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晖殿中,杜明臻只借着一分廊外的灯火翻寻着那枚虎符。原本干净的桌案早已被她翻的乱七八糟,却依然没发现虎符的半个影子。
殿门吱呀一声,似有人踏了进来。
杜明臻摒息,在那人未发现之前,自己一忙闪入屏风之后。借着宫外一抹若有若无的月色,杜明臻探头偷看忽地一惊,那人竟是敬延!
他亦没有燃灯。
暗处紧了长袖,杜明臻偷瞄着敬延,只见其熟络地行至团架柜橱后轻轻一按,便自书橱后面虚出一个小口,待他扬袖拿出东西后又一按,柜橱便又如原时一般。杜明臻皱了皱眉,竟是才知道这里还有一处机关,定睛看那东西不是别物,正是虎符。
“咳咳……咳咳……”连声咳下,颓败的敬延一手抚上印角,浅浅笑出声来。
“看多了会丢的。”从屏风后缓步走到橱柜前,杜明臻趁其不备一把将虎符夺了过来。寒声一出,听的人满身惊悚。
“谁?!”敬延一喊,手中却空剩寒风。
“如此……三日后就不会打了吧……”杜明臻一笑,冷冷地看着他,“想你英明一世,怎么就傻到要靠一枚小小虎符征服天下呢。”
“杜明臻!”
敬延大怒,扬袖即是要夺下虎符,却不想杜明臻只闪身一躲便退到宫门处,唇角的笑意渐浓。
“单以武治,刚且易折;单以文治,软弱可欺;文武结合,刚柔兼济,方能长治久安。你该要的不是虎符,是人心。”
一语落,杜明臻随即出宫,拼劲全身力气跑向昭阳宫的方向。她要在敬延分派侍卫捉住她时藏好那枚虎符,那虎符是唯一能救莫流简的东西,她就是死也要保住!
破晓。
天边有点点鱼肚白,刺亮了最后一抹黑夜。
“说!虎符藏哪了?!”龙袍抖出一分威严,敬延气的直咳,“说……咳咳……咳咳咳咳……”
“你就是杀了我们母子俩我也不会说的。”紧了紧怀中的小人,杜明臻坐在床沿上冷冷笑道。
“你找死不成?!”敬延大怒,疾步上前一手掐住杜明臻的脖子,怒火中烧道,“虎符藏哪了?!”
“放了莫流简,虎符自然给你!”苍白的面颊被掐成红色,杜明臻亦狠狠瞪着敬延,不弱一分。
“你是真,想,死了!”手中力道加狠,敬延只想一腕子捏死她。无奈病至多时,他连箍住她脖子的力气都没了,手间一抖,咳声更重。
“咳咳……咳咳咳……咳咳……”
杜明臻一个恍惚,只觉得他的咳声与景仁死前那么像,莫不是敬延的大限也到了不成……
“怪不得你要如此急迫地拿下大齐,是怕自己撑不到大一统了吧?”脖颈处因着他的松手灌了凉风,杜明臻喘了口气,看着他嘲讽道。
“咳咳……咳咳……”敬延扶着廊架一阵干咳,咳的喉咙里似有千百个辣椒滚过,疼的满目尽是血丝。
“给莫流简解药,我就还你虎符,各不相欠。我母子二人随莫流简离开宁国,这辈子再不踏进宁国一步。”冷眸逼上他的眉心,杜明臻字字说得决绝。
……
梦境摇曳,又是一尾相思。
“来,给爷唱个曲儿。”酒盏中灌了琼浆,莫流简冷一笑,扬袖招呼众数小妾中的兰央。
只见兰央躬着身子缓缓走到堂中央,曲身跪在琴弦前面,玉指轻勾而起。
琴声清冽玄妙,让人如痴如醉。只是莫流简正想着其他事情,如今她弹这样的曲子,反而让他静不下心来,一时生厌。
“弹的什么啊!爷从青楼买了你就是给我弹这么个破东西吗?!”酒盏一下子摔在她头上,随又砰的一声碎在地间,吓的众人都不敢吱声。
“老爷我错了,我错了……”兰央忙一个劲地磕头,额角被砸出一道血口子簌簌往外渗着血。血水滴进地板里,格外扎眼。
“关祠堂一个月好好悔过!”一袖子掀翻了长案,莫流简随即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堂人的冷笑与嘲讽声。
“走吧,老爷还吩咐一天只让你吃一顿饭,这一个月你慢慢受吧。”管家看的多了如今只能叹气,胳膊一抬即是拉起还在磕头的兰央。老泪在眸中漾了漾,喃喃道,“作的什么孽啊可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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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把耳环藏哪了?!”长鞭一挥,莫流简狠狠瞪着她。
“啊!”伏在地上的兰央猛一惊叫,吓的满身哆嗦,嘴里只碎碎哭着,“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你个婊子,把大夫人的耳环藏哪了!啪!”长鞭又是一抽,穿过破烂的衣服直直落进她的肉里,疼得她声音嘶哑,血肉模糊。
“我没偷……”兰央空张着嘴,浑身再没有一分力气争辩。
“啪!”
一记长鞭甩在她左脸上瞬时裂开一层皮,血水蔓延而下。
“我让你不说!让你不说!啪!啪!”莫流简掳了袖子越看越气,长鞭便一记又一记似雨点一般砸在她身上。旁侧大夫人一个劲地拿白眼瞥兰央,厌恶的目光恨不能撕碎了她。
“你个青楼里买来的婊子!呸!”
她昏倒时只听见大夫人说了最后一句话,而后再无知觉。春风漫过,扑在她脸上的那道伤口上,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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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地三尺也要把兰央给我找出来,养你们这群官卫就是吃干饭的吗?!”一袖子打碎了案上的茶盏,莫流简气得浑身冒火。
“敢问莫大人要如何处置私逃的小妾?”官卫首领躬了躬身子,怕直言惹了他忙又添道,“若是处死,我们也可在外面直接将其杀死,以免再让她逃脱。”
“哼,死太便宜她了。”檀椅上的莫流简冷冷一笑,咬牙切齿道,“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首领听命随即率领众侍卫离开,佩刀上的一抹寒光直洌人心。
“兰央——敢从我莫流简府上逃出去损我名声,你死定了!”拳头紧握,莫流简暗骂一声,眸中尽是烈焰。
……
玉指轻动,她趴在床沿上猛一冷,方才知这夜里的风是愈来愈凉了。
展目凝上莫流简的眉心,杜明臻只看到一抹褶皱从他眉心间而起,连带着额头上的细汗都让他变的惊恐与慌乱,好似睡的并不好。
玉指搭在他眉心处轻将那抹褶皱抚平,杜明臻淡笑了笑,希望他能睡的安稳一些。
“他怎么样了?”暮儿闪出身来,轻声问道。
“还没死。”杜明臻不看她,只冷冷说了三个字。她知暮儿必定会来,也知肯定会是在这夜半无人之时。
身后暮儿轻抿了唇角,随移步上前,缓坐在床沿儿前看着榻间的莫流简。看了半日忽叹出一口气来,似将这一世的怨怼、不甘全部吐了出来。
“竹马无鞍,青梅枝满,你们本是两小无猜的妙人儿,却不想行至今日,竟是越走越远。”灯影昏昏绰绰,杜明臻轻一出声,亦是在为他们惋惜。
“你……”暮儿一怔,想不到她竟如此理解自己。
“知道为什么会远吗?”玉指轻给他掖了掖被角,杜明臻浅一笑,隐着哀凉,“因他善,你恶。”善一极,恶一极,善恶两端,是为最远。
“我配不上他。”寒风凄厉,暮儿不怒反笑。
“哪有什么配不上,是你不想配,怪不得他人。”杜明臻终是抬头看她,目光极柔,“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濡以沫,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若是你,你选哪个?”
“我……”
“你该与他坦诚相对,选不选择你是他的事,然而你却无憾了不是吗?”缓立起身子,杜明臻凝上她的发间,嫣然一笑,“是自己的躲也躲不掉,不是自己的争也争不来。感情的事强求不得,有时你抓的愈紧它便流逝的愈快,不如平常心对之。”
寒风凄切,杜明臻抖了抖身上的冷意随踏步出宫。十五月亮正圆,皎白的月色铺在身上似一层薄纱,轻软温柔。
“对不住……”望着她的背影走远,暮儿忽地湿了眼眶,三字出口皆是愧意……
瘦尽灯花又一宵。
“臻儿……臻儿……”榻间的安文曦猛地坐起身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梦里她又在受苦,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看的他格外心疼却又无能为力。长指紧攥,安文曦怔了半晌才将魂游天外的神思收了回来,这才听到身侧的抽泣声。
“皇上,您醒了……”白喻钦一忙跪了身子,眸中尽是泪,守了半个多月终于把皇上给守醒了。
“她呢?”安文曦皱眉问。
“她?”呼吸一滞,白喻钦随即明白过来,忙擦了擦眉角的浊泪道,“皇上昏迷第三日时她就走了。”言罢觉得不甚稳妥,随又加了句,“不辞而别。”
“不辞而别……”唇角咬碎四字,安文曦忽一笑,心底只觉有绵绵不绝的痛意。
浅掀了被角下床行至雕窗前,安文曦展目看了看满院的海棠花,清润的秋风擦耳而过,却依旧拂不去他心中的愁绪。当日她笑对着他承诺,说好,守着,不走。六个字便似心口上的毒药,让他一时欢喜一时悲凉。他从未得到过她的允诺,好不容易得来六个字,他还以为她再也不会离开了……
“你终究是要儿子,不要我……”
暗哑出声,他湿了目,唇角的笑意尚未到达眼底就全部被风吹散了干净,只余海棠花色上浓艳的凄凉。
水晶帘动,夜来枕香。
“娘亲,简爹爹怎么还没醒啊?”小人攥上莫流简露在衾被外的一截腕子,不解地问。
“快了。”眸光如死水,杜明臻只应付了他一句便再不出声。心中也一时起了疑惑,按说解药也服了五六日了,怎么还不见他醒呢,难道敬延给的是假药不成?
“是不是敬延在愚弄我们?”一旁的暮儿也忧心道。
“虎符还没给他,他怎么会给假的……”缓缓起身,杜明臻摇了摇头虚一答。在房中守了五日,几天下来总共就睡了几个时辰,杜明臻此时却是累了,累得眸中浑浊一片再没有一分亮色。
“娘亲是累了么?要不念儿给娘亲背书吧,那样娘亲就不累了。”小人蹭到身前仰了仰笑脸,随即出口道,“上品之人,不教而善;中品之人,教而后善;下品之人,教亦不善。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是知善也者,吉之……”
“谁教你的?”不待他说完,杜明臻皱了皱眉头。
“曦叔叔啊。”小人瞪了瞪小眼睛,如漆黑夜幕上明璨的星,“曦叔叔不仅教念儿做人,还教念儿兵法呢。”
“兵法?”杜明臻一怔,暗想念儿从未背会过超出五十字的诗书,不料让他一教,这近百字的兵法都被念儿记住了。
“曦叔叔说,柔胜刚,弱胜强。故舌柔能存,齿刚则折也。”小人努了努嘴角,怕杜明臻不懂,随又挠了挠后脑勺解释着,“曦叔叔说,打仗要迂回,切不可硬来,不然就是自找死路。”
“噗嗤……”耳听得小人将那哲理解释的乱七八糟,一旁的暮儿禁不住笑出声来。
“就是这个意思嘛暮儿姑姑。”小人生气拉了拉脸。
“还有么?”
“有啊娘亲。仁慈者寿,凶暴者亡。懦必寿昌,勇必夭亡。”眼看的娘亲有兴趣,小人儿兴冲冲道,“君子为善若水,拥之可以在山,激之可以过颡,能方能圆,委曲随形。故君子能柔而不弱,能强而不刚,如水之性也。天下柔弱莫过于水,是以柔弱胜刚强……”
“战者,何为上?”寒音断了小人的话,杜明臻出声问。
“攻心为上。”
唇角溢出一丝笑,于灯火下显得温柔而又满足。杜明臻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忽觉他竟也隐着一股集天地之精华的英姿。那眸极像安文曦,清朗萧举却又明润玄华,似隐在泥土中的璞玉,虽无华丽的外身然而内在早已熠熠闪光。或许,她也该放手了,陪他走了那么远,说了那么多,竟不及半年内安文曦教给他的事情多。安文曦是天生的帝王,他的儿子也是这般皎如玉树,笑如磊落的少年,如此她还能有什么憾事呢。
“堪破,放下,自在。”施主已解其一,实乃大喜。
失神间,忽见宫外走进来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虚眉长七尺,垂及地,笑如新月。
“大师是?”看着他华发白眉,杜明臻不解道,“不知大师如何来到此处?”能与深夜来这方留庭宫,想来他着实不简单。
“老衲是来收他回去的。”
“收?”眼瞧得他指着莫流简胡说,暮儿一惊,随即上前怒喝道,“哪来的老和尚敢在这里撒野!”
“大师如何收他?”杜明臻亦是一怔,“莫流简是不会出家的。”
“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一切皆有宿命在,老衲来的正是时候。阿弥陀佛。”那老和尚一笑,声音清冽。
“你要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