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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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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柔贵妃既有倾国倾城之貌,又有温软贤良之品,实可谓我大齐之福!皇上有江山美人共枕,我朝势必繁荣昌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音过双耳,尚有一丝温热。杜明臻只静静看着陈怀竹的戏码,唇角却抿得愈发厉害。若论演戏者,官员中大概唯有自己不屑去演,那些掺杂了太多假情假意的微笑,实在令人作呕。然而就现在来看,这等这等恭维、拍马屁的话在朝堂上说实在是太合适,既能取景仁欢心又可于漕运之事添一分希望,陈怀竹这一箭双雕的计谋,何尝不是上上之策。

“依陈卿王之言,齐朝昌盛有我的功劳,若这齐朝败了下去,那是不是就要怪我这等女子红颜祸水了?”

纤细声起,透着楚芊芊满脸的轻蔑样子。只是话还没说完,堂下早已乱作一团。各大臣皆是一副副惊惶之状,这等女子敢在朝堂上出此逆言,也太过狂傲了把!

“芊芊,不得任性!”

当是时欧阳檠傲忙从官列中抽身,也顾及不了她刚刚被封的贵妃位了,直接以叔伯身份呵斥道。

“罢了罢了,爱妃说的也是实话,这江山社稷皆与她无关,无需扣上高帽子。”掌心仍是暖暖握住她的,景仁却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开心,“过几日朕要与爱妃邀群臣共饮千杯以祝爱妃升至贵妃位可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皆行臣礼,声音一波盖过一波,直震得杜明臻耳朵生疼。

“安明王妃,可有什么问题?”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身上,景仁忽地冷笑,喑哑道,“今日特意让安明王妃上一次朝,若有什么问题,不妨说来让朕听听。”

“回皇上,臣并无多余的想法。”杜明臻听他说完,只微微弓了身子答话。顿了一会,又道,“朝堂之上,臣却是有要事相奏,可否让娘娘先行避下?”她真的没有那么多的心思来看他们妇唱夫随的好戏,亦无闲心去瞧别人的惺惺假意。她在乎的,岂是儿女情长。

“安明王妃,本宫既是皇上招来,怎是你说避就避的?”眉挑上额,楚芊芊眸光乍冷道,“本宫可是碍着安明王妃的事了?”

“回娘娘,朝之重事,妃子不可听闻。”初次见面,她并不想让她难堪。如今只软语劝慰,欲将她请下朝去。

“可是拿朝纲压我了?”楚芊芊反倒毫不买账,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同为女人,朝之重事你既然能说,我为什么不能听?”

“娘娘……”扬目相迎,杜明臻实在不喜她的清傲,“我本为御赐王爷,管理朝之重事。而你,不过是妾妃。皇后尚不能朝堂听政,难道娘娘是想夺位不成?!”

“你!”玉指微攥,骨节凸显青色,楚芊芊被堵的一时无言,心中愤恨。她竟敢拿“妾”字压她,好是恶毒!

“好了爱妃,先行退下,朕来处理朝事。”

摊了掌心将她放开,景仁面无异色,仍是一副威严的样子。

“是,皇上。”

浅浅福礼,隐着些许不甘,待重立起身子,楚芊芊复又看了杜明臻一眼。唇角渐渐勾起冷笑,这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不是有事要奏么?”朝堂终又恢复静寂,景仁看着她问道。

“是,皇上。”杜明臻亦是抬眸,四目相汇,一时言不清的太多。然而她的眸光似乎比景仁的更冷,透着一股子决绝,“漕运一事,臣想接手。臣曾查过六部卷宗,漕运之路共经八州四十一县,且大都居于江南,现下梅雨盛行,皇粮只怕会有发霉的征兆。往年各官员互相包庇,暗中销毁大量粮袋,损失以万石计。臣为女流,心思自也比男人细些,若能接下漕运,臣允诺定会比往年损失数目少一大半。再者,京畿都漕运司曾乃吾父学生,品性温厚,若漕运由我接管,他看在吾父面上也肯定会对我多加照顾,如此漕运之事可省我一半之力。更何况,青州各航段水位高下不一,且分段控制着青州城东南六十里的各个支流,使汶、济、泗诸水相通,压力可想而知。时下又逢堰埭陈旧,臣只恐途中有所变故。圣上明鉴,青州乃……”

杜明臻说到话尾,忽地一顿,竟迟迟不再说了。想来她与景仁彼此都知,青州乃两人故乡,她对河道一事也算熟知,若接管漕运,定会强于陈怀竹之辈。

“爱卿果真是心思缜密,竟能捣腾出如此多理由来。”

音入耳,竟似听出讥讽。杜明臻立在那默不作声,只等着景仁继续往下说。她笃定了景仁不会将漕运给她,然而,骨子里从不服软的自己,又怎肯放弃一丝一毫的希望。列述于此,她也不过是想做最后的努力,即如洛均瑜所言,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朕收下爱卿的忠心了。”陡然扬笑,透着众人皆看得出的冷意,景仁单手拿过蔡邑公公手中的圣旨,铺展开来,啧啧道,“可惜啊,圣旨朕早已拟好,就轮不到安明王妃操心这事了。此一年漕运,朕赐于——欧阳卿王。念欧阳檠傲年势已老,便让其子欧阳谦接下,其妻弟司马卿王甫之。”

堂外阳光高悬,杜明臻身上的藏青宫衣映着冷光,连着眸子都痛成血的颜色。心口突的一滞,让她险些喘不上气来。

……

长安城东接州镇,通南北广客,常有马车闱轿经走往来。然西出五十里却是大片的林木,行人寥寥无几,所住居民也以猎户居多。栖云坡在西郊三十里,此处群峰环绕,丛草临荫,黄莺啼转枝头,寒蝉高歌浓荫,花红草翠,清风微醺。时已夕阳西下,磬琢峰的山顶铺了一层金黄,于晚霞中犹显静谧苍古。

骏马长嘶,马车随即停了下来。缓掀起帷帘,便自车上走下一靛青常衣男子,环佩系腰,指悬玉扇,通体皆不似常人。待扶着廊木稳了身子,展目于群峰之中,竟是缓缓笑了起来。远处清泉涌流,江水汤汤,云蒸霞蔚,莺啭乔木,配上他眉目如画的模样,实为天上地下都少有的大美。

“王爷,咱们到了。”声音忽起,竟惊了枝头飞鸟,各做四散状。话音未歇,却见来人紧接着问道,“今日是否惊动了院长?”

“不必了。”玉扇随风一展,安文曦浅浅一笑,睫眸迎上夕阳霞色,涣出另一种异蓝,“今日我们只瞧只看,来日方长,不必叨扰别人。”

“是。”微躬了身子,慕然恭敬地应下。做王爷贴身侍卫不过两年,然而他却对王爷的慎言慎行佩服的五体投地。王爷是骨子里能称霸天下的男人,只是,看他想或者不想。

两人展目,便见有牌楼矗立在前。四柱通直,贯以天高之势,侧短中长,以坚细实质所构,呈高大秀丽之状。通柱顶端以“灯笼榫”直达檐楼正心檩鰕,与檐楼斗拱连接,上下一气。再借以浮沔镂刻,坊壁雕飞舞盘龙,煞有威肃严谨之气魄。

“圜桥教泽。”轻扬唇角,安文曦借着暖风又是一笑,眼望着牌楼匾额啧啧称奇道,“此康成书院乃太傅所建,果真不一般。”

牌楼后紧接石桥,呈拱状,却不陡峭。桥下有清溪水流,混杂着清风之音入耳,沁人心脾。眸光再向里看,终见一门,四柱三间,重檐下绘一金匾,浮雕嵌玉之中乃太傅亲手所提四字:康成书院。

“若论园林设计,太傅颇有心得。我曾与他善谈一日,太傅实乃上通天文,下晓地理之辈。曾闻景州便有一园子出自他手,虽是他的游戏之作,然众人皆是惊叹,那园子实在是漂亮。”玉扇展开,安文曦边走边看,愈发风流。时值两人皆进得书院之中,竹坞亭榭,曲廊迤逦,临水照花,黄石浮珥,皆如人间仙境,让人流连忘返。

“且不论那园子如何,只这书院,便是天上人间之景。”言声间慕然亦是对这处院景俯首称赞,心下更是惊叹太傅的独具匠心,妙笔生花之作。

“前院重景,后院重学。学景一心,方能大成。”扬目于益清湖,明霞微影映着指中玉扇,安文曦顿了顿步子,打量道,“咱们踏的曲径正是沿着益清湖畔而造,此湖水引自磬琢峰下,过石桥而入院中,贯通东西学堂,春秋可听动,夏冬可观静,实在养心。此湖隔十丈便有一榭,可供书生夏诵冬读,尤于水心榭最盛。榭之东青翠荷叶接天碧,映日荷花点点红;榭之西银涛万叠,波光粼粼,楼台倒影,恰似空中楼阁。榭下更有桥闸使下湖水面高于银湖,流水不停,入夜静听,别有情韵。”

凭栏远望,湖水蜿蜒至东,有锦鲤游跃,环石棋布,直让慕然惊叹。此等园林,若搁放于长安城之中,当也数一数二了吧。

“太傅当初造下这方园子,定是引来不少官宦子弟吧?”转眸看向三尺之外的安文曦,慕然浅浅开口,只怕惊动了这园子的幽静。

“官宦子弟……”轻履缓顿,萧淡夏风恰撞入清眸,化成一团浅笑。檀香玉扇收于袖笼,尚还沾着淡淡凉意,安文曦稍转了身子,瞧着慕然感叹道,“太傅收的,皆为酸穷书生,无官无宦。”

……

一记厢房,通体雅致。皆为书。

茶滚过喉头留下清香,香炉里燃着上等宛苏片,不浓不淡,恰是让杜明臻喜欢。

“不知王妃到此……”

眼看得那茶都续了五回了,桌案左侧的书书终是忍不下去,刚要站起身来问,却不想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怯了。

“最近可有习书?”青花莲纹杯盏下映着她的清眸,一句入耳竟让书书冷不丁一抖,她的话,原能这般寒。

“回王妃的话,前两日倒是把《扬子法言》、《榖梁传》读完了,今日开始翻的《长生殿》,至黄昏不过读了三十页罢了。”玉指微攥上裙摆,书书低了低头,再不敢看她。

“六子全书与十三经倒是都可以读读,只这《长生殿》……”杜明臻顿了顿,皱眉看她,“悲剧的书,还是少读些。”

“悲剧有什么不好?”

猛然抬头,书书竟有些刚硬起来,眸中夹杂着任性与自傲。想来她骨子里到底是不服她的,不然神态又如何能反差的如此明显。

只是案间的杜明臻依旧是淡淡的神色,也不看她,顾自举着茶盏喝了一口温茶。书书就站在那,看着杜明臻的一举一动大为不解。过了半晌,杜明臻才堪堪抬眸,看她淡眉如秋水,双眸可灵动,心里想着如此小女儿,不知安文曦与她相处时又该是怎般的情致。暗中将书书二字念过百遍,琴棋书画皆带书字,莫不是安文曦太过喜她了?书书……如此宠溺的名字,即便是念一辈子,也念不厌吧……

江南玉雕屏风隐着窗外昏黄阳光的落影,室内一时安静至极。杜明臻看了她半日,终是开口:“观悲者,落泪事小,伤心事大。怕就怕洒了泪伤了心也没有理解书中的意味。若是解了,便也不哭了,若是未解,哭也是白哭。”

一句说的不痛不痒,如细水长流,细细琢磨后方才能懂其中道理。音歇时,日头恰好全部隐去,室内一时暗了下来,让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有丫鬟前来掌灯,谨小慎微,只怕惊扰到案前的杜明臻。她那一双眸子太冷,竟生生让自己害怕起来。

“王妃说的是,悲情的故事,若自己不解,哭也是白哭。”书书听她言罢想了好一会,终才低头苦笑道。

“《女诫》、《内训》可读?”

“回王妃的话,《女四书》是我最开始读的书,且以《女诫》为首,《内训》次之。书书虽拙,然书上所教警戒、迁善、母仪、睦亲、慈幼之事还是懂的。”

“那些书倒是可读,不过万不要入心才好。”杜明臻看着她,眸光也稍稍添了暖意,“都是男人控制女人的言行,自己知晓便是,不必顾虑那么多的教条。”

“王妃,这……”书书一怔,鼻息微滞。心里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她今日是来教自己的。她有一瞬对上杜明臻的眸子,忽觉得那里面并不是冷寒,而是淡漠。只有淡漠,才能什么都不入心,什么都不在意。只是那淡漠,又该源于何人……

“平日里读些诗词,养心养性就行了。那些深奥冗杂的书,不读也罢。何必为读而读,岂不废了。”缓缓立了身子,杜明臻展眸于外,软语劝她。暮黑十分,院内一片静寂,唯树叶临风拂动,有沙沙漏响。杜明臻微微叹了口气,随扯了步子踏出书厢,身影消失在暗处时,室内的书书尚还在游神儿呢。

“能让王爷甘愿毁了名声娶的女子,果真不凡。”书书瞧着她方才坐过的地方,一尘不染犹如从未来过,不觉痴语道。

书斋雅居,铺一张宣纸,有墨三千。

桌案上熏着冷竹香,是他平日里最爱的气味。案角摆一盅茶盏,漾着余热。一方香案不大不小,只列如是几样东西,倒也显得干净利落。

两侧帷帘轻轻挽上,用以通风。夏日犹是闷燥,然这一处却是沉凉,只因墙闱处植了千株海棠,又毗临莲池,实乃消暑解燥的好地方。

杜明臻踏进斋居时,安文曦正于案前写字,眸并未抬,却也知道是她。

“今日去书院了?”见他不出声,杜明臻干咳了一嗓子。

“你的耳目众多,去不去你还不知道?”清润而笑,安文曦只弯着身子伏在案头,周身一抹静雅。

“咳咳……”她又一咳,暗道实在说不过他,再抬头时随直接问道,“可是想好了要去做先生?”

“容我再想想。”笔峰稍转,字迹突重,安文曦唇角笑意反是不减。

“今日……漕运之事给了欧阳卿王。”

“他倒是献的何方神圣,能有如此通天本事?”微以言声,透着一丝玩味。不过一个秀女便有如此能耐,想是绝非卿王二字便可以办得。

“楚芊芊。”

信步上前,杜明臻缓立于他身侧,垂着眸看着他手下的一方宣纸。

“楚芊芊?!”安文曦持笔之手猛一抖,落了半滴墨于文书之上。尔后终是缓缓抬头,兀然间四目相对,他握拳隐一咳,不自在道,“欧阳堂弟之女?”

“你认识?”眉心稍蹙,杜明臻看他样子心下一转,似乎他与她并非认识如此简单。

“以前去欧阳府,倒是见过。”他眯了眼笑了笑,再次低下头去,自袖下又抽出一张纸来,运笔而写。

“她已被封做贵妃,明日我们还要去拜见她了。”心中喟叹,杜明臻一句话隐下太多无奈。位高者权大,不想那楚芊芊不过一十五龄妙女,竟也能受得起众数大臣的拜见。

“好。”安文曦掷地一声,眸中却不觉变成暗色。

“你的字……”眼见得他转笔处愈发用力,杜明臻蹙了蹙眉,惊奇道,“北书刚强,南书蕴藉,各臻其妙,无分上下。而你的字却同时融合二者精髓之处,苍劲却又不失隽雅,笔划丰腴如玉筋,枝干挺直而不屈曲,疏放妍妙,长于尺牍,笔势恍如飞鸿戏海,大有沉厚安详之韵。上一张便是如此,即便是惊鸿一瞥也知道那字是力透纸背的劲古。然此一张的字迹……”她顿了话音,实在不知他如何能在听完楚芊芊三字后便可如此毫不费力地转瞬就调换了另外一种字体,非隶非楷,概是篆了。如此功力,想是连自己都比不上。

“藏锋以包其气,露峰以纵其神,是篆书。”他停了笔毫,缓扬了目看她,丝毫不顾及她的惊诧,拂袖温笑道,“楷体运笔要雄壮厚重,然篆书则要圆润娟秀,或意或法,或韵或势,大都不可同日而语。”

“是因她么?”

迎目相对,杜明臻清寒出声。然而这一次,却再等不到回复,只看他将眉角垂的更低,室内一时极静。

烛火摇曳,杜明臻只觉得可笑。不过一个楚芊芊,想不到自己竟然如此在意起她来。眼瞧得他不再说话,杜明臻微扯衣襟,方要踏出门去,不想身后忽地一声,温润清爽。

“去书院做先生,一月给多少银子?”

月光洒了满地斑驳竹影,身侧亦有千树海棠散着微香,杜明臻看着满院的夜景忽地笑出声来,连着面色都如日光般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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