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廊前植了大片腊梅,映着她的身子向府外渐行渐远。
绮藻堂内设一方食桌,蜜饯糕点尽收眼底。
厚重的毡帘打了一角钻着干风,堂立在二楼,眉下倒也能望见皇宫各处的冬末新景。
“你是想站着说话还是坐着说话?”貂衣尚未褪去,景仁进宫时,杜明臻已足足在堂口站了半个时辰。
“站着吧,你讲便是。”轻垂长睫,杜明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随以“你”称,而不是“皇上”。
“这长安四方城门你管了也有许多日子了吧?”左手执了盖盅吹去茶盏内滚烫的热气,景仁颇有深意笑着,“梅心辞虽没抓到,不过这城门将领都要发福了,天天吃香喝辣,竟是把手底下的事儿全忘了。”
“宽守城门是我的意思,与其他人无关。”步子稍向里移了一寸,杜明臻又道,“娘亲出了长安城,都怪我一人办事不力。”
“哼,这时候倒会往自己身上揽了。”微一冷笑,景仁将瓷盏放在案角,怒道,“我怎么就这么蠢呢,千想万想竟忘了你是想救你娘亲的。对你来说,梅心辞谁救不是救,就算找不到幕后指使,她梅心辞总比在掖庭狱待的安全,是不是?”
有风灌在堂口,杜明臻低了低头,默不出声。
“你这样,是默认了?”唇角又咧了咧,景仁又立起了身子,走到她面前,“默认我蠢了还是我猜对了?杜明臻啊杜明臻,我总是败你半筹,从漕运就是,你的心思太过缜密,我怎么都比不上。当初我让你接管梅心辞被劫的事情,想着你肯定也想知道是谁劫走的她,看来我又错了。”
“你没错。”朱唇半启,杜明臻抬眸看着他,“我想知道是谁,也想让娘亲离开掖庭狱,两者相比,我只能选其一。”
“所以你选了后者,救了她梅心辞的性命。”长叹出一口气来,景仁轻陡然一笑,“罢了罢了,这个把月也过去了,你也不必在那守着了。今早我让洛均瑜换了你,城门将士归他管了。他是中庸之人,得罪不了你,也得罪不了我,这样更好。”
“你……”杜明臻有一瞬的惊诧,没成想他景仁如此轻易地放过了自己。
“楚芊芊怀了我的骨肉,三天前太医给诊的。”侧一回身,景仁对着她又是一笑,像个普通老人一般慈祥。
“她?恭喜。”语音一顿,杜明臻连声恭喜。自附体来就没见他如此高兴过,想来这个孩子对他而言真是天大的喜事了。
“一把年纪了,能在自己死前看着这个孩子出世,我总算比你值些。”景仁喑哑了一声,眉眼里的笑意久久未曾退去。
玉栏外晚霞散去,只剩一道残阳铺入水中,岁月静好。
丹凤门前上了轿,一路摇晃直让杜明臻有了睡意。此时落日归山,天沉沉一记昏暗,草野中已有农户人家升起袅袅炊烟,于阡陌中现出一分古朴,甚有蓬头稚子于各自家门前欢逗嬉闹,笑声盈满了乡野。
自护城河西下十五里,便是人烟稀少的荒野。此路尽头就是长安西城门,那一处的将领最少,因杜明臻笃定,劫犯若想将梅心辞运出这长安城,唯城西一口可通。
锦轿径自摇摆颠簸,杜明臻扬袖擦了擦额角,心里只觉得这路子是越走越长了。
暮色四合,零星寥落。
沿着城西走了一个多时辰,杜明臻终抵不住困意,方要闭眼休憩一会,忽觉一股子凉风灌入,让她猛地惊觉。倾身掀起轿帘一角,刚要向外看时,却忽见一枚弩箭从耳前飞过,“嗖”的一声钝入旁侧冷石内,直直插了进去!
来不及倒吸一口凉气,便又听到无数弓箭离弦之声,似有万箭齐发。身前轿夫相继毙命,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呻吟声,疼痛声,倒下时重重的闷声此起彼伏,直让杜明臻紧蹙眉心,在轿子里进退不得。
帘角被冷风刮乱掀开,杜明臻展目,随即看见轿前马背上坐一黑衣人,虽蒙着面却遮不住满身的戾气,目露凶光,连带着他身后的众人皆手持弓弩对准自己。眸光来不及收回,只看见一枚利箭从黑衣人手间发起,眨眼间已是破帘而入,重重刺进杜明臻左心处,立时血溅三尺,喷了轿帘子横一道血迹!
单手捂住左胸,杜明臻艰难地立起身子,口角处已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然而她却忽地一笑,拼死了力气踏出锦轿半个身子,方要向黑衣人走去时,忽又有一箭射进胸口,她噗的一声,一摊鲜血已经染红了脚下的锦靴。
鬓发由着冷风撩起,杜明臻左手扶住轿门抵死挣扎,却终因箭伤弄得浑身无力,扑通一声跪在轿门口。额上渗出大滴大滴的冷汗,杜明臻紧紧瞪着马上的黑衣人,却让他尤为愤怒,抬手又是一箭。那一箭刺进她的左肩,并不深,从她身前划出长长的一道血痕又落到地上。是的,黑衣人也怕了,怕她那一双寒冷的目,这才不小心将箭射偏。
紧攥在轿门上的玉指慢慢松开,杜明臻终于有些支撑不住,惶然跌到地上去了。
黑衣人轻扬了手指,身后众人随又举了弓弩对着倒地的杜明臻。索命人要的是万箭穿心,她身上的三箭又怎么够!
残风凄厉,此一时阳光全无,昏暗中只模糊辨得身影。
黑衣人一指轻勾,众人随要发箭却忽听身后有一对人马疾步而来。一时间箭如星雨,黑衣杀手瞬时从马背上一个个落下来,皆是一箭穿心毙命!
冷风呼啸尖锐,刺痛了每一人的眸!
刀戟兵甲声不断入耳,荒郊处竟是有一场血战。没有人再注意锦轿处那躺在血泊中的身影,残风下,只有弓箭穿心声,刀剑碰撞声,马嘶长啸声,血溅冷石声!
“洛均王,最后一个黑衣人咬舌而死。”
风冷日昏,横尸累累。这一声传来时,洛均瑜抹去满脸的血,一眼就看到了锦轿处的杜明臻,满身的血迹直让他疼的心颤。
五步并三疾步上前,洛均瑜走到她面前,眸色忽地一痛,不忍再看。因她那满身的血,和映着与血色极不相称的一张苍白的脸。
狠狠攥了拳头,洛均瑜想扶她,却不知道从哪里搀起。她身上有四处箭伤,三根箭矢,后背还有一道,前前后后竟无一分完好。洛均瑜哽了哽喉,如这般的激战场面他不是没见过,只觉得这一次是疼到心眼里。不知为什么,他一见到她,心里就疼的要命,疼的喘不过气来。
泪眼氤氲时,恍惚看到她指尖一动,洛均瑜忽地一个精神,忙拭去满脸的泪去搀她,只是眼瞧得她一身箭伤无从下手,他便再不敢动她半分。自己蹲了身子轻将她扶进自己怀中,月白袍裳浸了血,却也映着他满目的痛与怜。
“他……”嗓中一颤,杜明臻费力睁开眼睛,张了张口,却听不见一个字。
“你说什么?”眉心紧蹙,洛均瑜贴了身子又紧靠了她一分。耳朵对上她的樱唇,只觉得她那唇角处,极寒。
“顾好……自己……”冷汗黏湿的发丝贴在脸上,杜明臻看着他,似乎极累了,只淡淡地笑。四字断续出口,心口的伤疼的她似再没了气息,眸光尽散,他的脸再也寻不清。这四字是他初入王府时给她的,如今再还给他,也算没了遗憾。她答应他要好好活着,如今就要死去,她想要让他知道,她在听他的话,一直在听。
“安明王妃,安明王妃!”
怀中人儿渐凉,洛均瑜痴痴喊着她的官名,却终在她从自己怀里滑到地上的那一刻时,仰头痛哭,一口喊出声来:“臻儿……”
风冷,声残……
淸睿王府。
大大小小的宫婢皆执着铜盆瓷壶在珠帘外候着,有些人已经有了哭声,倒不是惋惜杜明臻这个冷面王妃,实在是看见了她那一身的血道子而吓哭了。
一团又一团的血布被太医扔出来,各个都浸透了血水再吸不下一分一毫。宫婢见状面色霎时惨白,看这血布也猜得到杜明臻受了怎样的重伤。
铜盆内毛巾洗了一次又一次,从清水洗成浑浊再变成血淋淋的污水。执盆的婢女手指颤的险些端不动,咽下唾沫一忙撇过头去,不敢再看一眼,怕自己撑不住呕吐出来。
灯火迷离,府前的华灯也变得摇摇曳曳。
亥时,太医终于从内寝出来,满头的汗也顾不得擦,一忙向清睿王躬身作揖。
“去禀了皇上吧。”浅一出口,安文曦喉中全是颤意。
“臣该死,皇上千叮咛万嘱托定要臣救下安明王妃的性命,臣办事不力,实在有愧,对不住……”
“该怎么禀就怎么禀,父皇不会怪你。”轻一扬眸,那一笑是为太医的尽职尽忠,只是不想那笑也扯了自己的心口,硬生生地疼。
“为臣告退。”太医连连叹气,落寞出了堂口。
“王爷,我家主子到底怎么样了?”初儿走上前来,满脸泪痕。
“箭有毒,毒气已经感染到五脏了。你家主子或许明日就能醒,也或许……再也不会醒了。”安文曦眸中有些泪意,又看了看云帐里面她的身子,惨笑道,“让她睡吧。”
撩袍步出内堂,这一声从他喉头涌出来,愈来愈苦……
万顷斋。
晚膳没吃半口,暮儿早晨进房时才发现他竟在案前足足坐了一夜。
“王爷,该用早膳了。”
“有什么药可解她身上的毒?”他没理她,只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的决绝。
“王爷你……你这是作什么?”面色微僵,暮儿怔了怔他。
“要不……我请大夫来,让他把她体内的血给你些?”掌心扶着案角撑了身子,安文曦眯了眯目,静静地看着她,“性命堪忧的事情,欧阳檠傲了解皇上心思断不会这么做,能对她下毒手的,该是你家主子吧?”
“王爷不愧是王爷。”稍拉了拉夹袄,似乎知道他会猜到幕后主使,暮儿一忙上前,干笑道,“可惜,我并没有解药。”
“没有可以要,要不来就去偷,偷不来就去盗,盗不来就给我抢!”原本清澈温润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深邃无比,暮儿禁不住一愣,想不到他也有如此愤怒的时候。
“主子既然想要她死,又怎么会备下解药。”
“你是不想帮我?”安文曦大步走到她的面前,眉下一片冷色,逼的人不敢说话,“本王曾说过,那女人若是死了,本王就是拼尽半生之力也要让你主子不得好死!且不说他想要的没有了,就连他有的也会付之一炬。本王说到就能做到,劳烦你回去禀报一声,若是有解药就拿来,若是没有,那你也无需再来了。”
“王爷,此事不可儿戏,千万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废了前程!”暮儿大惊,劝阻道。
“我要这天下何用?”心头涌上一股酸涩,他双目一痛,拳头也狠狠攥起。
“王爷请三思!”
“本王等你五日,去你主子那也够了。五日后若没有飞鸽传书,你家主子要的,本王即刻销毁,一点不留。”兀自扯了袍摆步出了内室,门房乍开时恰有一抹阳光照进目中,他终于止不住,落下泪来。
红豆木边如意凤榻上衾被早已浸湿,窗头有君子兰开着淡紫的花,满室都萦绕着清香。
“初儿,给她换一床枕被,火塘再添些,她怕冷。”靠着床沿儿坐下,安文曦细细凝着榻中的她,眸中全是怜。
“主子一直出冷汗,这都是第五床被了。”言声间初儿忙又抱了一叠鸳鸯被从外间走来,嗓子哽了哽。
“王妃醒了没,可是好了?”音方歇,莫流简一路小跑到内堂,喘着粗气问道。
“怕是醒不来了。”安文曦轻摒了气息,只怕连呼吸都惊了她。
听他这样说,莫流简随疾步上前,走到床前一忙探了身子看着杜明臻的模样,心中琢磨了琢磨,才又看向安文曦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已经把毒逼出来一些,只是伤的太厉害,毒又太深,生死未卜。”掌心抚上她的腕子,安文曦叹了口气。
莫流简凝着杜明臻苍白的面色,唇角微抿,一时不知说什么。初儿将帕子递上前来,安文曦接过来替她拭去额上的汗,又依着亵衣擦拭了脖颈,扯去衾被一角时,满目的血迹霎时刺进眼底,她那些胸前的血迹早已变成了腥浓色的黑色。
剑眉微挑,莫流简一惊,随又探了身子寻上她的玉腕,隔着亵衣按上经脉三寸。不想刚一把脉就让他惊慌起来,满身是颤。
“这是第几日了?”缓立起身子,莫流简一忙问向初儿。
“昏死……昏死的第三日。”初儿一时被他吓的语无伦次。
“管家可知是什么毒?”见他这副模样,安文曦疑惑道。
“是宁国才有的剧毒,齐朝没有。”
“可有解法?”目中一惊,安文曦随立起身来,眉下闪着一丝亮色。
“有,只不过……”莫流简看着床榻上的杜明臻,眉头一皱,吞吐道,“但是很难解。此毒源于宁北茑罗,这种树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腐,宁国背面的百姓都称其为神树。只是这树里却有剧毒,牲畜稍有沾染便能丧命,若是人,以最好的体魄来算,也抵不过五日……”
“那……我家主子岂不……”话未道完,初儿忙用手捂了嘴角,泪珠子断线儿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管家,此毒可有解药?”安文曦心中也是一惊。
“呵……天下万物皆是相生相克,若说解药也算有,不过……”轻转了身子对上安文曦的眸,莫流简只觉得他那一双目里全是伤痛与悲凉。跟了他那么久,自己何曾见过他如今这番模样,心中不觉一叹。
“茑罗树旁有一种草,名作剪夏草。将其汁浆研碎涂到伤口处,可解毒性。”他顿了顿,无奈道,“不过剪夏草只在茑罗树旁生长,若是想解毒,就必须派人去宁国采摘来那种草药才行。”
“齐朝离宁国几千里,光去就得四五日,如何能保得住主子?!”初儿有些撑不住身子,心里愈发焦急。
“这是第三日,我还可保她七日性命,若是八百里加急,王妃尚还有救。”
“管家如何能保?”安文曦皱眉看向莫流简。
“用我的血作药引子,配凤仙花草一株,桑枝一两,鹿角一两,象皮五钱,桃仁、草乌各四钱,可让王妃养血八日,求得剪夏草救命。”
“用初儿的血吧,莫管家是富贵身子,哪能受得了这种罪。”言声间初儿又上前站了站,看向他们。
“我食过剪夏草,血液里有药性,能救王妃。”温雅一笑,莫流简清润道,“你的血不管用的。”
“这……”紧抿了抿唇,初儿一忙感激道,“那就有劳莫管家了,一定要把主子救过来啊。”
“礼重了。”莫流简扬袖搀起她的身子,眉眼弯若海棠花,“可惜这两日我待在外面不知道王妃的消息,不然早些回来,或许王妃醒来的希望就更大了。”
“这几日就劳烦莫管家了。”窗头掺了丝冷风,吹的君子兰摇了摇花枝。安文曦笑着抚慰他,只是眸色却黯淡下来,无人识的清。
**********************敬延篇************************
清平宫,乃宁国皇帝正寝之宫。
百层云帐垂下,宫灯掌了一百一十八盏,亮如白昼。
龙榻间的敬延遣散去了一干宫婢,独自卧于榻中,借着飘摇的烛火昏昏沉沉,做了长长的一个梦。
夜已深。
梦回景仁五年。
景仁五年,敬延率军连破大齐边塞三关,正要继续向北拼杀时忽传来大齐皇后自尽而死的消息,当是时,敬延大吼一声,山河俱震。残阳如血,敬延撤回宁国将士,退还边塞三关,独自一人踏进了长安皇宫。
梦,愈来愈沉……
长安城未央宫据西南角,其周回二十八里,前殿五十丈,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占地势最高。于齐朝始皇七年修建,乃历代皇后所居之处。取义长歌未央,凤临天下,繁荣兴盛,不尽不衰。
更声再响,已过子时。
敬延终是借着殿外一抹冷月踏进宫来,空气中泛着陈年旧气,却依稀还能嗅得出淡淡的脂粉,是海棠香,是她最爱的香气。
海棠树下说相思,她曾笑说,若有一日他还能闻得到这股子海棠花香,便是她回来了。
夜,静的可怕。
撑着沉膝上前走了三两步,身影被月光拉得好长。孤殿中,只有他立在未央中央,看着这方冷肃的大殿,呼出的气都是清冷。
魂游天外,那一年,他还是少年,她亦不过是个舞姬,有个颇为好听的名字,叫云溪。
云是宁国贵姓,他初见她时便知,她该是个没落世族里的小姐,宫商徵羽,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一双眸似盈了秋水,隔着湘帘缓缓走来,自此入了心,再也忘不掉。他那时只想着与她白头偕老,哪怕要舍弃江山,他也无憾。
只是……终不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