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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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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中。

挽玉帐,卷珠帘,层层掀开,恰对上床榻中杜明臻的眉眼。

“夫人……”移步入寝,安文曦目中一痛,只觉得她那张脸蜡白如纸,没有一分血色。

“王爷……咳咳……”一阵干咳封喉,杜明臻由着初儿扶起身来,这才看见他身后的洛均瑜,面色一红。

“夫人好些了么?”他握住她的腕子关切问。

“多谢王爷关怀,好多了。”喘着粗气,她说每个字都极是费力。

音歇,圆桌后的洛均瑜随走上前来,浅笑道:“王妃还是坐下吧,看面色还是气血不足的样子。”

窗外雨声渐盛,风再拂过,竟是落了满府的桃花。

三人皆落了座,初儿沏茶,用上等碧螺春混着春水煎了三次才沏好。

“这是什么季节了?”转头看了看外面,杜明臻轻声问道。

“三月中旬了,不想安明王妃这一睡便睡了两个月。”洛均瑜看着她肩侧的一道伤,没等安文曦说话,顾自答道。

““受伤时多亏了洛均王相救,不然我现在已经命丧黄泉了。”

看她笑起来的样子,洛均瑜一怔,只觉得那双眉眼像极了冯砚卿。心里一痛,洛均瑜忙掩饰道:“王妃哪里的话,那时我刚从城门巡逻回来,就算受伤的不是你,本王也会救的。”

烟雨濛濛,春风扑上面颊,带着浅浅的暖意。杜明臻听得出他的疏远,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缓攥了攥指尖,骨节处也因为气血不足的缘故变得吓人的白。

“呵……王妃睡了多半个月,把这寸金光阴都睡去了,暂且不提那伤人者,想来于夫人而言,将这个把月的时间用来睡觉做梦也别有一番风韵吧,恐怕长安城里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了。”眼瞧得室内气氛愈发诡异,安文曦随笑着打趣,也好让他们二人没那么尴尬。

“淸睿王说的是,若说有功夫做梦的人,也唯有王妃一人了。”唇角微扬,洛均瑜亦是浅笑,“若说这梦,我倒念起一事来。话说那一日救王妃时,我便瞧着场景熟悉。因梦中也曾那样救过一个人,模样虽不大记得了,然而情境却极像,有官兵,有锦轿,也有落难的人。而且梦里我还是个官州公子,有个颇雅的名姓,叫书陵。想来好笑,这梦从前并不常做,只一二次罢了。但是自从救起王妃后,我就每天都做那个梦,这都两个月了,每晚上都是。”

有桃花随风卷入内室,落在脚根处,桃之一瓣正映她紧蹙的眉心。

宽袖中玉指轻攥,杜明臻低了头不敢看他。原来一切都已了然,那名作兰央的女人是莫流简的小妾,后来逃出府,被司徒书陵所救,可能在竹林中救下她的也是司徒书陵。一个梦做了好几个月,如今终于真相大白,按说该欢喜的,可是杜明臻却依旧皱着眉心,不知道那兰央是自己,还是冯砚卿,而且,这梦又与杜明臻的前身有什么关系呢……

韬谈半日,暮色四合。安文曦去送洛均瑜出府的当空,杜明臻命人寻来纸笔,以颤抖的指尖记下,寥无几言,只四字——

三月允诺。

派初儿去给四皇子送了书笺,杜明臻移步出了堂口,再抬眸时有暮雨轻霏,燕雀归巢。

一晃又是五日光景。

淸睿王府已有一树一树的花开。

院落中杜明臻侍弄着盆中水仙,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于小院里修剪花枝,眉眼里含着灵动俏皮,竟让垣壁拐角处的安文曦看的发了痴,不忍上前惊扰了这满院的悠谧恬静。

“王爷?”初儿从他身后走过来,一声惊呼让两人都转过头来。

“待了多少时辰了?”杜明臻兀自将劳什子放在盆后,这才转身过来,身上的伤似乎也好了许多。

“刚来,看到夫人难得侍弄花草,为夫不敢打扰你。”他寻得她清秀的眸,随袭步上前,袍间染着水仙的香气,“夫人是爱水仙么?”

“说不上欢喜,爱它一分清雅罢了。”

“如夫人般清雅。”眸光看着水中花影,安文曦怔了怔,自语着。

“可是有事?”此一声出口时,枝上恰有花瓣落了云髻,她不知。

“唔,父皇方才派人来问夫人的状况,道如果好的差不多,就进宫去一趟。”收神回来,安文曦浅浅一笑。

“知道了。”

“可用为夫陪着?”

“不必了,王爷忙自己的吧。”她看着他,忽觉口中酸苦,大抵是喝多了中药的缘故,随又低声,“怎不见暮儿了,我倒是想吃她做的蔓越桂莲汤了。”

“噢,政事上有封信让她送,近日不在府中。”瞳孔紧了一分,安文曦怕她想的多,又添道,“信重,女流之辈送信不易察觉。”

“王爷真是心细。”她一笑,没再说什么。

“该用午膳了,夫人收拾下便来正堂吧。”他唤她,眸中笑意不减。

“好,我去换件衣服就来。”示意初儿进屋,杜明臻低声应着。

“那为夫就在正堂等夫人了。”浅一扬袖扶去她云髻上的梨花瓣,安文曦弯了眉眼,附耳于她,“夫人改日如果带个梨花簪子水仙钗什么的,肯定好看。”

扬眸时已看不见他半个身影,杜明臻心里一暖,只道他那玩笑话也讲的越来越好听了。

回身入屋,初儿忙迎面过来,从袖间掏出一封信来给她。缓将信笺展开,却只一字入眸,笔锋柔中带俏,透着一股子粉香气。

“四皇子说了什么?”眼见得她不言声,初儿还以为出了事,忙探头问道。

音歇,杜明臻缓折了信笺,转身展目于外,唇角浅一笑道:“定。”

千画舫,有上林苑处的花香扑鼻。

水中波影,倒映下一船一树一岸一草,时时有隔花啼鸟之声。

粉黄丝帐垂在画舫三面,最后一侧通风观景,恰得一分闲逸。时有春风灌下,云帐皆随风摆起,蒙眬中有人影步入,隔着八宝圆桌躬身道:“臣请皇上圣安。”

“睡了两个月,这猛一听你说话,还觉得挺好听的。”舫尾支了摇椅,景仁阖目卧着,唇角笑了笑。

“睡了两个月,这几日却是常常回忆起当冯砚卿的日子……”眸光散至他处,杜明臻静道。

“冯砚卿?”椅上景仁忽地一怔,亦似在回忆当初的日子。春风掠过湖面扑在脸上,他终又一笑,苍老的手腕上青筋蹦起,“冯砚卿有什么好回忆的,是忆起了青楼歌舞啊还是厨房打骂啊。倒不如我冯衍,于青州呼风唤雨,仗着年轻无所不为,活得真是痛快啊。”

“痛快么……”一声落入湖心,她看着远处的风景笑道,“至少死后重生我没有怨恨,而你却有,且一直困扰着你,倒是浪费了重生的好日子。”

“你……咳咳……”缓缓从摇椅间站起,景仁长袖一忙掩上嘴角咳着,“杜明臻,我们不吵架能死吗?”锦帕掩着嘴角,景仁咳了大半晌终恶狠狠看向她,膛中喘着粗气。

“不能。”她瞧着他咳了半日,眸中不经意滑了丝痛色,忙寒声掩饰道,“三日后欧阳檠傲必死,你信么?”

“信,你说什么都信。”掌心扶了八宝圆桌一角,景仁依着桌腿又缓缓坐下,锦帕却不曾离开嘴角,“找到证据了,还是想了别的法子?”

“蔡邑作证人,证据仍然是洛均王给你的那一份。”

“我说这两日怎没看见蔡邑,想是该收拾收拾回家了吧。”景仁摇头一笑,分不清悲喜。

“你……”如此顺畅的对话直让杜明臻觉得不真实,“你答应要斩欧阳檠傲了?”

“小半年了吧。从你决定灭欧阳一族,到现在曲曲折折萦萦绕绕竟是有半个年岁了。咳咳……”锦帕猛地一攥,景仁又狠狠咳起来,咳了半晌忽觉从喉中喷出一股腥甜,他知是不干净的东西,随将帕子握进掌心,抬头对她干笑了笑,“答应,明日让蔡邑在朝堂上作证,我便叛欧阳斩立决。”

“为什么……”她不懂,不懂他的态度怎么一下子好了那么多。

“我这身子快不行了。”他心知她的疑惑,以前总和她对着干,如今什么都听她的,别说她了,连自己都不能适应。可是终归是到头了,哪还有恩怨,她一心想给他守天下,他这个景仁又有什么颜面说个不字。

“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咳,直憋的他脸色通红。杜明臻慌忙倒出一盏冷茶来递给他,然而身子没到时却惶然看见他掌心的血色。帕子已经裹不全那些血渍,全部顺着他的掌心滴在桌腿处,空气都是腥甜。

她看的怔愣,手间冷盏忽的滑到地上全部打碎。那落地的一声,竟有些震耳欲聋……

一道残阳铺入水中,江心泛着晶晶闪闪的金光。

望江楼。

提裙踏上顶楼时莫流简已循规蹈矩坐在案前,左手拂去盖钟方要喝茶,帘口却忽闪出杜明臻半个身子,倒是惊了他一记,已饮下的半口茶全部喷了出来不说,腿股处还湿了一片,湿湿腻腻的臊的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进来也不吱个声?”扬袖掸了掸腿上的湿处,莫流简吭吭唧唧的直小声埋怨她。

“我吱声了。”杜明臻倒是不在意,挑了挑眉道,“掀帘子的时候我咳了声。”

“咳……咳咳?”眉毛拧成一股麻绳,莫流简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还不忘专门咳了两嗓子给她看。

“呃……”言声间已是落在他对侧,杜明臻顿了顿,眸光却寻上他腿根处,故作忧心道,“怎么烫腿上了?”

“哟,我看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暗处狠狠拧了拧那片湿布,竟还拧了满手的水,莫流简一边干笑一边还不忘向干净地方蹭了蹭手,“派人把我请到这里来,不是来喝茶聊天的吧?”

“一万两银子花光了么?”信手端来一盏暖茶,杜明臻这才入了正题。

“还没,剩了几十两。”莫流简撇了撇嘴。

“今晚要用你了。”香茶绕齿,杜明臻努力将那句话说的顺畅些。

“是要我吧?”淡淡一笑,莫流简顺着窗口向外望去,叹气道,“我莫流简这一辈子,有半辈子是在青楼莺莺燕燕里过的,不想有朝一日还能睡个男人。”

杜明臻看着他的样子,唇角一笑,“你救了千万个百姓,如此何尝不好。”

“好,好。我待会就去四皇子那里。”

“听说我的毒是你解的?”收回目光,杜明臻皱了皱眉。

“呵……是初儿说的吧。”他挥了挥青布衣衫上落的褶皱,不经心应着,“举手之劳而已,救你的该是王爷。你病的这两个月他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好多次都是伏在你床沿儿上睡着的。”

一语直入心底,让她一痛。

“若是我不说,你永远不知道这两个月王爷都为你做了什么吧?”莫流简看着她,随又浅声出口,“为你熬药,守夜,掖被角,添火炭。为你弹瑶琴,绘兰画,擦洗身子,褪换衣物。为你放下王爷身段去学枯燥的药理,为你不顾寒风去寻安神的炉香,他本可以使唤下人,只是他不愿。他是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一切,这一切你从不知也不会知道的事……”

“别说了。”

“我不会说了。”眼瞧得她面色一寒,莫流简缓缓立起了身子,眸中掠过一分苦色,“有空,多回回头,看看你身边的人。”

言罢即是扬了身子远去,偌大的内室,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目断归鸿,她忽忆起那个梦,忆起冯砚卿,忆起青楼,忆起与洛均瑜的过往。她从不敢要他的好,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她偿还不了的情债。她已错了一次,又何必再错第二次。景仁的身子都要垮掉了,她不敢想自己的这副躯壳什么时候也会没有。若自己真死了,会剩下什么呢,依旧是绵绵不绝的爱与恨么……

……

圣旨下到王府时已过正午,交待完差事的公公回身出院时恰碰到直打哈欠的莫流简,彼此点了点头,随又各自寻着路子远去。衣衫不整的莫流简瞧着怪异,抬手捏了捏扭歪的脖颈,自语着,“这么快就斩立决了……”

长街依稀有鞭炮炸响,百姓欢贺声竟比守岁时还响亮。

绕过垂花门一眼便瞧见正堂上的杜明臻,见她白衣而坐,面色却有一分忧虑,眉心一抹褶皱久久散不开。

“这是怎么了,欧阳檠傲就要死了还不高兴?”哈欠连连,莫流简扬了半支袖子大老远喊给她。

“你……”眼角余光看着他穿的乱七八糟的青布衣衫,杜明臻一时忘了困扰,皱眉道,“你与四皇子睡到这时?”

“哎,我……”

一句话没说完恰有初儿从垂花门后闪出身来,焦急禀道,“王妃,欧阳檠傲反了!”

“反……反了?”莫流简一怔,半拉袖子也顾不得穿戴上。

正堂中的杜明臻反是不动声色立起身来,面容较之前竟多了一分平静。

“速召集洛均王旗下三千将士死守城门,发信给太子让五千御林军坚守皇宫,九卿叛了五卿,命其他三卿率军直捣欧阳后方!”

“那前方呢?”眼见得她临危不惧,莫流简一忙歪了头不解道。

眸光逼上他的眉心,恰多出一分寒色。吓的莫流简赶紧噤口,不敢再看她一眼。

“淸睿王已在护城河前等他了。”她冷一笑,竟多了一分从容笃定。记忆回至昨日景仁咳血时,她命人喊来太医诊治,却不想连着太医都束手无策。景仁能活的日子最多三个月,一语入耳竟是让她生生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心底忽的被抽空了一个口子,空洞洞的,无论景仁以前怎么对她她都认了,只是实在不敢想象他死之后她又该如何。这天下本来就是为他守着,如今他就要去了,她也该放下这份债随他而去么,因这躯壳从来不是她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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