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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诡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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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有事求你帮忙了,”林霁月毫不客气地说,“这样你那可悲的人生至少也能稍微体现出一点价值。”

“你厉害,算你狠……我投降还不行么……”床上的人气哼哼地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出门说吧,外面亮堂点。”

走出门外,黄小路才看清这个人的相貌,不由得有些吃惊。在他的想象中,这样一个居住在坟场边的怪老头,多半生得枯瘦衰老,满脸皱纹,一看就阴气逼人。结果到了阳光下一看,这原来是一个红光满面的胖老头,圆乎乎的脸上点缀着一个可笑的红鼻头,看上去亲切慈祥人畜无害,活像一个放大了的泥娃娃。而林霁月更是做出了一个很让人吃惊的动作。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这个胖老头:“老王八蛋!想死你了!两年没来看你,我就怕你已经嗝儿屁了呢!”

胖老头的眼睛里隐隐有些泪花,动情地用胡萝卜一样的圆粗手指拍着林霁月的背脊:“总算你有良心,我没白把你养大!”

“介绍一下,这是当年捡到了我、把我带到天罗山堂养大的死老头,林柏青,”过了好久,林霁月才反应过来一旁还有黄小路的存在,“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天罗了。和我一样,他厌倦了杀人,就偷偷自己跑掉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迷上了某一样有趣的技术,非要去把它学精通不可,也就没空杀人了。”

“什么技术?”黄小路问。他已经习惯了九州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复杂的背景,所以倒也不算太吃惊。

“你自己看吧。”林霁月努努嘴。

那就看吧,黄小路想着。只见林柏青两只肥厚的手掌合在一起,轻轻地揉搓着,一股刚才在屋子里就闻到过的气味慢慢散发开去。过了一会儿,三人所站地点的前方土地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响,紧跟着泥土翻起来了,一个人从地下站了起来!

黄小路心里有些紧张,表面上仍然装作若无其事。只见身前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从地下爬起来三个人。他们抖落了身上的泥土,黄小路看清楚这是三个普通人,除了身上过于肮脏之外,好像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什么人会蛰伏在地下呢?

他仔细打量着这三个人,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异常呆滞,神情木然。他忽然意识到了点什么,走上前去摸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面颊。冰凉凉的,没有半点温度。

“这些都是死人!你是个尸舞者!”黄小路脱口而出,而紧接着,他也明白了林霁月带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我懂了!巫云汐和你打斗的时候,其实已经死了!是一个暗藏的尸舞者在指挥着她作战!你刺穿的只是一具尸体,她根本就不是你杀的,你是冤枉的!”

林霁月摇晃了一下脑袋:“过了这么久才想到……我当时就觉得她很像是被人操纵了,不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疯。可是如果是秘术操纵或者蛊术操纵一个活人的话,不应该有那么快,巫云汐好歹也是个天驱的精英,精神力的修炼是很强的,半个对时内应该很难被精神入侵。”

“但是半个对时已经足够杀死她了,”林柏青接口说,“所以你来到这里,是想要我帮你证实一点什么东西吧?”

林霁月讲述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然后拔出了自己的刀:“刀上还沾有巫云汐的血迹,我就是想让你看一看,这血迹里是不是有尸舞者用来控制尸体使用的药物。而且我想起来了,当我从她的心脏部位把刀抽出来的时候,血是慢慢流出来的,而不是喷涌而出的。”

“尸舞者虽然也能让死者体内的血液流动,但毕竟不能和有生命时的血液循环相比,流动缓慢是正常的。”林柏青说着,接过了林霁月的短刀,仔细端详着,然后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错,就是尸舞者使用的药物,那个女人的尸体还在吧?”林柏青问。

“应该还在吧,说不定樊引正在抱着尸体哭呢。”林霁月有些刻毒地说,显然还是对樊引丝毫不听自己解释、一口咬定自己是凶手的行径十分不满。

“那我们走吧,赶快到合江镇去,”林柏青说,“我能够证明你的清白。”

“你去了……其实也未必有用,”林霁月有些忧郁,“你是我叫去的,樊引那个死心眼的白痴会把你当成是我串通好的同党。”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柏青摆了摆手,“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冤枉下去。我知道,你加入天驱就是希望能做一些事情,弥补过去为天罗杀人犯下的错误,你想要让以往的努力统统都白费吗?”

林霁月咬了咬牙:“你说得对,我们走吧。”

“先吃点东西,”林柏青的脸上显现出一种父亲般的慈祥,“天大的事情也得吃饱了肚子才说。”

“我同意……”黄小路小声说。

三个人匆匆吃过简单的清水煮面条,骑上马向着合江镇而去。林柏青如此富态,自然要独占一匹马,黄小路只能和林霁月合乘一匹马,这自然而然地让他想起了大学校园。走在校园里的时候,他经常有时候会羡慕那些骑着自行车带着女朋友的男生们,姑娘们坐在后座揽住男友腰的动作,显得那么小鸟依人温柔无限。可惜眼下,虽然他的确是和林霁月骑在同一匹马上,驾驭马匹的还是林霁月,他反倒成了大学里坐在后座上的女生,感觉总有些滑稽。

一路上林柏青也大致讲述了一下他的经历。如林霁月所说,他本来是一名颇有刺杀战绩的天罗,但始终有一个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

“有一年我接到任务,去刺杀一个尸舞者,却不小心掉进了他的陷阱,差点被他所指挥的丧尸所杀,”林柏青兴致勃勃地说,“虽然后来我还是艰难取胜,干掉了他,但回想当时的情景,仍然不寒而栗,并不可抑制地对尸舞术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所以后来我索性脱离了天罗,专门去寻访尸舞者,并且拜师学艺。当然了,尸舞者的警惕性是很高的,我软磨硬泡了好久才算说动了我的师父……”

黄小路想象着一大把年纪的林柏青拜师学艺的样子,以及他对着一名尸舞者低三下四软磨硬泡的情景,实在觉得有点滑稽,再一想,性情如此奇特的老头儿,才能养出这么奇特的林霁月来。

“你住在这个坟场边,也是为了有机会接近尸体吧?”林霁月说。

“可不是嘛,”林柏青轻快地回答,“我先是操纵尸体伪装成僵尸复活,把这个村里的人吓得魂不附体,然后再现身告诉他们我会镇压僵尸的法术,所以他们求之不得地让我在坟场边住了下来,还每个月给我送各种食物用品,省了我好多麻烦。”

这个可怜的村子,怎么就被这么一个老恶棍看上了呢?黄小路心里好不同情。

“对了,小伙子,你的来历又是怎么样的?”林柏青忽然问。

黄小路当然不能照实说,只能把早就编造好的谎言说出来。他为自己精心设计过身世,每次遇到有人询问,就说自己是来自西陆雷州的普通农家,父母在他年幼的时候双双去世,然后无非是被这个人领养、被那个人传授武功,然后机缘巧合混进天驱。

一般而言,这些话摆出来一说,也就不再会有人追问不休了。但林柏青是一个例外,他听黄小路说完之后,马上一拍大腿:“雷州真是个有趣的地方!人人都说西陆是蛮荒之地,但我去过几次之后,越来越觉得雷州其实很有意思……”

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雷州的各种景物,并不时问一句黄小路“你说对不对?”“毕钵罗港是不是很壮观?”黄小路只能不停地嗯嗯啊啊。林柏青兴致勃勃地了一阵子之后,忽然话锋一转:“小伙子,你这辈子都没去过雷州吧?”

糟糕!原来他刚才是在试探我!黄小路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林柏青不愧是个老江湖,显然是看出了这个外貌平凡的年轻人身上有点问题,所以故意说起一堆雷州的景物,看他如何作答。而黄小路自以为顺着他的说法应声就可以了,却不料对方所说的一切都是胡编乱造的谬误。

“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很不一般,”林柏青在马背上不紧不慢地说,“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人……似乎都不太一样。当然,我能理解你,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说出来的秘密,不过,我并不希望你欺骗霁月。对她而言,信任一个人,信任一个男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黄小路耷拉着脑袋,无言以对,感觉坐在身前的林霁月身子也似乎有点僵硬,看来林柏青的话也勾起了她的思绪。她一直对黄小路说过的话深信不疑,并且一直觉得黄小路很诚实,现在林柏青当面揭穿了黄小路的谎言,不知道她心里做何感想,多半是很不痛快吧。

可是我怎么可能说实话,他苦闷地想,告诉你们你们都只是虚拟世界里的零和一?告诉你们这个九州世界都是假的,整个世界只有我和龙焚天两个人才是真实存在的?

我要是真说出来,你们恐怕会把我当成疯子吧,他想。

三人在接下来的路程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傍晚时分重新回到了合江镇,林霁月一眼就发现了异常之处。

“奇怪了,那些地痞呢?”她伸手指向前方,“连个鬼影子都不剩了!”

黄小路一看,果然如此。那些原本把来来往往的道路都堵了个水泄不通的刘三爷手下的地痞打手们,现在全都消失了。道路通畅了,没有任何人堵路。

“难道是他们已经把那个凶徒抓住了,所以就不必要再封锁交通了?”黄小路猜测说。

“总之先进镇子看看再说吧,”林柏青说,“我们分开行动。”

“为什么?”林霁月有些意外,“喂,我们可指望着你这老不死的给我们洗清冤屈呢!”

“这镇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林柏青说,“我现在暂时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总之都多加小心,你们在明处,我在暗处,探查一下再说。”

说完,他从马上下来,一溜烟跑了个没影。黄小路和林霁月也都下了马,各自牵着一匹马走进了镇里。镇里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人们照样在街边行走、交谈,商铺大多已经关门了,万家灯火照得小镇的主街亮堂堂的。

“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我为什么没发觉呢?”黄小路说。

“我也在奇怪,不过……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林霁月说。

“少了点东西?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清楚,但总感觉,这个镇子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太对劲。”林霁月东张西望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有什么不对劲吗?黄小路仔细地观察着,他发现人们好像都有些害怕他们两人,两人一靠近,附近的人就会低下头自动躲闪。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九个天驱这一天来把合江镇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普通镇民见到他们就立马躲开以避免麻烦,也算是一种正常反应。

可还是……有什么不对。黄小路也感觉到了,林霁月的直觉没错,这个镇上的某些东西显得有点不协调,虽然它看起来还是那么热闹、那么繁荣,但就像一副黑白的照片一样,总是缺少一点什么东西?

到底缺少什么呢?他一面想着,一面已经和林霁月一道来到了刘三爷的宅邸外面。刘三爷的这座豪宅位于合江镇的镇中心,十分醒目,守在门口的家丁认出了两人,连忙低着头退到一边,半句话也不敢多问。

对了!这是一点不太对劲的地方!黄小路想,所有人见到我们俩,躲开也就罢了,为什么都要低头?哪怕是隔得远远的,也都要低下头闪开。难怪我觉得不对劲呢,他想,所有人都低着头,我们进入合江镇那么久了,见到那么多人,却没有看到一双眼睛……一双眼睛……

一阵强烈的不祥之感在心里升起。看不到人的眼睛,这说明了什么呢?黄小路轻轻把右手放在了剑柄上,随着林霁月一起穿过了两扇门,进入到刘宅的内院。果然,沿路遇到的家丁和丫鬟也都始终低着头,远远见了两人就躲开。

两人来到了内院的贵宾客房,几间房都黑着灯,说明几名天驱并没有在房里,也许是出门去搜捕两人或者抢走名单的凶徒去了。但黄小路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危险的感觉越来越重,越来越明显。

到底缺少了些什么呢……

“我终于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林霁月突然说,然后唰地一声拔出了她的双刀。

“哪里不对劲?”黄小路也跟着拔剑出鞘。

“现在应该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林霁月面色苍白,“可是没有任何烟囱在冒烟,也闻不到任何食物的气味。”

黄小路明白了。

的确是这样,他想起中午去到那座小山村的时候,在田野里就能闻到午饭的香气,现在在这座大镇子里,原本应该闻到一些气味的。可事实上没有,烟囱也没有冒烟。整个合江镇的居民,似乎很有默契地都选择了不吃晚饭。

“或者,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吃晚饭,”黄小路喃喃地说,“怪不得他们总是不让我们看到眼睛呢,死人的眼睛……和活人的不一样。”

随着他的这一句话,院墙上出现了若干条人影,他们都是刘三爷的手下。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毫无生气,把自己没有半点表情的脸对准了两人。

“果然是尸体,”林霁月说,“小心了,被他们击伤也有可能中尸毒!”

丧尸们展开了攻击。他们从墙头跳下,张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挥舞着手里的刀枪棍棒,向着两人冲了过来。黄小路一闪身,躲开了当头一个人的一记枪刺,顺手回剑刺穿了对方的心脏。但这个敌人在心脏刺穿的情况下却仍然站立着,并且回过身又是一枪刺来。

“这些都是死人,寻常的攻击他们感觉不到疼痛的!”林霁月喊道,“必须剁了他们的脑袋!”

她运刀如风,唰唰两刀砍下了两个地痞的头颅。果然,头被砍下之后,丧尸立即失去了活力,倒在地上不能再动弹了,断了头的脖颈处流出略呈黑色的血液,血流速度很慢。

“这下子要没有胃口吃晚饭了。”黄小路叹了口气,学着林霁月的模样,挥剑削下了这个不怕痛的地痞的头,然后迎向下一个丧尸。这些地痞毕竟本身武功低微,不能给两人造成太大的威胁,不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三十多具丧尸被割掉了脑袋,倒在地上。

“尸舞术可以一次控制那么多的死尸吗?”黄小路边战边问。

“除非同时有很多尸舞者在操纵,可是看来不像。如果只有少数几人操控的话,这就已经脱离了单纯的尸舞术的范畴了,”林霁月回答,“可能是一种能控制大量丧尸的高级秘术。这种秘术从尸舞术化生而来,添加了很多秘术的变化,听说是一种不外传的辰月秘术。”

辰月!黄小路一惊,对整个阴谋的轮廓更加清楚了一点。果然是辰月教的人干的,这个从一开始就针对着林霁月的阴谋,幕后的黑手是辰月。可是辰月教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大的力气来冤枉林霁月?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天驱,甚至连宗主和旗领都不是。

没时间去细想这些了,得赶紧解决眼下的问题。除了刘三爷手下的恶棍打手们,这座院子里的普通仆人、丫鬟、厨工等也都化为了丧尸,不断地从各个方向向着内院涌过来。这让黄小路不自禁地想起了现实世界里经常玩的僵尸类游戏,他有些自嘲地想,玩多了那类游戏至少有一个好处,现在面对着九州的丧尸也不会特别紧张了。

不过,在这一类游戏里,面对着源源不断的僵尸,主人公的弹药和生命值往往都有耗尽的时候。不断地和僵尸拼消耗不会是明智之举,最根本的是要赶紧找到所谓的“情节点”,或者找到boss把他干掉。黄小路回想着进入合江镇后一路所见,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想恐怕整个镇上的几千人都变成了丧尸了,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而这个该死的九州游戏并不像其他虚拟现实游戏一样能让你体力无限。这样消耗下去,两人很快就会吃不消的。

“我们不能这么干耗下去!”黄小路砍下了另一名丧尸的头颅,他觉得再这样砍下去,也许自己锋利的宝剑都会被颈骨磕断的,“我们得找到操纵这些丧失的人!”

“你这话说得很正确!”林霁月也砍下一颗头,和黄小路背靠背站在一起,“可我们去哪里找?”

黄小路语塞。合江镇那么大,那个暗藏的操纵者的确可以在任何一个位置藏身,想把他找出来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

“不过我们可以逃!”林霁月大喊道,“凭这些丧尸,想要困住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向后门那边杀出去!”黄小路接口说,一剑砍断了身边一具丧尸握着刀的右臂。丧尸失去了武器,索性张开嘴,用牙齿向着黄小路咬下去。黄小路飞起一脚,把它踢到一边,和林霁月一起向着后门的方向冲过去。

一路上遇到的丧尸越来越多,两人甚至来不及去一一斩下它们的头颅。黄小路索性把剑插回剑鞘,抢过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一路乱打为林霁月开路,两人勉勉强强杀出一条血路,从后门冲了出去,然后一起转身把后门关上。院子里传出丧尸们愤怒的拍门声,还有一些已经开始爬墙了。

两人不敢逗留,继续向着镇外的方向逃命,这时候他们才体会到了之前林柏青所说的“这镇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当丧尸们露出他们本来的面目在镇子的街上聚集起来时,空气中的确漂浮着一种刺鼻的臭气,现在这种臭气不算浓重,只是因为这个镇上的丧尸们是在半天之内新近丧命的而已。

“他们是怎么做到半天杀光镇上所有人的?”黄小路一边奋力驱赶丧尸一边觉得不可思议。

“投毒,而且看情形应该是早就投毒了,可能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林霁月说,“否则以这两天合江镇鸡飞狗跳的态势,很难能找到机会下手的。”

“在我们到来之前?”黄小路再次心里一寒,更加确定了这个阴谋是多么的周详而长远。不过林霁月提到这句“我们来到之前”,倒是让他想起了点别的——现在除了黄林二人,其他的“我们”在哪儿呢?

刚想到这里,他就发现前方一条小街上的丧尸突然退开了,让出了一条道来,七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向他们迎了上来。

那是樊引、巫云汐和其他五位天驱。他们全都成为了行走的丧尸。

“这下麻烦大了,”黄小路扔下手中的木棒,重新拔出了剑,“他们有没有可能因为变成丧尸而武艺下降一点点呢?”

“正相反,想想我们合力才能干掉的巫云汐,”林霁月说,“他们的武功只可能上升……”

“那我们就没有任何机会了吧……”黄小路搔搔头皮,“这可是以二敌七啊!”

“不还手才叫做没有任何机会了!”林霁月咬咬牙,举着双刀和林霁月并肩而立。对面的七名死去的天驱踏着稳健的步伐逼了上来,和之前不同,他们的眼神里已经不再有仇恨和怀疑,剩下的只是彻底的冷漠和木然。

巫云汐和樊引已经率先发起了攻击。巫云汐的软剑和樊引的日月双轮,前者至柔,后者至刚,如果配合起来,可谓威力无穷。然而现在这对情侣早已经失去了生命,也就不可能再像活着的时候那样配合默契了,所以黄小路和林霁月还能勉力支撑,维持一个平手之局。但如果再加上其他的五个人,就绝对不是两人能够抵挡得了的了。幸好林霁月和黄小路都不是那种好面子到死的角色,数招一过,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这真是比殇州高原的雪崩还要惊险百倍的体验,黄小路想着,身处上千名丧尸的包围圈中,拼了命地狼狈逃窜,任何一款僵尸游戏都无法带来这样的刺激。他和林霁月几乎已经忘记了任何招式,只是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武器,砍倒那些挡在身前的丧尸,向着合江镇的东头跑去。

他累得够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肋下随着每一次呼吸都会感觉十分疼痛,而手臂更是酸软得几乎要举不起来了。他根本数不清自己已经砍下了多少个丧尸的脑袋,一百个?两百个?林霁月大概也干掉了那么多吧?现在两人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踉踉跄跄地向前冲着,全凭着一股求生的勇气勉力支撑。

在即将冲出小镇的时候,两人却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他们这才发现,虽然从西面进入合江镇的出入口没有人把守了,东面却依然有一群人,不,一群丧尸在那里驻守着。他们全副武装、神情淡漠,等待着黄林二人。

“怪不得我们进来的时候没有人阻拦,”林霁月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大口袋,他们只是把袋口打开了放我们进来而已。”

“看来真没指望了。”黄小路也跟着叹了口气,但还是摆出了作战的姿态,尽管右臂已经累得在颤抖了。他的心情并不算太紧张,因为这一次的任务是中途临时插入的,并不是一开始就进入了任务模式。按照这个游戏的设置,自建游戏在任务模式中是不允许中途退出的,直到任务完成为止。但现在不是任务模式,在危险降临的时候,他还能够从容地选择退出。

但另一个想法让他心里一颤:林霁月怎么办?他倒是可以安全地回到现实世界中,但林霁月却可能丧命,等他下次再回到九州的时候,也许已经永远见不到林霁月了。作为一个虚拟人物,林霁月的消失不会对真实的世界产生任何影响。除了……一个叫做黄小路的宅男会为此伤痛不已。

想到这里,他向前跨出了一步,把林霁月挡在了身后。虽然面对着丧尸的包围,这样的举动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但在这一刻,黄小路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举动。

“这样不过让我多活半分钟,真的有意义吗?”林霁月轻声叹息一声,声音听起来颇为温柔。黄小路心里一动,忽然很想要不顾一切地扔下剑,回身抱住身后的女子,哪怕会为此挨一个耳光。在死亡的阴影降临时,这样的冲动总是难以遏制。

但他并没有得到这个机会。就在黄小路和林霁月不约而同地决定放弃时,一道肉眼难以看到的细丝突然间出现在天驱们的身前。一名天驱正在大步向黄小路逼过来,当他跨出某一步之后,整个身体忽然间变成了上下两截,双腿还维持着步态向前多走了两步,但上半身已经齐腰被切断,落在了地上。

“死老头!干嘛不早点出来!”林霁月大叫一声。

“我想看看这小子在危急关头会怎么样,”不远处房顶上的林柏青笑眯眯地回答,“看起来,他的表现还算让我满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房顶上跃了过来,同时伸展开若干根细如蛛丝却能切开金属的锋利刀丝,那就是天罗最拿手的天罗刀丝。天罗丝过处,樊引等天驱的丧尸连忙后退,全力格挡,而那些低等的丧尸有十多个都在一瞬间被切掉了头颅。

“快把背后这些丧尸替我们打发了,我们逃出去!”林霁月喊道。

“不,要打发就把所有丧尸全都打发了!”林柏青回答。

两人不觉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要把上千个丧尸一起消灭掉是不可能的,林柏青所言,无疑是指把驱动这些丧尸的操控者干掉。他之前一直单独行动,始终没有露面,多半就是在运用尸舞者的本领寻找着操控者的藏身之处。现在既然敢于现身了,一定意味着他已经找出了那个暗藏的幕后魔头。

林柏青虽然年事已高并且身躯肥胖,到了动手的时候,身法却快得惊人。天罗刀丝在夜幕下微微闪过几丝光芒,已经把大部分的丧尸都逼退到了数步之外。然而最致命的两根刀丝却奔向了同一个目标。

樊引。刀丝刺向了樊引,这九名天驱武士的首领。黄小路隐隐意识到了一点什么,顾不得多想,同时挺剑向着樊引刺去。几乎是在同时,林霁月的双刀也发动了。

樊引,林柏青最终确定的操控者。其他的天驱真的丧命了,他却并没有死,而是伪装成丧尸,和他们一起追杀着黄小路和林霁月。他几乎就要成功了,却最终被林柏青看穿了真相。

樊引并没有想到自己的伪装会被识破,惊慌中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操纵丧尸,举起日月双轮试图抵挡。但他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同时挡住林柏青、黄小路和林霁月的全力一击,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他放弃了抵挡,高举着日月双轮,向着黄小路的咽喉割了过去。此时林霁月的双刀已经砍在了他的后背上,林柏青的天罗丝也洞穿了他的胸腔,但他就像完全不知道疼痛一样,仍旧死命地扑向黄小路,似乎是豁出性命一定要与对方同归于尽。

这充满杀气的拼死反击让黄小路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些什么。不是林霁月,自己才是辰月教真正的目标!之前那些针对林霁月的阴谋,不过是为了把自己也拖下水而已,敌人看来已经仔细研究过自己的性格,知道他绝不会抛下林霁月不管,所以用一个又一个的圈套把自己套在其中,让自己成为天驱的叛徒,甚至像现在这样,试图杀掉自己。

他已经来不及躲闪了,这一剑击出,他使出了全力,存心想让樊引避无可避。他没有想到樊引根本不闪躲,也放弃了抵抗,而是选择与自己以命换命。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喊退出的救命法宝,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候,一股大力从斜向撞过来,把他的身躯撞到了一边。噗的一声,血光飞溅,日月双轮深深嵌入了一个人的身体。

那是林柏青!千钧一发之际,林柏青撞开了黄小路,用自己的身躯承担了那致命的杀招。这一招交换过后,樊引倒在了地上,天罗丝穿过了他的胸口,看来是不能活命了,但林柏青的胸腹也被日月双轮切开,伤势极重。

林霁月惊呼一声,扔下刀,抢上前抱住了林柏青,看清楚了他的伤势之重,连肠子都流了出来,已经无救,眼泪忍不住滚滚而下。黄小路更是无比感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林柏青微微一笑:“别哭,我老头子活了这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还有人愿意为我掉几滴眼泪,也就不亏啦!看,兔崽子们都倒下了!”

黄小路向四周看去。樊引重伤之余,再也不能维持秘术,所有的丧尸都因为失去操纵而倒在了地上。整个合江镇恢复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林霁月凄凉的哭声。

“我跟你说了,哭也不能把我哭活过来,不如省省力气吧,”林柏青的语气依然轻松,“再说了,这也算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黄小路心里明白,林柏青未必是为了救自己才丧命的,他只是深知自己对于林霁月的重要性,才甘愿牺牲他的性命去成就林霁月的幸福,因为在他心里,林霁月其实和他的女儿一样没有分别。他不忍心再看她和林柏青诀别的场景,转身来到了樊引身前。樊引已经奄奄一息,听见黄小路走过来,吃力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中并没有什么仇恨,有的只是没能完成任务的深切的遗憾,这更加让黄小路证实了他的判断。

“合江镇的普通民众或许都是中毒死的,但以天驱的防范意识,不可能全员中毒,”黄小路蹲下身子对樊引说,“我早该想到的,只有你才能让其他任何天驱都毫无防备之心,然后借机下手杀他们。可是,巫云汐是你的情人啊,你居然忍心亲手杀死她,再操纵她的尸体来设置圈套陷害我们。你到底有没有长心啊?”

樊引的喉结蠕动着,发出一阵近似于笑声的嘶哑的声音,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说:“同伴,朋友,情人……这些很重要吗?在神的面前,一切都如同尘埃和泡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一种轻蔑的姿态举起右手,摇晃了一下手指:“你是无法逃脱神的旨意的。神……要你死,你就……必须……”

他没有说完最后一个“死”字,就断了气。几乎是同一时刻,林柏青也闭上了眼睛。在林霁月的哭泣声中,黄小路的心里充满了迷惘:神?神为什么那么看重我?为什么?

黄小路在山间挖了一个大坑,埋葬了林柏青。林霁月始终沉默不语,让他有一些担心。

“我没事,放心吧,”林霁月轻轻摆了摆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寻求林先生帮助的事情,一定也被汇报给了天驱,这仍然是他们算计好的局,”黄小路说,“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不只是单纯地成为天驱的叛逆而已,我们还勾结尸舞者屠灭了一座小镇。都不必天驱出手,恐怕朝廷也不会放过我们。”

林霁月沉思了一会儿:“我没有想明白。他们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究竟图的是什么?我并没有看出我们有这样的价值值得他们去折腾。”

“我也觉得很奇怪,”黄小路说,“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不过是两个普通的天驱,也许做过一些对抗辰月教的事儿,但做得并不一定比其它的旗领或者宗主更多。”

“也许那是因为你的缘故而不是‘我们’吧。”林霁月忽然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黄小路一惊。

“之前的一切,看起来都是冲着我来的,但实际上,只是为了把你拖下水而已,”林霁月的眼神里带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怀疑和不信任,“还记得吗,最后樊引垂死挣扎的时候,他想要杀的人,是你。”

“的确是我。他们想要对付的就是我。”黄小路说。林霁月这样的眼光已经让他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心痛的感觉开始弥漫。

林霁月走到黄小路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怕死,不怕危险,不怕被人冤屈,也不会把老头子的死迁怒到你身上。可是,我只想要一样东西,那就是真相。我想要证实我所遭受的一切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你能证明这一点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辰月会那么重视你吗?”

黄小路明白林霁月的意思。两个人在一起搭档了那么长时间之后,林霁月终于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她说的很清楚,别的一切她都不在乎,但她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和黄小路有关的真实的一切,而不是什么雷州出生父母双亡陌生人收养之类的鬼话。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吗?黄小路的心里充满了苦涩。真想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但他实在说不出口。“我是真的,你是假的,整个九州都是不存在的,”这样的话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他大概会立即被当成一个疯子吧。

更何况,万一林霁月真的有千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相信了他的话呢?作为一个“人”,她将会受到怎么样的打击呢?自己只是虚假的数据,只是一个虚幻的存在,谁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呢?

我宁可你把我当成一个疯子,也不希望你自己变成一个疯子,黄小路想着,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只能把自己藏在沉默的外壳里,并且很清楚,自己马上就要失去林霁月了。

林霁月的脸上毫不掩饰她的失望。她深深地看了黄小路一眼,轻轻地开口说:“再见。”然后她转过身,展开轻功下山而去,始终没有回头。

黄小路怔怔地看着她远去,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溶入到黑暗的夜幕中,再也看不见。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感受到了自己游戏生涯中最强烈的一次挫败感。

我失败了,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失败了,黄小路想着。在一切看起来都一帆风顺的时候,原来只需要两天两夜的工夫,就能把一切都砸得粉碎。仿佛是在一夜之间,他成为了天驱的叛逆,成为了勾结尸舞者残害平民的屠夫,成为了也许全九州人都愿意杀之而后快的对象。与此同时,他还失去了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搭档,也是他心仪的姑娘。

他不知道哪一样对他的打击更加沉重一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成了一个可耻的失败者。游戏里一年多的努力,最后换来的是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团体,也失去了可以依靠的朋友。面对着这个复杂而危险的世界,他想要自保也许都很困难,更不用提想办法找到失踪已久的龙焚天了。

我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最后却一事无成吗?他索性把整个身子放倒,平躺在林柏青的坟墓前,眼看着天幕中闪烁不定的星辰。在他此刻的心境里,那些散发出各种色彩的星星好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嘲弄着他,讥笑着他,挖苦着他,蔑视着他。山间的风在耳边一阵阵地掠过,就像是要扬起灰尘把他埋葬掉。

他的脑子里似乎有成千上万的想法如潮水般涌来,又似乎只是一片空白,什么样的念头都留不下来。山里的夜风带来阵阵寒意,他却丝毫不觉,只是夜空中的星辰好像有着催眠的力量,让他的双眼一点点模糊起来。

他以孩子般的姿势蜷缩起身体,进入了梦乡。

他好像是回到了自己最初进入这个游戏时踏上的土地,一望无垠的瀚州草原。他又变成了那个不成器的蛮族世子吕归尘,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身前是那个被劈砍得乱七八糟的木桩。显然,他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个瘦弱无力的孩子,却给自己定下不切实际的练刀计划,以至于最后差点因为血厥而死掉。

还是不要重复那样的痛苦和不幸了吧?黄小路想着,扔下刀,舒舒服服地坐在了软软的草地上。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名叫木犁的教授他刀法的蛮族老人走了过来。老头仍旧是那副桀骜的神情,穿着肮脏的铠甲,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小绵羊。

“世子累了?”木犁问。

“累了,累坏了,”黄小路喃喃地说,“我不想再练刀了,再也不想了,练刀有什么意义呢?”

木犁微微一笑:“世上的一切,原本就没有意义,羊群追逐水草,恶狼追逐羊群,它们从来不会去思考这些行为当中究竟有什么意义,但它们还是一代又一代地重复着那样的生命历程。意义,意义是什么?只有厌倦生命的人,才会用‘思考生命的意义’这种苍白的借口去逃避。那样的人,还没有拔出刀来,就已经输了。”

“还没有拔出刀来,就已经输了?”黄小路呆呆地重复了一句,看着木犁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他想要张口叫住木犁,却又发不出声音,突然之间,他发现身边的环境变化了。

他已经不再是青阳世子吕归尘了,而是变成了一个身材瘦长的成年羽人。羽人坐在一间破败的东陆风格的房间里,正在看着眼前的桌子发呆。桌子上放着几枚银毫和一些铜锱,就连金铢都没有,可见他现在正处于贫困中。

他想起来了,这个羽人叫云湛,是南淮城的一个游侠,大约相当于现实世界里的私家侦探,也是他最初试玩过的一个角色。只是该游侠明明武力和智力都不错,不知怎么的就始终处在一种没钱的状态中,以至于经常要靠坑蒙拐骗才能混饱肚子。

门被推开了,一个小个子男人钻了进来。那是云湛的朋友姬承,据说是大燮王朝开国国君姬野的后人,不过他不能和自己威武的祖先相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是一个靠展览老祖宗的兵器换钱养家的窝囊废,还很怕老婆。这个人和云湛交情不错,每到云湛没饭吃的时候,总喜欢到他家去蹭饭。

“我这个月的零花就剩这一个金铢了……都给你!”姬承嘟嘟囔囔地说,从怀里小心地摸出一枚金铢放在桌上,“这下子我又没钱去见凝翠楼的小铭啦!”

“拿回去吧,我不需要了。”黄小路淡淡地说,把金铢推回到桌边。

姬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居然不要钱?难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没什么兴趣花钱了,”黄小路伸了个懒腰,“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归去。”

姬承瞠目结舌,过了好半天,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他忽然提起身边的一把椅子,向着黄小路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黄小路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突然行凶,一愣神的功夫已经被砸倒在地。姬承扔下椅子,以一种极英勇的姿态扑了上去,把他压在下面。

“你化妆化得很像,但要装扮成云湛,你还差得远!”姬承恶狠狠地说。

黄小路哭笑不得:“你凭什么说我是假扮的?他妈的,疼死我了!”

“我告诉你,云湛可是教过我如何辨认人的身份的,”姬承很得意地说,“云湛是什么人?是那种被扔进毒蛇堆里还能喝酒的人,是那种河面上还有一根救命稻草就决不肯沉下去的人!从他的嘴里怎么可能说出‘或者有什么意思’这样的屁话?你这样的伪装只是徒有其形,骗不到我的!”

“河面上还有一根救命稻草就决不肯沉下去?”黄小路又呆住了,甚至忘记了姬承还压在他身上,正笨手笨脚地试图捆住他。紧跟着,场景又发生变化,他来到了另一处地点。

醒过来的时候,他也记不清自己在这个长长的梦境里到底扮演了多少个角色了,但那些话却始终萦绕在耳畔,没有消散。他站起身来,活动着被山风吹得近乎麻木的肢体,突然间想到: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他失去了在天驱中的地位,他成了一个叛徒和恶棍,他所爱的女子离开了他……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他还活着。他并没有像龙焚天那样失去神智,所以现实中的他也不会像李彬那样发疯。他还是一个精神健康肉体也健康的大学生,虽然情绪上可能会很沮丧,但是……活着本身就很好了。

他再次回想起第一次扮演吕归尘时的情景,由于不太熟悉这个游戏的规则,他赌气般地练习刀法,造成了血厥,导致喉咙不受控制,无法喊出退出的口令。在那段无比煎熬的时刻里,他真的以为自己会遭遇和李彬一样的下场。那一次之后,他似乎对生命有了一些新的认识,生活的态度也比以前更加积极了。也就是说,哪怕在这个游戏里一败涂地黯然消失,他至少也有过一些收获,并不是全然的失败。

更何况,还没有到认输的时候。黄小路回忆着这些日子里所了解到的九州历史,那些威风凛凛的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们,没有哪一个不是经历了各种痛苦的挫折失败后才最终获取胜利的。也许那就是九州世界里的人们的必经之路,自己不过是在重复着一条道路而已。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希望,什么天驱辰月之类的,绝不是不可逾越的。

不过是个游戏!黄小路狠狠地挥了挥拳头。我是个游戏天才,任何时候都不会向游戏低头的。

梦境里和姬承的对话仿佛是某种暗示,黄小路觉得,自己应该去寻找那根浮在水面上的救命稻草。林霁月虽然离开了,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比如说,殇州铁牙部落里的夸父们,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朋友;比如说,雷州沉风沼泽巫寨里的巫民们,他们也都会信任自己。还有其他各项任务里认识的一些人……总会有人能帮助自己,不会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的。

更何况,黄小路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最有可能帮助自己的人,那就是他过去的上司谢子华。现在谢子华和黄小路平级了,但过去,他多次给自己下达过任务,多次看着自己完美地完成任务,他应该不会轻易相信自己是一个叛徒。也许可以找他出出主意。

黄小路想通了之后,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走下山来,他发现合江镇进入了很多官兵,说明官府已经发现了这里发生的惨剧。他没法进去偷马了,只能先沿着大路躲躲闪闪地走出去很远,然后袭击了一名路人,抢走了他的马。这样的招数交给林霁月来做自然是熟门熟路,但现在只有他在,一脚把那名可怜的骑士踢下马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会有些内疚的。

“真对不起。”他咕哝着,打着马飞快地逃离,连事先想好的留几枚金铢作补偿都忘得一干二净。他忽然意识到了林霁月对他有多么重要。他始终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许多时候会受困于内心的一些守则和信条,林霁月却不会有这样的问题,所以她实在是对自己最有益的一个补充。林霁月的不落小节,林霁月的刁钻古怪,林霁月的蔑视规条,正好能完美地弥补自己性格里的一些缺陷,自己能够成功地完成那些任务,林霁月所起到的作用,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

但现在,空陷入对林霁月的怀念也无济于事。黄小路强打起精神,拿汗巾蒙住脸以免被人认出来,很快赶回了青石城。近期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他觉得几位宗主和旗领应该都还没有走,还会在青石坐镇指挥。这样做很冒险,但却也有着险中求胜的味道:旁人都以为发生了叛徒事件后,宗主们肯定会迅速撤离,离青石越远越好,但他们却想不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一次,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天驱高层果然并没有离开,只是把驻扎的地点改到了一家客栈。只有身受重伤的长溟宗宗主因为伤势沉重不便移动,继续留在那家牲畜行里养伤。

黄小路冒着风险偷听了一次宗主们的会议。如他所料,他现在已经成为了天驱最大的叛徒,全九州的天驱武士都将会接到命令捉拿他。天驱是一个在历史上经受过许多严酷绞杀的组织,所以同样的,他们也培养出了心狠手辣的作风,对于必须铲除的敌人,不会丝毫留情。

但黄小路从窗缝里偷偷看到了谢子华的表情。当其他人痛斥着黄小路的忘恩负义、败坏天驱名誉的时候,谢子华虽然并没有说什么,表情里却明显带有一种不以为然。这种表情让黄小路很是欣慰,这说明谢子华并不相信那些“证据确凿”的推断,他还是相信自己的清白无辜的。

也许真的能拜托谢子华帮助自己找出幕后陷害自己的奸细,黄小路毫不怀疑天驱内部存在着这样的人。把他揪出来,找到此人和辰月串通的证据,那自己还能有翻盘的可能性。

他在另一家客栈用假名字要了一个房间,呼呼大睡了一整夜,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他来到天驱们所住的客栈,确认谢子华没有在房间里之后,从门缝下偷偷给他塞了一张纸条进去,纸条上写着:“我需要立即和你会面。”

他犹豫了许久,到底是使用自己的笔迹还是故意把字写的歪歪扭扭,以免让人辨认出来。他和谢子华过去时常通信,对方自然认得出他的笔迹,但如果这张纸条被其他天驱看到了,也许就糟糕了。所以最后他还是用左手故意用很拙劣的字体写下了这张字条,然后希望谢子华能猜出他的身份。

他焦躁不安地在客栈对面的茶铺里等待着,一边喝着劣质的混杂着羊皮味道的茶水,一边等待谢子华归来。好在并没有等多久,谢子华就出现了,他连忙跟了过去。

谢子华进入了房间,在房间里呆了有那么一小会儿,黄小路相信他肯定读到了那张字条。重新打开门之后,谢子华走出来,急匆匆地向着客栈外走去。

奇怪了,黄小路想,我还没有给他留下联络的方法,怎么他就自己出去了,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他跟在谢子华身后,一路跟着他走,当经过自己住的客栈时,他有那么一点期待,但谢子华丝毫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黄小路突然明白过来了:还有另外的一个人是谢子华等待着与之会面的。由于这张字条没有任何标明身份的地方,谢子华一定误会了,以为这是他事先约好了的对象,所以才那么着急地赶过去。黄小路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看看是什么人要和谢子华秘密会面也不错。

他小心翼翼地跟踪着谢子华。谢子华显得非常谨慎,一路上多次突然回头,似乎是为了抓住可能的跟踪者,幸好这时侯的黄小路跟踪经验已经非常丰富了,见到谢子华回头就赶忙缩到人堆里去,或是扭头装作看路边的货物,因此并没有被识破。他的好奇心倒是越来越盛了,很想知道谢子华如此小心到底是为了见什么人。

但当谢子华停下脚步的时候,他却大大地吃了一惊,同时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他实在没有想到,针对自己的阴谋会来得那么大,影像那么深远,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点“老子究竟何德何能”的无畏感慨。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忍不住自言自语,“我有那么值钱吗?需要你们这样来对付我?”

谢子华走进的,正是那家牲畜行。身受重伤的长溟宗宗主万斯年正在里面养伤。谢子华要见的就是这位宗主。他们俩是一伙的。

万斯年的遇袭受伤,看来是假的。

黄小路回想着整个事件的起点。在那个原本是令天驱们热血澎湃的夜晚,长溟宗宗主万斯年却遭到了敌人的袭击,自己身受重伤,由他保管着的天驱支持者的名单也落入了敌人的手里。从那时候开始,林霁月和自己就落入了嫌疑之地,而后来的合江镇的事变,只不过是把这种嫌疑彻底坐实了而已。

但现在看起来,万斯年的受伤是假的,而这件事也就变得微妙起来了。万斯年自己就是名单的保管人,他完全可以等到散会之后,轻松随意地去往帝都天启城,把名单交给皇帝。甚至于这份名单他根本有可能早就知会了皇帝,而皇帝多半已经在秘密布置如何对付那些天驱的支持者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添加这一场戏呢?黄小路苦苦分析着,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解释不通,除了那一点:就是要借助名单的重要性来陷害自己,把黄林二人一起驱逐出天驱的队伍。

为什么?他咬着牙想,为什么万斯年要这样做?他已经是天驱的七位宗主之一,是这个大陆上掌握着强大的秘密权势的人了,为什么要和自己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为难?

他忽然浑身一颤,想到了一个最为可怕的答案:万斯年,或者说万斯年背后的操纵者,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黄小路并不是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九州土著,他是一个外来的侵略者,一个异世界的怪物。现在有人知道了这一点!

这是仅有的能说得通的解释了,因为这正是黄小路身上唯一的一点与众不同之处。虽然还无法弄清楚对方为什么要这样陷害自己、把自己清除出天驱武士团,但这个动机的源头,应该是和他的特殊身份相关的。

黄小路进一步想到了李彬,想到了李彬扮演的角色龙焚天,想到了李彬在起初疯得比较厉害的时候,曾经喊出过的那句话:“把我的指环还给我!”现在想来,虽然龙焚天并没有被公开驱逐出天驱,仍然保持着功臣的形象,但谁知道他私底下有没有被万斯年威胁过呢?说不定龙焚天的那一趟莫名其妙的巫寨之旅,就是为了躲避万斯年而走出的一步棋呢?

难道真有人能辨别出“外来者”?黄小路紧盯着牲畜行的大门,心里一片混乱。

入夜以后。

喧闹了一整天的青石城终于慢慢地安静下来,虽然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牲畜的气味仍然在飘荡。天驱武士团长溟宗宗主万斯年躺在病床上,身上被包裹得好似粽子,呼吸的气息也显得急促而微弱。但他自己知道,他并没有受伤,这起事件只是一个精心的策划而已。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万斯年的眉头微微一皱:“是谁?”

“是我,黄小路。我想要见你。”门外的人用轻声但却很清晰的声音回答说。

万斯年的眉头皱的更紧,但很快就舒展开了。他的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动,门闩移开了。

“进来吧,门已经打开了。”万斯年说。

黄小路推开门进了屋,再把房门重新别上。万斯年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如常,呼吸平缓,没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果然,在我面前你已经不必伪装了。”黄小路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的确不必,既然你已经猜到了,”万斯年笑容可掬地说,“我很佩服你的胆量,明明知道这件事是我策划的,还敢来找我。”

“因为只有你才能解开我的疑惑,”黄小路回答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真正的万斯年万宗主,还是一个冒牌货?”

“我是真的万斯年,如假包换,”万斯年依旧带着笑容,“只不过,我对天驱的信仰已经是假的了。而我对神的信仰,才是真的。”

“对神的信仰……辰月教的神,对吗?”黄小路并不感到吃惊。

“辰月的神,就是九州的神,”万斯年说,“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奉着神的旨意行事。”

“你们辰月教的信徒说起话来都是这种腔调,”黄小路哼了一声,“好吧,我也没兴趣和你讨论你们的神是真是假,你只管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样对付我?我这么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值得你花费那么大的代价来收拾么?”

“只要神说值得,那就是值得。”万斯年回答。

黄小路一下子站了起来,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他那张一向和善的脸变得僵硬,目光中充满了怒火:“别再扯你的那个令人恶心的神了!我要的是答案,不是什么神放出来的狗屁!”

万斯年不以为忤,仍然轻言细语地说:“你错了,我并没有拿什么玄之又玄的概念来搪塞你。神是真实存在的,神的力量是毋庸质疑的。你想想,我为天驱奉献了一生,最后为什么会成为辰月的信徒?难道几句话或者几本经书就可以让我抛弃掉过去的信仰吗?”

黄小路冷静下来,心里有了一丝悚然。他想起樊引死去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语。樊引和万斯年,多年来都一直是忠诚无比的天驱武士,也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对金钱和权势的兴趣,他们为什么会丢掉天驱的信仰而加入辰月,仅仅是为了几句花言巧语?他越想,越觉得现在的辰月教内,一定有着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惊人的变化,这样的变化甚至能腐蚀一名天驱宗主,这在过去绝对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说,是你们的神……授意你来对付我?”黄小路的语气也渐渐冷静下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掉我,那样也容易多了?樊引临死前不就是那么干的吗?”

“樊引试图杀死你?”万斯年反而有些吃惊,“那他一定是会错意了!他没有资格聆听神的教诲,只是听从于我的命令而已,显然领会错了,幸好你没有被他杀死,不然他罪无可赦。”

“那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黄小路刚刚压制下去的怒火又升腾起来,一种莫名的疲倦充斥着全身,“动用了那么多的人力,设计了那么多的圈套,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却连我的命都不想要——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开一个天大的玩笑去逗你们的神咧开嘴笑一笑吗?”

“我不会回答的,神并没有让我告诉你答案,”万斯年摇摇头,“相反我建议你赶紧离开,被不明真相的天驱知道了你在这里的话,他们一定会很乐意拿走你的性命的,那样的话我也护不住你了。”

黄小路气往上冲,终于按捺不住,挺剑向着万斯年当胸刺去。这一剑他动了真怒,用上了十成的力道,剑出如风雷。但万斯年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轻轻举起了两根手指头,就把黄小路的剑夹在了两根手指之间。黄小路用力回夺,却发现万斯年的手指有如一把坚硬的老虎钳,怎么用力都无法拔出剑来。

“别忘了,我仍然是天驱的七宗主之一,”万斯年淡淡地说,“以你的武功,想要伤到我,大概十年之内都是不可能的。你还是赶紧走吧。”

“走?走到哪里去?”黄小路下意识地问。

“随便你,你愿意去哪里,爱做什么事,都无妨,”万斯年轻轻一笑,“反正神会看着你的。”

万斯年松开了手指。黄小路默默地把剑插回到剑鞘里,默默地转身,默默地拉开门,默默地走出去。现在他的感觉就像是刚才的那把剑,被两根手指头死死地钳住,不能前进、不能后退,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他走出牲畜行,看着眼前用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忽然一阵迷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别的可以做的事情了,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喊一声“退出”,然后回到现实世界去。前一天晚上好容易燃起的斗志,仿佛第二次被磨平了,至少也是遭受到了重创。他还是不甘心,还是想要挣扎求胜,却看不到胜利的希望究竟在哪一个方向。

整个辰月教都在注视着他,而他们的眼线之广,竟然已经到了天驱的最高层。面对着这样一个洪荒巨兽般的对手,黄小路甚至找不到下刀的地方。眼前的黑夜化为了大山一样浓重的巨大黑影,把他裹在其中,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也许还有别的办法?黄小路想着,比如,我虽然打不过万斯年,但和谢子华应该有一拼。要不,我去找谢子华,争取制服了他,然后逼他吐露真相。这可能十分困难,谢子华如果也是“神的子民”,那即便是酷刑加身,也不可能让他做出背叛辰月教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在于,谢子华的头顶还压着一个万斯年呢,光是谢子华的证供,说服力不够,会被万斯年很轻易地化解掉。

但想来想去,这又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了。黄小路有一种被冰冷的河水浸没过嘴唇的感觉,谢子华也许就是河面上唯一的那根稻草了。不管怎么样,也要勉力一试,现在还没到屈服的时候,大不了干掉谢子华,也算是出一口恶气。

他想到凶狠的地方,右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了剑柄。这时候身旁忽然响起一声嗤笑:“把剑捏得那么紧,是想要杀了我出气吗?”

这声音无比熟悉,黄小路有如聆听仙乐,一下子跳了起来:“是你!是你!”

除了“是你”两个字,他好像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转过头来,林霁月正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但眼神里已经没有那种冷得像冰一样的隔膜了。她的身影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显得那样美丽而温柔,让黄小路看得有些呆了。

“你……你为什么会回来?”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赶忙发问来掩饰尴尬。

林霁月慢慢走到他身前,凝视着他的脸,然后突然伸手,狠狠捏住了他的鼻子。黄小路不敢躲闪,乖乖任她蹂躏,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林霁月兀自不肯罢休,又加力捏了几把,这才松开手。

“我的确很想再也不见你,也的确很想拿起刀剁了你,”林霁月幽幽地说,“但我回过头想了很久,其实你……还是很可怜啊。”

“可怜?”黄小路搔了搔头皮。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你也不肯告诉我,但我知道,你一定是来自某些很奇怪的地方,”林霁月说,“你之所以那么执着地想要找龙焚天,是因为只有他是你的同类,只有你们俩才彼此了解对方,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他,是吗?”

黄小路犹豫了很久,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那么多了。其实我并不想瞒着你,只是……只是……”

“只是你有难以启齿的苦衷,我应该了解这一点的,”林霁月把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在黄小路的手背上,那轻柔的触感让黄小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谁没有自己的秘密呢?谁没有一些只能藏在内心深处、永远不能见人的黑暗角落呢?至少你没有编造其他的谎言来搪塞我,说明你是诚实的。我那样逼你,是我不对。所以我……又回来了。我会陪着你,不离开你。”

“对不起……谢谢你……”除了这六个字之外,黄小路觉得自己已经说不出什么了。这一瞬间他忘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世事,忘记了天驱辰月,忘记了背叛阴谋,甚至忘记了李彬。他只是想到,有一个人愿意这样地信任你,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幸福到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抛开不管了。

倒是林霁月想起了些什么:“净扯些没用的,差点把正事儿给忘啦!”

“什么正事?”黄小路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林霁月从怀里掏出一颗小小的东西,在黄小路面前晃了晃。黄小路仔细一看:“这是一颗……聆贝?”

聆贝是九州世界特有的一种奇特的植物,投入温水当中,就可以记录周围的声音;记录完毕后投入火里,就能把声音播放出来,有点类似录音机,不过是一次性的。黄小路看到这颗聆贝,忽然有点明白林霁月的意思了。

“也只有你才会有那么笨,什么都不准备就去找万斯年摊牌,”林霁月敲敲他的脑门,“不过也正因为你在房里牵制他的注意力,我才有机会在外面用聆贝记录下了你们的对话。隔着窗户,可能不算太清楚,但肯定可以分辨出万斯年的声音来。有了这枚聆贝,我们就有机会洗净你的冤屈了。”

黄小路没有说话,但眼眶已经红了。他想要告诉自己别这样,在女孩子面前流眼泪是一件挺没面子的事,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不用掩饰了。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吧。

所以他哭了起来,但不是抽抽搭搭地、像个孩子那样地哭泣,而是仰面抬起头来,高扬起双臂,任由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下去,就像是在迎接着一场风暴的到来。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黄小路,从这一刻起,他的举手投足都有了一些与以往不同的改变,也许可以这样说,他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林霁月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过了一会儿,黄小路擦去泪水,再看向林霁月的时候,目光里就像有火在燃烧。

“那一枚聆贝,我们先不要用。”他沉稳地说。

“为什么不用?”林霁月很是吃惊,“你不想回到天驱了吗?”

“我想要回去,但不是像现在这样回去,”黄小路说,“这样回到天驱,我仍然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旗领,就算扳倒了万斯年和谢子华,还会有其他人被辰月诱惑来对付我。这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可是,不回到天驱,你打算做什么呢?”林霁月问。

“我一定能做很多事情,因为我是我,”黄小路的语气中充满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自信,“天驱和辰月能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做到,更何况……”

他伸出手,除了那些奔逃打斗中的不得已的拉扯牵绊之外,生平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一个女孩的手。林霁月似乎也被这个动作惊呆了,身子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更何况……还有你愿意陪着我,”他接着说,“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林霁月低下头去,等到重新抬起头时,眼神清澈如同晨光:“我相信你。”

她扭过头,看着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的遥远的地平线。太阳将从那里升起,把燃烧的力量投射到九州的广袤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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