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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人生万变皆有因,世事如棋局局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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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浅的步子踩碎了一地的月光。

从府中寻来古琴,杜明臻素手勾弦,一声便似水滴荷塘般悦耳。

相思若苦——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三十三天离恨复,四百四病相思苦。

梦里他曾告诉她,这首曲子名作《相思若苦》。

玉指轻挑,声如珠玉落盘。

过往一幕幕滑过,杜明臻借着姜黄的灯影静静看着屏风上的那一道繁锦图,愈看愈痛,痛的满目模糊。

人生一世,何尝不是如这繁花似锦的宫图一般。无论再绮贵华丽,也终究逃不过束缚在身上的那道屏风线。

琴音转入激流,长甲略疼。

浅闭上双目,杜明臻只想溺在琴音里,随着琴音跳转。

“你会弹伤的。”雕窗外一声温柔,安文曦随而进门。

“伤人不伤心也好。”杜明臻苦一笑。

“这又是何苦。”他嗔她一声,掌心抚上她的青丝,轻道,“蝗灾没了,我们回去。”

“还能回去么?”

“能。”他给她一字,却有十分真心。

“我做了个长长的梦,长长的梦……”眸光虚散,杜明臻不理他反又一笑,叹道,“我不信真情,梦里却尽是真情;我不信缘分,梦里却尽是缘分;我不信轮回,梦里却尽是轮回;我不信爱别离苦,梦里却尽是爱别离苦。”

“那你现在信了吗?”

“狼山时你问过我。”

“仍旧是不信吗?”灯影幢幢,他看着她,目光流转。

杜明臻不言,缓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我重要还是念儿重要?”

“好难的题。”他抬手揉了揉额头。

“再难也要答。”

“讲个故事吧。”见她这样执着,安文曦缓走到窗根处,看着地上惨白的月光,叹道,“一个男人曾救过一个女子性命,日夜照顾她时不知觉便爱上了她。然而他却不敢说,怕一不小心就吓跑了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照顾了五日那女子醒了,他却偷偷躲起来不敢见她,惶恐地以为如此相见太突兀,何况他身后还有更多要让她接受的东西,他只有不敢。后来……那女子入庵出家,他曾化身香客见过她一次,而后便万念俱灰,也跟着入寺出家当了和尚……”

他转眸看了看愣在原处的她,忽又一笑,眉眼里盛满了凉月秋风,“他是帝王,为她放弃了一整个天下。”

从没有答案,却尽是答案。他背着他对她的情爱走了三生,如今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所以……你也不会救念儿是吗?”寂至半晌,杜明臻扶着案角撑住身子,眸中湿气升腾。

……

马蹄声疾。

“莫将军,我们到冀州边界了。”马背上的洛均瑜稍一转眸,对着身后的莫流简笑道。

“洛均王,你可想好要问什么了?”甩袖扬鞭,莫流简紧了马步子。

“问她个明明白白!”

“可是我……”莫流简皱了皱眉,有些不敢说。

“无论她是杜明臻,冯砚卿还是兰央,我都要问个清楚!”身前树木俱往后移,洛均瑜直视着前方的大路,眸中一抹坚定决然。

“可是……问清楚了又能怎样呢?”玉袍灌了风,此时的莫流简心底竟有些惴惴不安。

“问清楚了,把欠下的还回来……”茶肆过身,两人皆来不及下马,只想更快一点到达冀州好去见她。洛均瑜长声出口,入耳犹是意味深长,似将这一世全部的悲喜都化成那一个“还”字——他欠她,从来都是。

水窗低傍画栏开,枕簟萧疏玉漏催。

万点秋雨。

玉石栏杆映着菊花身上的鹅黄,又碰上湖中木舟垂下的翠帐。风一来,层层翠帐被风掀开,恰有一分新景。细雨打在花园拱桥处溅起了一片水流,伴着淙淙之声润入心底,荡起眸中的明意,胜过袖中的秋岚。

“除蝗灾,掘蝗卵,这冀州终于无忧了。”玉扇散去一尾秋意,安文曦展目于舟栏之外,笑意渐浓。

“蚂蚱发生联四邻,飞在空中似海云,落地吃光青稞物,啃平房檐咬活人。”这厢话音刚落,忽见小人起了身子出口诵背,甜糯的声音混着湖中秋水让人心头一暖。

“哈哈……念儿从哪里学来的打油诗啊?”

“唔,是白伯伯教的,说那蝗虫太厉害了,若不是曦叔叔的挖沟埋蝗,这田里的庄稼早就被它们吃光了。”小人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眉心轻皱道,“曦叔叔,什么叫挖沟埋蝗啊?”

“在田间低洼处挖沟,然后用布衣鞋底拍打蝗虫将其驱至沟中,再用土埋上,就是挖沟埋蝗了。”袖笼处收下一尾秋风,安文曦笑了笑,看向舟一侧喂鱼的杜明臻浅道,“回身来说说话吧。”

“你们聊吧。”暗处长甲紧攥,杜明臻却是不敢回头。

“娘亲,你怎么掉眼泪了?”小人眼准,一眼就看见了她眸中的泪,忙挪了小身子走到她身前,低头道,“是不是念儿又做错什么了?”

“没有,是风入眼了,不关念儿的事。”嗓中渐紧,杜明臻一把将他扯进怀中,硬生生挤出一分笑来,“念儿那么乖,怎么会是念儿的错。”

“那念儿跟娘亲说悄悄话,说完娘亲也不会怪念儿吗?”小人微抿了抿嘴角,露出一抹甜甜的笑。

“什么悄悄话?说吧,娘亲不会怪念儿。”

“念儿辰时没吃药!”小人一喜即是脱口而出,只是音未落时,自己忙又捂住自己的嘴巴,只睁着两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杜明臻。

“没吃……没吃……”杜明臻一怔,眼泪一下子又落了下来,“那……那就现在吃吧。”

“娘亲不怪念儿?”小人一惊,感动的差点哭出声。原还以为娘亲又要凶他,眼睛里的泪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娘亲竟然什么都没说?!

“吃完就不怪了。”此一时秋雨正盛,斜打在身上,极凉。

安文曦静静看着移步至舟中圆桌间的杜明臻信手端起一盏凉茶,唇角一抹苦笑,极难过的样子。

“念儿,喝了这杯茶娘亲去给你拿药。”腕子微抖,杜明臻缓将茶盏递给他。

“哦。”

小人撅了撅嘴,随挪了挪身子蹭到圆桌前。忙要伸手去喝,却不想杯盏还未到手就一把被安文曦夺了过去,力大且狠。

“你疯了?!”瞳目紧缩,安文曦怒吼她。

“我没疯,清醒的很。”杜明臻一笑,眼泪却流的更多。

“我不准!”

“你不明白……”苦苦摇头,杜明臻只觉得心底有无穷无尽的惶恐与害怕,连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

“暮儿、敬延甚至天下,我都明白,可我要的你不懂。”他攥紧了手中的瓷盏,似要将它捏碎。

“你……”杜明臻惶然一惊。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我只知道你不能死。”杜明臻极无助地哭着。

“于是你就要害他?”

“不害他焉能救你!”嗓间忽地一痛,杜明臻滚了喉咙直朝他大喊,“我不能看着吾儿生不如死!”

“那你就愿意自己生不如死?!”目中微寒,安文曦一把将手中瓷盏扔出舟外。只听“砰”的一声沉入湖底,将不安的心也全部沉了下去。

“不要……”杜明臻刚要上前阻拦,却一把被安文曦箍住身子,她愈挣扎他就愈收的紧。

“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杜明臻终颓在他的怀里,长甲紧紧攥着他的袍角嚎啕着。眼泪化成痛意,绵绵不绝地自心底流入她的血脉之中,满身皆如针扎,疼的焚心错骨。

“我会保护你们,一定。”他附在她耳边轻声低语,眸中尽是怜意。他允她八字,是让她全力信他。

舟舷处的小人怔怔看着眼前的两人从吵的不可开交到相依相扶,心底涌出一股涩涩的味道。多年后他回忆起来时仍笑着对暮儿说那是父亲与母亲第一次吵架,然而争吵之中父亲仍一直牵着母亲的手将温暖全部传递给她。他终是知道,父亲远胜过自己爱母亲。

雨停,酉时。

安文曦抱着已经睡熟的念儿入室,恰看到白喻钦正在室中来回踱步。眸光撞上轻衫时白喻钦亦停了身子,对着他扑通一跪,颤道:“恭迎皇上。”

安文曦不言,浅步移到云帐前将怀中小人轻轻放在榻中,细心盖上被子,这才转身轻道:“去涟心阁。”

两人转进曲廊一角再看不见身影,室中的杜明臻看了看榻间的小人睡意正浓,心里只觉得不放心,随即也跟着出了门。日色偏西,雨后的空气宁静而馨雅。

一尾竹香于熏炉中四散,扑在周身有股淡淡的清爽。

“皇上,华阴县出现瘟疫,一日内便死了上百个百姓,这……”白喻钦说不下去,一忙又跪了身子道,“臣无能,请皇上降罪。”

“爱卿何罪之有啊?”安文曦一忙将他扶起来,叹气道,“蝗灾,瘟疫,这冀州的百姓真是受苦了。”

“华阴与峻丞挨的很近,估计是蝗虫死时弥散出的腐臭才导致了这场瘟疫。百姓浑身长满了红包,时而咳嗽时而瘙痒,时又而疯癫大笑,神志不清。多数大夫都不曾见过这病,臣实在没了法子才厚颜来见皇上……”白喻钦抖了抖嗓子,已经没了脸皮再说下面的话。

“大夫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杜明臻从门前走了进来,皱眉问。

“有个姓韩的大夫倒是说可以试试,但是所研制的药草都有毒性,如果救不了受瘟疫的百姓那百姓也会因药草之毒身亡。”

白喻钦顿了顿,也觉得这法子不太靠谱。

“韩大夫平时医德怎么样?”

“回皇上,韩大夫已有古稀之岁,一生救人无数,百姓皆尊称其为活菩萨。只是……”白喻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今年的瘟疫太过蹊跷,韩大夫也没有法子,这草药也是凭着多年的医术拼凑来的,如今还没有百姓愿意以身试药。”

“原来如此……”安文曦微一琢磨,抬眸道,“把韩大夫喊来,朕试。”

“这万万不可啊皇上!”白喻钦大惊。

“这怎么能行?”杜明臻亦上前来阻止他,“你是天下万民的皇上,怎么能说试就试。”

“不碍事。”眉梢微挑,安文曦笑着看了看她,“与朕同姓的大夫朕信。”

杜明臻一怔,只听的一头雾水。同姓?他不是姓安么……

清平宫。

万灯齐燃,亮如白昼。

“咳咳……咳咳咳咳……”敬延立于窗前吃了口凉气,加厚的棉袍里身子抖了又抖。

“给她的药吃了么?”

“没有。”暮儿一顿,咬了口秋风,“安文曦将药扔湖里去了。”

“看来他是知道了。”单手伏在窗棂上,敬延笑着摇了摇头,“安文曦什么都知道,若不是杜明臻在他身边,他早就动手了。”

“当初……”心下回转,暮儿虚了眸光,也不再顾及他的颜面,直接道,“当初皇上与安文曦交易,道他若给你云妃的尸骨,你便助他登基。那时他不愿意,你便屡屡发兵清关逼他。四年前交易已完,云妃也名正言顺地回到了宁国,皇上为何又想吃下一整个齐朝?毕竟……毕竟他是云妃的儿子……”

“宁齐对峙了几百年,谁不想统一?”灯火绮华,他一声反问当是对她的回答。

“当初扶植欧阳檠傲,朕就想着吞噬齐朝这一步了,无奈半路杀出个杜明臻才不得已改了策略,如今梅心辞在手朕为何还要等?”单手负后,敬延虚一咳,冷笑道,“二十年前齐朝就该是朕的。宁齐合并,云妃若不死,她便是一国之母,真正的一国之母。”

暮儿低了低头,没说话。心里却笑他太贪心,永远在追逐,却不知足。

“莫流简与杜明臻接上头之后,就让他们回来吧。”

“那药?”暮儿一怔,“还用再给杜明臻一包么?”

“那药是假的。”敬延转回身来,半靠在廊架上虚一笑,“杜明臻陷进去了,莫流简也陷进去了,这两个人朕不能再要了。”

不能要……暮儿蹙眉,心中涌出一分不安来,只觉要生大事了……

华阴县。

“咳咳……”一住三日,安文曦日日与生病百姓一起,身上早已起了红包,厉害的地方都已溃烂。

“你这又是何苦。”杜明臻望着他满身的红肿,极其心疼。

“离朕远一些。”他笑了笑,袖子推出去她半米远,极力压下咳声才道,“会染给你的。”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杜明臻嗔他一声,忙又移步上前给他上着药。眸中全是责怪与心疼,“韩大夫一会就来了,给你吃过药后,你一睡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去了。我宁肯染上了疟疾也要粘着你。”

“呵……这么大的决心?”安文曦握了握她的腕子,气息中正亦有磁性,“朕死了你也要跟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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