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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休言半纸无多重,万斛离愁尽耐担(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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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錾刻的香炉中燃着乌沉香,珠帘半卷,层幔飞扬。

白檀木案一侧坐着景仁,手里正拿着荔枝一颗颗渐次送进坐在自己腿根上的楚芊芊口中。浓情蜜意直让宫口处的二人不敢直面,臊的一个比一个脸红。

“皇上,有臣子前来呢。”一手揽了景仁脖颈,楚芊芊笑的妩媚。眸点秋水万千柔姿,那一笑,实可倾城。

“哈哈……怕什么,若是他们想看,看就是了。”仰头大笑,景仁单指拿了葡萄再次放入她的樱唇之中,撩拨逗趣道。

廊外阳光有些曝晒,杜明臻与安文曦只安静地站在原处,等待着景仁开口。只是两人心中亦是各怀心事,面色也比来时难堪。

杜明臻微微转眸,看着阳光下安文曦的侧脸。他此时分明藏着一双暗眸,深邃无底,不知是不是跟楚芊芊有关。

“皇上,臣妾有点凉,他们把阳光都挡了。”

玉指按上太阳穴,楚芊芊柔柔出声,恨不得立时软在景仁的怀里。只是杜明臻却在她说话时瞧得仔细,楚芊芊的那一双目,又何曾离开过安文曦的身。

“父皇。”愣神间,却见安文曦突兀开口,“若是无事,儿臣与臣媳先行告退。”

他微躬了身子,似再躬不下,转瞬又立了起来。起落之间,眸光仍是沉寂,看得杜明臻浑身一震,原是他不笑时,可以这般冷。

“王爷,怎还未说话便要走呢?”媚笑盈盈,不待景仁开口楚芊芊竟兀自起身,拖了长裙走到他的身前,“难不成王爷与你的王妃没这么做过不成?”

“回贵妃,本王与王妃自是情深意切,只是言行上,不与外人道罢了。”见她问话,安文曦反倒疏朗起来,单手负后,浅浅一笑。

“好一个不与外人道……”音歇时,楚芊芊柳眉突蹙,唇角竟有一抹苦笑。

“爱妃,来,到朕身边来。”景仁招了手,笑着迎她。他实在不喜欢面前的杜明臻,又见二人站在宫口迟迟未动,不觉沉声道,“你们二人若是无事便可退了。”

一句入耳,杜明臻方想松口气退出去,不想身侧的安文曦忽地出声,竟让自己也顿在原地动弹不得。

“父皇,景仁一十一年,儿臣因追着蔡公公索要一枚玉环而被父皇责怪,父皇现在可还记得当初训斥儿臣时说的什么话?”

荔枝悬在指中猛地一顿,景仁面色立时变冷,转眸看向安文曦。四目相对,杜明臻甚至能感觉到景仁目光中的火气,心下亦跟着一紧。

“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朕全然不记得了。”一把扯了楚芊芊入怀,景仁缓缓笑起,只专注给楚芊芊夹葡萄,再不看他。

“儿臣告退。”

似乎再无顾虑,安文曦第一次拉上杜明臻的腕子直接抽身退到廊外几米远的地方顿住。腕子上清凉的触感让杜明臻心头一紧,目光只寻上他的双眸,带着一股子不解。

“放下吧。”她兀自从他掌心抽出玉腕,唇角冷笑,“你们二人的戏这就演完了?”

“什么戏?”廊口下眼角余光尚能瞥见内宫中的那二人,他皱眉问道。

“方才在宫中,她故意道说给你听,你故意做给她看,竟是把我当成了观众。”玉腕之上仍留有竹香,单手负后,杜明臻唇角冷勾,透着一抹不屑。

“随你怎么解。”听她这样说,安文曦忽扬了笑,转身便走。一身青白衫子衬得愈发风流。

一路无话,二人隔着大概五尺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着。待行过上林苑时,忽闻见凤仙花的香气萦绕在周身,杜明臻顿了顿步子,极尽贪婪的嗅了嗅。凤仙花的香气,她究竟是有多久未曾如此细细的闻过了。犹记得最后一次沾惹那花香的味道,还是在冯府中与洛均瑜一起玩弄那朵朵凤仙花之时。然而也就是那一日,彼此分别后,她母亲梅心辞便入夜潜入冯府杀了冯饮一家,包括,自己。

一切都起于宿命,终又归于宿命。何人又能说的出对错呢……

“快到宫门口了,紧上来些。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做的。”失神间前方安文曦忽转了身,看她双目无神大概是知道她又在神游,语气里也不觉夹了丝无奈之色。她故意与自己隔远,莫不是还在防他不成?

“知道了。”脚下紧了两步,终是和他的身子持平。于外人看来两人真可谓是举案齐眉红袖添香的典范,也唯有他二人知道,不过是让别人少嚼些话根子罢了。

“方才在内宫,为何要问皇上那一句话?”干咳了一声好似要打破尴尬,她刚才确实是看出了他的怪异,只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的感觉。

“问这做什么?”安文曦瞥了眸,唇角一笑。

“景仁帝忘记的,我皆有兴趣。”

扬目看着上林苑的花石,这一句杜明臻倒是说的实话。她的兄长附体做了皇帝,和她一样一同失去了本体的记忆,只是方才他那一问,倒让自己心生蹊跷,不知景仁当年会和他说什么?

“我也忘记了,才想起问他。自小到大我与父皇都谈不了几句话,唯一的教诲还被自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亦是扬目,光影下一身墨青宫服显得愈发清润俊朗。他淡淡勾了笑看她,随即又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原是如此。”

杜明臻低了额,知道他是在故意敷衍,也不再问,扯了身子复又迈步。

夏风裹了凤仙花的香味入鼻,两人周身尽是浅浅淡淡的芬香。安文曦眼角余光瞥上杜明臻,眼瞧得她不再说话,自己亦跟着安静下来。展目于花园湖池,气顿下半息,安文曦微微眯起眼眸,观视着一方皇宫深苑。

景仁一十一年间,他亲口与自己说:自古成大事,指点江山者,皆不可近痴;执掌天下者,皆不可溺色!

踏浮桥,过玄武门。护城河内渠流连环,有睡莲于阳光下肆意盛开。两人依岸而走,各自无话。

“清睿王。”

这一声自身后唤来,倒惊了杜明臻一记,此音清朗如风,润澈心肺,该是出自洛均瑜之口了。

“洛均王。”缓转了身子,安文曦余光扫了杜明臻一眼,笑着回礼。

“可又是巧了,在这里也能碰上二位。”木扇噙风扑面,洛均瑜面色盛如桃花。

“刚从父皇那里回来,洛均王是……”

“我也是刚从姑姑那里见礼回来,碰巧在这遇上了。”袖口灌了风,洛均瑜看着他们二人浅笑道,“都道你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今日得见果然不假,倒羡煞了我这一个浪子。”

“洛均王说笑了。”水眸微点,杜明臻只淡淡应下那夫妻二字,面色却忽地难看了些,“世人皆知洛均王对亡妻情深意切,如此痴情的人实在是少数,何来浪子之说?”说到最后,她喉头竟有些微哽。或许那个冯砚卿与他有太多的情分,以致现在回忆起来都险让自己热泪盈眶。她明知这一世与他再无可能,然而就在刚才听他说那一句相敬如宾时自己心里仍有细微的痛。自己与那个面色温润的王爷果真是相敬如宾么?是相敬如宾,难白头偕老吧。

“大丈夫应以江山社稷为重,我却是难逃温柔乡的情客。人死不能复生,既是再痴情又有何用。”洛均瑜微一苦笑,扬在半空的木扇也竟似再挥舞不动。

“看洛均王如此悲态,我倒是愈发想见识那冯姓女子该是怎样倾国倾城的人儿了。只可惜红颜薄命,洛均王也节哀顺变吧。”安文曦瞧着二人的模样,面色一哂,复又笑道,“都要午中了,就此别过吧。来日我们再好好畅聊一番。”

“好,改日定登门拜访。”收了香扇,洛均瑜亦行了礼作为告别。梨白轻衫直奔锦轿而去,却让一侧的杜明臻看得心口一疼,只觉得那背影太过寂寥。

“洛均王。”她惶然开口,眸中有清辉闪过。

安文曦轻低了额角,阳光下他能清清楚楚看尽她目中的花殇。是痛么?他心里亦为之一震,她何时能这般痛过?奉皇命无可奈何嫁给自己时也没见她如此哀伤。

“可否到洛均王府中一叙?”眼瞧得洛均瑜转过身子来,杜明臻哽了哽,怕他看着突兀,方又添言,“政事之故。”

“这……”眸中划过一丝惊诧,洛均瑜却也笑了笑,“也好。”

扬目又看向安文曦,见他眸光深邃平远,毫无阻拦的意思,杜明臻方才低头远去。只是错过他腰身时她不曾察觉,他唇角竟缓缓勾出一丝笑来,于阳光下璨如明霞。

鸾轿至洛均王府前缓缓停下,杜明臻与洛均瑜随后一起踏进了府。两侧仆人皆尾随而至,于抄手游廊间匆匆为洛均瑜覆上素衣。这是主子初时定下的规矩,若不是因为杜明臻入府,自家王爷在府前就该换上了。

“洛均王,能否为亡妻上一炷香?”步至中庭,杜明臻一眼便瞧见了那方灵堂。听他言罢浑身猛地一冷,只觉得对着自己的尸体有股不寒而栗之感。

一方灵堂,虽不大却物事俱细。桌椅、屏风,外加书架珠帘,皆一一摆在那里。

灵灯燃了三十八盏,单窗根处便有一十五座烛台。杜明臻看到最后,心口竟似被巨石压住一般,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生前喜读书,喜静。”立于门槛前迟迟不动的洛均瑜淡淡道,声音暗哑,“她怕黑,我便多添了几支烛火,只怕她哪一晚回来了找不到……找不到家……”

脚下似有铅锤灌住,杜明臻费力迈了步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长甲扣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她此时有太多愧疚,过往一幕一幕划过眼前,戳的心疼。

沉香炉中青烟袅袅,她艰难看清楚牌位上写的字,双目俱痛。爱妃洛冯氏,五个字便道尽万千情感。她做了他的妃,以爱妻之名,虽未嫁过门来,又何妨……

静静看了半晌,喉头一时发酸发胀,让她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平复下心绪,看向他缓道:“洛均王节哀顺变。”

“她生前爱吃兴记米粉,如此多的美食,她却独爱吃兴记米粉……”洛均瑜眸中闪过花殇,举步踏进灵堂,盯着那一方灵位看了半日,仿若在回忆往昔,“卿儿骨子里有种倔强,倒是与安明王妃颇有相像之处。”

“这……”心口一紧,杜明臻哽了哽,不知该说什么。

洛均瑜反倒没有注意她的反常,眸光只盯在牌位上,“卿儿在时,却是受尽了苦……”

听闻这一句,站在一侧的杜明臻险些要站不住,单手扶住廊柱才堪堪稳住身子。抬头缓缓看向洛均瑜,那一身清逸不减,如今又多了一分颓唐。眼泪差些就滚下来了,杜明臻正身吸了口气,唇角打着颤意,“若是……若是还有如王妃一般倔强灵动的女子,洛均王可还会……还会接纳……”

“接纳?”洛均瑜摇头苦笑,返身站在窗根处,院中有蝴蝶兰的花蕊摇过夏风,染了他一身的香气。拳头于袖口中微攥,再出声时,连唇角上最后一抹笑意都没有了。

“吾挚爱已死,这一世发誓再不婚娶。天上地下,我有她一人足矣。瘦影自怜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声音贯耳,杜明臻竟为之一震。心头一时疼痛难忍,恍惚有些晕眩之感。她惶然记起那方锦帕,上面绣着他与她的誓言。卿须怜我我怜卿,七字,字字穿心。

他之挚爱已死,此生再不相逢。杜明臻扬眸,竟傻傻笑了起来。罢了、罢了,前生今世,他与她情缘已了,她再也进不了他的心里去了。再也进不去了……

东厢耳门后穿一雅堂,名蘅毓斋。此斋前通月牙拱门至中庭正室,后连罩楼环至王府花园,墙根处更有满架蔷薇花障,一色水磨砖瓦,暗香层递纷至沓来,乃洛均王会客之斋。

斋中设有黄花梨木桌椅,上等碧螺春袅袅泛着茶香气。

“不知安明王妃所说的政事是指?”

“我不喜欢绕圈子,干脆直接说了。不知洛均王如何看待漕运一事?”见他说了,杜明臻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漕运?”眉梢微挑,洛均瑜心中倒是一惊,半晌才道,“成也是它,败也是它。”

“此话怎讲?”

“成败之间全在人,人善则成,恶则败。”瓷盏收于掌心,洛均瑜浅浅啜了口茶,清色眸子映在茶汤里,“漕运是大事,关乎社稷。若这百姓是舟,漕运便是舵。舵正舟行,舵歪舟翻。舟翻,则社稷不稳。”

“洛均王看得倒是明白。”淡扬了唇角,杜明臻眉眼一弯。她果然没有看错他,于情于智,他都是清逸飘然的男人。

“不知洛均王如何看待欧阳谦接手漕运一事?”

“欧阳谦?”方才听她言第一句话时,他便知晓了她的来意。然而如今她这一问,倒是又惊了自己一记。想不到这个女子野心果然不小,连着圣旨都想违抗吗?

洛均瑜想了想,叹道:“实难下义。”

“是不敢还是顾虑?”杜明臻瞧着他皱眉的样子,心下一沉,“若我说,欧阳谦与司马安易通过此次漕运,定又捞下一笔巨财,洛均王信还是不信?”

“若论品性,这笔巨财定是有的。”见她把话挑的干净,洛均瑜也不再揶揄,直言道,“圣上既然下定心思要让欧阳卿王接手,我们也无力改变什么。不如安心守好本分,岂不更好?”

“洛均王明知那欧阳谦要剥削百姓欺诈圣上也无视不管吗?”

“管有用么?若管了,那漕运就不是他的了?”洛均瑜想不到她竟恼怒起来,方又淡淡出声,隐着疏离,“漕运现在是别人的事情,与我无关,与安明王妃也无关。”

“洛均王莫不是要明哲保身?”杜明臻缓缓站起身来,一时竟觉看不懂他了。

“我虽在朝中,但诸事皆与我无关。明哲保身也好,袖手旁观也罢,我也不过是想图个清净,不想被世俗之事所扰。更何况,欧阳卿王与我洛氏一族世代友好,若安明王妃思虑过,便也该知道,还是不要与本王谈及漕运一事为好。”缓缓放下瓷盏,洛均瑜眉头皱的更深。言辞过烈,似乎一下子将她疏离到千里之外。他并不是不想帮她,但是朝中的事情,又怎么能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的。

“好一个万不该找你。”听他言罢,杜明臻微微失神了片刻,心中却是一片死寂。原是他什么都懂,却什么都不作为。方才还以为自己看对了人,如今只觉得犹如一个耳光般扇在自己的脸上。身在庙堂不想着为百姓做些事,又有何面目当这个官穿这身朝服?简直……无能!

“安明王妃若是无事……”

“告辞。”

不待他说完,杜明臻反倒出口,折了身子便往院外而去。原来,一切都不过是面具而已,连他的清逸疏朗都是保护他自己的外衣。她本以为他能给自己一个天下,竟想不到最后,他连天下之中的一掊黄土都给不起。她真真是看错他了,也看乱了,看到满目昏花满心戚戚,不知这世上还有谁人可信,谁人可托?!

她走的决然。似乎洛均王府她本不该来,来了,便是一切心痛的开始。她与他再无可能,替冯衍挡下那一刀时她便该知道的,洛均瑜心里永远只装着那个叫冯砚卿的女人。自己来这里,不过是自如其辱罢了。

脚下步子愈发紧凑,杜明臻至出府时都未再回头看他一眼。单薄的背影里,满是决绝。

酉时一刻。天空阴云密布,风起。

锦轿一路颠簸,吱吱呀呀让人极不舒服。连带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气都让杜明臻心情愈发不好。有风掀开锦帘一角,让她冷不丁一抖,再回神时,眸中乍然多出一抹亮色。

“调头!”

寒声吩咐轿夫换了方向,帘内的杜明臻这才微微静下心来,面色也不似方才那样难看。

行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轿夫终是停了轿子,请了杜明臻下来。风从四野袭来,再抬头时,掖庭狱三个大字直逼人心。

掖庭狱掌管皇族政令,位于皇城偏西日落之地。此为重犯刑狱,单关卡便有二十三处,共一千三百一十二个重兵日夜把守。入此狱者皆为死囚,由着刑部审下的案子再入大理寺细分,千个犯人里顶多也就能进来一个。然而这一入,便再休想能活着出去。皇家禁狱,即便是朝中重臣也不能擅入,手持圣旨也还要走刑部一十二流程才能进,掖庭狱由此得人间地狱之名。

单手负后,杜明臻盯着墨漆大门看了多半刻,夏风裹了凉气灌入脖颈方才回过神来。她心知这方重门之后关押的便是自己亲生母亲,附体以来,她却是从未进过。不是不敢,实乃不愿。她不知如何将这副躯壳示于娘亲,何况,就算她说了,她娘亲也不会信。如此说又了能怎么样呢,不如就由着这方黑漆漆的大门掩住,自此隔断前世今生。

峨眉微蹙,杜明臻缓缓迈开步子,直向着大门走去。只是还未贴近,便有身前侍卫斜了刀鞘抵成叉状,再不能让她多近一毫。

“本王妃进掖庭狱有要事。”

“安明王妃可有圣旨?”士兵身后有都尉走上前来,见她寒着一张脸站在那心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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