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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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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显庆三十五年,庆帝因年势见长,欲将皇位让给太子。恰边塞告急,齐朝景仁初登基,以倾军之力直逼宁国重地,一日内连破承平三关,势如破竹,无人能敌。庆帝一时气急,立誓要抵命相陪,将宁国所用之物,所能之人,所倾之力,所耗之财皆做赌注,同齐朝之师鏖战五日五夜,杀的狼烟四起,血漫江山,连天边都变成红色。

破釜沉舟。将士奋进杀敌,却终因实力悬殊,六个月后,宁国求和。

庆帝献一女和亲,永葆江山巩固。此女,便是云溪。特封云悦公主,远嫁齐朝。送亲当日,尚未坐得皇位的敬延将自己溺在青楼内,要了他生平第一个女人,却不是她。他曾许她这一世只娶她一人,守她一人,却不想世事难料,如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坐上别人的花轿,进得别人的府第,立上别人的碑牌。仰天长啸,这一世就算坐上皇位又如何,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让他羞得大丈夫三字。

和亲后第三年,庆帝死,敬延登基。

登基初日,敬延便下令攻打齐朝青峡关,不远万里将士兵都派到齐朝边塞要地。一日,青峡破,二日,墨关破,三日潼关失守,齐朝节节败退,宁国步步紧攻,一时间齐朝朝中上下皆是人心惶惶,甚至有元老告老还乡,就怕齐朝陷落。

不想不过三年,便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景仁没了主意,朝中一时动荡不安。

潼关失守当日,敬延登上十丈高台临风扬言,誓要拿下齐朝,取回本属于他的女人,云溪。

众臣骇色。

深宫门户,皇帝与皇后本就因为和亲之故变得疏远,不料如今敬延又说出那样的话来,云后境地一时雪上加霜。

所有人都骂她是祸星,祸国殃民,红颜祸水,极尽妖媚之能事乱我朝纲。敬延愈披靡,她便愈无助,深深陷在那一方后宫之中,任妃嫔耻笑,任朝臣侮辱,任景仁疑忌,任天下人辜负!凤临天下,却是泣歌未央。

景仁五年秋,敬延破潼关,欲挥师京都。

玄武门广场,众臣跪千里,以祸国之名求帝废后,声哀遍野,凄不可闻。

领着百人入了中宫,景仁咬牙推开未央大门,海棠的味道也掩不尽他眸中的恨意。云悦皇后换了一袭白衫,云水长袖轻舞,唇齿轻和,用着宁国的唱腔,唱着送别时才唱的词。依依呀呀间泪似断线的珠子,众人都不能听懂。

待她舞完,随即进入后宫阖了宫门,半天没有声响。众人面面相觑,正要质问时,忽见景仁挥了剑,命云后开启宫门。只是,如此半日仍是没有动静。帝怒,与众臣齐破宫门,门开之时,恰见半空悬着云后的身子,脸上早已没了血色。黄粱一坠,白绫三尺,是自尽而死。当死之时,安文曦恰至宫前,眸中变成另外一种颜色,他知自己的母后选择死亡,是因为景仁从未相信过她!

她以血换清白,以命为谏,逼敬延退回宁国,再不来犯!

云悦皇后死,未央宫封,直到敬延踏进来,这才重新开启。

坠落的白绫上还沾染着她的血迹,刺得他睁不开眼来。

“我对不住她。”

身后忽有一声传来,扑了满身的凉意。

“未央宫,你不配进。”

沙哑着嗓子缓缓出口,敬延并未转身,反逆着光冷冷说道。

“你也不配不是吗?”明黄色龙袍一抖,景仁踩着月光踏进来,苦苦一笑,“三日前若没有你高台一句,或许她现在还活着。”

“是要怪我么?”稍转了眸,敬延看着他,面色阴寒,“她死时,你也是穿着龙袍的吧?你本想显示你的威严,不想到头来却让这身龙衣嘲讽了自己一番。她什么都不怕,哪怕我再于高台上说一次她是我的女人,她都不会死。可是如今,她死了,死了,都是因为你,因你怀疑她,侮辱她!”

“若不是你当初扬言,众臣怎么都会怀疑她?!”景仁亦怒,挑了眉峰,“你想的从来都是你自己,从来都是!我虽不宠她,却从未让她落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你口口声声是为她,到头来,却是你亲手将她害死,是你!”

雕窗外有风吹过,那些话随风入耳,犹如刀割。

“是……我们。”哈出一口寒气,敬延终哑然失笑,“我有三年没见过她了,那时候就想,有朝一日一定让她名正言顺地回到我身边。”

“痴人说梦,我大齐的女人,怎么可能再回去!”景仁紧盯着他,“你输了!你从来都是输的人!”

“哼,我的字眼里,从未有一个输字。”敬延看着这一方大殿,叹道,“她死当日,我立誓再不侵犯齐朝,甚至拿下来的青峡墨关都如数奉还,并不是怕你景仁,只因她——以死相逼。她拿命换清白,更是换你的天下。”

“输不输又如何呢?”淡漠错过他的腰身,景仁又扯出一丝笑来,然而眉下却是极冷。

“我会接她回去的。”敬延向着宫口缓缓迈开步子,步子极轻,怕扰了她的香魂。待走到门廊时,他忽又一顿,嗅着空气中尚还残存的海棠香,方又道,“名正言顺地接她回去。”

月光清冷,那一记离别时的缩影,被拉的很长很长……

“宁国皇上,六皇子有信给你。”

未央宫外,守了半个时辰的小公公颤着身子将手中的信函高举给敬延,信一角,尚有捏湿的汗迹。待敬延狐疑的接过信来,只见那公公哆嗦着鞠了躬忙闪身退下,月光斑驳了树影,他还没来得及回眸,就已经看不见那公公了。

眉轻垂,敬延轻将信笺展开,于长信宫灯下略看了一眼那稚嫩的笔迹,却忽的颤了身子,指尖亦是止不住的抖。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语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是死当日,以宁腔唱,面西北,泪落。”

眸中升了薄雾,敬延捏着那封信愈攥愈紧,指尖带着身子一起颤,在冷风中抖的不成样子。

三年零八个月,他日日数的清楚,自她上轿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世要数着日子过才能快些。无能为力,他即便拼尽了力气却仍留不住她,那是一种挫骨扬灰的无力感,任他是个皇帝又如何……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语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再读,惶然有清泪落在笺头。这是宁国离人之曲,妻子远送丈夫外出时必唱,唯有夫妻才能唱的调子,她却唱给了他听。

当死之日,你可是还在盼,盼我杀尽敌兵、血染城池后亲自着上龙袍来接你;还是在恨,恨我如此苦苦相逼,只因你的心早已归我,又何妨身在齐朝他人怀中……

……

“皇上,有人求见。”

宫婢贴身禀报时恰扰了他的清梦,睡眼惺忪,方才觉得那个梦好长。确切的说,那不是梦,是他二十年来对她唯一的记忆——是登基那年他去未央宫与景仁对质时有关她的一词一句。

“宣。”掌心撑起半个身子,敬延喑哑道。

灯影幢幢。

“清睿王要我来拿解药。”云帐后暮儿跪了身子,声音里皆是敬意。

“还说了什么?”

“说——若不给解药,彼此再无相干,且皇上要得到的东西他也会全部毁掉。”暮儿低了低头,不敢再说。

“果然有景仁当年的气魄。”云帐由风卷起,恰露出他一身傲姿。称帝业已一十六载,他却仍如当年一样霸气。

“那解药……”

“救了那女人会坏了我们的大事,解药不能给。”敬延揉了揉眉角,似乎有些累了。

“皇上,属下临来时清睿王有一句话给您。”翠帐下,一句话入耳犹是清晰。

“怎么说?”

“欧阳檠傲必死。”暮儿顿了顿,接着道,“安文曦说皇上的棋路他都清楚,我们留着欧阳檠傲是想拿欧阳这只蛀虫腐蚀掉齐朝百年基业,这一点安文曦早就明白。无论我们用怎样华美的外表掩饰,他都知道。借着欧阳之力辅他登基或者让欧阳镇压市井流言的借口,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也安抚不了他。”话已全部带到,暮儿却暗暗攥紧了拳头,看向远处的敬延道,“安文曦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的多。”

音歇,滴漏恰至子时。

“是啊,毛头小子转眼成了俊雅儒生,朕还当他是个三岁孩童,拿颗糖就唬住了。”敬延回过神来,吩咐暮儿道,“你且回去,于客栈小住。暗处盯着杜明臻到底是死是活,若是死了葬了你就回来,若是活过来了——朕便派人给你送去解药,你再回府。”

“是否派人保护欧阳檠傲?”暮儿又问。

“不必了,他想杀就随他吧。”眸光看向窗外的月色,敬延叹了口气,缓道,“她的儿子朕怎舍得伤害,且随他去吧。”

“是。”暮儿低头领命,只是有些疑惑,仍站在那问道,“皇上,欧阳檠傲一死,我们就再没有棋子可用了。”

“棋盘十九路经纬,有一子可通贯整局,加以用之,齐朝唾手可得。”指尖抚上香炉上的纹络,敬延微一冷笑,“后宫内好生待着梅心辞,朕要用她换天下。”

惊一抬头,暮儿倒吸一口凉气,忽觉面前这个鬓有白发的男人竟是这般霸气凛冽。他走的棋真是步步惊险,让旁人搞不懂路数,更没有回击之策。这样的皇帝,若对上那个骨子里桀骜不驯的王爷,暮儿竟是一时不知这局棋到底孰输孰赢。

……

辛巳年早春,已有迎春花开遍了园子。

堂外架一把古琴,迎着春天的暖风轻轻被人弹起,声声入心。

柳梢吐了嫩芽,随风摆枝,竟是荡了他一身的清雅。

“王爷又想弹曲儿了?”大老远莫流简便喊了声招呼着,手间持了把玉扇,扇面上绘的是水墨江南渔舟闲钓之景。

“夫人想听。”回眸向雕窗里又看了一眼,安文曦浅笑了笑,“相思若苦,不知相思何有苦,若得相思处处苦。”

“王妃睡了一个月了吧,王爷这曲子也该弹烂了。”言声间莫流简已到了他跟前,扇骨向掌心一阖,随探了身子笑道,“这相思若苦的曲子王爷都弹一个月了,还没弹够?”

“琴声养人。”安文曦抹开一音,恰惊了枝头上北回的燕雀,闹了满院子的春意。

“更养心吧。”长叹出一口气来,莫流简迎着春风坐在他对面,“太医说王妃体内的毒差不多都逼出来了,假以时日就能醒来。王爷天天弹琴给王妃听,如果王妃知道了岂不是痛哭流涕地感激死王爷了?”

“她什么都知道……”由着他嘲弄,安文曦却恼,唯眸中现出一丝痛来。她什么都知道,唯是不说,唯是不说。

“这都三月天了,真快。”

“记得管家初次来我府中,也是三月天吧。”

“是啊,要不就说快了,这一晃竟是五六年了。”眸光瞥向别的地方,莫流简虚声应着。

“管家老家在何处?”

“王爷怎么问起这来了,当初不是问过么?”莫流简皱了皱眉,有点不敢看他,“老家在南方,自幼便跟着父亲来到长安城,我入府那年家道中落,亲人散的散,死的死了。”

“南方……”捻起一根弦尾,安文曦垂着长睫,浅道,“离宁国不远吧?”

“用我的血作药引时我就知王爷肯定猜的出……”见他这样问,莫流简苦一笑,目光辨不清虚实,“做王府中的少管家做了六年,想来如今做到头了。”

“救了王妃性命本王谢你还来不及,焉能忘恩负义。”长袖推了木琴随而起身,安文曦负手于后,袍间匿着清风一缕,笑道,“此事我并不在意,无论莫管家到底是谁,你还是本王府中的管家。”

锦靴远去,院中恰留一琴一人一椅,石阶三层。春风温润,吹绿了满府翠影。

目送安文曦出了跨院,莫流简也站起了身子,淡摒了呼吸走到木琴前,恰有风拂过。腰间玉佩滑出半个身子随风扬起,映得他眸子清澈如溪。他一笑,随扬手挑起琴弦,宫商角徵羽勾跃回环,却是那一曲《相思若苦》。耳听月余,即般内室中她听不到,他却都学会了,因这一首相思弹了他满心的苦。

石阶连着堂口,内寝床榻上的杜明臻如熟睡的婴儿,面色红润。只是,琴声回响时恰自她眼角溢出一滴泪来,衾被一角玉指轻动,似在和着那曲子,弹着满心的相思……

漏残银箭,杓回摇斗。

梦里一尾相思,一遍一遍重复上演。

“施主,世间何事最堪嗟,尽是三途造罪楂。佛在心中,无须日日守在此处,还请回吧。”她向着香鼎后的他轻一作揖,言语清淡如雾。

“我跪这里几日了?”他并不回复她,反问起别处,眸中极是认真。

“八日。”八日风雨无阻,她虽无心,却也记得清楚。

“八日换来你给我的这几句话,倒也值了。”他氤氲自语,随撩起袍摆起身,唇角挤得一丝笑,“佛语有云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若是依你而言,何为最痛?”

“施主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肉身之痛怎能与所受之苦相比,世间最痛应该是心痛吧。”她执手躬身念了句阿弥,随又道,“佛语有云,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若施主真想通了,便该回了。”

“出家为尼才不过八日,你理解的倒是清楚。”他哑然失笑道,“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佛言身如菩提,心似明镜方有大成,希望你真能剪断尘缘,一心归佛。”

“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实,名物不实,是以物无物也。施主所言贫尼谨记于心。”她心中一痛,却是不敢表露,只说了一句佛语给他,以示出家的决心。

“看来你真的是要青灯木鱼一世了。”他听得出她的认真,眸中一暗,“那我再问你最后一句,你答的上,我这便回去。”

“施主请言。”师太派她来劝他走,她自是知道师太的意思。只是她与他远无相识,近无相知,又如何劝的住。然而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想来他于庵前跪了八日,于众香客中独留不返,是因为她呢。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你说哪个最苦?”他是隽雅书生,从未和一个女人说过如此多的话,只不过今日他却是有心要向她寻解,故才笑的极真,言的极善。

“阿弥陀佛,依贫尼之见,人生疾苦莫不过——欲。”水眸轻点,她微一颔首,说的极是认真,“人无欲则无求,如此最好。人生八苦皆不过虚妄,欲之所极,才是最苦。”

“欲……”他低了低眉,又道,“若你这样说,便会受尽八苦的折磨,更无出家的样子。你说你心中有结,才出了家,如果是真的,佛又怎么会救你呢。三千尘缘不尽,你便要世世受苦,唯有自己看透了,才能终止苦楚吧。”

“依施主言,什么最苦?”

“我不是出家人,人间八苦于我来看,爱别离最苦。”他不怕生疾,亦不怕老死,却怕眼睁睁看着她而言不全、言不动一字,以此最苦。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他看着她,吟此一句,只道爱别离。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柳丝长,漠漠烟雨。

三月十八,满府绿意新景。

褪去一身蓑衣洛均瑜这才踏进内室,恰迎上卷帘而出的安文曦,四目相汇时各自一笑。

“王妃怎么样了?”洛均瑜发现他这几个月来颓唐了不少,也清瘦了不少,怕是他成天陪着她,连睡的时候都很少吧。

“还没醒。”待他坐下,安文曦随给他斟了盏新茶,声音清凉,如窗外的濛濛雨声。

“这都要一个半月了吧?”

“能捡回条命就是万幸了,哪还有别的心思。”叹了口气,安文曦对上他的眉眼又笑了笑,“多亏了洛均王救下我家夫人,不然毒气逼心时一切都要晚了。”

“只可惜那贼人死了干净,竟不知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洛均瑜有些愤愤,眉心也皱了起来。

“我会调查清楚,多劳洛均王费心了。”

“我刚从宫中回来,皇上也很关心安明王妃,这才特意差我来这里看看。”

或许有些尴尬,洛均瑜忙开口解释着,只怕唐突了。只是一侧的安文曦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杜明臻受伤当日洛均瑜曾守着几十官兵喊了她一句“臻儿”,关切也好,怜惜也罢,情不得已脱口而出的样子却是人人都看出来了。想来,杜明臻也该是他心中的一个结,如冯砚卿一般。

正当两人陷入静默时,却见初儿忽闪出身来,淋了一身的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竟惊了他二人一记。

“王妃醒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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