨了一下,感觉你可能不太懂约会是什么样子的,遂,决定来开导你一下。
沈熄:你是情圣?
张泽:我不是教你!我是开导你!男人嘛,很多本领都是与生俱来的,只是看有没有人能给他点开那个聪明孔。你学习全校第一,这点道理都不懂?
好比做题,并不是一味埋头苦写就能得高分,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准知识点和正确的解题思路。
张泽:其实我只要说一句话,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沈熄:?
张泽:反正现在你们已经互相确定了心意,你就把那些原来碍于关系不敢做的事,全都做出来。
沈熄:……
张泽及时补了一句:我是褒义的,你不要想歪,我指的想做的事,是正常的事。比如,牵手啊,撩头发啊什么的,我不信你之前没想过!
沈熄呼吸停了一下。
张泽:你可能天生有点被动,但是经过前几次的教训,恋爱中,被动是不可取的。既然林盏踏出了一步,你就多走几步就成了。关键就是要撩,要哄,要浪漫,懂不?
张泽:还有,别老冷着脸,在她面前,你想笑就笑,别让她觉得得不到回应。我不信你对着喜欢的人,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笑的。
张泽:想牵手就牵手,别闷在心里不说,我相信你学习能力这么强,看两部韩剧就知道怎么撩妹了。
沈熄想想,问:那我为什么要撩她?
张泽:您真是一枚不用鉴定的钢铁直男。
张泽:为了让她更爱你,更离不开你啊!
张泽的话,好像顷刻就打通了沈熄的任督二脉。
第二天,林盏绝望地带上了三张数学卷子。
沈熄学理科,她学文科,有3个科目对不上,但好在语数外还是一样学。
林盏的语文跟英语没问题,就是数学,老在及格线左右晃荡,一不留神,还可能不及格。只要数学再提升20分,她考蔚大就稳了。
沈熄昨晚让她多带几张卷子,看来是真的打算给她好好补习了。
林盏唉声叹气,把卷子夹进书里,还带好了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