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让人打从骨子里生出一股寒意的森冷,已经浓烈到两个奶娃娃都能清楚感受到的地步。以至于两个熊孩子仅仅只是被凌一权的视线淡淡一扫,便抖得如同风中的鹌鹑,又惧又呆。
白千严咳了一声,走上前将刚才的事情尽数转达给他,然后向他再三保证会将客厅尽快复原,凌一权即将魔化的气焰才渐渐消退,转身又回到楼上写曲子去了。
呼……
留下的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慨。
“你们两个,过来。”片刻后,回过神的白千严对两个奶娃娃招了招手,又指了指身边另一张完好的沙发。
似乎因为心有余悸,两个奶娃娃居然老实地走过来坐好。可过了片刻,他们又放松了下来,肉嘟嘟的小腿乱晃着,有些不屑又有些好奇地看着走开了一会儿又回来的白千严。
“虹臣,虹虹,从今天起,我们要暂时相处一段时间,你们可以叫我白叔,或者白老师。因为我将要教会你们什么是规矩,什么是尊重。”
两个奶娃娃微微歪着头,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澈而通透,看起来很无辜,但嘴角微微上扬的诡谲笑容却仿佛在说:你以为我们会理你吗?太天真了吧?
“现在,我把规则一条条地列出来了,你们都仔细看看,一旦犯错,就要受到相应的处罚。”白千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张纸,上面用粗黑色的笔清清楚楚地列了几点规矩。他把这两张纸分别递给两个奶娃娃。
第一条:不得挑食;第二条:九点按时睡觉;第三条:不得毁坏东西;第四条:收拾自己弄乱的东西;第五条:不准打人,骂人;第六条:听大人的话。
两个奶娃娃听着白千严把规则一条条地读出来,面面相觑,而后粉粉的小鼻子都不满地皱了起来。
虹臣用莲藕般的小手理了理自己的小衣服,然后歪头看着白千严,奶声奶气地哼唧道:“不遵守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罚我们啊?打吗?你可以试试,我让爸爸告到你哭。”
白千严蹲在他们的面前,双眼直视他们,声音低沉而严肃地回答:“我不打你们,也不会骂你们。但如果你们违反了规则,我就会让你们在窗台边静坐。第一次是六分钟,以后每犯一次错误,时间就多加一分钟。而你们的零食跟玩具,也会跟着被剥夺一种,直到你们听话,那些东西才会还给你们。”
他没有在规则上制定太多的条款,只选了一些最基本的。而他这种教育孩子的方式,是从美国一部教育片《超级保姆》里学来的。
虹臣抿了抿嘴,被男人认真而严肃的语气弄得有些发懵。但他素来骄横惯了,便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拿起那份所谓的规矩表,当着白千严的面,撕了个粉碎。而一旁的虹虹则有样学样。
白千严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你们违反了第三条规矩,现在我将带你们到静坐区接受惩罚。”语毕,就将两个孩子拉了起来,朝一个角落走过去——那里有白千严摆好的小矮桌,刚好合适孩子们坐。
“第一次,六分钟。”惩罚的时间是有讲究的,一般根据孩子们的年龄来确定,六岁就是六分钟。
两个小孩坐好后,白千严也不管他们,转身就去打电话让家具公司送一些新的家具过来。
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奶娃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嘴嘀咕着一些什么,似乎对这种所谓的惩罚感到新鲜和好奇,于是居然真的没动,老老实实地坐够了六分钟。
六分钟一到,白千严再次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蹲下,与他们平视:“你们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损坏东西。我都知道……”虹臣微微歪头,小鼻子哼哼了两声,才又缓缓地道,“但是,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听你的了?”说完,似乎为了证明白千严所谓的惩罚有多无聊,他居然转身就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一摔——啪!
一地碎片。
而后,他小脸一扬,挑衅地看着白千严。
“我说过,再次犯错,惩罚的时间增加一分钟。”白千严没有表情,只是将虹臣再次牵到惩罚区,将他按坐在那里。
“谁要理你!”虹臣似乎也没有了耐心,粉嫩的小脸一沉,刷地一下站起来就要走。
白千严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再次将他带回去。虹臣又想走,白千严仍旧不动声色地将他按回。就这样来回几次,虹臣可爱的一张肉脸渐渐因为愤怒而红了。终于,在白千严第十次将他一言不发地带回去坐好后,他用力地一脚踹在了白千严的身上。
“你再次犯错,惩罚时间增到八分钟。”面无表情地说完后,白千严再次将他按回座位上——至于熊孩子的拳脚,如搔痒而已,“你每次中途跑开,惩罚时间都会重新开始计算。”
虹臣出离愤怒了,他站起来又一拳打到白千严的身上。
“九分钟。”
“笨蛋!”踢!
“十分钟。”
“坏人!”踹!
“十一分钟。”
就这样,在两人对峙的过程中,惩罚的时间渐渐增加到了四十分钟。奶娃娃显然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因为急躁呼吸变得急促。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吼、怎么打,眼前的大叔总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很死板地提示他惩罚时间的增加,严肃得让他终于没有了底气。
他似乎也打累了,就没有再动,也不吭声,只是狠狠地瞪着男人。谁知道男人居然不理他,看他不动了,便拉起旁边有些发懵的弟弟走开了。
“虹虹。”白千严在他面前蹲下,“记得第四条是什么吗?”
被这样平视着,从来不听大人说话的虹虹,也不由得看向了他。“收拾自己弄乱的东西。”奶声奶气地小声回答着,虹虹偷偷看了一眼几乎瘫坐着的哥哥。在家里的时候,就算是爸爸,对他们也都是好声好气的,即便他们犯错,也从不会这样对他们,有时候实在火了,他们跟爸爸撒娇,就什么错都过去了。
“很好,很聪明。”白千严摸了摸他的头,“现在跟白叔叔一起整理这些水果,把坏的都捡起来丢到垃圾桶里。”
虹虹又看了一眼哥哥,见哥哥还是没什么表示,于是他老实地点了点头,也照做了。而且,看到眼前的叔叔是跟着自己一起做的,竟然有种被平等对待的感觉,似乎也不那么排斥了。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似乎休息够了的虹臣突然跃起来,一声不吭地就要往外面冲。白千严似乎后脑有眼睛一般,站起来转身轻易地抱住他,马上又放了回去。奶娃娃小眉毛一竖,还没吼,他就淡淡地补了一句:“你跑开了,四十分钟重新开始。”
什么?!奶娃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男人居然真的按照规矩死板地执行。一时间气得浑身颤抖,却又不敢再打白千严,于是等白千严走开后趁机又想跑走!
他要回家!他要让爸爸教训这个大叔!他讨厌妈妈!竟然让他受到这种待遇!但是,白千严面无表情地将他又按了回去,不发一言。两人就这样又僵持了一个小时,奶娃娃跑得满头大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白千严依旧沉默地将他按回去。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似乎也有些怕了,固执的虹臣没有再跑,只是愤怒地坐在原地怒吼。
“你是个坏蛋,大坏蛋!”
“你怎么能这样!我要让警察来抓你,说你虐待儿童!你要坐牢!”
渐渐的,奶娃娃发现没意思了,无论他怎么吼,怎么骂,眼前的大叔都不再跟他说话了。
“你说话啊!”
“喂!为什么不理我!”
从来都是被重视、被捧在掌心疼爱的虹臣,觉得又气愤又委屈。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这个老男人凭什么?不理他,连看都不看他,好像根本不重视他一样。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虹臣骂着骂着,大眼睛就渐渐地红了,随后委屈地哭了出来……他从没有这样委屈过,从来没有……受到教训的奶娃娃终于没有再骂脏话,更没跑开,就这样低头小声地哭着,坐够了四十分钟。
出生以来最漫长的四十分钟,每一秒,都是煎熬。
时间到后,白千严按时来到他的面前,依旧蹲下身与他平视:“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有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质感。
“……”虹臣粉粉的小嘴抿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着,过了一会儿,才眼泪汪汪地抬眼瞅向男人。虽然这个人不打他,也不骂他,可是,那种沉默的惩罚他真的有些无法忍受,于是,他只是扭捏了一会儿,便鼻音满满地奶声道:“打、打人,骂脏话……摔东西……”
“那以后还犯吗?”
“不……犯了……呜呜……”听了男人温柔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虹臣说着说着,眼泪竟又大滴地落了下来。
“好孩子,我们抱抱好吗?”这时,男人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看起来竟是那样的温柔。
“呜……嗯……”一种无比委屈的感觉涌上心头,极度渴望被安慰的奶娃撇撇嘴,便伸出肉肉的小手抱住了白千严,抽泣着扑到他怀里。一瞬间,奶娃娃有种伤心被抚平的感觉,尤其是白千严轻轻抚摸他后背的手,又大又温柔。而且,这个叔叔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这样想着,他便将头埋到了白千严的颈窝处。
“肚子饿了吧?”摸了摸小家伙的头,白千严将他抱起来。
“嗯。饿……”为什么那么温柔?明明是坏人,还欺负他……
“想吃什么?”
“炸鸡翅。”
“小孩子不可以吃油炸的食物。”
虹臣顿了顿,内心愤怒的火苗又想冒起来,可是又忌惮着什么似的,只得瘪着嘴,委屈又哀怨地道:“为什么?不能吃,那我吃什么……”说完,小脸蛋可怜地蹭了蹭白千严。
他在想:怎么办,难道要被饿肚子了吗……
“你跟虹虹在这里看电视,等白大叔给你们做好吃的。”
傍晚,餐桌上。
两个粉团团的奶娃娃苦着脸,无言地瞪着桌面上还冒着热气的各种菜肴——清蒸鲫鱼,糖醋排骨,牛奶羊肉汤,松茸炖蛋,青椒炒肥牛,生菜沙拉……但都不是他们喜欢吃的。而餐桌的两端,分别坐着脸很漂亮,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让人有些害怕的白发哥哥,以及正在给他们盛饭,腰上还系着有跳跳熊图案的围裙的白大叔。
“……”虹虹先是偷偷地瞄了一眼始终不说话,脸上从来没有表情的凌一权,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便小心翼翼地望着白千严,奶声奶气地道:“虹虹想吃冰淇淋,还有巧克力蛋糕。”
“我要吃炸薯条,炸鸡块,还有可乐。”虹臣也举起小手。
白千严将饭递给凌一权,也没有马上拿规则惩罚两个孩子,他只是坐回座位上,然后微笑地问他们道:“你们最喜欢的偶像是谁?”
“咦?”虹虹巴巴地眨了两下眼睛,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软软地道,“我喜欢《线索》里打倒所有坏人的司米特叔叔。”
“噢,你是什么品位,他看起来像个会穿粉红色蕾丝内裤跳舞的胸毛怪人!”虹臣不满地转头看弟弟,相当不屑。
“咳!”白千严咳了一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训完蠢弟弟,虹臣才终于在今天的晚餐上第一次鼓起勇气看向正在喝汤的凌一权,然后又马上不好意思地挪开视线,道:“我喜欢音皇哥哥,最喜欢听他唱歌。”虽然他看起来好冷漠,不爱理人。
白千严想笑,看向凌一权,后者依旧默默地喝着汤,长长的睫毛微垂着,像个漂亮的人偶。
“我也喜欢。”没有主见的弟弟跟风。
“那你们想不想以后长得跟他一样高一样帅?”
“嗯。”两个奶娃认真地点头。
“那就不能挑食,也不可以吃油炸食品。”
“唔……”奶娃娃们苦着脸,不大相信也不乐意。
“尤其是青椒,一定要吃。”
“我讨厌青椒。”虹臣扭头。
“音皇哥哥小时候就不挑食,还吃了很多青椒,才长成这样的。”
“真的吗?”虹臣半信半疑地转头看向凌一权。后者则似乎忆起了什么过往,很无语地看了白千严一眼,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个奶娃娃见他点头,瞬间就信了,随即也乖乖地吃饭,尤其是最讨厌的青椒,吃得特别多。
而白千严看着凌一权,渐渐就想起了他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他带凌一权出去玩,小家伙肉得像团粉棉花,皮肤白净得一尘不染,就如同他自小就形成的洁癖。
他当时也只是高中生,基本没什么钱,到了中午,小家伙饿了,便只能带他到自己常去的一间小餐馆。餐馆的老板是个老实的农家人,菜很朴素,分量也足,就如同家常菜一般,不会添加什么香精跟色素。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利润不高,以至于小餐馆没什么钱装潢,桌椅碗筷都有些破旧。
小家伙估计没有去过这么破旧的地方,自己已经坐下准备点餐了,他还冷着小脸,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有些脏兮兮的木凳。然后,就见到小家伙从小书包里拿出一条叠得整齐的雪白手帕,用莲藕般粉扑扑的小手,将凳面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擦完后,还让白千严起身,将他坐的凳子也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那可爱的脸蛋配上认真又严肃的神情,现在想起来,还是让白千严想笑。
当时小家伙还想把手帕扔了,丝质的,被他好不容易抢了过来。
上菜的时候更有趣了,小家伙如临大敌,用一种很严峻的眼神盯着一份份用大碗盛的、没有任何摆饰的家常菜。
“快趁热吃吧。”他耐心地哄,但小家伙只是摇头,没有表情,坐得也很笔直。
“你不饿吗?”
小家伙继续摇头,依旧严肃,小肚子却不给面子地咕咕叫了出来,清楚明确。
“……”微微低头,小家伙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抿着唇不吭声。两只小手很规矩地置于腿上。
“难怪你矮得跟冬瓜似的,挑食。”他支着下颚,笑着对小家伙哼唧道。而这句话显然刺激到了小家伙的自尊心,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认真地问:“我很矮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差点就噗的一声喷出饭来。一个五岁的肉孩子,居然很在意身高的问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他依旧严肃地点头。于是小家伙的脸黑了,居然有些坐立不安地挪了挪小屁股,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道:“别嫌弃,我会努力的。”说完,小手捧着碗,眉头轻皱,认真地吃起来。
只是,他很快就发现,小家伙什么都吃,就是死都不碰青椒。
“青椒要吃,不然还是不长个儿。”他提醒。
小家伙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再度将视线转移到那盘翠绿绿的青椒上,小手犹豫了片刻,还是夹了一快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他的教养很好,吃东西的时候坐得很端正,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也没有声音。
而这种皱着眉忍耐着嚼碎青椒,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认真模样,萌得白千严当场就要一脸血。
于是,之后每次带他出来吃饭,必点青椒。
“你在想什么,笑得猥琐。”
这时,凌一权淡漠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记忆。白千严回过神,看到已经长大的凌一权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然后,默默地夹了一块最讨厌的青椒,依旧如小时候那般,认真地咀嚼。
依旧那么可爱啊……
白千严突然有种想亲他脸蛋一口的冲动,不过只是想想而已,他的腰还在酸,还没恢复足够的体力挑战凌一权。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小家伙在白千严的耐心教育下,渐渐乖巧懂事了,受到的处罚也越来越少。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并不讨厌白千严。这无疑说明了白千严的努力是有成效的。
但是,如果想要孩子的性格越来越好,这种规矩便要继续遵守下去,而作为孩子的监护人,也要严格地遵守奖惩的规矩,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这点他会好好地跟孩子们的母亲谈谈。
昨天带孩子们去游乐场玩了一天,作为进步的奖励。而今天的行程则是去超市。但是,让白千严带着两个奶娃去逛超市肯定不现实。即便是他,也还没把握能同时照看好两个孩子。
于是,凌一权很自然地被拖下了水,几乎无法抗拒白千严任何要求的他,即便再不愿意,也在乔装一番后,跟着他们一同去了本市最大型的超市。
一行四人相当的显眼,两个外貌出众的年轻男人,一对可爱的粉嫩双胞胎,回头率百分百,特别是两个男人一人牵着一个孩子互相交谈的温馨画面,简直让无数想象力丰富的少女看得两眼发直,差点就热情尾随了。
黑色长发,身穿雪白中山装的凌一权略带好奇地看着周围。
超市这种地方,他几乎没来过。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来购物的人。有把小孩放在购物车里的一家三口,有年老的夫妻,有三五成群的买零食的学生。
这让他有些不习惯,可跟男人这样逛着超市,买些生活必需品,会让他有种能长久下去的感觉。
还成。
“先买尿片吧。”推着购物车,白千严看了看周围提议道。之所以买尿片,是因为虹臣有个羞于启齿的小毛病——半夜不敢上厕所,情愿憋到尿裤子。
当他们推着购物车要去生活用品区时,虹虹很不好意思地扯了扯白千严:“白叔叔,我要上厕所……”
“好。”白千严将他抱起来,然后,看向面瘫脸的凌一权,微笑,无可奈何地说道,“尿片就拜托你了。”语毕,不等凌一权有所反应,转身就走开了。
难道他会说自己很期待凌一权购买尿片的事情吗?
凌一权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牵了一个同样因为羞愧而面无表情的奶娃娃。
有点像弃犬。
几分钟后,凌一权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婴幼儿日用品专区。然后,被眼前整整一面货架的各种品牌的尿片震撼得表情都有些变了,脑子更有些发懵。而更让他无语的是,女性护理专区就紧挨着这里,他仅仅是站着,周围就有很多年轻的女性朝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你用什么牌子的?”他低头问虹臣。
奶娃娃抬头看他,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回想用的尿片颜色——貌似是粉红色的。于是,他仰着小脸蛋瞅了半天,肉肉的小手挪啊挪,最后指着一款粉红色的。
凌一权沉默地抽出来,结果包装上面印着这样的文字:女人每个月的那几天,最惬意的舒爽,你也可以拥有守护天使。
“……”凌一权在周围几个女性诡异的目光中,默默地将卫生棉放了回去,然后低头看向奶娃娃,眼神冰冷。
“……”奶娃娃也有委屈,小嘴可怜地撇着。他哪里知道包装上印着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女性护理产品要跟婴儿尿片摆在一起。
待白千严回来找他们的时候,凌一权已经选购完毕朝他走来。白千严只看了他们一眼,就有种眩晕的感觉。
只见凌一权将奶娃娃塞到购物车里,然后里面堆满了各种牌子各种规格的尿片:男用、女用、夜用、加厚……
“白叔叔……”虹臣几乎要哭了,白嫩的小脸被小山似的尿片挤得变了形,泪汪汪地看着走过来的白千严。
至此,他对尿片有了严重的恐惧症,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半夜不敢上厕所的恐惧。于是,半夜不敢上厕所的心理问题,不药而愈。
两个娃娃的母亲打来电话,一直在道歉,说可能要晚几天才能来接孩子,希望白千严能再帮她看两天。
白千严并不介意,孩子们最近也比较乖,虽然偶尔会习惯性地顽劣一下,但都被他及时地纠正过来了。
这天,他有事情需要去一趟银行,两个奶娃娃最近比较黏他,尤其是虹臣,死活都要跟白千严去,后者就答应了他。
今天是星期四,银行里的人不算多,脚下深褐色的仿古瓷砖光亮可鉴,倒映着一个个等待的身影。
白千严带着两个奶娃直接往vip专属接待室走去,但虹虹似乎对银行里另一侧一个古典的石雕装饰很有兴趣,自己先跑了过去,跟白千严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白千严正要将他喊回来,这时银行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四个黑衣蒙面的男人冲了进来,手持武器凶横地呵斥在场的人:“全部举起手来!蹲下!快点!不然老子开枪了!”
说完,直接朝天花板射了一枪!
现场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两个年纪较轻的女孩当场就吓得瘫软在地,恐惧地哭出来。
“都待在原地不准动!听不懂人话吗!”
柜台后的银行职员也是脸色煞白,因为在那四个人冲进大厅的同时,里面的工作间也有另外两个持枪的歹徒冲了进来。在场的几个员工虽然都受过相应的培训,但谁也没有真正经历过银行抢劫,尤其是歹徒刚才朝天开的那枪,真的是吓到他们了。
其中那个银行组长还稍微镇定点,他默默地想要伸手按办公桌下的报警按钮,却被其中一个监视他们动静的歹徒发现,当场就一枪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你找死!”
鲜血让现场的紧张程度又上升了几个档次,一位胆小的老爷爷吓得差点当场就晕了过去。
根本没有任何机会移动的白千严让虹臣抱着他不要乱看,担忧的双眼则看着远处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虹虹。
他知道,那孩子的情绪已经开始不稳了。这种血腥的场面对小孩子来说,无疑是非常恐怖的。
他试图用手势加口型告诉虹虹:到他身边来。虹虹能明白,却依旧吓得不敢动。
里面的歹徒用枪指着银行的职员,逼着他们往麻袋里装现金。外面的歹徒则将人质身上的值钱物品——钱包、首饰、手表等洗劫一空。
其中一个衣着相当朴素的中年男人咬着牙,不愿意交出钱包,因为那里面是他一年的血汗钱,要拿回家救命的。结果,没有耐性的一个肥胖歹徒直接将他一脚踹倒,对准他的肚子猛踹,直至中年男人吐血、抽搐不止,才狞笑着将他的钱一分不剩地全部拿走。
“呜……呜……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我不想死啊!!”接连发生的血腥冲突,终于让现场一个粉衣少女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凄厉的声音异常尖锐。
“去你的!住嘴!”歹徒的头目脸色一沉,用枪指着少女,极度不悦地吼了一声。
少女停顿,安静了两秒,再度崩溃大哭,声音比刚才的更尖厉。而她这种失控的情绪显然影响到了旁边的几个女性。看着她们似乎要跟着哭出声,歹徒的头目双眼一冷,残忍的光芒闪过,下一秒,枪口对准少女的额头,扳机扣下。
砰!
哭声骤然而止。
少女不甘地张合了一下嘴巴,惊恐地瞪着眼,慢慢倒下。这时,所有的人心里都有了一个绝望的认知:这些歹徒,是真的会杀人的。而几个本来想哭的少女此时像是喉咙被堵了一般,几乎连呼吸都不敢,抖得不能自已。
“老子最烦有人哭了,谁再哭就死!杀一个还是杀两个,有啥区别!”说完,又朝旁边一个之前哭过、现在已经完全不敢出声的中年妇女开了一枪,当场毙命。
一时间,银行里仿佛弥漫着一种称之为死亡的乌云,刺眼的鲜血将死亡的阴影紧紧地贴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嘿嘿嘿……”那个头目忽然阴森森地笑出声来,嘶哑而诡异,发红的双眼盯着所有人质,似乎意犹未尽。
鲜血,煽动着他体内的暴力因子。“从现在开始,谁再敢发出哭声,我就把枪塞到他嘴里射!”
白千严沉着脸,捂着虹臣的双眼,视线下意识地投向虹虹。而这一看,他立刻暗道不妙。
从小就被呵护在掌心里的虹虹,何曾见过这般残忍的血腥画面。
他的脸色,此刻是失血的白,小小的身体靠在石雕下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着唇,并不想哭。可他毕竟只有六岁,在这样的场面下,身边没有大人的他纤弱的神经显然已经负荷不了这种接近死亡的压力,以至于,他害怕又委屈地望着白千严,嘴巴轻轻颤动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白叔叔不过来抱着他……他好害怕……
“呜……”终于,他嘴巴一撇,稚气的哭声响彻整个大厅,快得让白千严措手不及,冷汗当场就湿透了衣服。
歹徒猛地转头看向虹虹,也不废话,拿着枪抬手就要射。
“兄弟!你们只拿一些钞票就满足了吗?”就在这时候,白千严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吸引了歹徒的注意力。
“什么意思?”歹徒们的枪瞬间全都指向了白千严。后者并没动,依旧把双手放在头后,表情有些紧张——事实上此时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吞了吞口水,白千严看了看周围,又继续道:“我是这间银行以前的经理,后来因为偷偷挪用公款被他们举报开除了。”说着,很愤怒地瞪了一眼被歹徒赶到大厅的那些银行职员,眼神饱含怨恨的森冷。惟妙惟肖地诉说自己的犯罪经历,是想向歹徒传达一个信息——大家都是同类。果然,歹徒对他似乎放松了一些,但也只是有一些。
“既然今天你们到了这里,那么这也是我白某人发大财的机会。真正地发大财,可不是像你们这样,只抢点银行当天的现金。”
“继续说下去。”
“这间银行其实有道暗门,打开后输入密码,能进到金库。本市有10%的黄金储备存放在这里,不过知道的人不多。但密码我知道,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进去。”顿了顿,他眯起眼继续,“我可以告诉你们密码,但你们必须分我一份。”
“你说的是真的?”体型相当强壮的歹徒头目眯着眼睛,用枪口狠狠地顶了顶白千严的嘴巴,直视他的双眼。
“如果是假的,你可以直接一枪杀了我。”白千严每一个细微的神态都是那么的逼真,逼真到连这间银行的职员都以为自己工作的地方真的有个暗藏的金库。
“好,你带路!如果敢耍老子,就杀了你。”
白千严没有马上起来,而是又强调了一遍:“你必须跟我保证,如果得到那些黄金,一定分我一份。”可能就是因为白千严这种想要好处的贪婪,本来还有些怀疑的歹徒更信了几分,连连保证一定会分给白千严好处。
白千严站起来,走向那个身材高大的歹徒头目,像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这时,虹虹似乎觉得白千严会有危险,才平息了一些的哭声再次放大。顿时,歹徒的注意力又被拉了过去。
那个强壮的歹徒头目更是不耐烦地咒骂一声,转身就要射击。但白千严的反应更快,只见他移动的速度骤然加快,身形一闪,瞬间夺过一把最靠近自己的武器,在踹飞对方的同时直接对准头目的头部开了一枪!
砰!
头目缓缓倒下。就在这几秒的过程中,白千严歪头避开了一枚飞过的子弹,神情不变,转手又射向另外两个想要回击的歹徒,手臂先射,大腿补枪。
仅仅是眨眼的工夫,就倒下了三个歹徒。剩下的似乎也被吓破了胆——因为他们老大的死亡、男人枪法的精准,更因为男人那杀人后面不改色的冰冷神情……
“饶命!!”最为胆小的一个歹徒当即下跪,枪也丢掉了。其他几个面面相觑,最终也跟着跪下。
事实上,他们更恐惧的是,这次用来抢劫的枪支,其中有四把是真的,其余的都是仿真手枪,但白千严就像完全看穿了一样,准确地将这些真枪都揪了出来。
这让他们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都趴下,双手抱头。”男人拿着枪,对歹徒冰冷地命令道,一边说一边走上前,长腿一踹,那几把真枪就被踢到了没有人的角落。而后,警察很快就赶了过来,两个奶娃娃也早已窝在了白千严的怀中,脸上依然有受惊后的惨白,但更多的是待在男人怀里的那种安心。
现场的人都被带到了警局询问,尤其是白千严,虽然他是正当防卫,但他毕竟开枪杀了那个歹徒,要走的法律程序依旧相当多。
“要吃冰淇淋……”渐渐缓过神来的虹虹缠在白千严的脚边,要吃的。
“要抱抱。”虹臣则奶声奶气地说着,朝白千严张开了手臂,再度把撒娇模式全开。
“你们先跟阿姨到旁边的房间待着好吗?这位警察伯伯跟你们的白叔叔有话要谈,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好吗?”一个年轻的女警蹲下来,温柔地对两个小客人劝道。
“不可以,叔叔是哥哥的。”虹虹短短的食指轻轻摇晃,奶声奶气地说道。
“嗯,这个警察伯伯不好看,没有哥哥好看,不给。”虹臣补充,小辫子甩啊甩。
“伯伯丑丑,大肚子。”
“保护叔叔!”
一群大人听完集体无语,尤其是负责这起案件的警长伯伯,更是头顶冒汗,无辜“中枪”。
“听话,跟阿姨出去。”女警看到警长变黑的脸,也有些着急,于是想直接抱他们出去。刚伸手,虹臣就沉下了小脸,用童声严肃道:“放肆,准你碰我了吗!”
在某方面,虹臣也有一些接触上的洁癖。
“臣臣,听话。出去等叔叔。”白千严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两个小娃娃一顿,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白千严正在好奇,门就被推开了。面色冰冷的凌一权站在门口,雪色的发丝略为散乱,显然是急忙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有换。
没有乔装,甚至连墨镜都没有戴。
音皇就这样出现在警局。
这种影响力无疑是巨大的,以至于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律师倒很冷静利落,利用协助案件办理的缘由请走了警长,把这间屋子留给了这两人。
白千严看着面色冰冷、从进门就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凌一权,有些莫名的心虚,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你怎么自己来了……我没事的。”
凌一权一言不发,依旧沉默地盯着他。
白千严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遍体生寒,正想着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见他朝自己一步步走了过来。
好可怕,怎么办……白千严微笑,内心却在咆哮。凌一权在他面前站定,如寒冰般通透的双眸静静巡视着白千严的全身,而后,视线定在白千严包着纱布的耳朵上,随后,抬手就扯开了包扎。
“呃!”白千严皱眉,伤口被扯动的痛楚弄得他下意识一缩,几乎掉了一小块肉的耳朵,又红又肿,可怜兮兮地颤抖着——他没有完全躲掉那颗射向头部的子弹。
屋子里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白千严只看到凌一权的脸色越来越冷,冷到他眼里隐藏的感情仿佛都褪去一般,让他真的有些害怕了。
过了很久,凌一权淡漠的唇,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又轻又冷,但内容却让白千严的心一沉。
“你在乎别人的命,却没有在乎我的。”
这句话所隐藏的信息并不多,却让白千严心口一阵发胀地疼。
他从没有想过,凌一权会把自己看得这般重……
下意识就握住了那人的手,嘶哑着声音道:“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握住那冰冷双手的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对方那抑制不住的轻微颤抖。
心疼得不能自已。
“发誓。”
“我发誓。”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