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暗夜,窗外寒风呼啸。
透明的落地窗被扭曲的树枝疯狂地拍打着,像是随时都会崩裂般,整块晶体都在击打中战栗。
轰隆——
数道沉闷的响雷在夜空中炸开,忽远忽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在狂风中飞旋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阳台边上,溅起层层水花。
咔嚓——
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阳台上,瞬间就照亮了房内的一切——黑暗中显得异常狰狞的奢华家具,以及蜷缩在房间一角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男童,精致的小脸格外的漂亮,也格外的白。
窗外的雷雨声逐渐剧烈起来,而他就这样孤独地蹲在角落,没有哭,也没有闹,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可是,那紧紧咬着的下唇,终究因为压制不住的恐惧,不断地渗出鲜血来。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害怕打雷。
每一声浑厚的炸响,都仿佛砸在心脏上,他再怎么努力,也依旧没有办法顺畅地呼吸,连视线都是恍惚的。可即便这样,这个孩子也从没有想过要扑到父母怀里寻求安慰。甚至在最恐惧的时候,他连抱住枕头依偎的想法都没有。
因为,他早已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做的机会。从他记事起,就没有见过一次母亲的身影。他不知道什么是撒娇,也不知道什么是玩乐,连一般孩童能享受到的宠溺,他都没有感受过。
因为,这些父亲也从不给他。那个人总是很忙,很多时候,甚至会一个星期都见不到人影。所以,他已经习惯并排斥任何人的亲近,以至于就算恐惧到几乎窒息的地步,他也只是逞强地抿着小嘴,在这无尽的黑暗跟恐惧中,独自一人默默地煎熬。
但今晚的雷鸣声,却是他所遇到过的最可怕也最久的一次,几乎让他快要熬不下去……
还要多久呢……
男孩睁着一双墨绿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窗外……
像大人说的那般,人死了,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可怎样才能死呢?
没有人跟他说过……
咔嚓——
又一道闪电劈下,炸出的光芒照亮了阳台四周,一个幽灵般的黑影毫无预兆地站在落地窗外,惨白的脸直直地对着他,嘴角挂着一抹笑,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有些诡异。
男孩的瞳孔剧烈一缩,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
闪电消失,一切再度归于黑暗。男童的呼吸还没平稳,一道闪电又劈了下来,光与暗的强烈反差让他清楚地看到阳台周围的情景——落地窗已被打开,风雨冲了进来,窗帘被吹得啪啪直响,可那个人影却不见了。黑暗再一次吞噬这间卧室,什么都看不到的男童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意袭上了他的全身,冷汗渐渐冒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对方已经进了屋子……
啪。
台灯被轻轻打开,橘黄色的暖光充满了卧室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站在床边,浑身都被淋透,看起来约十五六岁的少年。
“晚上好。”少年将滴水的头发向后拂去,微微眯着眼望向男童,淡色的唇角勾起,在暖色的灯光下,有种无法形容的温柔,“怎么不开灯呢?”
男童没有说话,只是有些无语地看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企鹅挂钟——凌晨两点。而对于男童的沉默,少年似乎并不介意。他很自然地将落地窗拉好,又随手擦了擦地板,这才悠然地走向依旧缩在角落的男童。
“你缩在这里,是在玩躲猫猫吗?”少年在男童面前蹲了下来,依旧微笑着,声音温润,仿佛羽毛般轻柔地划过男童心里。同时,他又像是知晓男童的洁癖一般,跟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男童沉默地摇头,依旧静静地看着少年,呼吸间,隐隐还能闻到少年身上那淡淡的水的气味。
对于眼前这个浑身都被雨水湿透,却丝毫不显狼狈的少年,男童并不陌生。就在前一阵子,对方还常常蹲在幼儿园门口偷偷看他。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并不觉得讨厌。因为,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中看出对方是否揣着恶意。何况,这个人还从一个恶心的老男人手中救过自己。
所以,他也清楚地记得他的名字——白千严。
“你为什么来这里?”过了一会儿,男童淡淡地问道,视线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的头顶,上面还插着一片树叶,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是怎么爬上来的。
“我路过附近,这破天却突然像闹肚子一样很豪迈地响起来,干脆就跑到你这里来躲躲了,请不要介意。”白千严很不以为然地指了指身后依旧电闪雷鸣的夜空,“估计垃圾食品吃多了,你不要学。”
“……”男童顿觉无语,他莫名地觉得,外面那依旧轰隆隆的雷声似乎变得喜感起来……
“浴室在哪?”
“……”男童对于他转换话题的速度感到有些错愕,指了指房间右侧的玻璃门。
“借我冲澡换个衣服。”语毕,湿透的少年也不等男童有所反应,抓起带来的包就直接进了浴室。
“……”被留在房间里的男童愣愣地站着,半天都没有动……
路过?刚好带了换洗的衣服?而且还在这样的天气爬树上来?
即便是才上幼儿园的自己也知道,在雷雨天气里,靠近树木是一件很危险的行为……
正在发愣,又一道浑厚的响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剧烈的响声仿佛要贯穿耳膜一般,震得床头的圆形台灯都闪烁了起来。
男童望着空无一人的卧室,对雷鸣的严重恐惧再度让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穿着奶白兔的绒拖鞋,推开浴室门,鹌鹑般地站在了白千严的腿边。
“怎么了?”刚脱了上衣的白千严显然被吓了一跳,隐隐有些不自在起来。
男童不说话,小嘴抿得紧紧的,抬头死死地看着对方手臂上那数道一直在流血的伤口。
怎么看都像是爬树时被刮破的……
白千严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很自然地将手臂上的伤遮挡着,正准备低声安慰眼前这个被雷电吓坏的孩子,男童却小嘴一抿,突然就扑上前抱住他。
“呃!”那个力道实在太大,来不及有所反应的白千严被整个推倒在白玉石地砖上,疼得眉头一跳。
男童却手脚并用地顺势往他身上爬去,藕节般圆润的小手死死抱着他的脖子,身体明明还在颤抖,脸上却依旧没有表情,这样的他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他排斥任何人的碰触,厌恶任何人的亲近,可唯有这个人,是不一样的……还很小的男童并不确切地知道这是为什么。此刻他只是本能地抱住对方,像是再也不愿放手那般,紧紧地抱住。
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的白千严吃疼地抽了一口气,轻轻打了一下男童的小屁股。
“你这个熊孩子……我的屁股……”
“不准打我……”男童用稚嫩糯软的童音抗议道。
“……”
“可以摸……”
“……”白千严无语。
约二十分钟后,冲了个澡,也处理完伤口的白千严,不得不温柔地将死都不肯把手从他身上放开的男童,用浴巾裹着抱出了浴室。
“其实,你可以暂时放开手,让我套一件衣服的……”一边给男童擦头发,一边觉得上身有些凉飕飕的白千严很认真地提议道。
“不。”男童也很严肃地拒绝,然后粉嫩的小脸很满足地蹭了蹭对方光滑的皮肤,而后,似乎觉得白千严身上很好闻一样,翘翘的小鼻子在他脖子周围嗅了嗅,忽然就咬了上去。
“我真的不能吃的。”无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男童没有理会,继续咬。于是,决定放弃纠正他的白千严抱着男童,来到衣柜前翻找可以给对方替换的小睡衣……他越是翻,就越是满脸纳闷,然后,很认真地问道:“你的衣服,都是谁买的?”
“爸爸。”男童面无表情地回答,柔软的小嘴水水的,却仍有些紧绷。
“……”白千严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爸爸,其实挺疼你的。”
只是品味有些奇怪。
男童的衣服,除了幼儿园的小制服,其他的,都非常的特别……
其中有连身熊猫装,上面有粉红色的蝴蝶,屁股的地方有绒绒的短尾巴,还搭配了肉爪手套跟配套的小书包。
另外还有粉红色兔子装,乳白色的奶牛装,嫩绿色的糖果装……
天啊,这件淡蓝色的公主裙是怎么回事?看样子还是限量版的。
白千严很无语地抖了抖满是蕾丝的女童装,下意识地就朝男童的身上一比,瞬间感到无语——这种无比合适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你想看我穿?”对服装还没有什么概念的男童很认真地问道,竟然真的伸手去拿。
“不想。”最后,白千严终于找到一条图案最普通的草莓小裤裤给他换上,外面套一件连身的小熊睡衣。
男童乖乖地换上,那始终严肃的表情配上呆萌的小熊装,居然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很晚了,睡吧,我在旁边陪你。”替男童吹干了头发后,白千严将他轻轻地放在乳白色的床上,刚想起身给他盖被子,男童那柔软的小手又抓上了他的衣衫。
不说话,只是抓着。
“我其实没洗得多干净,会弄脏你的床。”小家伙的洁癖,白千严并没有忘记。
“……”面无表情的男童没说话,只是盯着白千严,而后用肉墩墩的小腿狠狠地蹬了蹬床面。
“……”白千严无奈,拉开被子也躺了进去,“好吧。”
外面的雷鸣依旧断断续续,仿佛没有止境的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天地间如同陷入了一片汪洋。无法顺利排掉的积水在不断增加,多条公路被迫停止了通行,其中有不少地方还发生了内涝的险情,抢险、急救的电话一夜未停。但这一切,对于刚才还恐惧得浑身都在发抖的男童来说,似乎已经变得非常遥远。他紧紧地窝在白千严的怀中,仿佛一只幼年的波斯猫般,整张脸都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平静而慵懒。
对方那温暖的体温,温润的气息,还有沉稳的心跳都让他无比的平静……他就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的温暖般,心脏都变得软热……
“睡不着的话,我给你唱摇篮曲好吗?”沉默中,白千严忽然体贴地低声询问,声音清淡而温柔。
“什么是摇篮曲?”
“小孩子睡前听的歌曲,这样会有一夜的好梦。”
“……”男童沉默,他没有听过,也没有人给他唱过。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地道:“好。”
白千严像是懂了什么,轻轻摸了摸男童的头发,而后低声温柔地清唱起来……
温柔的歌声在耳边回响……
男童沉默。
高低起伏的旋律穿过耳膜……
男童沉默……
这种怪声怪调的摇篮曲究竟是什么?!
男童脑子一片空白地沉默……
他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此刻,在他看来,外面骇人的雷鸣,跟白千严的歌声比起来,简直就是天籁……以至于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是打雷还是闪电,他都会自动想起白千严那惨绝人寰的歌声,于是,再也没有感到害怕过……
可就在这样的歌声里,男童竟奇迹般地安心入睡了……
他做了很多个有断层的梦——梦到自己前阵子被一个人逼到墙角,对方身上满是令人作呕的酸臭。那个人还伸手摸他的脸,他想反抗,可是体型上的巨大差异,让他根本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把手滑到了他的衣服上。
一声闷响,透过从窗外斜射进来的灯光,他看到刚才还喘着粗气的猥琐男被狠狠地击倒在地上,尘埃四起。而在猥琐男的背后,一身素衣的白千严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男童清晰地记得那个画面——街边的灯光渲染着白千严汗湿的发,就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阳光般,每一根发都透着耀目的金光。
他微微侧着脸,就这样淡漠地看着倒在地上求饶的男人,清澈的双眸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愤怒气息,犹如看不到底的黑潭,吸引着他全部的目光。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何时被打跑的,只知道白千严朝他走来,小心翼翼地蹲在他身前,卸去了所有的淡漠,双眼中满是他从未触及的温柔。而后,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对他低声承诺:“别怕,我以后会一直保护你的……”
男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觉得,心口胀得满满的……
画面一阵扭曲……
男童发现自己摔倒在满是污秽的泥水里,疼得浑身颤抖。他抬眼看着那个人,像是努力地想要伸手抓住对方,换来的却只是冰冷的背影。
“我做错了什么啊?为什么你要这样走掉……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过我会一直在我身边的!!你撒谎!连你也撒谎……”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哭喊,心脏仿佛被缓慢撕开般,疼得他爬都爬不起来。而后,那个人冰冷的讥讽声传来,回荡在脑海里,每一个字都尖锐得让他死都无法忘记。
“你很烦。”
“……”
“你还不明白吗,像你这样愚蠢,但是家里有钱的小孩,一个人接近你的目的,是为什么呢?”
凌一权睁开眼睛,墨绿色的双瞳依旧冰冷,可身体那抑制不住的轻颤还是暴露了他不稳的情绪。
他想努力遗忘的孩童时期的痛苦,仿佛在刚才的梦中变得鲜明起来,以至于他醒来后深深呼吸着,也仍旧有种窒息的疼在弥漫。
恍惚中,摸到身下一个温热的物体,才发现,梦中那个离他而去的人,此刻正躺在自己身边沉睡。跟少年时期比起来,对方现在显得更沉稳,也更内敛,仿佛一坛陈年的佳酿,每一处都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成熟韵味。
凌一权看着对方安静的睡颜,双眼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对于白千严,凌一权所抱的情感一直都很复杂。在幼年孤单的时期,他曾是凌一权最深的依赖,甚至是所有感情的寄托。
在凌一权看来,只有这个人,是真正地陪伴着自己,没有面具,没有虚情假意。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只要他看向这个人,这个人就会温柔地回应他,眼神里是毫无杂质的清澈。可最后,凌一权却被告知,白千严的接近,只是利用了自己,为了偷取父亲的一些资料。
当时的心情,他已经记不清楚了,也不想记起了。事实上,在凌一权的内心深处,并不十分相信白千严当时的说辞,他觉得事情并不完全是男人所说的那样。
然而事实却再一次嘲讽了他的天真。
父亲的公司真的出状况了,他那时不是很懂,只知道父亲的损失很大,也忙得几乎没睡好觉,整个人也憔悴了很多。父亲没有骂他,只是告诉他,不要再相信任何外人。
那件事情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凌一权都没有什么记忆。不,严格来说,他的记忆非常的单调——白色的墙、穿白衣的人以及各种颜色的药水……
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跟自闭症。
不听,不看,也不说。
虽然这种疾病在儿童中并不少见,但严重到必须到专科医院接受深度治疗的,却是不多。
凌一权也不希望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仅仅因为一个才认识不到半年的人。可是,事实上,凌一权控制不了自己,也恨这样因为别人而失控的自己。
头发也是在那个时候慢慢变白的。他的家族基因本来就有少白头的缺陷,再加上极度抑郁的情绪,不到五年的时间,他的头发竟然全都变白了……
那个时候的凌一权只有十岁。
这种情况后来是怎么改善的,他已经不记得了。慢慢地,疼痛变成麻木,也就不那么在意了,就连恨也埋藏得很深。
在凌一权掌握了家族的一些权势后,他其实有很多机会把白千严这个人揪出来,然后用他所预想的各种方式报复。
他也真的想这样去做。
但凌一权从没有真的去找白千严。因为在他看来,对方还不值得自己在意到这个程度。
直至那天在电影拍摄的现场见到了他。
对方的样子变了很多,可凌一权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仿佛这十几年他们从没有分开过一样。
可待真的将那个人束缚在自己身边,凌一权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尤其是看到对方的行李中有自己所有的专辑跟周边,心情就更加的复杂了。
在那个人注视自己的时候,他脑子那些阴暗的想法总是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双眼睛依旧那般清澈,他没有办法对他下手。
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凌一权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对方失控。对方居然仍旧牵动着他的情绪,所有的情绪。
这种弱势的状态让凌一权怎么都无法接受。
所以,他选择暂时分开。
对方的电话短信,他不接不看。
几乎三个月没有接触。
情况似乎得到了控制。
直至这个人来到美国,被困在影龙殿的火海里,生死一线……他才终于发现,这个人对自己的重要程度,竟是远远超过了想象……
重要到,仅仅只是想象那个人可能会死去,自己就无法再活下去的程度……
所以,他已经决定不再计较那些事情,只要这个人永远待在自己身边,不再背叛。
只有这个要求而已。
这样想着的时候,凌一权伸手轻轻地摸了摸男人光滑的脸颊,视线下意识地转移到男人被弄出伤痕的淡唇。
看起来有些凄惨,都破皮了。男人到现在还困得无法起来,眼皮下方都有了淡淡的黑影。
凌一权眯着眼伏下了身体,露出了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温柔,低声道:“起床。”
“嗯……”困得不行的男人皱着眉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十点了。”
“嗯。”男人应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又软又沙哑,却没有下文了。
“白千严,想再挑战我的体力吗?”凌一权面无表情地在男人耳边吐息,刚想再说什么,对方突然转身,把毫无防备的凌一权整个踹下了床。
安静——
一阵让人背脊发寒的低压开始蔓延于整间卧室。
还在睡梦中的白千严也不禁打了一阵冷战,然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先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然后下意识看向旁边,还不算清楚的视线瞬间就锁住了跌到床边的凌一权,顿了顿,低沉地笑道:“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睡得跟奶娃娃似的。”却不知,自己这句话有几个关键词,严重挑衅了某人作为男人的尊严。
等白千严觉察到不对劲的时候,对方已经面无表情地爬上了床,单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嗯?你干什么?等……嗯……”
球狐狸默默地看着两人,小小的脑袋里再次肯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大叔真的蛮欠虐的。
(番外一完)
二
由于凌一权的洁癖,两人目前居住的阁楼每天都要打扫得很干净。再加上凌一权最近越发的挑剔了,除了定期来打理庭院的年轻园丁,屋子里就没有其他的佣人了。只是,这几天让白千严感到有些奇怪的是,那个跟自己很谈得来、技术相当不错的园丁,莫名其妙地被解聘了。
于是,在聘请到新的园丁之前,白千严暂时接任了园丁的工作,竟然也做得有模有样。
这天,凌一权在自己的书房里作曲,白千严在给他泡了杯茶后,便带着工具在庭院的水池边修剪枝叶。
毛茸茸的球狐狸在他身边跑来跑去,被喂得圆滚滚的身体却灵活异常,还不时无视白千严的呵斥,从男人的裤子一路往上攀爬,在白千严的怀里猛蹭,还用沾着泥土的小爪子到处乱摸。
这小东西最近已经不太怕脏了,但与其说不怕脏,不如说它是故意弄脏自己,好让白千严给它洗澡——那是它最享受的事。
“你再打扰我干活,晚餐的肉就减半。”白千严将球狐狸放下,蹲下身认真地说。
“嗷……”球狐狸耳朵一垂,大大的蓝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委屈至极。它低低哼了两声,圆滚的爪子忍不住拍着白千严的拖鞋,像是在倾诉自己的委屈。
为什么不让蹭?为什么为什吗?想蹭,想吃肉,想洗澡,想被抚摸、被梳毛、被掏耳朵,想被举高高……
白千严无语,已经从球狐狸的小眼神中读出乱七八糟东西的他,决定转身继续工作。
这时,大门处清越的门铃声响了。白千严愣了愣,便将修剪的工具放到木箱里,朝门口走去。
他记得凌一权告诉过他,今天有个客人要来,他要负责接待。
穿过长廊,水池里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朝他游来,尤其是那只最肥硕的雪白锦鲤,露出水面的肉嘴一张一合,发出啪嗒啪嗒的水声,吃货的德行尽现。
顺手摸了摸白锦鲤滑溜溜的头后,白千严很快来到了大门前,随即便看到了两个俏生生的、约五岁大的双胞胎乖巧地站在门口。他们的穿着相当讲究,也非常的可爱,脸蛋虽然没有凌一权小时候那么漂亮,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精致,尤其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白千严瞬间就没有了抵抗的能力。
“你好。”这时,一个打扮得素雅中透着贵气的少妇走了过来,手里还拉着一个粉色的卡通行李箱。
“你好。”白千严按开了铁门,双方都打了招呼,也互相介绍了自己。
少妇是凌一权生意上的一个重要合作伙伴,双方的关系也还不错。而少妇给白千严的感觉也很不错,言谈举止相当得体。但少妇似乎有什么急事,没有进屋的意思,并很抱歉地告诉白千严,他们夫妇的公司临时出了点状况,现在要赶去处理,恐怕不能按计划带着两个孩子度假游玩,希望白千严代为照顾几天。说完还很不好意思地鞠了个躬。
“琴女士请放心,我会照看好他们的。”白千严看着对方有些疲惫的脸,很认真地承诺。
“那真的很感谢你,就是孩子可能有些调皮,还希望……”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看起来相当斯文的、脑袋后面还扎了条小辫子的奶娃,抓住少妇的右手就将她整个上身都扯得朝下弯去,另一个则趁势拽住了她的长发,奶声奶气地呵斥:“你这个大骗子!不是说要带我们去坐游轮的吗!”
“宝贝,我的好宝贝,爸爸的公司出了些事情……过两天一定带你们去,你们原谅妈妈好不好——”
“闭嘴,借口!”那个拽着少妇手臂的奶娃小脸一沉,直接就给了少妇一记耳光,将她的头发都打散了,“我最讨厌你这样,上次你给哥哥买了飞机模型,却不给我买!”
“我给你买了轮船模型啊,好宝宝,你能不能不要扯妈妈的头发,妈妈好疼……”
“我管你疼不疼!我要飞机模型!!你是聋了吗?”
“可是我上次问你,你说要轮船的……”
“闭嘴!”小辫子奶娃抬手又是一巴掌,“我非常的生气,现在我不要模型了,你要给我买个真的,可以坐人的直升机!”
“好宝宝,乖宝宝,你现在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妈妈就给你买好吗?”
“我现在就要!!”奶娃娃在她耳边大吼,“不买是不是?不买是不是?你根本就不疼我!!”
“那我也要大的轮船!!可以开的!!”另一个奶娃娃也不甘示弱,居然趁机敲诈,抓住母亲头发的手还狠狠地甩了几下,让刚才还优雅微笑的少妇,疼得差点哭了出来,委屈又狼狈。
“好宝宝,能先放开妈妈吗,真的很疼……”随后,她似乎想挣脱,但又不敢真的用力,最后只能很委屈地在孩子们的拉扯中赔着笑脸,笑得卑微,“你们都是妈妈的心头肉,妈妈怎么会不疼你们,可是那些东西对你们来说,还不太合适,你们再长大点,我就让爸爸给你们买好吗?你们也不要再生气了……妈妈求你们了……”
“……”白千严神情凌乱地看着他们的互动,差点就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亏他刚才还觉得两个奶娃娃可爱,跟圈圈(即凌一权)小时候有得一比,现在再看,简直就是两个混账至极的熊孩子……
后来,他更加不可思议地看到,少妇为了平息两个孩子的怒火,居然又对他们许诺了各种各样贵重的礼物,什么真人比例的变形金刚,可以在院子里开的迷你小汽车,家庭小影院,各种各样的飞机模型、轮船模型……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小孩子总有那么一点点淘气的。”终于摆脱了孩子们的蹂躏的少妇,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惨兮兮地整理着自己的鸡窝头,一边很不好意思地对着白千严干笑,“他们平常很乖的,真的。”
“……”白千严干笑。
这两个熊孩子都反得要逆天了,还能乖到哪里去?
“他们可能会弄坏一些家具,但是请放心,我等下给你一张卡,你直接按双倍的价钱来划扣吧。”少妇望了望两个仿佛恢复了乖巧的奶娃,继续道,“另外,还请你千万别骂他们,他们如果被骂,破坏力会变得很可怕……”似乎有什么阴影,少妇清秀的脸一阵心有余悸地发白。顿了顿,她又仔细地叮嘱道:“扎小辫子的是老大,叫虹臣,喜欢吃辣的跟油炸食品。额头有颗红痣的叫虹虹,喜欢吃素的跟甜食,最讨厌的是米饭。”
“小孩子不能吃油炸食品,要吃米饭……”
“这我也知道……可是,每次一说他们,他们就打我……”
“……”白千严还想说什么,但忍了忍,没有开口。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没有什么立场和身份插嘴。
少妇又低声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塞给白千严一张卡,便擦擦泪朝两个孩子走过去,似乎要嘱咐他们不要淘气。可才劝说了不到两句,身为哥哥的虹臣竟又闹脾气打了她一耳光。
少妇眼睛有些湿红,但依旧赔着笑,随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身朝停在外面的轿车走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白千严脸色有些阴沉,终于忍不住上前叫住了那位年轻的母亲。
事实上,孩子之所以会骄横跋扈,父母往往是最大的祸首。他们过度的宠溺不但会毁了孩子,还会毁了整个家庭。虽然有些逾越,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插手了。
“琴女士,可能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在孩子任性时一味地忍让跟毫无原则地退缩,会害了他们。”白千严站在对方的面前,看着对方有些闪躲的双眼,严肃而深沉。
“我、我也知道……”似乎被白千严那种无意中透出来的气魄所震慑,少妇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其实,在他们很过分时,我也骂过他们……可是完全没有用,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把破坏进行得更彻底。只有顺着他们,情况才会好一些……”
事实上,少妇也很惭愧,她知道自己的宠溺不对,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原本只是单纯地想宠爱这两个得之不易的孩子,也尽量去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有时候,即便他们再过分,也舍不得骂一句,甚至还要赔上笑脸。
这种相处模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她意识到问题严重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完全不听她的了。虽然这两个孩子目前还是有点忌惮他们的爸爸,但是从他们上次玩火不小心烧了书房的情况看来,估计过不了多久,爸爸在他们的眼里也会变得什么都不是了。
“我能明白你当母亲的心情,总是想要给孩子最好的,让他们能健康快乐地成长。”顿了顿,白千严才缓缓地叹气,“但是实际上你所做的,跟你想要得到的,已经完全背道而驰了。孩子的性格已经开始扭曲,是非标准也已经很不明确,如果再不及时地纠正,我想,结果绝对不是你想看到的。”
少妇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有些无助:“可是……可是……我不舍得真的惩罚他们啊,万一他们讨厌我怎么办,不行的,我不要他们讨厌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样下去,将来他们会恨你的。”
“恨……恨我?”
“你的宠溺扭曲了他们的人格,将来他们会活得怎么样,我想你应该能想象得到,不是吗?而你,无疑是罪魁祸首。”
“……”少妇脸色一阵煞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这几天内,由我代为管教。”
“啊?这……这……”少妇愕然地抬头看向白千严,“可是,你不能打他们的……”
“请放心,我不会骂他们,更不会打他们。”白千严直视对方,清澈的双眼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少妇认真地看了白千严片刻,似乎也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那就拜托白先生了。”孩子越来越跋扈的性格,其实已经让她非常担忧,也是时候该改变了。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漂亮的双胞胎早已溜到了屋子里,也不知道在玩什么。待白千严送走那位忧心的少妇,回到屋内,即便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也仍旧被眼前的情景惊得无法言语。
简直就像是台风过境后的灾难现场。不,即便真的来台风了,恐怕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凄惨——原本洁白的墙面上,被五颜六色的水彩笔涂画着各种扭曲的卡通图案,其中一个头顶只有几根毛的卡通人物仿佛在嘲笑白千严的决心般,笑得又扭曲又嘲讽。再朝里面看去,靠近窗边的雪白沙发被划破了,里面的棉絮都被扯了出来,撒了一地。而中央的玻璃茶几上,原本摆放的水果则被到处乱扔,其中一些还被踩得稀烂。
冰箱也同样不能幸免,里面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刚才还如面团般干净的虹虹正专心吃着一块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奶油,还抹得到处都是,尤其是地毯上还粘上了一大坨,简直就是怎么难洗,他就怎么弄。
最让白千严无语的是,还没进门就听到球狐狸的凄惨叫声。球狐狸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比上次火灾时委屈了十倍。
那两个熊孩子不知怎么办到的,居然抓到了身手灵活的球狐狸,然后,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剃刀,将它的屁股给剃秃了一大块,粉色的皮肤可怜兮兮地暴露着。
与此同时,一身雪白休闲装的凌一权也听到动静下了楼,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以往洁净的小屋,变成一坨……咳,秽物一般的场景。
白千严只消看他一眼,就觉得背后的冷汗唰唰直冒。
此时的凌一权虽然没有表情,但仍有一种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气焰在他周围弥漫,渐渐扩散到了整栋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