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如此,无论是十五年前,还是十五年后,他在那个孩子的眼中都是一个烂人。
想到这,白千严自嘲地笑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脸上的疤痕,当初定妆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都快认不出自己,别人怎么可能认出来。
事实上,白千严之前无意中看到给阮妍妍放蟑螂的是剧组里跟她关系最好的一个女孩,红发的,在电影中扮演一个被情人背叛的独臂江湖少女。
所以,之前他笑,是因为他觉得圈子里所谓的“友情”真是虚伪得“有趣”。
下午,新的拍摄又开始了。
负责灯光、摄影以及音效的工作人员一一就位。
“如果再拍不好,你就准备走人吧。”导演开拍前严重地警告了白千严,“我知道妍妍的演技不如你,但若因你的缘故让主角发挥失常,那也是你的错误!一样滚!”
“……”白千严无语。
他感觉导演的态度变化很大,莫非导演也怀疑那些蟑螂是自己放的?毕竟他之前因为阮妍妍被骂得狗血淋头。
就在准备开拍时,某个工作人员的惊呼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场地的右后方,待看清楚右后方的来人,这群在演艺圈打滚得如老油条般的男女顿时像初见偶像的粉丝般轰动起来。
“我不是做梦吧?那个,那个我看到了谁?是本人?!”
“音皇!!竟然是音皇凌一权!!疯了疯了!啊,我要打电话给朋友……啊啊啊啊,为什么现在不允许打电话啊?!”
“我买了他所有的专辑跟海报,但是都没有机会得到签名,这次必须得到啊!”
音皇一行有六七个人,除了面无表情的凌一权跟他的女经纪人,还有几个笑得热情、略带谦逊的中年男人。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这部电影最大的投资商,他似乎在跟音皇商量着什么,谈得很投入,还不时对着剧组比比画画。
满脸胡须的导演连忙热情地迎了上去,但很有分寸地没有靠凌一权太近。
凌一权这个人的脾气在业界是出了名的怪,而且有超乎所有人的冷漠跟洁癖,工作之外绝对不允许别人靠自己太近。
尤其是男人。
之前就有这样的传闻:某影视公司的老总本来准备跟凌一权所在的公司合作一部投资上亿元的电影,结果就因签合约时不小心和凌一权靠得太近,合作还没开始就当场变成泡影了,那老总连上吊的心都有了。
此刻,凌一权正被热情地邀请旁观这次的拍摄。
简单地跟大家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凌一权便坐在了刚搬出来的椅子上示意大家继续。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白千严一眼。
白千严收回视线,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倒是多看了阮妍妍一眼,因为这位“宅男女神”似乎还没从音皇的光芒中缓过神来。
她双眼盯得有些发直,让白千严不得不出言提醒了她一下。
“action(开始)!”
导演一声令下,拍摄开始。
阮妍妍这次倒是很快进入状态,似乎想在某人面前好好表现。
穿着一袭雪白透明衣衫的她小心地走在丛林中,眼神中的无助跟彷徨都非常到位,只是无形中有种刻意的妩媚跟诱惑,这是之前没有的。
当她走到一棵古树下时,一个满脸疤痕的男人突然倒吊着出现在她的面前。
男人可怕的脸几乎贴到阮妍妍的脸上,那浓墨般的瞳孔幽暗而森冷,似笑非笑的脸上,嗜血的意味在嘴角浮现。下一瞬,他已经利落地翻身着地,逼近惶恐后退的阮妍妍。
男人修长的身躯被肮脏的衣物凌乱地包裹着,隐隐散发出一种常年游走在生死间的惨烈气息。
“你……你竟然没死……”阮妍妍双唇颤抖,不稳地后退。
疤痕男人闻言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狰狞杀意让阮妍妍依旧背脊发凉。
不管重拍几次,她都有一种真的会被对方杀死的错觉。
突然,白千严所饰演的疤痕男人身形一僵,转身看向后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明明拍摄场地的那一边什么都没有,但旁观的人还是从他的演技中感受到了一种被危险靠近的压迫。
他突然一把捉住阮妍妍的手就往林子里面跑去,后者慌乱间无助地喊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白千严蹿得很快,动作干净而利落。
此刻的他认为阮妍妍应该不会在凌一权的面前搞小动作,所以并没有按照原先的想法防范她的绊子,毕竟那样分心多少会影响演技的发挥。
但不料就在他捉着她翻越石头的瞬间,阮妍妍突然用什么东西扎了他的手一下。
尖锐的疼痛让他的力道瞬间瓦解,以至于没有抓稳对方让其摔到了地上。
阮妍妍这个小动作极其隐晦,加上宽袖的遮挡,几乎没人看得出来。
“cut!!”
导演怒喊一声,随即,相关的工作人员担心地朝阮妍妍跑来。
“呜……”
像是再也受不得委屈般,软坐在草地上的阮妍妍低低地哭出声来。
那透明的罩衣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竟然滑落下她的肩膀,露出了雪白的皮肤,加上阮妍妍那娇弱而依旧优美的姿势,瞬间构成了一幅让男人怜惜疼爱的画面。而有意无意地,被小心扶起的她无助地看了俊美的凌一权一眼,眼睛湿漉漉的。
凌一权也看向了她,这让阮妍妍内心狂喜。
阮妍妍确实是故意的。
她的想法是:与其在最憧憬的人面前表现得完美,不如让他看到可怜的自己而产生怜惜。
她有信心,没有男人能抗拒她这个楚楚可怜的模样。
至于白千严,这个讨厌的老男人,中午的恶作剧肯定跟他有关!
“你这个——”胡须导演鼻孔都气炸了,手指着白千严就想爆粗,但一想到音皇和大老板都在旁边,怎样都不能失态,于是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样不敬业的演员我是承受不起了!马上给我走!!”
这次不光是导演,连工作人员都怒瞪着白千严,觉得他身为男人太小心眼,原来的同情也没有了。
白千严也是暗怒,想辩解,但是他的手上没有任何伤痕,刚才尖锐的疼痛也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
如果是阮妍妍藏着什么东西,经过刚才的混乱,也不知道她会把东西藏到哪里。
搜她的身?
他敢打包票,只要他敢这样说,马上就会被踢出去,甚至被套上诽谤他人的罪名。
没有人会相信他,也没有人会站在他这样毫无后台的龙套身边。而他也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何况,就算真的搜到了什么证据又能怎么样,结果只会令自己更惨而已。因为,这等于削了导演和阮妍妍的面子,以后的日子会更难熬。
“等一下。”
就在白千严转身想离开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的凌一权出声了。
他极少说话,他的声线是极其特别而富有质感的,以至于他一开口,全场都寂静了。
“怎么?你们的演员,喜欢用电击棒攻击人?”凌一权慵懒又优雅地支撑着下巴,语调毫无起伏却仿佛一枚重磅炸弹,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惊诧起来。
白千严也愣在当场,直直地看向凌一权,但后者依旧没有将视线放在他身上。
“我……”
阮妍妍脸色发白,刚想狡辩,但凌一权一个淡淡的眼神,身后的经纪人会意后便走到阮妍妍身旁,动作利落地搜起她的身来。
没人敢制止音皇的经纪人,就连脾气不好的肥导演也不敢吭声。
很快,一个迷你的高效电击棒从她的袖子里被搜了出来。
大家都沉默了。
阮妍妍泪眼婆娑,还想说什么,却不敢在凌一权面前再出声了。
冷笑了一声,凌一权带着自己的人招呼也不打地走了,留下一群尴尬的人,而阮妍妍则怨恨地看向了白千严。
晚上收工的时候,白千严被一个年轻的男演员邀约去路边的小店吃东西。
这个男演员名叫航雾,二十四岁,长得相当的精致、清秀,头发卷卷的,身材也不错。在电影里饰演一名正直的白道侠士,戏份比白千严要多。
由于各种原因,即使航雾入行以来很积极,却一直没有接到什么好的角色让观众加深对他的印象。以至于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要红起来的迹象。
这点让航雾很焦虑,所以他常常找同样处境的白千严吐苦水。但航雾年轻,将来应该会有很多机会的。
白千严第一次遇到航雾是在夜店里,两个人还算谈得来。但对方的态度一直若即若离,让白千严有些郁闷。
“严,今天我真是担心死了。”
航雾喝了一口啤酒,像是不无后怕地道:“看到阮妍妍摔下去的时候,我就在想导演肯定要处罚你了。”顿了顿,他眼巴巴地看向白千严,很愧疚地说,“对不起,我当时一下子乱了,所以没有站出来为你说话,你会怪我吗?”
白千严笑笑,表示没关系,也很理解。
“你真好!我还担心你不理我了。”
航雾松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便突然侧过头来。白千严只觉得脸上被温热的什么东西给碰了一下,随即听到了航雾的耳语“算是补偿”。
白千严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很意外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的青年突如其来的热情。
他低头,有些羞涩地喝了口啤酒,航雾犹豫了一下,对白千严又道:“说起来,今天最令我意外的是凌音皇竟然为你出头。”随后,他本算平静的语调逐渐带上了兴奋跟好奇,“当时那场面,大家好像都被凌音皇的气场制住了,没人敢吭声。就算是导演那极其护短的脾性,也愣是气都没敢喘,瘟鸡一样看着阮妍妍被当众搜身,好像自己被打脸似的。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据说凌音皇大神孤傲惯了,从不爱管闲事……他这次帮你,莫非你们其实认识?”
最后的疑问句却带上了肯定的语气。
白千严看着双眼似乎都在发光的航雾,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不,我们并不认识。”
已经,算不上认识了吧。
那个人今天之所以会站出来为他说话,估计只是单纯地看不惯有人在他眼皮下搞鬼,无关具体对象是谁。毕竟,那个人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怎么会……千严你对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航雾脸上露出了不相信的神情。
“认识音皇的话,我还混得这么惨吗?”白千严随意地道。
“也是……好可惜啊。”
白千严那样说后,航雾不无失望地道,心里也觉得有道理。
以凌一权现在的地位,就算是随便开口为白千严说两句,后者都会得到大大的好处,就不会像现在,比自己还惨。
话至此,航雾似乎也没有了继续聊的兴致,把啤酒喝完便说有事要先走了。
白千严并没有挽留他,继续窝在小店里,并不是太想回到那个没有人在等待自己的家。
一沓薄薄的粉红色钞票丢在白千严面前,满脸胡须的肥导演冷笑:“你的工作今天就结束了。这个是你之前的酬劳,我们这里请不起你这尊佛爷,连音皇都为你说话,真是好大的面子!”
导演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却一点都不认为凌一权跟白千严有什么关系,只是估摸着凌一权当时心情不好所以行事反常吧。
一想起昨晚阮妍妍在自己怀里哭泣的样子,导演就心疼啊,以至于一看到白千严就一肚子火。
白千严没有看那些钱,虽然内心对这个决定感到非常的恼火,但依旧平静而低沉地表达自己的意见:“陈导,我的角色还有两场戏没拍完,中途这样撤下角色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情节的衔接不会太生硬吗?即使后面不给酬劳也可以,请让我拍完。”
他的职业道德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不负责的事情。
“你给老子闭嘴!我的戏还轮不到你这个废物来操心!你当自己是什么玩意?现在拿了钱就给我滚!”导演说着,火爆脾气一上来,抓起桌上的钱就砸向白千严的脸。
钱撒了一地,也就一千来块这样。
远比同样戏份的人所得的要少得多。
白千严脸色发白地僵在原地,脸上被钱扇到的地方发麻地疼。一双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竟是沉默地弯下腰,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
“我这样骂你,还以为你会清高得不拿钱,装什么有职业道德啊!”导演看白千严弯下腰,不由得鄙夷冷笑。
白千严将钱一张张捡好,叠整齐,才抬眼平静地看向导演,墨染一般的双瞳清澈得无一丝杂质:“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应得的,为什么不拿!”
导演脸上一阵挂不住的难堪,随后脸孔狰狞地扭曲起来,刚想爆粗,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竟然是凌一权的经纪人,昨日见过的那个打扮得精悍干练的年轻美女。
她看向白千严,问:“请问是白千严先生吗?”
“我是。”
白千严先是一愣,随即回答。
“你的档案,昨天月星工作室已向我公司交接完毕。明早八点到鸿宇报道,请勿迟到。”说完,也不管屋内的两个人会有何反应,便关门走人了。
“……”
即便是白千严这般淡定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脸色一变再变。
月星工作室是他目前签约的一家小型娱乐公司,但他和月星的关系实质上也就是挂靠而已,因为根本没有经纪人愿意带他。而鸿宇则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的存在。
鸿宇,全球影响力前十的国际娱乐公司,抬抬脚就能震颤整个娱乐圈的存在,旗下的各类艺人没有一个不是一线大腕或者有巨大潜力的。
最让白千严在意的是,这家公司是凌一权所掌控的。
这样突然让他过去,是什么原因?
白千严完全不懂。
但是内心一瞬间的惊喜,仍是无法掩饰的,他甚至想象了很多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个,千严啊……我刚才有点冲动了。”
这个时候,导演突然温和地开口,脸上努力地笑,似乎想显得亲切些,却不知道怎么地有点扭曲:“你的演技是很值得肯定的。你的戏,我看还是继续拍吧?当然,你在鸿宇的事情更重要,抽空来我们这边就可以了。”
白千严为导演的见风使舵感到无语。
导演似乎认定了他跟凌一权有关系。
不过,此时的白千严并不知道,到鸿宇报到后的事情,会让他更加无语。
他没有奢望太多,真的,只要依旧能做自己喜欢的表演,就很满足。
只不过,被挖到鸿宇后,他将彻底沦为一个毫无地位的打杂者,却是白千严万万没有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