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女为仙,先助帝平定叛乱,又助曹阳过了大疫,祥瑞的意味早就深入人心。
因此不止朝廷忙碌,听说天子这回要娶神女了,四海升平里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汉人浪漫,对人神的爱情编造多番版本刻在画像石上,如今只要是关于这位洛女的,无论是她的穿衣打扮还是住的地方,都成了市场里争相模仿的对象。
贵族女子们在家中挂她流出的画像,学习未来国母的发式衣装,就连民间也多见那木头石雕以她为摹本的小人儿,还有洛女阁的住房缩小成了放在家中的摆具,在曹阳当地的商铺大卖。
其中卖的最好也是最热门的,当属这天子神女穿着婚服的夫妻人偶,有的富贵人家还会用金铸造成夫妻金像,当成彩礼送纳给女方。
可见除了一小部分人不满,大部分人对这桩婚事都还是挺满意的。
窦矜接待宗室内客,还留些女眷自然交给了长幸,几个穿戴正装的少妇跪坐在偏殿七嘴八舌地讨论上边这些。
听着这些话,长幸心下有些瞠目结舌。
因为文书出不过四五日,她的婚服才刚动了几针,六礼始走八字还没一撇,就引起了这种超前的轰动。
——这大概算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了。
“那大公主们的婚事是否延后呢?元呈和臣妇讲——”那少妇为周司空的新妇,年方十六已怀有六月的身孕,见着长幸便喊阿姊。
知道她进宫来玩时曾与公主们结下些友谊,看她脸上婴儿肥还未褪去,急忙笑一笑,“公主们的婚事该办还办啊,如期举行,元呈的在本月初十,夫人届时可去公主府参婚。”
周妇甜甜一笑,真心感慨,“元呈说的不错,御尚阿姊这样温柔,可见陛下有福了。”
她扶着圆滚滚的肚皮,其余人也都让着她,跟着一块笑起来。
公主们的婚事不会延,都是安排好的,只是这辛姿的婚事怕是要延后了。
孟常月初已正式同她提亲。
孟家本为白丁,跟着征帝马上得了军功,不作那贵族阶级通婚的规矩,辛姿是伺候长幸的,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孟老也点了头。
可孟常身居朝廷要职,孟古身至镖旗将军,虽然已经退隐朝堂了,家业仍旧雄厚。
既然是汉朝,门当户对自然得有,长幸想法设法给她s找了陈留郡县中的名望人家作养女,同姓辛,算她祖上繁华时的旁亲,这般名正言顺,也就不必改名了。
将那辛姿在宫内的身契取来,让她出宫去陈留郡。
见她推拒,便道,“揭发程药等人一事你有功,这是你应得的。我会请陛下派人将你阿父也接去陈留,你就在陈留的辛家待嫁。”
可辛姿决意服伺长幸到成为皇后的那一日。
“婢与西乙能结缘,全凭跟在女君子身边沾了光,女君子不嫁,婢怎能先嫁一步离开呢?”
立后都要走六礼,婚服也需缝制,册封定在了冬至之前,也就两个月不到的时日了,辛姿向来有自己的主意,长幸也不勉强。
提醒她,“你日后是要做将军夫人的,身份不同了,不必再对人称婢。”
“那——?”
“就拿自己是我的闺中姐妹看罢,这两个月内你这位陈留家的辛女娘在宫中陪我,一块学习准新妇规矩好了。”
她笑盈盈的。
辛姿自然也万般喜悦,想到什么,又豁然地偷笑,“陛下旁的全则来了,说不必跟着,让你先在洛女阁的天台等他,他忙完便也过去。”
“嗯?”
她脑袋一晃,银的珠钗流动,打在鹅黄布料的肩膀上,清响。
到了洛女阁的天台,看到那亭下的木架,原是要给她作画呢,她上手摸了摸。
手感绵柔。
归车院的纸张经过几次改良比从前好用,比绢布剔透轻盈,不易渗墨,自上而下放了出去,一些店铺里也在高价售卖这种画纸。
窦矜来的时候是下午。
她跪坐在亭边看牛毛的斜雨,耳边垂下的两缕过肩的漆黑发丝也被风吹斜了,如柳叶在风中飘动,余一个峦折的优美侧脸,与远处的秋绒山川融在一起。
千山万水逢灯停,他就要有他的归属了。
雨打瓦片,自湿潮潮的瓦面流出一条晶莹的水珠滴答落下,合成水帘形成一方天然的帷幕。
天色微蓝,干燥微冷的亭内帘子慢动细摇,一男一女就这样对坐。
窦矜一手放膝,腰间一个手工的浅蓝香袋,一旁的铁扣中还挂着一把匕首。
一手执笔,擡眼观她的下颌和脖子,有模有样地低头描绘。
“窦咕咕,你真能行么?”
长幸有些不相信他的水平,觉得他就是功底不够才拿纸的,为了不渗墨。
他发现她面露嫌弃,嗤笑一声,“坐好。”
她故意塌下腰。
窦矜眼尾一翘,带着坏,”不巧我正描到腰,你这一塌,粗如木了。“
长幸连忙又身如尺直,挺胸坐好。
平时夜间两人变着花样来折腾,像蜜里调了油黏糊糊的,亲亲搂搂还要交合,但白日这个时候他们多半在听举台,公私分明。
今日一改往日习惯要来洛女阁厮磨,恐怕不是事情忙完了闲着这么简单。
想到什么,她福至心灵。
“上午你还找了雀台的司空问话,是秋围的刺客有进展了么?”
他手未顿,嗯了一声。
雀台的十八酷刑每一道,都非一般人可承受,再大的秘密也要丢漏一二。
“终于,那问出了什么?”
“程药确为前朝人,是秦国的公子。”
“公子?”公子的称法,在秦皇室子弟才有,长幸意识过来,眉头微蹙,“那该是秦二世的至亲了。”
“他是秦二的鼠尾,秦灭前一直效劳秦二。”
“可秦二已经死了,秦也覆灭多年。他是为向汉朝报仇雪恨?”
窦矜良久落完最后一个笔画,擡眼同她对比了对比,还是真人更生动美妙,只是愁眉不展多了一丝忧郁气息。
“不单单是报仇雪恨,”窦矜丢下笔在水洗中,眉间染上肃杀的郁色。
“他还想复辟。”
取而代之,然后复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