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在一边道:“现在才想起来看啊,人家都一整天不在了。”
沈熄脚步一顿,继而转身往前走。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他心里隐隐有预感,拿出手机一看——是张泽打来的。
张泽在后面笑了:“怎么,这么快,以为是谁打来的?”
沈熄按下红色的挂断键,不置一词:“……”
张泽:“我就说你怎么今天一整天老在看手机,原来是在等人找。不是我说,别人没找来,你不能去找别人吗?”
沈熄蹙眉,垂眸掩去眼底神色:“我找了,可是找不到。”
第一次这样,原来都是她找他,他总有办法从别人那里知道她的消息,知道她在哪里。
这是第一次,就算去找她,她都没有回应。
他找不到她了。
这样的焦灼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不知如何解释的心境中,沉不下心来,好像……好像怕她真的就这样消失了。
“怎么找的?发消息了吗?”
“发了,没回。”
“打电话了吗?”
“没接,关机了。”
“郑意眠呢?孙宏呢?齐力杰呢?”
“我没有他们手机号。”
张泽想了想:“我有孙宏微信,我发个微信问问他。”
沈熄晚上没吃多少,整个吃饭过程中,脚都无意识地在地上打着拍子。
好像很难耐。
张泽跟他在一块儿这么久,这是第二次看他这种魂不守舍的样子。
张泽被他感染了,过一分钟就去看一眼手机,看看孙宏回消息了没有。
“奇怪,这家伙以前都秒回啊,这都十几分钟了,我给他打个微信电话看看。”
张泽打了微信电话,孙宏还是没接。
张泽道:“可能去别的画室了,第一天集训比较严,就没看消息吧。”
沈熄不语。
他宁愿是这样。
张泽问:“林盏有跟你说她去什么画室吗?”
沈熄摇头:“昨晚还没决定今天到底去哪,就没有跟我说。”
张泽:“那她今早也没跟你说不来吗?她不知道你也准备了礼物要送吗?”
沈熄压下心中的不安,道:“应该是太急了。”
张泽想了想:“这样,我们等下去问问姜芹,她跟林盏关系挺好的,问问她知不知道林盏去哪个画室了,你实在放不下心,可以去找找。如果姜芹都不知道,那就应该是林盏画室太严了。”
话音刚落,张泽看到外面,姜芹的身影一晃而过。他拿着手机飞速追出去:“哎,姜芹姜芹!”
姜芹听到身后的呼唤,转过身:“谁啊?张泽?怎么了?”
张泽咳嗽一声,摸了摸嘴角,回身去看从店内走出来的沈熄:“那什么,想问问你,你知道林盏去哪个画室了吗?”
姜芹脸上的疑惑立刻转化成骄傲:“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我刚刚吃饭正跟她聊完天呢!”
说话间,沈熄也来了。
张泽问姜芹:“你刚刚跟林盏聊了天吗?”
沈熄也说:“她手机一直是关机的。”
“那我不知道,”姜芹说,“我1个小时之前给她发的消息,她刚刚回的我。”
张泽:“说的什么?”
姜芹有点为难:“她不让我说。”
张泽斟酌着看了一眼沈熄。
沈熄屏息问道:“她刚刚跟你聊天了,而且,不让你说她去了哪里?”
姜芹本身就对沈熄怀着那么点仰慕的心思,此刻被他这明晃晃的眼神给看着,整个人都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她扭捏了一会儿,见沈熄依旧不放过自己,只好道:“那我说了,你们不要跟别人说啊!”
沈熄自然点头。
姜芹说:“她出国了,去国外学画画去了。”
张泽被这消息震惊得张开嘴,半天才吼一句:“怪不得一上午关机呢,飞机上呢吧?!”
沈熄眼睑一颤,却一句话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泽继续道:“为什么出国不能跟我们说啊?”
姜芹:“这我就不知道了。”
“好了,”沈熄不愿多说,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张泽,“我们走吧。”
一路上,张泽都喋喋不休:“不至于啊,出国又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非得瞒着我们?”
“郑意眠、孙宏他们这些都是帮凶吧,怪不得全不接电话呢!”
“就算要瞒着我们,也得给个合理动机吧?不说我,我跟她没关系,但是你跟她那么好的关系,她凭什么跟姜芹说不跟你说?姜芹跟她哪有跟你这么好?”
说到这句,二人皆是一愣,仿佛正中箭靶红心。
张泽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道:“不会是为了躲你吧?只有这个选项了,其他都不成立。”
沈熄脚步一滞,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想想,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事情惹她生气?回忆一下,可能会让她失望的那种行为?”
“失望?”沈熄回想道,“怎样算失望?”
张泽:“比如她向你示好什么的,被拒绝了之类的。”
沈熄一顿:“之前出去玩的那次,她说‘今晚月色真美’,我说‘一般’。”
张泽:“嗯,还有吗?”
沈熄:“没了。”
张泽:“还有吧,那次听讲座,她把你给她的咖啡拉环当定情信物,结果你要她扔掉,她还问过你是不是真的要扔定情信物,你说是。我当时就感觉她情绪有点不对。”
沈熄:“……”
张泽看他蹙眉,问:“怎么,没想起来?”
“想起来了,”沈熄眸色渐暗,“但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
张泽:“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了,但人家误会了也说不定啊。你要想,她一个女孩子,这么主动了得有半年多了吧,也许这两次她是鼓足了勇气来说的呢,但是你传递了错的东西,可能失望攒够了,就放手了。”
张泽继续道:“而且这次她走得很平静,也没有告诉你,大概也是猜到你不会挽留了。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大意就是,真正决定走的那次,关门声最小。所以她才那么冷静吧。毕竟是女孩子,有的话不好说得太直白,感觉已经到那个度了,就只能收了。”
沈熄踩着碎石往前走,碾过石子的时候,突然想到,这是林盏很喜欢做的动作。
他没说话,想起她每次想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都会重复这个紧张的小动作。
她说谎的时候眼神闪烁,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昨天他们没有见面,他没法看到她的眼睛。
一刹那,像是被人抽光了力气,沈熄脚步慢下来。
张泽于心不忍,道:“人走都走了,你别这样了。现在操心的不该是她怎么误会你这件事,毕竟已经误会了,最该操心的是,希望她别在那边谈恋爱了,你也知道,国外的小哥们又浪漫又帅,追起人来很有手段,林盏又漂亮……”
沈熄侧眸,头一回用那样的眼神斜张泽:“闭嘴。”
张泽:“我说实话而已,你能不能别这么有杀意。”
张泽尝试着让他往好的方面想:“算了,大不了就不强求了呗,你也不喜欢别人,就不要吊着别人了。”
沈熄脚步蓦地一停,像是这么多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洪水般奔涌而出:“我不喜欢她还这么对她,我有病?”
“你终于认了吧!磨磨叽叽这么久,还是认了吧!”张泽暴跳起来,“早点说多好,早点说人就不会走了!”
路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泽。
张泽恢复正常,抱臂道:“老子这么激动干吗,又不是老子的妹子跑了。”
激动之后,张泽这才理智地说道:“如果她还在,你这么讲也许能力挽狂澜。但是现在人已经走了,怎么样都没办法了,怪就怪你这家伙太被动了,假如能重来一次,你还这么被动吗?”
说完,不等沈熄说话,他道:“我要是你,我一定主动到让对方害怕。不过说这些都没用了,你没有重来的机会了,沈熄。”
这句话让本来并不明晰的悔恨加倍放大,无孔不入地爬满沈熄的每一寸肌肤。
张泽说得对,无论如何,他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假如还能重来?
他一定不会让她走了。
可惜,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张泽到了教室,开始清书包:“我今晚篮球队有个活动,就不上晚自习了,已经把假请好了。你,今晚一个人回去,可以吧?”
沈熄低声问:“什么活动?”
张泽:“上回赢了个比赛,这次庆祝一下,一块玩玩,喝点酒唱点歌啥的。”
未作多想,沈熄抬头:“我跟你一起去。”
张泽:“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这些活动了吗?去干吗啊?”
沈熄:“不想上课。”
这节是数学晚自习。
林盏她,最不喜欢数学课。
沈熄请假很容易,给老师发条消息,不用说原因,老师立马同意,还让他好好休息。
张泽在一边骂骂咧咧:“这么特殊化啊,我上次请个假差点就没说自己得抑郁症了,那家伙,给我审问的啊,三堂会审似的。”
晚上九点半,汀莫画室终于下课了。
大家拉着长长的叹息,伸了个懒腰,去拿自己的手机。
林盏和郑意眠没动。
林盏今晚速写画得快,提前半小时就画完了作业,现在正在位置上补自己那幅没画完的色彩,废墟已经完成了一大半,还剩下三分之一没有画完。
为了防止自己画细节的手颤抖,林盏用左手扣住右手手腕,这样托着作画,会稍微稳一点。
一个破碎的砖块就用了她10分钟。
老师在身后,看着她调色盘中一小块一小块儿的区域,问道:“还不走吗?”
林盏挑了团朱红,用绿色融合了一下,才说:“画完再回去吧,没事,家里不着急。”
老师:“画挺好的。我发现你还是适合这种没有框架的作画,不会压抑你的天性。这幅画准备处理到哪里?有想法吗?”
林盏:“目前还没找到,画完再说吧。”
老师:“好,画完跟我说一下,我认识几个专门负责比赛和画展的老师,可以给你介绍。”
林盏道了谢,老师又往郑意眠那边看了一眼。
郑意眠还在画速写,非常细致,里里外外的条纹全不一样,而且透视也很到位。
这两个小姑娘关系好,画画也都是一流水准。
“郑意眠以后可以往联考状元那个方向培养,林盏往个性画派的方向走,挺好。”
“走了之后记得锁门啊。”
“好,老师再见。”
画到十点半,林盏手脚发酸。
郑意眠正好削完一支笔,问她:“饿不饿?”
林盏立刻心领神会:“那咱们下去吃个宵夜吧,我也该回去了。”
刚刚跟蒋婉打了电话,蒋婉知道她的性格,说要是灵感到了,今晚不回去,就在画室外面开个房间也行。
“你今天那个背包里,妈妈给你放了一套换洗衣物。”
林盏:“这你都放了?我怎么不知道?”
蒋婉:“我看你最近几天都在画画,怕你到那边也画得很晚,就给你准备了一套。这样你就可以在附近休息一晚上了,免得回家来耽误你创作的黄金期。大晚上回来也不安全,你就跟郑意眠一起开个房间也可以。”
林盏在外面比赛时经常自己开房间,蒋婉还是不担心她的自理能力的。
但林盏今晚已经不打算画了,还是准备回去。因为郑意眠没带换洗的衣物。
锁好画室门,郑意眠已经靠在楼梯口等电梯。
林盏晃了晃手上的钥匙串:“想吃啥?”
郑意眠舔唇:“我刚刚发现底下有烧烤,还有红豆饼,刨冰什么的也有,你想吃什么?”
林盏:“我都行。”
她们出了电梯,暖橘色的灯光在视线里渲染开一大片。
夜晚的街市温柔,凉风夹杂着各种味道,从远处一直飘进楼里。
林盏推开防盗门,感叹了一声:“真香啊!”
沉默了两秒,她同郑意眠面面相觑:“我们俩是不是没拿手机?”
郑意眠低头,语调很凄婉:“假饼害人。”
要不是方才她们在画室里尽情展望接下来要吃什么,给自己画了个十成十的大饼,也不会兴奋到连手机都忘了拿。
“算了,”林盏重复一贯的口头禅,“也不会咋样。顶多回去用我妈的手机跟沈熄聊天。你呢,你就比较惨了,没人跟你聊天。”
郑意眠:“哦。”
两个人先是买了串香肠,撒上芝麻和甜辣酱的烤肠在案板上滋滋冒着声响,像两条搁浅在岸上挣扎的鱼。
老板抽了张纸巾卷住木签下头,一边递了一个。
郑意眠没带现金,林盏付钱,付完之后正准备开始吃,被郑意眠的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那个酒鬼长得有点像沈熄啊。”
“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林盏抬头一看,“沈熄?!”
隔着一条马路,那边人的两只胳膊被人扛在肩上,步伐沉重,几乎可以说是在被拖行着往前走。
稀疏的灯光清浅一道,从他的下颌线条一路往下坠,跌坐在他的锁骨上,又沉进他的衣领中。
他仰着头,喉结凸起,双眸紧闭。
东西也顾不上吃了,林盏趁着绿灯跑过去,惊魂未定地再次确认了一眼。
“沈熄?”
张泽累得半死,现在眼睛都睁不开,仔细看到面前的人之后,差点把肩上沈熄的那只胳膊甩出去。
“不是,见鬼了?”
林盏看了看意识被剥离的沈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问张泽:“怎么回事啊?”
张泽差点把舌头咬了:“林盏,你没走?你不是出国了吗?!”
林盏:“谁说我出国了?我在对面画画啊。”
说完,还指了指画室的方位。
“你们怎么在这儿?”张泽激动得要命,不光语言很激动,手上的动作也很猛,指着林盏,“你没出国?”指着左边,“姜芹说你出国了啊!”指着沈熄,“他以为你出国了,喝得天昏地暗,老子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他都喝成这样了,我们当然得送他回家啊!可是……你怎么在他家对面的画室画画?那他这样不是白喝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熄喝酒。
不对,用专业术语来说,是吹酒。
起先以为沈熄能喝,张泽劝归劝,也想让他发泄一下。
张泽不过分了分神跟朋友讲了两句话,再回头,人就不见了。
他跑到天台上往下看,以为沈熄一头栽下去了,整个人冷汗嗖地一下蹿上来,连话都说不清,问别人沈熄人在哪儿。
好在沈熄并没一头栽下去,有人说他去了洗手间。
张泽以为没掉下去算是好的,但看到沈熄的情况,忽然想,也许这样的折磨还不如让他解脱。
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因为用力,指尖呈现一种异样的青白色。青筋凸起,掌骨明显。从脖子往上全是涨红的,连耳尖都红得像是能滴出血。
为了调节这种难受,他不得不弓起脊背,每吐一下,肩胛骨起伏,整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抖动。
衬衣在他身后深深陷进去一大截。
水龙头被人开到最大,如注的水流哗哗地响着,那么大的声音,也盖不住沈熄声音分毫。
他眼角有水渍,分不清是刚刚洗了脸,还是异样感觉带来的生理反应,抑或是在哭。
不知道沈熄吐了多久。
最后,他洗了一把脸,水珠沿着脸颊一股股往下滚,张泽想,这些液体,大约不全是冰凉的水。
沈熄眼底红血丝遍布,眼角眉梢泻出来的全是疲惫,以及失落。
他闭着眼,靠在身后冰冷的瓷砖上:“我知道这些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她之前过得,大约不比我好。这是我该得的,我认。”
张泽咬牙,皱眉看着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熄苦笑了一声:“但是这个玩笑,是不是跟我开得太大了?”
他抬手遮住眼帘,声音颤动:“怎么能说走就走,什么都不留呢?”
他终于沉沉地滑到地上,似乎已经彻底支撑不住,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着。
等不及散场,张泽叫人一起,硬是生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回家。
过马路的时候,看到了林盏。
林盏捧着沈熄的脸颊,心都快碎了。
“我跟姜芹开玩笑的,后来也跟她说别信了,可能消息没发完。今天一天在画室,没来得及看手机。”
“真是不好意思啊,你们也不说拦着点。我这才走第一天,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不回了啊?这进展也太快了。”
沈熄嘴唇全都白了,面上也一点血色都没有。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
一边跟张泽一起把沈熄拖回来的篮球队员说:“你也别太心疼了,主席没什么事,就是酒喝多了一点而已。哪个男子汉不喝醉几次啊,又没酒精中毒,这不算什么。而且,知道你走之后主席是真的挺难受的,估计是后悔自己没留住你。这对你们俩也有教育意义,以后要……”
张泽也逐渐接受了林盏并没有走这个现实。
既然一切的伤春悲秋都不成立了,他放下心来,飞快地站到了沈熄的对立面。
他打断道:“对林盏没有教育意义,对沈熄有,叫他不懂珍惜,走了才知道后悔吧?他最爱跟我说什么以后总有机会,其实是没个屁机会,他性格太被动,这么刺激一下他挺好的。”
“林盏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沈熄从小被众星捧月,想要什么都不用明说就有人送上来,所以他才这么个性格。我觉得这个误会挺好,挺有必要,避免你以后被沈熄吃得死死的,让他也有点危机感。”
篮球小哥说:“还说他呢,不是你煽风点火,一直说什么林盏走了没法回来了,可能是彻底对沈熄绝望了,还可能在国外谈男朋友。不是你这么刺激,他能跟你一样激进吗?”
张泽忍不住死命翻白眼:“都怪老子是吧?”
林盏看他们俩就要在这里吵起来,赶快道:“先把沈熄送回家吧,看他这么站着挺难受的。”
郑意眠先回去了,林盏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沈熄家。
到了家门口,林盏斟酌道:“那我就不进去了,免得……”
“进去呗,”张泽说,“沈熄爸妈今晚不在。”
林盏一愣:“今晚不在?”
这是什么暗示?
张泽拍了拍沈熄肩膀:“钥匙哪儿呢?开门啊!”
沈熄垂头不答。
“是睡着了吧。”为了避免张泽再拍沈熄第二下,林盏把手伸进沈熄书包里摸索,“别叫他了,我能找到。”
张泽小声说:“啧,这就心疼了?”
林盏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抽出来,钥匙在手上叮当作响。
她转到前面去:“我开门吧。”
开了门之后,两个男生把沈熄扔在沙发上。
张泽看着林盏,笑得意味不明:“那我们俩走了啊,解酒的东西放在桌上了。”
林盏抬头,声音有点无措:“这就走了?”
张泽:“不然呢,我们俩大男人也不会照顾人啊。”
林盏踌躇:“我也不会……”
张泽:“煮点东西应该会吧?”
林盏:“你会吗?”
张泽:“我不会。”
林盏:“我煮的东西,怎么说,一碗粥下去,沈熄可能会死。”
张泽:“……”
张泽:“算了,能理解,毕竟你是搞创作的,不用为这种事儿发愁。”
张泽退到门口,道:“沈熄会,实在不行你给他戳起来,强迫他煮点东西。”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林盏:“……”
沈熄躺在沙发上,手遮住眼睛,皱起的眉头从手掌缝中隐约可见。
林盏低声问他:“灯太亮了吗?”
她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掉,换了一盏小灯。
害怕沈熄父母半夜回来,她去把门锁了,又快速在沈熄房里的浴室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
今晚大约得耗在这儿了。
她烧了壶水,掺了点凉水,给沈熄兑了杯温水。
沈熄已经睡着,但睡得并不舒服,整个人缩成一团,手不再遮住眼睛,而是转移阵地到了腹部,眉头紧紧皱着。
林盏伸出两根手指,放在他眉骨上方,轻轻将食指中指分开用力,把他眉间的“川”字抚平。
“老皱眉,也不怕长皱纹。”她手掌垫在他后脑勺,拖起来一点,揉揉他的头发,“醒一下,喝点水。”
沈熄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起,林盏飞快地把杯子放到桌上,温热的手掌贴紧他额头:“不准皱眉!”
手下的触感真的变得平坦了。
林盏撇撇嘴,说道:“沈熄,我认为你是抖m,热爱被虐。”
沈熄低声咳嗽,似乎不满。
林盏跟哄小孩似的,一边颠着一边说:“好的吧,你不是。”
“那我们来喝口水吧,不然嗓子干。”
她坐上沙发一角,把沈熄的头抬起来,玻璃杯贴住他嘴唇,一点点调整着角度抬手腕。
流动的液体碰到沈熄的嘴角。
林盏吞了吞口水。
半天,林盏发现自己的角度没有变化,但是水依然是那个高度。
“你骗我?”林盏问,“你居然一口都不喝吗?”
她让沈熄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打算凶一点:“本总裁命令你喝水,听到了吗?”
结果沈熄一动,杯子一歪,水泼了他一身,沾湿的衣料呈现深蓝灰色。
这也太不乖了。
林盏抽纸给沈熄擦了擦衣服,又兑了杯水,重新递到他嘴边。
这回沈熄终于知道喝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吞着,林盏拿了张纸,在底下接着,怕他唇角滴下的水又沾到衣服上。
喝完一杯之后,林盏问他:“还喝吗?”
他闭眼不答。
林盏把他脑袋放好,给他垫了个枕头,就准备起身去洗杯子。
人才站起来,突然被一股力道拉住。
手腕上传来烫人的触感。
沈熄低声,似絮语,似恳求,夹杂着被磨过一般的哑:“不要走。”
林盏刹那间失语。
还没来得及回头,整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晃了晃手臂:“我只是去洗个杯子。”
手上的力道禁锢一般,毋庸置疑的大。林盏转了转手腕,没能挣脱。
沈熄的手指是滚烫的,那灼人的一圈压在手腕上,像撩起骇人的火。
林盏认命般叹息一声,把水杯放到桌上,就坐在地上,任由他拉着自己。
“好吧,那我就不走了。”她靠在沙发成直角的角落里,屈起腿,把自己的胳膊放在腿上,就这样观察着沈熄的手指。
看一遍觉得不够,还想继续看。
张泽说他今晚醉成这样是因为她,他以为她出国了……
林盏哭笑不得,万万没料到自己不过跟粗神经的姜芹开了个玩笑,被曲解过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想着想着,林盏靠着沙发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游离间,听见沈熄低声唤她名字,字字句句,极尽缱绻:“林盏。”
她勉强能抽神应答,用尽全身力气问了句:“嗯?”
然而他没再说话。
林盏睁开迷蒙的眼,看到沈熄还是维持着方才睡去的姿势,才意识到,可能他是在做梦。
她没多想,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在所有的一切都陷入酣睡时,闹钟锲而不舍地响了。
手机是张泽进来时顺手扔在客厅桌上的。
此刻,那个小小的东西怀揣着“我还在工作你们死也不能继续睡”的巨大能量,在远处的桌上震得不亦乐乎。
沈熄的生物钟和闹钟强迫他从宿醉的昏沉中醒来。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发现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像被拆解后重组过似的,又沉又重,且配置极差,完成每一个大脑的指定动作,都很吃力,睁眼的那一刻差点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天旋地转,昏昏欲坠。
他太阳穴胀痛,脊椎发麻,身体若有指示灯,此刻该是待休克状态的闪烁红灯。
他扶着沙发站了起来,一路维持着眯眼的姿势,走到桌边,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按掉闹钟。
世界清静了。
他蹒跚似老人,踱进房间,拿了换洗衣物,然后进卫生间洗澡。温热的水把身体里那股子颓靡全冲了出去。
洗完之后,沈熄顺便做了一套颈椎放松操,才开始擦头发。
这下算是清醒了一点。
他围了条浴巾走到客厅,那些破碎的片段一帧帧上涌,空掉的座位、惋惜的解释、张泽的激动。还有什么?还有酒瓶、洗手台、镜子里充血的双眼……
昨晚,他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厉害。
他扶住脖子,伸手解开手机锁屏,点开消息那一栏,林盏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悔恨”二字,也不该有。
这次的误会,他要解释清楚。哪怕就算解释了她也回不来,哪怕她是真的要放弃他,他也不该就这么放弃。
他不甘心。
沈熄伸手调到张泽的号码,拨通。
响了三声,张泽接起:“不是我说,这一大早你不好好干正事,给我打电话干吗啊?”
沈熄垂眸:“要说到正事了,你能找姜芹要到林盏画室的地址吗?”
张泽:“你要干啥?”
“买张飞机票,我去找她。”笃定地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平视前方,准备看一看墙上的挂钟。
挂钟下站着一个人。
站在他对面的林盏:“……”
沈熄的表情、动作,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运行了。
林盏揉了揉眼睛,吃力地站起来,揉了揉昨晚被他紧攥的那只手。
与此同时,张泽爆发出怒吼:“你有毛病啊?难道林盏现在不在你家吗?买个屁飞机票啊?我们单身狗没有人权是不是?”
听筒里的人声被掐断。
破天荒,林盏头一遭在沈熄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伸出手,再次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林盏猜到他此刻内心一定在说“见鬼了”。
沈熄睁开眼,林盏依然站在他面前。
刚刚,他说要买飞机票去见的人,在他家里。
看情况还是在这里睡了一晚上。
“我是真的,”见他不说话,林盏率先开口,“如假包换的中国林盏,没出国。”
林盏想,这下不说痛哭流涕地来个失而复得的大拥抱,最起码得有个情真意切的琼瑶式告白吧。
她吞了吞口水,思索了一下要面对沈熄惊涛骇浪的情感时,自己该有的反应。
是的,我知道你爱我,否则你怎么会连睡觉都喊我的名字呢!
快速看了一眼林盏身上的衣服,沈熄感觉某种情绪在面对她时就荡然无存了。
有些话如鲠在喉,最终,拼凑成一句死也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话:“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用上课吗?”
林盏:??
她满脸的不敢相信:“你准备了3分钟,就跟我说这个?你问我今早上不上课?沈熄,昨晚在沙发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熄:“……”
昨晚,在沙发上?
“昨晚沙发上,我说什么了?”
林盏就差两滴眼泪来应景了:“你为了哄骗我,一个17岁的花季少女,喊我小甜甜,你不记得了吗?”
沈熄喉结一滚:“我哄骗你什么?”
林盏神色为难:“你对我说,哈吉吗(韩语:不要走)。”
沈熄二话不说,伸手拉着她的手腕就要往外走:“没出国?那就证明今天要上课,快去画室。”
“你的心也太狠了。昨晚喝酒喝吐了,情真意切地要我留下来不要走的不是你吗?现在我,你梦寐以求的我,失而复得的我,就在你面前,你不想说什么做什么来挽留吗?”
沈熄沉默了一下,转而道:“你先去上课,下课了我去接你。”
有些说辞,他还得酝酿一下。现在他整个人都神志不清,不适合讲那些话。
林盏撇着嘴:“好的吧,那你要记得来接我啊!”
沈熄:“会的。”
林盏:“还有,记得把昨天的衣服洗一下,上面有点脏,水……”
沈熄看她:“你昨晚对我干什么了?”
“我对你干什么?”林盏简直想撒泼了,“我一介女流能对你干什么?!”
她指着沙发角落:“昨晚是你,一口一个小盏盏,拉住我的手让我别走,我的手腕现在还有点酸呢。”
沈熄及时捕捉到了重点:“我昨晚到底叫你什么?”
林盏意识到小甜甜和小盏盏的口供没对上,只沉默了一瞬,下一秒,扬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小甜盏。”
沈熄:“……”
沈熄去房间换了衣服,这才出门。
“你在哪个画室?”
“汀莫,就你们这栋楼对面。”
林盏又说:“你知道富兰克林·盏吧?”
沈熄:“这不是你给自己起的……”思索半晌,找了个合适的词形容,“艺名吗?”
“怎么说呢,”林盏就昨晚的情况进行了解释,“我们画室管得挺严,一大早就收了手机,我趁老师不在偷偷玩了一下,看到姜芹的消息。她问我在哪个画室,还说以为我出国了。”
“我就顺便骗了一下她,说我在奥斯汀·莫奈画室,正准备跟她说‘你别卖蠢啦哈哈哈我没有出国’,老师来了,我就打了‘你别’两个字出去。结果姜芹误会了,跟你们说我出国了,是吗?”
沈熄锁好门,背对着林盏。
这个姿势,林盏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有些乏力的声音:“她还跟我说,你让她不要告诉我们。”
林盏:“……我的错,我知道姜芹有时候有点蠢,我没想到关键时刻她给我掉链子。我以后不会开这种玩笑了。”
沈熄伸手按了电梯,摇头道:“可以开玩笑,这次不是你的问题。”
很明显的玩笑话,姜芹会错了意,张泽煽风点火,加上他自己……
出了电梯,林盏才开口:“不过,你昨晚喝得也太多了,差点酒精中毒吧?!”
“你身为一名准医生,不应该很清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沈熄没有答话。
林盏也习惯了,在楼下买了个面包带去画室。
幸好沈熄闹钟响得早,现在才七点多。
离画室开门还有一段时间,现在门口没有人。
林盏掏出钥匙开门,这才抱怨道:“我也有罪,昨天下楼发现没拿手机,但是太懒了,又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所以没上来拿。下楼了才发现你醉成那个样子了。”
她抽出钥匙,回头,发现沈熄站在身后,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我当时,是真的以为你就那样走了。”
光柱在空中起伏不定,微妙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糅在一起。
林盏很快反应过来,朝他轻轻地笑了。
她仰起头,弯着眼睛道:“你在这里,我舍得去哪里?”
那天清晨分别的回合,以林盏调戏沈熄大获全胜而告终。
沈熄算着时间下楼,以免迟到。虽然迟到了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林盏去得早,画室又安静,她就坐在位置上继续画昨晚没画完的画。
这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趁着早上的一个小时,加上提前画完色彩后还剩半个小时,林盏终于把那幅画画完了。
宋老师站在她身后仔细品:“先贴墙上等着干吧,让大家欣赏一下纯艺术的感觉。”
林盏顺着纸胶把画从画板上揭下来,贴上一边的墙壁。
宋老师问:“我有个朋友最近要办画展,你想不想去?”
林盏心下一喜,道:“可以吗?”
宋老师:“可以的,我先把你这幅画拍给他。”
画传过去之后,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复。
宋老师扶了扶眼镜,对林盏道:“你给这幅画起个名字吧。”
郑意眠笑着跟林盏说:“八成是成了,真好。”
闺密之间,要在你落魄时真心实意扶上一把,很简单;但要在你真正小有所成时为你开心的,却很少。
很幸运,郑意眠是这样的。
林盏看了一眼画面,有点儿举棋不定。
宋老师笑道:“没事,随便起就行,别太晦涩了就可以,毕竟画是最主要的。”
她想到自己画这幅画的缘由。
那是一个毫无章法的梦。
梦里面,她见到李初瓷。李初瓷穿一条淡蓝色纱裙,随风一吹,猎猎起舞。
她在回忆张牧之:“其实我觉着,虽然他给我的痛苦是挺多,但那时候,给我的浪漫也很多。”
林盏问她:“你觉得浪漫是什么?”
李初瓷意味朦胧,似叹似笑:“浪漫是废墟筑起的城堡啊!”
梦醒后,她构思这幅画。
海是浪漫,但浪漫的对立面,不过是废墟而已。
林盏说:“那就叫《浪漫废墟》吧。”
旁边有人叫:“这个切题!好听!”
宋老师笑道:“跟你的画风挺搭的,又浪漫,又颓靡。得了,后续有什么事儿我通知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