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室内弥漫着刺鼻的药味。
这间小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打开半扇窗户,闷热得有如地狱。一个长发男人赤裸着身子浸泡在一个大木桶里,药味就是随着水蒸气从木桶里传出来的。在他的身边,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用手搭在木桶的边缘上。好像只要他把手放在木桶上,就能保证木桶里的药水始终保持着滚烫乃至于沸腾的温度,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但木桶里的男人似乎并不觉得难受,反而显得很惬意。他偶尔改换一下坐姿,露出水面的右臂少了一截,右手已经齐腕断掉了。
“再过几天,等到噬腐草成熟了,我就能给你一只新的右手。”桶边的男人说。
桶中人淡淡一笑:“那倒不必急,少一只右手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不用觉得我是在施恩于你、补报于你或是别的,”桶边人说,“当年做过的事情,我没有丝毫后悔,你能活着回来是一个意外,而我能承受这样的意外。”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不必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在神面前,个人恩怨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桶中人舒服地向后一躺,长发漂浮在药水上,“还是说说正事吧,无关的私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好吧,我正有问题想要问你,关于你最新拟定的那个行动……这个计策能成功吗?”
“任何计策都不可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但我很有信心,我这些年来被囚禁的是身体,脑子并没有坏掉。”
“不要把话说得太满。低估了天驱的智慧,难免是会付出代价的。也许会有人看破这个招数。”
“我并不担心,那些天驱武士自诩见多识广,其实不过是井底之蛙。事实上,即便他们真的了解这种技法,僵化的头脑也可能根本不会像那个方向去想,等他们明白过来的时候,该死的人已经被他们杀死了。倒是我有点小小的疑问。”
“什么疑问?”
“你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地要对付那两个小人物?他们的确近期在天驱内部攀升很快,听说功劳不小,但终究连天驱的核心都还没有进入,只是两个好用的打手罢了。需要对他那么重视么?”
“我重视他们,自然有我的原因。不过我重视的并不是两个人,只是一个而已。那个叫林霁月的女子,虽然很机灵,我还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那你看重的就是那个黄小路了?那个呆头呆脑的家伙……他究竟是什么人?”
黄小路究竟是什么人?
黄小路是一个天驱武士——在一个叫做“九州”的虚拟现实游戏里。当从这个游戏里退出来之后,他就不再是威风凛凛的武士了,而只是一个平凡的大学生,一个和女孩子说句话都能结巴的游戏死宅,身上唯一的长项似乎就是在电子游戏方面的天赋了。
几个月前,他的好朋友李彬介绍给了他一款神秘的游戏,名字叫做“九州”。那张游戏光盘上什么都没有印刷,也没有任何公司介绍,但游戏内容非常耐玩,包容了一个真实到不可思议的宏大世界。但正是由于这款游戏,李彬离奇地精神失常了。
于是本来都快把那张游戏碟忘得一干二净的黄小路拾起了它,试图找出李彬发疯的真相。他在游戏中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天驱武士,并通过李彬的父亲、一位软件工程师的帮助,切入到李彬的游戏进度里,在雷州的巫寨找到了他失去知觉的身体。理论上,只要李彬重新进入游戏,思维和游戏进度相连,或许李彬就能够清醒过来了。
“也就是说,让他再进入这个游戏就可以了?”李彬的父亲李炜衡又惊又喜。
“我猜是这样的,”黄小路摘下头盔,“他在游戏的过程中被人控制了意识,所以才会发疯。现在那个蛊咒已经被解除了,我觉得只要让李彬再回到游戏里唤醒那个角色,他的神智就可以恢复了。不过以他现在的状况,没有办法进行进入游戏的操作,必须要双人模式下我去替他选择才行。”
“但愿如此吧,”李炜衡喃喃地说,“你辛苦了,先去休息休息,明天再说吧。”
“不,我现在根本躺不下来,”黄小路说,“我想现在就看着他恢复过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李炜衡叹了口气:“是啊,看着他这样,每多一天对我都是一种折磨。那就拜托你了。”
他把李彬领到了游戏机旁边,哄着他坐下。经过几个月的调养,李彬的情况已经大有改观,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时常歇斯底里了,只是对外界的信息仍然不能做出有效的回应。不过这一次,李炜衡让他坐下来,把虚拟现实头盔给他带上,他都并没有抗拒。只是当眼前出现画面的时候,他有些慌乱,但李炜衡按住了他,不让他乱动。
黄小路则趁着此时赶紧完成了游戏前的选项。他所扮演的天驱武士就叫做黄小路,没有改名,外表也很普通,和他的真人一样平凡;李彬却给自己设计了一个英俊威武的外形,名字也很霸气,叫做龙焚天,这样的名字总能让人想起那些征服天下的霸主英雄们。
“快点恢复神智吧,龙焚天大爷!”黄小路在心里祈祷着,把李彬送入了游戏。等到龙焚天的进度启动之后,他也选择了自己的角色。
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一片耀眼的蓝光,把他的整个身体都包围了起来。意识飘了起来,进入了无限宽广的虚拟世界。
睁开眼睛的时候,黄小路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把老旧的木椅上。他毫不费力地回忆起了这是哪里:在上一次冒险中,他和他的女搭档林霁月一起从雷州巫民手里救回了龙焚天。三人离开了巫民所在的沉风沼泽,来到了最近的一座雷州城市,名叫丰南的小城。他们找到了一间客栈,黄小路把龙焚天放在床上,然后退出了游戏,去向李彬的父亲汇报之前的经历。
他连忙把视线转向床边,希望看到龙焚天已经站在那里了,那是他在游戏里辛苦那么久所想要得到的唯一结果。但刚把头扭过去,他就愣住了。
——龙焚天不见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黄小路连忙站起身来,在屋子里四下一看,确实没有龙焚天的身影。这么小的房间,一切都可以一目了然,不会有什么藏身之处。龙焚天真的不见了,就在他进入游戏之前的这么一丁点时间里。
他紧握着拳头,敲敲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飞速地思考起来。
虚拟游戏里的世界,只有当游戏运行的时候才能继续运转,当游戏没有启动的时候,相当于进度内的时间是停止的。也就是说,李彬绝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失踪,唯一能留给他失踪的时间只能是两人一起进入到游戏的时间。虚拟现实游戏的连接是需要时间的,而且这段时间并不固定,不同的人进入游戏,时间可能相差十分钟以上。
黄小路分析到这里,渐渐有了点眉目。一定是李彬比他先进入游戏,控制了龙焚天的躯体,恢复了神智,然后离开了。前后不会超过十分钟,他不可能走远。
他拉开门,走出了房间。房间位于二楼,从楼上看下去,可以一目了然地看清客栈大堂的全貌。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一些酒客,其中并没有龙焚天。
难道这家伙太久没有在九州世界里运动,一时憋不住跑到外面溜达去了?黄小路想着,伸手招来一个店小二,向他形容了一下龙焚天的相貌。
“你见到过这么样一个人出去吗?”黄小路问。
“见是见到了,不过么……”店小二吞吞吐吐地说。黄小路猛然会意,忙从身上摸出两个铜锱递到他手里,小二这才继续说:“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出去的。”
不是一个人?黄小路有些疑惑,店小二接下来的这句话让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是被一个人背出去的,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哎哟,放手!我肩膀快要被你捏断啦!”
“你的意思是说,龙焚天还没有清醒过来,就被人劫走了?”林霁月问。
“是的,我实在是太大意了,早知道带他到了真正安全的地方再说,”黄小路苦笑着说,“我把周围的人都问遍了,那个劫走李……劫走龙焚天的家伙非常机警,只有一两个人注意到了他,而没有任何人能说清楚他逃往哪个方向。这地方那么多条路,追都没可能。”
“算你运气不好了。”林霁月耸耸肩。她当然不可能认识李彬,之所以出手搭救李彬,也不过是看在黄小路的面子上。现在龙焚天被人绑架了了,说不定她的心里还更高兴一点呢,毕竟龙焚天在巫寨里做出了一些很让人不齿的行径,别说她了,就算是黄小路心里也对他的好朋友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黄小路坐在椅子上,喝了三口茶都没有注意到茶杯根本就是空的。这下子可麻烦了,他想着,李彬进入游戏之后,龙焚天这个角色明明应该产生意识了,但又被人弄到昏迷了,不知道是毒药还是秘术甚至于直接是暴力的打击。不管是哪一种,只要龙焚天持续这样的昏迷状态,现实中的李彬就没有办法醒过来。
他进一步想到,在短短十分钟的时间里,竟然就有人可以劫走龙焚天,这说明敌人是一直紧紧跟踪着自己的。他捶了捶额头,有点恼恨自己太粗心大意,以为把龙焚天带离了巫寨就大功告成,结果被敌人钻了空子。
趁着林霁月没有注意,他悄悄发出了退出游戏的指令。在虚拟现实游戏中,时间会变慢很多,与真实时间的比例大概在一比三十左右,也就是说,游戏里的一天不过相当于现实中的不到一小时,而现在,他进入游戏不过几个小时,在现实世界里也就是十来分钟。
“怎么样?成功了吗?”一直守候在一旁的李炜衡看见黄小路取下了头盔,连忙发问道。
“可能不行……”黄小路叹息着,摘下李彬的头盔。果然,李彬的眼神仍旧呆滞木然,并没有丝毫改观。黄小路无奈地把游戏中的经历告诉了李炜衡,李炜衡倒是很冷静:“你别着急,唉,我们也该想得到的,不会有那么顺利。这个游戏……实在是太复杂了。看来你必须要再把那具身体找到才行。”
“我一定会找到的。”黄小路低声说。这一次是我疏忽了,他想,我原本应该提前进入游戏,然后让李彬的父亲去帮他操作的,那样自己就能一直监控着龙焚天的变化了。可惜的是,错误已经铸成,九州苍茫,又能到哪里去寻找龙焚天呢?
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这种烦躁很快又转化成了暴躁,假如这时候年级辅导员正站在他身前唧唧歪歪的话,他觉得自己一定会一拳把辅导员的鼻子揍扁。但他知道,这种时候暴躁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相反只能把问题越变越糟糕。
他冲到卫生间里,用凉水冲在头上,足足冲了有三分钟。然后他甚至没有找一条毛巾来把头发擦干,就那样湿漉漉地落汤鸡一般站在卫生间里,开始思考接下来应当怎么办。首先需要分析的是:到底是什么人在九州世界里劫走了龙焚天?
不应该是巫民,他首先想到,唯一对龙焚天有兴趣的巫民是那个不合群的小姑娘安语,但她已经为了失去龙焚天而终结了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是天驱,纵使天驱发现龙焚天做了什么对不住组织的事情——这一点黄小路自己也在怀疑——至少会给黄小路一个交代,不会这样偷偷摸摸扛了人就跑。
何况以龙焚天的武功,世上又有几个人能不发出动静地就把他擒住呢?如果是天驱内部的,那也一定是地位很高的人,不会这样躲躲闪闪地行事的。所以更有可能是……辰月教,天驱的死对头干的。
黄小路慢慢走出卫生间,看着依旧痴呆的李彬,忍不住轻声问道:“兄弟,你到底干了些什么事,能够在九州那么受欢迎……”
李彬当然不会回答他。他只是在手里把玩着一枚黄小路好容易才在银饰店里找到的扳指,仿佛若有所思,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个寻常的精神病人。
二
匆匆几个月过去,大学一年级过去了,暑假开始了。
和过去比起来,黄小路的身上已经悄然起了一些变化。虽然整体而言他还是内向而羞涩的,但已经不再像往日那样沉默寡言了。他慢慢地开始结交朋友,甚至可以和女同学们一起出去郊游了。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悄悄告诉他,隔壁班有个姑娘对他有点意思,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要放在过去,打死他都不能相信,自己还能招女孩子喜欢。于是他对着镜子琢磨了好一阵子,不太确定地得出一个结论:大概自己看起来是比大半年前精神多了。
这些改变都是那个叫做九州的游戏带给他的。在这个细节丰富而真实的游戏里,他没能像过去玩游戏那样沉溺在单调的打怪升级中,反而体验了许多即便是现实生活中都很难经历的东西:欺骗、阴谋、迷惑、仇恨、愤怒、友谊,乃至于……爱情。
当然这爱情是单方面的。黄小路喜欢上了自己在游戏中的女搭档林霁月,却始终没有勇气表白。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觉得林霁月无论哪方面都比自己强,包括相貌(他曾经多次后悔当初设置角色的时候没有把自己设计成一个翩翩美少年,那样至少能和林霁月相配些);另一方面,他也觉得这件事想起来有点让人纠结:好歹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喜欢上一个虚拟世界里的角色,实在有些奇怪,万一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不过他并没有花费太多精力去思考爱情这样的难题。这几个月里,黄小路觉得自己累得像条狗,一边要努力应付学业避免考试挂科——他也只能制定这个最低目标了——一边把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放在了九州游戏里。如果不是李彬的父亲李炜衡几乎强迫式地要求他尽量参加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动,他的形象只怕还要比以前更糟糕。
“我儿子已经精神失常了,我不希望他的好朋友也变得和他一样,”李炜衡诚恳地说,“你已经尽了全力,即使李彬不能康复,我也足够感激了。”
“这不是您感激不感激的问题,甚至也不完全是李彬能不能康复的问题,”黄小路同样诚恳地回答,“这是我们游戏玩家的尊严,是我和李彬共同的尊严。”
李炜衡看来不太明白,摇摇头,叹着气离开了。
这些日子以来,黄小路的空余时间都耗在了李彬家里,耗在了那台虚拟现实游戏机上。但他并没有盲目地寻找李彬,因为他已经隐隐地意识到,在龙焚天失踪的背后,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势力在操纵。而在九州这样宏大的世界里,想要像其他角色扮演游戏那样主角挥舞着神器轰遍整个世界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他必须要改变策略,需要让自己拥有一定的领导权,能够调动他人去为自己效力。在这一段时间里,他近乎疯狂地领着林霁月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没有特别任务的时候就主动寻找打击辰月的机会。他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懂得使用谋略,而随着一次次任务的完成,系统也赋予了他更强大的武力。自然的,他在天驱内部的地位也节节攀升。
“我们失去了一个龙焚天,却又得到了另外一个龙焚天!”这是某位天驱宗主当着面给黄小路的夸奖。而他背后和其他天驱宗主的对话,黄小路却听不到:“但这个人也可能和龙焚天一样危险。我能够看出来,他的心里隐藏了一些秘密,绝对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我担心,有一天他会成为天驱内部的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就连林霁月也对他产生了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是一个天驱。”黄小路给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答案。
“刚认识你的时候还不觉得,但是现在我越来越发现你这个人……有点不对劲。”林霁月说。
“有什么不对劲的?我长了两个脑袋?”黄小路故意憨笑一声,掩饰自己的紧张。
“我总觉得,你想问题的思路挺奇怪的,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正常人总是有偏差,但偏偏每次正确的都是你,”林霁月没有理会对方拙劣的玩笑,紧皱着眉头,“有时候我甚至有这种错觉,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黄小路更加紧张,幸好林霁月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去证明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不管怎么样,经过了若干次任务的锤炼之后,黄小路的武功已经不逊色于林霁月了,这让他能够在这位搭档面前稍微挺直一点腰板了。但现有的一切,仍然还不够,黄小路很努力,但辰月的势力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打击而受到太大损伤。那是因为上一次从巫寨脱困而出的辰月教长厉忘归又回到了辰月教,并且与之前冒充他的巫王彼此之间毫无芥蒂,反而倾力合作,使辰月的势力大涨。
不过和这样的对手为敌,倒也让黄小路学到了不少东西。现在他已经是天驱内部的一位旗领,那是仅次于宗主的地位,已经和以前的上级谢子华平起平坐了,而老搭档林霁月反而成为了他的下属。因为这样的身份,黄小路终于可以参与到一些相当核心的天驱机密会议当中了。
和其他一般的组织不同,天驱武士团在平时并不会聚集在某一处总堂总舵之类的地方,而是分散在九州各地。在君王们的眼中,天驱仍然是一个危险的存在,所以天驱们的生存也都尽量保密。但到了某些特定的时刻,宗主们会用鹰旗或指环发出号召,将天驱武士们召集在一起,完成某种使命。
现在,就是天驱们奉召的时刻了。
阳春三月,宛州的人们又能够看到被誉为“宛州八景”之一的“驿路烟尘”了。所谓驿路烟尘,指的是宛州通平城和白水城之间的驿路上所能看到的人潮汹涌的热闹场景。作为联通这两座重要商业城市的唯一通道,通白驿路向来以繁忙而著称,尤其在春季的时候,各式各样的旅者和行商几乎是排着队从这条大路上经过,也因此而喂肥了周边的商贩们。在这条路的两边,有着东陆最大的一个酒肆与客栈的聚集地,成天生意兴隆,酒香能飘出数里地。
在这样一个繁华的地段,看到什么样的大人物都并不稀奇,甚至于至少有十家客栈酒肆的老板赌咒发誓说,他们接待过微服出巡的宛州公国的国主。但在这一个三月里,这里的人们还是吓了一跳,结结实实的一大跳。
“那个人……那个人是南淮城的大贵族百里无霜啊!绝对是他!”
“看到骑黑马的那个美女了吗?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她是中州最著名的女刀客莫其芳。”
“那个白衣服的年轻公子……难道是宛州商会的副会长何清羽?”
人们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将会在这里发生,通白驿路上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大人物,但像现在这样密集的出现,实在是不同寻常。当然了,这些人都有着光鲜的外表和显赫的声名,假如要怀疑他们聚在一起干什么坏事,肯定是过于不敬了,但不论好事坏事,这样的聚会本身就很值得关注。所以宛州各国乃至于中州越州各国的斥候都纷纷来到此地,试图打探出这些名人们汇聚于此的真相。
所有的这些人都不知道,这样招摇的聚会只是一个幌子,用于掩盖另一出真正聚会的幌子。
“你出的这个主意还真不赖,”林霁月说,“当然了,那些大人物愿意配合也很重要。”
“他们都是天驱的朋友,知道战争如果真的不可避免了,天驱将会起到多么关键的作用,”黄小路说,“所以从现在开始为天驱出力,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在这一年的三四月间,天驱需要进行一次重要的集会,而他们集会的地点就在宛州的青石城,这一方面是因为青石城是九州最重要的牲畜贸易市场,常年都有各色陌生人来往,便于掩护;另一方面也因为青石城守是一个较为开明、能够接受天驱的人,万一发生什么事,在他的管辖下还可以顺利地脱逃。但对于天驱们来说,这样的双保险似乎还并不足够,因为几百年来,天驱一直都是各国君主防范和抓捕的重要对象,只要有一国的斥候嗅出了味道,就有可能群狼毕至。
所以黄小路提出了这个主意,加上了第三道防护。那些与天驱有交情、自身却并非天驱的大人物们,都接到了天驱宗主的密信,邀请他们到通白驿路附近演这一场戏。他们其实什么都不必干,只需要悠闲地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却已经足够把所有的眼光都吸引过去。这些人物基本上都是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呼风唤雨的角色,斥候们自然会知道取舍。
所以在三月即将结束的时候,天驱们完成了这次盛会。在青石城一家规模中等的牲畜行里,天驱们围坐在一起,商讨着关系九州命运的大事。这个组织已经有三百年没有召开过如此大规模的集会了,与会的共有一百一十七人,基本上是天驱在九州各地的精英人物,一旦有需要,这一百一十七个人能够召集数万之众。
“我们和辰月的全面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在天驱内地位崇高的大荒宗宗主说,“皇帝已经被辰月国师煽动得失去理智,即便得不到夸父的援助,也要一意孤行向北陆开战。而宛州的唐国、衍国等大国也在观察形势,很有可能乘机夺位。”
万垒宗宗主补充说:“羽皇翼佟也打算趁机向西扩张,强占蛮族的领地,据说他已经说动了澜州北部羽族莱米克城邦的领主风千羽,有可能羽人会联合起来共同出兵。越州各国也并不安分,河络们利用开发矿藏聚敛了大量的军费,已经打造了相当数量的精锐武器,甚至可能包括传说中的机锋甲。如果河络加入到战局中来,九州大地面临的变数就更多了。”
黄小路静静地听着。最近一年来——游戏时间的一年——也许没有谁比他更加关注辰月的动向,所以这些情况他都心知肚明。他很清楚形势的紧迫性,战争已经一触即发,九州大地即将陷入全面的战乱。在这样一个血与火的乱世中,龙焚天究竟能不能幸存下来,是他一直都在担心的事情。但他也清楚,即便自己成为了天驱的大宗主,能统领全天下所有的天驱,只怕也挡不住战争的滚滚车轮,因为帝王的野心是永远不会消亡的。只要有野心,就有战争存在的土壤,那是天驱也无法铲除干净的。天驱所能够做的,只是尽量地消弭战火,尽量促使战争尽早结束。在这场与辰月的比拼中,天驱天然就处于下风。
经过了几天的商议,天驱们一点一点确定了未来行动的方向。在他们当中,有些人将会想办法靠近皇帝,诛杀皇帝身边的辰月教徒;有些人将会前往河络和羽人的地盘,试图说服他们不要卷入战争;有些人将会在各地尝试夺取部分兵权,以便一旦战火燃起,天驱也能有可用之兵。而作为一切的重中之重,几位宗主将会冒着最大的危险建立起一支属于天驱自己的军队,做好直接和皇帝或者其他势力正面对抗的准备。
黄小路分派到的任务是重新去往殇州,去和那些已经对他产生了信任的夸父们商谈,不只是要他们尽量克制不要参与战争,如果可能,还希望他们能对天驱施加援手。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光是殇州雪原本身就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了。但这也充分说明了宗主对黄小路的信任与认可。他没有丝毫犹豫,接受了任务。
最后一天晚上,周详的计划全部完成。从第二天开始,天驱武士们将踏上征途,义无反顾地为了九州的和平而战。尽管明知道这只是虚拟游戏中的情节,但当武士们高举起手,亮出手指上的天驱指环,用压低的声音齐呼“铁甲依然在”的时候,黄小路的心里仍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他再一次禁不住去猜想,是什么样的人创造出了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九州世界的生活比他在现实中的生活更加真实,更加充满了吸引力。
“虽然被很多人视作洪水猛兽,但我们并不是孤独的,”万垒宗宗主意味深长地说,“同样也有很多贵族、大臣和高级将领在暗中支持我们。这一份名单,就是我们的一部分重要盟友送来的支持信函。”
他展开了一张纸页,可以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宗主解释说:“这是秋叶城主安颂鸣暗中联络各地权贵的签名信,上面有五十一个人的签名,每一个都在各国各地身居高位、举足轻重。安颂鸣知道战争不可避免,所以想方设法联系到了这些人,几乎是逼迫他们在信上签名,以避免反悔。战火一旦燃起,他们都将是天驱的得力臂助。”
“所以我们更需要为他们保密,一旦暴露了天驱支持者的身份,他们将遭遇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杀身之祸,甚至可能会被诛灭九族!”宗主又说。
众人默然,空气也仿佛变得沉重起来。黄小路又想到,这样一个被视为洪水猛兽的组织,千百年来能在种种围捕、屠杀、清剿中幸存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虽然他们的存在明明是为了制止战争。反倒是辰月教,分明就是一切战争的根源,却总是能得到君王的垂青,甘心堕入术中而不自知。可见——他突然想起了真实世界里的一句话——战争的确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原动力啊,否则你根本无从解释这不合理的一切。
夜已经很深了。黄小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被调动起来的情绪似乎很难平复。这一晚月光不错,照得院子里清清亮亮,树影的摇动也显得格外温柔,唯一煞风景的是那一股挥之不去的牲畜的气息。青石是九州最重要的牲畜贸易市场,常年都有大批的牛羊马匹入城,气味自然不会太好闻,何况这里本来就是牲畜行。眼下,一墙之隔的畜栏里,正有几十头驴子挤在一起,把各种奇怪的声音和气味传递过来。
“我又找到了一条你和常人不一样的证据,”背后忽然传来林霁月的声音,“那么臭的味道,你居然能坐在这里带着一脸的欣赏和陶醉。”
林霁月的地位不够高,并不在这一百一十七人的行列里,但她左右无事,也陪着黄小路来到了青石城,黄小路求之不得。现在她一定是翻墙进来的,不过她一向野惯了,黄小路也没办法说她什么。
“我着凉了,鼻子不通气……”黄小路一笑,拍拍身边的地面,示意林霁月坐下来。经过了那么多的磨练,至少在林霁月面前,他不再是那个见到女孩子就脸红的腼腆宅男了。
林霁月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半天没有言语,黄小路忍不住问:“找我有事?”
林霁月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我和你一样,先前趴在墙根上听了好久,大概也被煽动得睡不着觉了,所以才来找你聊聊天。”
“干吗要用‘煽动’那么难听的词儿?”
“有什么区别吗?”林霁月反问,“有的词听着好听点,比如鼓舞、振奋;有的词听着难听点,比如煽动,但背后的意义不都是一样的吗?”
“再说下去,天驱和辰月在你嘴里都会没什么分别了,”黄小路叹了口气,“你的嘴总是那么毒。”
林霁月撅起了嘴,黄小路觉得这个姿态实在是很迷人,让他很有凑上去亲一口的冲动——当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可不是那些胡编了乱造的烂游戏里胸大无脑的白痴女主角,林霁月是个很有尊严的女子,黄小路要是敢有什么越轨,被打到半身不遂只怕都是轻的。
而林霁月接下来说出口的一句话更是让他好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什么绮念都没了:“其实一直以来你这么拼命地为天驱做事,并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的辰月、战争什么的,仅仅是为了有一天你能调动别人去替你找你的朋友吧?”
黄小路沉默了许久,艰难地点点头:“是的,其实我就是……那么想的。你生气了?”
林霁月轻松地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心里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做什么。你为了一个朋友那么卖力,说明你是个重感情的人,这样的性子很难得。只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很古怪。给我的感觉就是,你的这个朋友,好像比天驱的事业、比九州的兴亡还更加重要一样。”
那当然了,黄小路险些脱口而出,他是真人,而九州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而已啊。可惜这样的话他没有办法说出口,所以只能在脸上挂上含义不明的笑容,作默认状。
“希望有一天,我也遇到什么事儿的时候,你能够像对待龙焚天那样对我。”林霁月忽然说。
黄小路又是一怔,这话像是一句寻常的感慨,又似乎别有深意,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些近乎自作多情的解读方式。可惜他的脑子还没有转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很轻的一声响,好像是有人不小心踏断了一根树枝。
林霁月一跃而起,向着发声处疾奔而去,黄小路愣了愣,也赶忙跟上去。
林霁月迅速跳过了一面院墙,黄小路也跟着翻过去,此时他的武功已经不逊色于对方,但在轻功方面仍然有一定的差距。这么高的一堵墙,林霁月视若无物,他却并不能一跳而过,必须借助手上的力道,所以等到他翻过墙去时,林霁月已经跑到了墙后那座院子的中央,并且……
已经被好几个手执兵刃的人包围起来了。
那几个人黄小路全都认识,都是来此参与密会的天驱。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黄小路想着,连忙跑了过去,但还没有靠近,他眼前寒光一闪,自己也被一把长剑指住了胸口。持剑人同样是一名天驱。而林霁月已经双刀在手,看样子也是怒气冲冲的。
“你们一定是误会了吧?”他赶忙说,“我们俩是刚刚才赶过来的。我们听到墙这边有什么响动……”
他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对面的人冷冷地打断了:“所以以绝佳的轻功绕过我们的防守、下毒重伤长溟宗宗主、抢走天驱支持者名录的,并不是她了?”
“并不是这个天罗培训出来的、轻功绝佳的、擅长用毒的女人?”另一名天驱接过了话头。
三
天驱支持者的名录被人抢走了。从长溟宗宗主的手里,从一百一十七名天驱精英的防卫之中。
这事情说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难怪不得发现现场的天驱首先就截住了林霁月。在这一时刻,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相同的:这是内贼干的。
而林霁月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距离宗主的卧房很近的地方。她并不是参加密会的人员,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难免让人起疑。
“你们弄错啦!”黄小路焦急地说,“她一直和我在一起,绝对没有去下毒抢名单!现在凶手应该还没有跑远,追出去还来得及!”
天驱们看看黄小路再看看林霁月,都有些疑虑重重。万垒宗宗主果断地一挥手:“你们俩留在这里,其他人追出去!”
林霁月眉毛一竖,想要说话,黄小路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镇定。虽然宗主把两人留下来的举动仍然说明他在怀疑林霁月,但同样也说明他并没有认定这就是林霁月干的,应该还有辩解的机会。这种时候,越是冲动越会误事。
起初和林霁月搭档的时候,大部分事情黄小路都得听林霁月的,但越到后来,他在这个游戏里越是得心应手,林霁月嘴上喜欢讥刺他几句,行动上却多半都会服他。现在得到黄小路的暗示,她真的乖乖闭上嘴,一声不吭,虽然好看的鼻子还是皱着的。
“忍着点,”黄小路低声对她说,“他们肯定能发现逃跑者的踪迹的,那样你不就没事儿了?”
“天真!”林霁月哼了一声,“那样不过能证明我还有同伙而已。”
林霁月还真是猜得差不多。很快有天驱回来汇报,发现了两名可疑人等,一个照面就暴起出手,刺伤了三名天驱后,分兵两路,向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逃窜,天驱们已经分批追赶了。说话间,他们的眼神仍然在林霁月身上扫来扫去,依旧充满着怀疑和不信任。
黄小路摇摇头,知道说什么也是多余。林霁月出身于杀手组织天罗,而天罗一向给人的印象都是阴狠毒辣,形象并不比辰月好太多。林霁月加入天罗之后,虽然也和自己一起立了不少功劳,天驱内部仍然有不少对她怀疑的声音。眼下,碰巧长溟宗宗主先中毒再中了刀伤,都是林霁月的长项,而她正好出现在现场附近,被当成头号疑犯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那份名单本身并不重要,”大荒宗宗主说,“大部分支持天驱的人,其实都早就在君王们的怀疑名单上了,但以他们的权势,没有直接证据是没有人敢轻易去动的。所以最关键的,就在于那份签名原件,那是铁证,而这样的原件用信鸽之类的投递风险太大,对方一定会由专人护送到帝都。”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追上他们!”黄小路大声说。他明白,林霁月身处嫌疑之地,用言语是无法洗清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早点追上敌人,把名单抢回来。
事情紧急,宗主也并没有强行要求黄林二人留下来,毕竟这两人的武功出类拔萃,能够应付强敌。他挑选了十余名精锐的天驱武士,分兵两路,开始围追堵截,务求要擒拿这两名逃跑的疑凶。幸运的是,这两人尽管一出手就伤了三名天驱,他们也没能注意到对方使用的一点小花招——其中一名被伤的天驱是来自越州大雷泽的蛊术师,在受伤的一瞬间,他施放了一只蛊虫,让它们附在了被抢的名单上。这种蛊虫并不具备任何杀伤力,却能令名单上散发出一种人的鼻子闻不到的特殊气味,可以用相应的另一种昆虫来进行跟踪。也就是说,他们无论逃得多快,无论路上有多少人接应传递名单,都无法彻底摆脱追踪。不过这两名敌人也足够狡猾,竟然把名单分成了两半,各自携带一半逃跑,逼得天驱们只能兵分两路。
此外,那位蛊术师受伤不轻,无法亲自追踪,仓促间传授的追踪之法难以令人学到纯熟,所以只能判断出一个大致的方向,不能做到足够精细。只是事已至此,这一点点缺陷也只能略去不提,天驱们各自被分派了方向,火速出击。
黄小路和林霁月选择了向西的方向,连夜追赶过去。这一路的天驱共有九人,在奔跑的时候,黄小路注意到了两个事实。其一,除了他自己和林霁月之外,其他七人的武功都相当高,属于这次集会的天驱中的佼佼者,以至于这一路天驱的总体实力明显比另一路要强出一筹;其二,有意无意地,这七个人或者前三后四,或者前五后二,总是相当默契地保持着既有人在黄林二人之前,也有人在他们之后,也就是说,总是把他们夹在中间。
这还是说明了宗主们对林霁月的怀疑。就算是好脾气的黄小路,面对着这种近乎赤裸裸的挑衅,还是难免心头有火。但他不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林霁月几乎已经把她的怒火完全挂在了脸上,如果自己再控制不住,只怕在追上敌人之前,天驱们自己就会先打起来。
两人忍气吞声地在同伴们的包围下快速奔跑,林霁月实在有点忍不住了,脚下加速,故意超到最前面。其他的天驱试图超越她,轻功却不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跑在最前面,自己却快要把肺都跑出来了。黄小路肚子里暗笑,索性慢吞吞地坠在后面,反正还有两人会刻意保持着比他更慢。
就这样孩童斗气般地追出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追到了一处市镇上,气味不再移动了。也就是说,敌人在这座市镇上停了下来。
可是天驱们却无法在镇上的几百个人里面分辨出敌人。他的伪装做的足够好,而且显然在不断调整着自己所处的方位。天驱们所掌握的驱虫术,只能大致判断出一个很模糊的范围,根本无法精确定位,也就不可能从几百个人头里把敌人拣出来。
“看起来,通过一夜的反跟踪,他也知道了我们的手段是什么,”林霁月耸耸肩,“现在这场追逐变成了一场猫鼠游戏了。他会在沿路每一处人多的地方停留下来,混入人群,然后趁我们不备进行逃窜。我们必须要在他抵达任何一座大城市之前把他认出来,不然此人一旦逃入官府,我们就奈何不了他了。”
“可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把他认出来呢?”黄小路很是担忧,“一路往西,还能经过一座小镇,紧接着就是有驻军的西江城了。”
“那座小镇……是合江镇吗?”一位名叫巫云汐的女天驱问。
“就是合江镇。”黄小路点点头。现在他对九州地理已经相当熟悉了,这也是他多年来玩游戏养成的习惯,在记忆地图方面有着过人的本领。
“合江镇的话,倒是有一个办法,”巫云汐慢吞吞地说,“合江镇是一个大镇子,基本就相当于一座小城,镇上有一个恶霸地头蛇,被称为刘三爷。我们可以找他帮忙。”
“怎么找他帮忙?”另一名天驱不解。
巫云汐正准备解释,林霁月已经冷冷地开口了:“当然是逼着他把手下所有人都动员起来,封锁合江镇的所有出口。我们正在追的那个家伙毫无疑问已经大致猜到了我们追踪他的方法,也看出了这种方法的缺陷,一定会尽量往人多的地方逃,就像是一滴水混到江河里。但他一定想不到,我们有办法进行一一的筛查,让他无路可逃。”
几名天驱看向林霁月的目光都十分怪异,虽然仍然有疑虑,倒也掺杂了几分佩服之意。林霁月没有搭理他们,扭过头看着黄小路:“是不是又觉得扰民了?又觉得手段过于激烈了?又觉得天驱做事应该用更正义的方式了?”
黄小路耷拉着脑袋:“话都被你说尽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最好,”林霁月嫣然一笑,“最怕您这样的正义人士多嘴多舌。”
我算是什么正义人士吗?黄小路不由又有点糊涂了。他当然知道林霁月这句戏谑的含义。在九州世界呆了那么久,他已经能够凭借过往的经验识破各种各样来自敌人的诡计了,但轮到自己使用手段的时候,总是犹豫不决。其实在其他游戏里并不是这样的,他有时候会把角色完全修炼成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到了最后以所谓的邪派武功称霸江湖,顺手还能强占十七八个美女什么的,那是因为他抱有一种完全游戏的心态。他很清醒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不需要顾及任何现实世界的道德条规,只需要求一个痛快就行。
但九州不一样。每当进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都很难把它归入到完全虚假的范畴中去。这个世界的细节和风格太真实了,真实到和现实没有太多的区别,自然而然就会让他难以放开手脚去“做一个坏人”。自然,他只能经常性地受到林霁月的种种嘲笑。
无论怎样,现在的情况紧急,如果不能在合江镇截住这个未知具体身份的敌人,那么至少有一半的签名都将会落入皇帝的手中。到了那个时候,天驱的背后支持力量将会受到沉重的打击,后果不堪设想。黄小路自然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只是闷着头跟着天驱们继续奔跑,同时在心里不停地默念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巫云汐和林霁月的判断是正确的,看来女性在把握他人心理方面似乎的确有一套,这个敌人确实是抓准了脉。他在道路上奔跑的时候用尽全力,一旦进入人多的地方,马上混在人堆里不见了,可以很悠闲地休息,而让天驱们找不准他的方位。
现在一行人追追逃逃进入了合江镇。如巫云汐所言,合江镇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镇子,但是由于一面临江、一面靠山,进出的道路只有两条。如果能把两条路彻底封住,让敌人逃不出去,然后来个瓮中捉鳖,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一天的天气不错,合江镇名气最大的刘三爷的心情也不错。就在两天之前,他把镇上另一个敢于向他挑衅的小帮派轻松铲除了,帮派的头目被捆住四肢扔进了湍急的西江。经过这一役之后,合江镇不会再有谁敢于和刘三爷为敌了,这里的渔业、林业、漕运、药材等等生意都将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尽管只是一个小镇的霸主,刘三爷也觉得很高兴,并且对自己的人生哲学十分地满意。他年轻的时候在宛州最繁华的南淮城混,跟着老大出生入死,非常了解在大城市混迹的不易之处。那里各种势力犬牙交错,无数利益链条勾结在一起,高官、衙门、军队、黑帮……相互之间尔虞我诈互相利用,不是绝顶聪明的人根本没可能混下去。刘三爷自认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但自从在一次战役中被人一棍子砸在后脑勺上险些丧命之后,他就明确了一点:大城市不好混。所以三十岁生日到来的时候,他离开了南淮,来到小小的合江镇,轻而易举地成为了这里最能说话的人。
刘三爷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合江镇小,却有小的好处,至少管理起来比南淮城轻松一百倍,也没有那么多的势力分野。他在这个地方轻松地享受着日子,走在街上谁都要对他点头哈腰,那种土皇帝的感觉实在是不错。
但是这一天吃过午饭之后,坐在书房里小憩的时候,刘三爷后脑勺上那块疤突然疼了起来。这可是一个不祥之兆,在他的一生当中,每次这块疤开始疼,似乎都意味着某种灾祸的来临。他轻轻抚摸着这块陈年的伤疤,正在思考要不要找镇上擅长卜算星相的罗瞎子来算一算命盘,忽然之间,院子里传来了一连声的短促的惨叫声。
刘三爷意识到了点什么,连忙抄起他那根沉重的铁铸烟杆,但还没来得及开门出去,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几个陌生人一拥而入,当先的一个小妞一脚踢出,他的烟杆就被踢飞了,紧接着两把寒冷的短刀贴到了他的脖子上。
“刘三爷,我们有事请你帮忙。”这个长得还蛮好看的小妞冷冰冰地说。
片刻之后,刘三爷发出号令,招来了几个手下,无可奈何地向他们发出了命令。他明白,这次遇上了真正惹不起的对手,一共只有九个人,却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到自己的内室,把内室外的贴身保镖都在一两招之内制服,绝对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虽然那样的绝顶高手竟然会对自己这样的地方恶霸出手,着实有点奇怪,但刘三爷凭借着老辣的经验得出了结论:予取予求,不要玩丝毫花招,这帮人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后自然会走。不然的话,自己的脑袋也许就有搬家的危险。
于是合江镇的地痞们统统都被调动了起来,他们封锁了小镇两头的道路,禁止任何船只开走,然后开始在全镇大肆搜寻陌生来客,搞得鸡犬不宁。镇上的治安官知道这是刘三爷的命令,索性大门紧闭装聋作哑。
黄小路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有些反感,却也乖乖地没有言语。他坐在刘三爷富丽堂皇的客厅里,总觉得很别扭,不知怎么地,竟然和刘三爷搭上了话。刘三爷倒也不隐瞒什么,老老实实把自己过去的经历告诉了他,甚至连后脑勺上疼痛的伤疤都告诉他了。
设计这个人物形象的时候,一定参考了老喜欢脑门疼的哈利波特吧?黄小路翻着白眼想,并且再次震惊于这个世界的真实度,连一个小镇的恶霸都有着那么丰富的人设背景。他转念又想到,没有任何人力能做到给一个游戏里的上千万角色都单独设置背景,这可能是用程序依据一定的模板自动生成的。编制出这套程序的人,实在是天才。
天驱们喝着刘三爷殷勤献上的好茶,一直摩拳擦掌,等待着那名敌人被揪出来然后擒获他,抢回失去的半张签名信函,也为林霁月洗脱冤屈。但这个人看来非常善于藏匿自身的行迹,从下午一直搜索到天黑,整个镇子几乎快要被翻过来了,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
“会不会他已经逃跑了?”一名天驱问。
巫云汐摇摇头:“不会的,这只虫儿始终都张着翅膀,说明蛊虫就在这附近,并没有走远。”
“但他也有可能察觉自己带着信函跑不掉,所以把信函藏在了某个隐秘的地点,然后自己去搬救兵去了。”黄小路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也不大可能,”林霁月说,“我们来到这里后,下手的速度非常快,几条道路都被完全堵死了,也没有任何船只开出。就算这家伙是羽人,飞在天上也早就被我们看见了。所以他一定还在镇内。”
“那我们先休息一下吧,”领头的名叫樊引的天驱说,“敌人也许正躲在某个角落里养精蓄锐,只要他还在这里,那我们就还没有丧失机会。我和云汐会看着这只虫儿,你们先去休息休息。”
“不必了,我一个人就行了,”巫云汐说,“你是负责做决断的人,更需要足够的休息来让头脑得到放松。”
“不,现在是最紧要的时刻,我不能放松,”樊引回答,“我必须要时刻绷紧这根弦才行,放松容易误事。而你说的也有道理,你们都应该放松一下,所以我来看管就行了。”
“你说得有道理,”巫云汐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黄小路松了口气,带着林霁月离开了让他浑身上下都感觉不自在的刘三爷的豪宅,找了一间客栈去投宿,虽然刘三爷拍胸脯保证说别说九个人,就算是九十个人他也能招待得挺好。
但客栈并没能让他轻松多少,客栈里的人都很清楚两人的身份了,看他们的眼神十分奇特,既有恐惧,也有怨怼,毕竟是他们把这鸡飞狗跳的一天带给了无辜的镇民们。黄小路只能装作看不见,随便要了些食物,他怀疑店小二可能往里面吐了唾沫,就像现实世界里受了气的服务员总会干的那样,但他也别无选择。这就是扮演恶人的代价。
“樊引和巫云汐还真是奇怪呢。”林霁月吸溜着面条,忽然说道。
“什么奇怪?”黄小路不解。
“他们俩是一对恋人啊,按理说监视着昆虫这样的事情要多无聊有多无聊,两个人在一起才有意思嘛,”林霁月说,“可是你听他们说话的语气……除了分析由谁来看管虫子更合理,别的什么都不提,完全就是只剩下绝对的理性了。”
“理性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大家身上的担子很重嘛,”黄小路想了想,有点迟疑地说,“谈情说爱这种事……好像也应该分清楚场合才对。”
“那样多没意思啊,”林霁月撇撇嘴,“我要是有个情人,我做什么事他敢不陪我,我就拿刀剁了他。”
黄小路差点冲口而出“我愿意陪你”,然后又强行忍住。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面对林霁月的时候,他的心情越来越迷乱,很多时候都总是忍不住就想要说一些挑明的话,可是一方面出于宅男的胆怯,一方面出于“我好歹是个真人”的复杂心态,到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有时候想,就这样挺好的,反正不管怎么样,自己在九州执行各种任务时都始终和林霁月呆在一起;有时候却又想,我真的那么懦弱吗?在一个虚拟的游戏里,都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为了掩饰自己复杂的心思,他只能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东西,差点没噎着。林霁月已经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晚餐,站起身来:“我想四处走走。”
黄小路点点头,目送着她出门而去。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慌乱,好像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开始回想起过去在游戏中的一年多时间的经历。这些日子里,他几乎每个月都能完成一到两个任务,在对辰月教造成伤害的同时,也大大提升了自身的武力值。
但这些任务并非都是一帆风顺的。事实上,他至少遇到过六七次很困难的危局,每次都是拼尽全力才涉险过关,这些危局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敌人仿佛掌握了他的一切动向,对他的行动计划了如指掌。
为此他曾经怀疑过直接调遣自己的天驱宗主,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在自己不再归属于谢子华指挥、而直接听命于宗主之后发生的,但又并没有证据,何况天驱宗主为什么会故意做出和自己人为难的事情呢?他只能把怀疑埋藏在心里,万事倍加小心,所以一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然而现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仿佛风一般的危险预感再次袭来。他仔细梳理着思路,发现这危险的根源恰好来自于前一天夜里,来自于某个声音……
打断他和林霁月之间气氛良好的谈话的那一声树枝断裂声。
如果你是一个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潜入到一群精锐天驱的防卫圈的最深处、并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毒伤天驱宗主的人,你怎么会在逃跑时那么愚蠢地一脚踏上树枝,让一墙之隔的另外两个人听到?
除非……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让他们听到,然后把他们引到那个嫌疑之地,让他们百口莫辩。
黄小路跳了起来。他匆忙扔出半枚金铢在桌上付饭钱,快步跑出了客栈。他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希望事情不会向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发展,但遗憾的是,跑出去没几步,他就在一个墙角看到了一个暗号。
天驱之间的接头暗号。而墙角的这个暗号所表达的意义非常强烈:我可能遇到危险,如果有天驱同宗看到这个暗号,请跟随着暗号来支援我。
林霁月不可能看不到这个暗号,以她的脾气,也不可能不跟去看一个究竟。更为糟糕的是,多年来在天罗内部受训养成的习惯让她总是喜欢单独做事,这可十分不妙。黄小路心里一紧,连忙循着暗号指示的方向追了过去。
暗号曲里拐弯,拐过了两条街,最后指向了一座民宅,黄小路还没靠近,就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打斗声。他连忙冲了进去,发现这间民宅的大门直接就是敞开的,并没有关上。
进门之后能见到一间小院,林霁月就站在院子里,挥舞着双刀和一个敌人正在激烈地格斗。他顾不上多想,拔剑出鞘,一个箭步上前向着敌人当胸刺去,但长剑刚刚刺出一半,他的身子却一下子僵住了。
——这个“敌人”赫然是巫云汐!
四
黄小路有点糊涂了。林霁月为什么会和巫云汐打起来了,而且看状况还相当激烈?难道是这两个脾气都不算太好的女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
真是乱弹琴,这种时候还起内讧,简直没有点天驱的样子!黄小路摇晃摇晃脖子,停住了直刺的姿势,回剑横在胸前,正在享用什么样的招式可以一下子分开这两人。林霁月的双刀和巫云汐的软剑都是锋利之物,两人的武功又高,他可不想误伤到自己。
“我说,你们两个,现在可不是时候让你们……”黄小路的“胡闹”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忽然间呼吸一窒,一股锋利冰冷的劲风已经递到了自己的咽喉上。那是巫云汐!她的软剑如同毒蛇一般的转了向,向着黄小路的咽喉要害刺了过来。
那一瞬间黄小路明白过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意气之争的打斗,巫云汐是真的想要杀人!仓促之间,他的身子猛然向后一仰,软剑几乎是贴着他的鼻端刺了个空,他能够感受到那股澎湃的杀意从自己的面颊上掠过。
一剑刺空,巫云汐的软剑在半空中折了个弯,从匪夷所思的方向转而刺向黄小路的后背,但他此时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虽然身体已经扭到了一个非常别扭的角度,还是右手挥剑从背后刺出,挡住了这一剑。接着林霁月已经合身扑上,唰唰唰三刀逼退了巫云汐。
“小心点,这个娘们疯啦!”林霁月喊道,“一见面就要杀我!全是杀招!”
废话,她一见面还想杀我呢?黄小路站起身来,加入战团,和林霁月合力对抗巫云汐。几个回合之后,他惊讶地发现巫云汐的招数变得十分怪异。之前他曾和巫云汐一起完成过某些任务,这个女武士的拿手兵刃是一柄可以像腰带一样围在腰间的软剑,剑招轻灵飘逸,招式奇快。而现在,她的剑招明显显得有些凝滞,也失去了过去的轻灵,反倒是显得诡异狠毒,招招出手都让人出其不意。骤然遇上这样的剑法,不管是林霁月还是黄小路,一个人都可能会很难应付。
但现在,他们是两个人。林霁月双刀挥舞如风,逼得巫云汐不得不持续招架,黄小路则看准机会,一剑又一剑地刺向她的手足关节,争取能让她丧失行动能力而生擒之。变起突然,他也不明白巫云汐为什么会忽然间丧失理智向自己和林霁月进攻,所以只能先想办法擒住她再说。
这时候他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脚步判断,樊引和其他人都到了。他张开嘴正准备呼叫他们进来一起帮忙制服巫云汐,巫云汐却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
她突然挺胸,向着林霁月的短刀刀尖上猛撞过去!
黄小路正在分心准备叫喊,万没料到巫云汐会做出这样的自杀举动,猝不及防之下,来不及阻止。而林霁月本来就在一刀刀地抢攻,为黄小路制造机会,这一下收刀不及,短刀透胸而入,刺穿了巫云汐的心脏。
黄小路和林霁月都呆住了。黄小路还能做出还剑入鞘的动作,林霁月甚至忘记了把刀从巫云汐的身上收回来。而就在此时,樊引等人已经跑进了院子里。
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林霁月手中握着刀,插入了巫云汐的心脏,而巫云汐明显已经气绝身亡了。樊引的身子晃了一晃,眼睛已经开始充血了。
这是个阴谋!黄小路一瞬间反应了过来。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针对着他和林霁月的阴谋。巫云汐绝不会无缘无故发狂,更不会无缘无故自杀,这一切一定有人在背后操纵,目的就是要陷害黄林二人。
而眼下,其余六名天驱都看见了林霁月的刀刺穿巫云汐的心脏,足以让两人百口莫辩。
同伴叛变,爱侣惨遭杀害,原本足以让樊引立即失去理智。但这个人不愧是天驱中的佼佼者,竟然很快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并向同伴们做出了手势,六名天驱分散开来,围住了林霁月。林霁月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拔刀,巫云汐的尸身倒在了地上。
看着巫云汐的尸体倒下去,樊引嘴角的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他咬紧牙光,用比冰还冷的声音说:“我劝你们马上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不要逼我动手。那样的话,也许你们还有一线生机活命。”
说着,他取出了自己的兵刃,一对锋锐的日月双轮。黄小路曾经见过樊引出手,那对日月双轮在他手中威势惊人,比林霁月的双刀威力大得多,现在如果激得他盛怒出手的话,合自己两人之力也许才能抵挡,可他还有五个武功不逊于自己的帮手。
“这件事你得听我解释,”林霁月试图争辩,“事情并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感觉腰间一轻,低头一看,竟然是黄小路出手从她腰间把那筒迷烟取了出来。
“赶紧闭气!”黄小路在她耳边低喝一声。
林霁月顾不上多想,本能地选择了信任黄小路,立即屏住呼吸。黄小路已经按动了机簧,筒内的迷烟喷涌而出,在樊引等人的怒喝声中,她感到黄小路抓住了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跟着黄小路向院外跑去。
两人一路狂奔,最后翻墙又躲回了刘三爷的院子里,在马棚里藏匿起来。刘三爷的马匹平时见惯了人,见到棚里多了两个人也并没有受惊嘶鸣,正方便了两人躲藏。
“不能解释,不可能解释得清楚的,”喘匀了气之后,黄小路对林霁月说,“这是一个圈套,有人专门设套来陷害我们的,除了逃跑,没别的办法了。”
林霁月默想着从前一天晚上开始的种种情由,点了点头:“没错,你的判断是正确的。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以你的性子,居然能当机立断,还居然敢用迷烟来对付天驱,真是太意外了,要不是亲眼见到,打死我也不会相信。难道今天太阳是从南边出来的?”
黄小路哼了一声:“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看着你被冤枉抓起来啊。”
林霁月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低声问:“为了我吗?为了我,你现在已经成了天驱的叛徒了,值得吗?”
“值得。”黄小路想都没想,随口答道。说完之后,才觉得有点不妥,而林霁月的声调好像也怪怪的,似乎包含了一些别样的情怀在里面。他扭过头,发现林霁月也正在望着他,黑暗里,她的双眸亮闪闪的,就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真是个傻瓜……”林霁月幽幽地说。黄小路蓦然间觉得右手一阵温暖,竟然是林霁月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掌。黄小路受宠若惊,动也不敢动,只能努力把感觉调动到指尖,体会着那难得的柔软和温暖。林霁月身上的香气一点一点钻进鼻端,似乎马棚里的一切臭气都被掩盖住了。
这一刻真好,黄小路有些陶醉地想。
过了许久,林霁月慢慢地把手缩了回去,再开口时,声调已经恢复正常:“好啦,现在我们俩是天驱的叛逆了,身上背着合谋夺取支持者名单和杀害巫云汐这两个罪名,已经成了过街老鼠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黄小路立即从温柔的沉醉中惊醒过来,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时冲动之下,他出手救走了林霁月,用迷烟攻击了樊引等人,实际上就是用行动宣布了自己的“背叛”。从那一刻起,自己过去在天驱内部苦心经营的一切顷刻间化为乌有,高级天驱武士、旗领黄小路不复存在了,现在只有叛徒黄小路、天驱的敌人黄小路。
倘若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游戏,那么变成恶人倒也问题不大,不爱江山爱美人嘛。在无数的游戏,无数的影视剧,无数的小说里,这样敢于为了一个姑娘而与全天下为敌的角色不再少数,而且都颇得受众的欢心,往往被当成有情有义的真汉子被膜拜。自己扮演一下此类角色倒也有点意思。
可是还有一个名字在心里跳跃着、呼啸着,无法压制——那就是李彬。黄小路在天驱内部拼命向上爬,目的就是为了成为一个领导者,可以动用天驱的资源去寻找龙焚天的躯体。在这个游戏里,九州世界是虚幻的,天驱辰月是不存在的,让他怦然心动的林霁月其实也只是虚拟的数据,只有失踪的龙焚天是和现实世界紧密相连的。只有找到龙焚天,才能够找到医治李彬的方法。而现在,一念之差,他已经把自己推向了天驱的对立面。
他有些说不出话来,心里刚刚升腾起来的那股“我要保护这个女人”的雄心壮志被现实的挫败冲淡了很多。林霁月注意着他的脸色:“怎么了?是不是又有点后悔了,因为你想起了龙焚天?”
黄小路很想说几句好听的话搪塞过去,但他并没有,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霁月噗哧一声乐了:“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啊,惦记着自己的朋友并不是坏事。我就是喜欢你这副老实巴交的苦相,至少你不会骗我。”
黄小路心里一动,不知道林霁月所说的“喜欢”到底是泛泛而指呢,还是别有深意。他同时想到,谁说我不会骗你了?我的身份就是最大的骗局,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他拍了拍脑袋,把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驱逐出去,开始全神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他定了定神,问林霁月:“你也是被那些联络符号引到那个院子里去的吧?”
“没错,我以为是这里还有其他天驱同伴遇到了什么事,所以就跟了过去,结果到了院子里一看,只有巫云汐一个人在那里,”林霁月无意识地把头发缠绕在手指上,看得出来心情异常复杂,“结果她一见到我,二话不说上来就开打,而且招招都是杀手,要不是我反应快,险些被她所伤。后来的事情,你来了也都看到了。”
“巫云汐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黄小路皱着眉头,“半个对时之前我们才分手的,那时候她都很正常啊。难道是那只蛊虫出了什么问题吗?”
林霁月没有回答,仰着头盯着马棚黑漆漆的顶棚,若有所思。黄小路不敢打扰她,只能在一旁驱赶着马蝇。忽然林霁月猛地一拍手:“我们走!”
“走?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林霁月说,“碰巧我知道他就在附近,不然还真麻烦了。”
黄小路不明所以,也不多问,只是想起了别的问题:“我们怎么离开?刘三爷的人已经把镇里镇外全都封死了。”
“硬闯,他们不会追的。”林霁月冷冷地说。
“为什么不会追?”黄小路很奇怪,“我们俩现在可是天驱的叛徒哪!”
“但我们俩的重要性加在一起翻一百倍,也比不上那半张名单,”林霁月嘻嘻一笑,很是得意,“从樊引那时候和巫云汐分开,自己独自照看着蛊虫,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懂得识大体、权衡轻重的人。他的情人死在我手里,他一定恨不能把我生生撕成碎块,但他却肯定会把监视的重心放在抢走名单的人身上。名单还在镇上,他们就不会离开,这就是一个合格的天驱——至少比你合格。”
黄小路耸耸肩:“不合格就不合格吧,都到了这一步了,只要有办法离开就行。”
林霁月的判断是正确的。两人几乎是横冲直撞地硬闯过了刘三爷手下地痞们设置的关卡,然后一口气跑出好几里地,身后并没有引来任何天驱的追赶。在蛊虫没有发出指示之前,他们仍然会固守着小镇而不动弹。
于是两个人又在半道上抢了两匹马——确切说,林霁月抢的,黄小路所做的只是站在旁边嘟囔了几句对不起并扔下几枚金铢——从合江镇继续向着西面行进,但并没有一路去往西江城,而是中途改道拐向北面,很快来到了一座小小的村落。其时正是中午时分,辛苦了半天的农夫们有的回家、有的就在地头解决午餐,空气中飘来阵阵饭食的香味。
黄小路的肚子不由发出了一点奇怪的声音,林霁月看他一眼:“怎么了?饿了?”
黄小路红着脸点点头,林霁月拍拍他的肩膀:“别着急,等一下有得你吐的。”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带着黄小路打马穿过了小村,来到了离村不远的某一处荒地上,黄小路举目四望,忽然间打了个寒战。
“这里是……坟场吧?”他问。
“堂堂的天驱叛逆还怕死人吗?”林霁月反问。黄小路说不出话来,讷讷地随着她下马,来到坟场边的一座小茅草屋。这座小屋让他有点诧异,因为这样的小村子的坟场,是压根不需要什么看坟人的,如果有人住在这里,要么是被人驱赶到无处落脚,要么是自己有什么怪毛病——总之都不会太正常。
林霁月却好像对这里很熟悉,来到屋门外,重重地在看来有些糟朽的木门上拍了几下,里面很快传来了回应:“别拍了,直接进来吧,不然门就塌了!”
这声音听来有些苍老,应该是个老人。林霁月伸手推开门,黄小路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进去。屋里很暗,没有窗户,也没有点灯,空气中漂浮着一股不算太浓重,却十分古怪的气味,似臭非臭。一个人影坐在屋角的床上,眼神好像能在黑暗中视物,看清楚林霁月的脸就怪叫一声:“他妈的!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