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声轻响,花朵撕裂了肌肉,从人的背后钻了出来,生长、挺立、绽放。分作六瓣的花瓣上沾满鲜红的血液,在阴暗的光线中显得妖异而狰狞。
“心之花已开放,你只要有丝毫的松懈,它就会攫取你的心脏,”一个声音说,“你真的不打算屈服吗?”
“背叛我者,必将付出百倍的代价,今日得势,也不过是蝼蚁之志。”另一个声音沉稳地回答,虽然心之花已经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他却好像丝毫也感受不到痛苦。
一阵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几根粗大的链条缓缓地被拉动。这些链条黑沉沉的,每一根都有碗口粗,随着机关的开启,正在一点点收紧,盘绕在那具躯体上。
“缠龙锁已经开动,纵然有夸父的神力,也绝不可能挣脱束缚,”提问者继续说,“你真的不打算屈服吗?”
“背叛我者,必将付出百倍的代价,天涯海角,无处逃遁。”回答者仍旧从容自若,虽然他的四肢和躯干都已经被锁链捆紧,无法动弹。
水流声汩汩地响起,深黑色的液体从管道里流出,注入这个四方的水池。粘稠的液体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腥臭气息,慢慢灌满了池子,几乎把人的身体完全浸没,只留下头颅探出水面。
“五毒的毒液混合蟒血,会很快侵蚀你的身体,破坏你的五感,让你逐渐成为废人,”提问者说,“你真的不打算屈服吗?”
“背叛我者,必将付出百倍的代价,纵然身死也不得安宁。”回答者的声音开始虚弱起来,那是因为毒质开始起作用,但话语里的气势丝毫不减。
接着是吱吱嘎嘎的绞盘声,一道重达千斤的石门落下,封死了这间石室,提问者的声音从仅剩的一个传递食物的小窗口传进去,显得飘渺而遥远:“石门放下,除非在外面发动机关,否则你绝不可能从内开启。即便这样,你也不屈服吗?”
“背叛我者,必将付出百倍的代价,永堕黑暗之狱,万劫不复。”回答者的声音在小小的石室里回荡着,慢慢消失。
提问者叹息一声,走进身前的一个大竹筐,摇动了铃铛。不久之后,竹筐在绳索的拉动下开始上升,带动着提问者离开黑暗闷热的地下,上升到了地表之上。他从竹筐里走出,回身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黢黢的地洞,摇了摇头:“也许你的余生都将在地下的血池里度过了……这样你都还不肯屈服啊。”
地下的人当然已经不可能听到他的这句话,但在他的想象中,那个被妖花寄生、被铁链紧锁、被毒血侵蚀、被石门封阻、被大地禁锢着的高大身影,仍然在不断地燃烧着生命之火,发出夺人心魄的诅咒:“背叛我者,必将付出百倍的代价!永堕黑暗之狱,万劫不复!”
这个想象让他禁不住浑身一颤。
一 合并
深夜的南淮城南,一个身影正在向着城外的方向疾奔。在他的身后,十多条黑影呼喝着穷追不舍,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天上的云层很厚,月亮偶尔探出头来,把一丝光亮照到这个被追逐的人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年轻人,手里还握着一把佩剑。这样的青年武士,在南淮城这样的大城市十分常见。年轻人总是自负的,而且总是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像这样在深夜招惹了仇家、被追得狼狈逃窜的戏码,实在是半点也不新鲜。
所以这个年轻人跑得很起劲,看来脚力不错,只不过他对南淮城的地理好像不是太熟,跑着跑着终于被逼进了一条死胡同。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手举火把恶狠狠逼上来的人群,脸上倒是并不显得慌乱。
“你这个王八蛋,活腻了是不是?居然敢调戏黎家五少爷的夫人?”这一群打手模样的人嘴里骂骂咧咧,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刀枪棍棒,“告诉你,南淮城的半边天都是黎家撑起来的,招惹黎家就是自寻死路!”
黎五少爷分开众人,站到了最前面。这是一个相当英俊的青年人,衣饰考究,剑柄上镶着一颗耀眼的红色宝石,和身前这个毫不起眼的同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手里紧紧握住长剑,看来是打算直接把这个敢于调戏他老婆的小流氓碎尸万段。
年轻人叹了口气,拔出剑来,黎五少爷也不多话,向前踏出一步,长剑直刺对方胸口,这一剑带出尖锐的破口之声,可见是蕴含了极大的力道。年轻人连忙挥剑格挡,当的一声,他被震得手臂发麻,连忙向旁闪开。
黎五少爷得势不饶人,剑招有如暴风骤雨,在黑夜中划出铮亮的轨迹,惊雷闪电般圈住对面敢于调戏他老婆的流氓。但该流氓沉着应战,只取守势,剑招绵绵密密毫无破绽,黎五少爷虽然一通猛攻,却怎么也无法突破对方的防御圈。而且时间一长,此人的剑招越显纯熟,破绽越来越少。
黎五少爷咬咬牙,手上陡然变招,一招一式都与对方硬碰硬,双剑相交便火光迸射。看来他是想要仗着自己的剑好,试图硬生生把对手的剑砍断,让其再无兵器可用。但就在这时,另一条黑影突然从死胡同的墙外跳了进来,以手中双刀格开两人的兵刃,挡在那个年轻人的身前。火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是一个容颜俏丽的女子,黎五少爷看清了这张脸后,面色陡然一变:“是你!”
“当然是我,”女子哼了一声,“你明明已经有老婆了,居然一直骗我!今天要不是用这种办法,你一定还要躲着不肯见我吧?”
黎家的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恍然大悟,只有黎五少爷满脸苦相,就像是被塞了一嘴的黄连。他挥挥手,家丁们知趣地退去了。
等到家丁们走远,黎五少爷长出了一口气:“林霁月,林小姐,你这句话可是把我的形象毁得干干净净了,我老婆以后恐怕得抱着醋坛子过日子了。你何必要和我开这种玩笑呢?”
名叫林霁月的女子嘻嘻一笑:“这不过是为了惩罚你诈伤不接受天驱的召唤。现在证据确凿,在场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你的左腿并没有被废——至少追起人来相当利索,能跑半个城呢,打起架来也丝毫无碍。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吗?”
黎五少爷颓然长叹,往身后的墙上一靠:“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在诈伤,以便逃避天驱的召唤。我知道这样做是错误的,但我实在是不想要奉召了。”
“为什么呢?”林霁月问,“根据我掌握的资料,当年可是你铁了心一定要加入天驱的,你是把天驱当成了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想进就进,想退就退吗?”
黎五少爷苦笑一声:“正相反,我只是慢慢地发现,天驱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可怕。我问你,上个月青石城的何氏马场主人何唐被杀,是天驱做的吧?”
林霁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说:“不错,是我下的手。何唐和皇帝有秘密协定,将会在未来一两年内为皇帝训练三万匹战马,用以攻打北陆。何唐被称为宛州马痴,驯马的技艺已经不逊色于北陆的蛮族人。如果不把他干掉,这个世界又会向着战争滑出危险的一大步。”
黎五少爷摇了摇头:“那不过是在商言商而已,何唐未必喜欢战争,他只是为了赚钱。你们完全可以用其他方法去化解这件事,而不是动手杀人。我们南淮黎氏也是宛州举足轻重的商人,万一以后我的父亲也和皇帝有了某种交易,难道我要去为了天驱的宗旨而亲手杀掉我的父亲吗?”
“如果真有那样一天,也许你真的需要动手。”林霁月平静地说。
“这就是为什么我开始想要远离天驱的原因,”黎五少爷说,“我当初加入天驱,是因为我认同它的理想,觉得那枚铁青色的指环能够让我的血液燃烧起来。但是现在,我眼里看到不是保护,不是捍卫,而是杀戮,甚至于有可能是杀戮自己最亲近的人。这不是热血,而是冷血。”
林霁月耸耸肩:“我只是个死跑腿的,没有资格也没有兴趣去评判你的说法是否正确。我只看到了事实:你假装腿伤拒绝指环的召唤。现在你否想正式表明你退出天驱的意愿?”
黎五少爷踌躇了一阵子,眼神里流露出痛苦和不舍,但最终,他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不想再做一名天驱了。”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铁青色的指环,递到林霁月手里。
“那就随便你了,”林霁月把指环收起来,“我没有权利对你进行审判,只能如实回报给上层,让他们去考虑。我们走。”
最后三个字是对那个假装调戏黎夫人、将黎三公子吸引来此的青年武士说的。从头到尾,此人都一言不发,到现在林霁月招呼他离开,他也是一声不吭,拔腿就走。黎五少爷却叫住了他:“这位兄台,你骗得我好苦,不知道怎么称呼?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说:“我叫黄小路。我还是个新手。”
他似乎很不情愿多谈及自己之前伪装调戏黎夫人的事情,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开,反倒是林霁月要追着他了。林霁月跟着他小跑了几步,忍不住扑哧一笑:“你逃得还真快,是因为调戏了黎夫人心里有愧么?”
黄小路哀叹一声:“别提了。我这辈子,除了你之外,大概和别的女孩子说话不超过一百句。你这个法子真是……真是……强我所难。”
这一次的任务结果并不完美,因为黎五少爷看来是注定要脱离天驱的了。但无论如何,黄小路和林霁月一同查明了黎少爷伤势的真相,逼得他表了态,总算是不辱使命了,如林霁月所言,该如何处置他,不是两人需要操心的内容了。所以系统适时地提示黄小路:任务完成。他可以安全地退出了。蓝光散尽后,古色古香的九州世界消失不见,身边是充满了方便面味道的出租屋,刀枪剑戟让位给电视、冰箱、微波炉,虚拟现实游戏机正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黄小路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刚刚念完大一,准备升上大二。他身上具备了一个游戏宅男的一切特性,原本过着毫无亮色的平凡生活,一直沉迷于虚拟现实游戏,是一个游戏中的天才、生活中的废柴。然而不久之前,和他同为游戏中人的好友李彬因为玩一款游戏而精神失常,使他注意上了这款神秘的叫做“九州”的游戏。
说这游戏神秘,是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在市面上流通过,事实上除了从李彬那里得到的一张拷贝之外,黄小路并没有见到过第二张光碟。后来他也在网上搜索过,确认没有任何一家游戏公司——不管是著名的还是非著名的——和这款游戏有关。
但这实在是一个极其不寻常的游戏,游戏的宏大和复杂远远超过了当今流行的任何一款虚拟现实游戏,身处游戏当中的真实感更是让人惊叹不已。黄小路小小地尝试了几次,迅速地迷上了它,以至于开始慢慢地把自己在这个游戏中的经历当成了自己真实人生的一部分,虽然他每次退出游戏后都会不断地提醒自己:别太当真,这只是个游戏。
但他又不能不认真,因为这个游戏涉及到李彬发疯的真相。根据李彬精神错乱时嘴里念叨的只言片语,黄小路判断出,李彬的发疯和九州世界里一个叫做“天驱”的组织有关。为了寻找到帮助李彬恢复的方法,他也选择了以天驱身份进入游戏,并且和游戏中的虚拟人物林霁月成为了搭档。
黄小路很佩服林霁月,这个聪慧机敏的姑娘在脱离杀手组织天罗之后,果断加入了天驱,并且很快成为了天驱的中坚力量。他同时也有点怕林霁月,因为该姑娘泼辣尖刻,说话时经常给他难堪,而他在女性面前一向口拙嘴笨,根本无力还击。但换个角度想想,难得有漂亮女孩愿意陪他说话,这可是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
所以自从在第一个任务里认识了林霁月之后,他又连续进入了三次游戏,这回寻访黎五少爷,已经是他为天驱完成的第四个任务了。从第一次的茫然不知所措,到现在的干练果决,甚至于可以为了完成任务而大违本性地搭讪陌生女人,黄小路觉得自己在九州世界里混得越来越熟门熟路了,连林霁月有时候也会忍不住夸他几句。
但黄小路心里知道,这不过是因为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玩游戏的天赋而已。尽管一再地被这个九州游戏的仿真度所深深迷惑,在内心深处,他毕竟还是抱着游戏的态度。这是游戏,他才能放心大胆地砍砍杀杀或是耍弄阴谋;这是游戏,他才能在林霁月这样的漂亮姑娘面前说那么多话,虽然总体上依然很腼腆。
第四个任务完成之后,寒假也结束了。黄小路回到学校,照例隔几天就去探望一次李彬。经过半个学期的调养,李彬的状况大有改善,虽然仍存在着严重的交流障碍,但已经能够对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作出反应,而且不再对旁人的接近产生畏惧了。所以黄小路经常会过来陪着他,和他絮叨一些学校里和游戏中的事情,并且慢慢发现了什么样的话题最能引起李彬的兴趣。
“看起来,你还真是对这个游戏很不甘心啊,”黄小路扶着李彬在李彬家的楼下散步,“每次我说什么你都没什么反应,但是一提到这个游戏,你就两眼放光……唉!你这是何苦呢?”
但李彬侧过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奋,黄小路知道,这属于医生交待过的良性刺激,应该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所以他只能像讲故事一样,把自己几次完成任务的经历都向李彬讲述了一遍。李彬总是侧过头作认真倾听状,尤其当黄小路提到天驱的时候,眼神里更是隐隐有一丝激动。
但他还是无法回答黄小路向他提出的任何问题,只能当一个纯粹的听众。
“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李彬的父亲对黄小路说,“现在除了你,没有人能和他在一起呆那么久。每次你陪他说完话之后,他的精神都会好很多,真是麻烦你了。”
黄小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应该做的。其实……我也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什么错误?”李父微微一愣。
“李彬刚一出事,我就到他那里去了,”黄小路懊丧地说,“但我光顾着把那张游戏光盘带回来,却忘记了从机器里把记忆棒拆出来。要知道光盘上的数据都是固定的,李彬所遭遇的一切,都储存在记忆棒里。如果能有李彬玩过的游戏进度,也许就能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他。后来我再去的时候,房子已经被收拾过了,那根记忆棒也找不到了,没准是被当成垃圾扔掉了。”
李父看了黄小路一眼,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说:“那根记忆棒……被我带回来了。我是一个软件工程师,也和你一样,想要研究一下我儿子发疯的真正原因。可是我从来不擅长游戏,所以一直不敢进去,害怕遭到……和他一样的命运。”
“您家里现在还有游戏机吗?”黄小路兴奋起来,“我现在就可以试试!”
头盔戴到头上之后,黄小路才冷静下来。当然不能直接就这样读取李彬的进度进去——他在现实世界里发了疯,鬼知道他设置的角色现在在九州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状态。万一进去之后李彬只剩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身,或者已经变成了一个全身残废连话都不能说的废人,那可就惨了。
所以他只能先在初始界面琢磨一下李彬所设定的这个人物。和黄小路所设置的平凡形象不同,李彬显然在外貌上面花了很大功夫,这个角色身材高大,英俊帅气,乍一看有点像金城武。现实生活中的李彬当然不是这样的,他有着一张和黄小路很相似的苍白的宅男面孔。此外,角色名字也取得很有武侠风,不像黄小路直接使用了自己毫无亮点的真名。
“龙焚天……好霸气的名字,看来这个号在游戏里一定很受女生欢迎。”黄小路喃喃地说,继续查看着角色的参数。这款游戏的武功系统是进阶式的,每完成一次任务,武力值就能提升一级。黄小路在第一个任务里的武功相当平庸,但在完成第四个任务后,武艺提升了不少,已经勉强可以算是一名高手了。但看看李彬所扮演的这个龙焚天,竟然已经完成了九个任务,武功也达到了相当高的层次,应该比林霁月更高。
“这么高的武功,也会被弄成这样吗?”黄小路有些不解,更加确定了李彬一定在游戏里遇到了极度可怕的事件,绝不能轻易读取这个进度。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大概是游戏高手的某种共性,他们所进入的时代是一致的,最多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差,他不必再去重新适应新的历史背景了。
他郁闷地摘下头盔,对李父说明了情况:“要是这个游戏能设置一个‘观察者’的角色,能够观察李彬的进度就好了。”
李父想了一会儿:“其实,倒是有别的办法。我做了很多年的游戏编程,应该可以想办法在他的进度里插入一个新角色,甚至于可以提取你的进度里的数据,合并到他的游戏数据里面去。也就是说,在我儿子所经历的世界里,我可以生生安插进去你这个新人,就类似于游戏修改器一样。”
“那太好了!”黄小路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的语声听起来很自然,“麻烦你,把我和我的搭档的数据添加进去。我还没有完全掌握这个九州世界的一些特性,我的搭档能给我很多帮助。”
“这个能干的搭档……多半是女的吧。”李父不紧不慢地说。
黄小路的努力顷刻间付诸东流,一张脸腾地一下子红透了,好似猴屁股。
“两个人还算好办,”李父沉吟着,“你得知道,这就像是蝴蝶效应,因为多了你们两个人,就必须给与你们相关的人都赋予‘你们存在’的记忆,就会牵涉到一大批数据的修改,至少得三五天的时间才行。”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黄小路索性就住在了李彬的家里,等待着李父合并数据。他这才知道,原来李彬的父亲李炜衡算得上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软件工程师,供职于一家著名的游戏公司,是开发团队的核心成员。不过有趣的是,他虽然编写游戏软件,自己却极少玩游戏,倒是儿子李彬从小就是个游戏迷,与黄小路臭味相投。
“这都得怪我,”李炜衡叹息着,“我妻子早亡,而我工作又太忙,为了不让孩子出去跟着别人学坏,就只能教他玩游戏,把他拴在家里。没想到,玩游戏也成了另外一种学坏啊。他年纪越大,对游戏的沉迷越深,几乎没有任何青年人该有的社交活动。”
黄小路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觉得李彬完全就是自己的镜子。当李炜衡把修改完毕的记忆棒插入机器之后,他一面戴上头盔,一面想着:等解决了李彬的事情,我是不是也应该戒一段时间游戏了?
“我来找你了,龙焚天先生,”眼前的蓝光弥漫开时,他低声念叨着,“不取那么霸道的名字会死人吗?”
二 赌博
前方是一片一望无垠的沼泽,太阳照射在沼泽表面,升腾起一片片令人不安的晶亮的水汽。除了水和泥,以及数量极少的水生植物,这一整片似乎没有边际的沼泽里完全见不到任何活物。即便是天空中的飞鸟,飞到沼泽上空时都会机警地转身,飞向其他区域。那些偶尔在水面露出而又迅速爆裂的气泡,就像是一个个警示符号,在提醒着外来者:生人勿近。
“我只能把你们送到这里了,”担当向导的本地青年说,“付钱吧!”
“真是的,你总共带着我们走了还不到十里路,居然就要半个金铢……”林霁月很不高兴,但还是付了钱。
没想到向导更加不高兴:“你以为半个金铢贵了?这里可是死地,带你们到这里来,也许一不小心遇到那帮魔鬼,就会送命的!”
“他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黄小路问,“在我看来,你们的生活虽然环境很艰苦,但并不像是总处在危险中的样子。”
向导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说:“他们……他们其实也不算骚扰过我们。但是所有人都害怕他们,毕竟那是一帮子搞巫术的人,谁也不想和他们有接触。”
“明白了,那我们自己去吧。”黄小路点点头。
向导离开之后,黄小路和林霁月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走进了这片凶险莫测的沼泽,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探路。虽然向导告诉他们,由于有很多各族行商会冒险进入这片沼泽,沿路都有安全道路的记号,只要沿着记号走就没事,但黄小路还是不敢大意。他牢牢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一个童年阴影,那是一部叫做《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老苏联电影,里面就有一名苏军女战士被沼泽吞没的一幕,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了巨大的恐惧。此后他连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梦见自己陷身于那样的沼泽地里绝望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一点一点下沉,知道眼前一片黑暗,然后满身冷汗地醒过来。
这一次由于是通过类似作弊器的方法切入到李彬、也就是李彬所扮演的角色龙焚天的进度里,所以并没有任何系统赋予黄小路任务,他是完全自由的,可以自主安排自己的时间。因此他主动通过暗号联络了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顶头上司谢子华,向他询问龙焚天的相关情况。黄小路有些忐忑,觉得自己是在打听一些可能是机密的东西,也许谢子华不会搭理他。
但出乎意料地,谢子华很快给他送来了回信,里面讲述了关于与龙焚天有关的种种情由。看了这封信,黄小路才知道,李彬在游戏里混得是如何的风生水起。
黄小路所选择的这个时代,正好是九州历史进入到和平期尾声的时代,各族、各国之间剑拔弩张,全面的战争一触即发,尤其是野心勃勃的皇帝,一直想要把分封出去的各公国的领地都收回到皇权的直辖之下。根据天驱守护和平的宗旨,这样的时代显然会有很多事情可供他们做,比如黄小路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协助谢子华阻止夸父部落和东陆皇帝之间的结盟,以防他们合力攻打北陆蛮族。虽然对这个世界的一切还不是很适应,黄小路仍然和林霁月一道努力完成了任务,此后的三次任务虽然历经波折,也都最终不辱使命。
但李彬所做的却比黄小路出色得多。他想办法分化了两个一直忠于皇帝的公国,削弱了东陆联军的势力;他代表天驱和越州几个重要的河络部落结盟,斩断了皇帝重要的兵器来源;最为重要的是,他接连诛杀了三名地位很高的辰月教徒。
“辰月教……是不是就是那个一直在想办法挑起战争的邪恶宗教?”黄小路问林霁月。
“他们确实是在不遗余力地挑动战争,不过他们自己未必觉得自己是邪恶的,”林霁月回答,“他们的宗旨具体是什么样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他们总是自称是在奉神的旨意行事。当然了,任何邪教都是自称听命于神的,这倒是不新鲜,但是辰月的势力的确大得惊人,听说历史上的每一次战争背后,都有辰月的影子。”
“你和辰月交过手吗?”黄小路又问。
“我没有,事实上,辰月教的人大多身份隐秘,即便你和一个辰月教徒交过手,也未必知道他的身份,”林霁月说,“但在传说中,辰月教的高级教徒都有着极为强大的秘术能力,至少我是不愿意碰到他们的。”
“这么说,龙焚天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黄小路轻声说,心里隐隐有点嫉妒,这是一个游戏高手对另一个游戏成就超越他的人的嫉妒,即便两人是好朋友。
但是这样的一个龙焚天,却在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时失踪了。谢子华在信里说明,当时龙焚天匆匆留下一张便笺,说是他寻找到了一个和辰月有关的关键人物的下落,来不及等待增援,自己独身追踪去了。而从此以后,龙焚天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也没有通过任何途径向天驱传递讯息。天驱并不是不想寻找他,但他所要去的地方实在太过敏感,所以迟迟没有行动。现在居然有黄小路愿意主动去承担这个任务,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最后谢子华说:“龙焚天是几位宗主都想当器重的人才,而你的成长速度也让我惊叹不已,也许未来的天驱能够在你们的手里继续发扬光大。所以,我同意你去打探龙焚天的下落,如果能把他活着带回来,将会是你的大功一件。”
“我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主动钻进了一个套子呢?”黄小路愁眉苦脸地说。
“而且,这几乎就是一个死套啊。”林霁月接口说。在谢子华这封信的末尾,明白无误地写明了龙焚天所前往并在此失踪的那个地点:雷州与云州交界之处,沉风沼泽,巫寨。
事实上,所谓的“沉风沼泽”只是一个俗称,这片沼泽的正式名称叫做雷云沼,因为其横亘于雷州和云州的交界处、割断了这两个州而得名。雷州本来就是东陆人眼中的蛮荒之地,云州更是被瘴气和海涛所封闭,以至于充满了神秘色彩,所以雷云沼自然也少不了各种传闻。刨去那些夸张失实的异闻传说,雷云沼仍旧是一片气候恶劣、环境险恶的不毛之地,深不见底的沼泽泥潭更是让人谈虎色变。有一位叫做邢万里的旅行家曾在他的旅行记中说:“这是一片连风刮过都会沉下去的可怕的深潭。”后来人们就渐渐开始称其为沉风沼泽了。
但是沉风沼泽最令人畏惧的地方并不是联丰都能沉下去的沼泽,而是一群居住在沼泽深处的人类。这是一帮自称为“巫民”的人,据说都会一些匪夷所思的巫术,能够杀人于无形。巫术和秘术是有区别的。秘术是一种纯粹运用精神力的法术,而巫术却会借助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毒虫、花草、玩偶等等外界事物,达到某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可怕效果。比如外界流传最多的一种巫术就叫做“情蛊”,据说那些风流的年轻行商勾引了美丽的巫民女子却又始乱终弃,最后都会身遭横祸,死得惨不忍睹,那就是巫民女子在他们身上施加了情蛊,一旦对方变心,蛊毒就会发作。
“所以你可千万不要去勾搭那些女巫民,”林霁月说,“万一中了情蛊,我也救不了你了。”
黄小路早就习惯了林霁月对他的各种调侃,只是在心里想着:就凭我,还敢去勾搭别人?就算是找女生借一下课堂笔记都会让我大脑暂时性缺血。
两人有惊无险地穿越了这一小片沼泽后,来到了一块干地上。这里其实只是沼泽中的一座浮岛,却是巫民和外界交易的唯一的地方。由于沼泽里生活艰苦,瘴气的弥漫更是让其他的生物难以生存,巫民们不得不通过和外界的贸易来维持自己的正常生活。巫民们手里有许许多多能在东陆卖出高价的好东西,而所要交换的不过是盐巴、油料、布匹之类的基本生活品,和他们做生意利润相当高,所以即便沉风沼泽环境恶劣艰险,还是能吸引行商们来此贸易。
当然,巫民是决不能让外人踏入巫寨的,这一块距离巫寨最近的浮岛就成为了唯一的集市。集市上有一些简陋的货仓,有唯一一座兼具饭馆和客栈功用的小酒店。不怕死的行商们带着廉价的货品跋山涉水来到此处,用当地特有的沼泽爬犁把货运到集市上去,换走那些市场上无数人重金以求的药材、毒物、值钱的皮毛兽骨等等,每跑一趟就能让成本翻数倍。
黄小路和林霁月却并没有假扮成商人。这一点两人进行过激烈的争论。林霁月认为,装扮成商人,带上一批实用的货品,将会是争取找到混入巫寨机会的最佳方法。但黄小路却很快想到了过去玩过的无数游戏中都曾经有过的桥段:某一个蛮荒之地的蛮荒民族,被外界仇视并且仇视着外界,这样的民族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欺骗与谎言。如果真的采取这样的方式去骗他们,后果很可能不堪设想。所以他破天荒第一次对着一个姑娘——虽然是虚拟的姑娘——脸红脖子粗地又叫又嚷又跳,最后居然真的说服了对方。
“虽然我还很不了解你,但你身上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敏锐直觉,能让你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林霁月耸耸肩,“那就听你的吧。不过我得警告你,要是到了那里,你因为你的诚实而连巫寨都混不进去,我就立马转身走人,让你自己去找那个什么见鬼的天驱精英去。”
现在黄小路就站在一堆行商和几个巫民的中间,情形十分尴尬。巫民们长相没有什么特殊,同样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对外人的态度却比刀锋还冷硬。他们和行商们都几乎不怎么说话,大多用手势比划,这个东西要卖多少多少金铢,这个东西能换几尺布几斤盐。黄小路好几次趁着交易的空隙想要和巫民们搭两句话,却完全不得要领。这些巫民们眼里的外人仿佛是分为两种:带了货物来的;没带货物来的。前者可以勉强应对一下,后者就像是空气,注定要沉入深深的沼泽,连个气泡都冒不起来。
黄小路就是这样的空气。无论他怎么向巫民们表达他没有恶意,怎样表达他要找的那个人有多么重要,他似乎就是透明的空气。巫民们根本就不用正眼瞧他,对他的一切问话更是置若罔闻。黄小路本来就刚刚学会在游戏里多说几句话,一被拒绝就有点不知所措,一张脸臊得通红,不得已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林霁月,但林霁月站在一旁视若无睹,好像打定了主意绝不帮忙。
黄小路哀叹一声,打算招呼林霁月先回去,大不了第二天真的弄点可供交易的货品来,试试能不能撬开这些巫民的嘴。他正准备开口,一个新来的行商气喘吁吁地踩上了集市的干地。此人带了若干帮工,拉了七八个爬犁的布匹,掀开覆在表层的油布后,花花绿绿的挺好看。但林霁月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这个人有点不对劲。”她一把拉过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却还在努力尝试和巫民交流的黄小路。
“怎么了?不就是个卖布的吗?”黄小路不明所以。
“你看看那些巫民的眼神,”林霁月低声说,“就像能从眼窝里飞出刀子来。”
她倒还真说得不算太夸张。一直以来眼神冷得像冰的巫民们现在就像被火点燃了一样,毫不掩饰目光中的仇视。那名新来的布商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连忙堆出满脸的笑容:“各位,我是第一次来到贵地做生意,如果有什么规矩不懂,还请你们……”
“你不是第一次来,”一个巫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去年你来过,卖给了我们很差的布匹。入水就掉色。”
巫民并没有使用其他批评或者谴责或者威胁的词,但他单只是陈述事实,就已经表达出了绝大的威胁含义。布商的额头上立马布满了汗珠,他强笑着摇摇头:“您千万别开这种玩笑。我可是第一次来这里,你们认错人了。”
“你的外貌可以假扮,但你身上的气息不会变。”巫民以平淡的语气回答。然后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但那名布商却陡然间脸色大变,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卡住脖子,似乎想要喊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奇怪的嘶嘶声。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穿着厚实衣服的后背上竟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可想而知他正在经受怎样的痛苦。黄小路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林霁月也浑身绷紧了。
突然之间,布商的四肢摊开,仰面躺在地面上,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阵子之后,不再动弹了。哧的一声轻响,布商的咽喉处出现了一个裂口,并且迅速扩大,紧接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从那个裂口里钻了出来。
——那是许多只挤在一起的、张牙舞爪的红色小蜥蜴。它们张开嘴,发出满意的嘶叫声,然后开始吞吃布商的尸体。
巫术。这就是诡异的巫术。也许威力比不上极尽精神力的秘术,但那种不可捉摸的神秘之处,那种狠狠刺激到人心灵的恐怖之处,却比秘术还更加令人颤栗。只是一瞬间,完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巫民们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法,这名敢于欺诈巫寨的奸商就已经倒在地上,无数的蜥蜴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爬出。
其他的行商都吓了一跳,但又并不是被吓得很厉害,或许是他们来这座集市的次数太多,类似场景已经见到过了。他们都知道,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巫民们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但跟随着这名布商拉爬犁来此的雇工们却吓呆了,他们扔下还没来得及卸下的货物,正想要转身逃离,却很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但他们并没有遭到他们的雇主那样的血腥待遇。相反的,他们的脸上并没有显得很痛苦,反而慢慢呈现出某种平静,近乎麻木的平静。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起来,齐刷刷走到巫民身前,排成一行,作原地待命状。
“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啊。”林霁月的语气里含有一点不忍。
“什么传说?”黄小路问。他的心脏仍然跳动得很快,还没有从布商凄惨的死状中回过神来。他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外人都害怕巫民了,果然这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布商以次充好固然可恶,但怎么也不至于犯死罪,巫民却在轻描淡写之间就夺走了他的性命。
“巫民也并不是对得罪他们的人统统采取死刑,”林霁月说,“有些人他们觉得罪不至死,就不会直接杀死,而是用蛊虫迷惑这些人的神智,将其变为行尸走肉,成为供他们驱策的奴隶。”
果然,那七名雇工一个个目光呆滞,面无表情。施术的巫民转过身向沼泽深处走去,新召唤的七个奴隶跟在他身后。
“请等一等!”黄小路突然大声叫道。接着他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了巫民的跟前。这个面容木讷、肤色黝黑的中年巫民皱着眉看了黄小路一眼:“你要做什么?”
“你已经杀了那个卖布的了,就饶了这些工人吧,”黄小路说,“他们只是被雇来的帮工而已,完全不知道这些布匹是劣质的啊。”
“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不知道?你能读出他们的心思?”巫民反问。
黄小路语塞。巫民冷冷地说:“没有人能判定别人的内心,所以我们只看行为。”
“那好吧,如果这样呢?”黄小路说,“如果我愿意代替他们当偿还他们所欠你的呢?按照你的逻辑,只看结果不看原因,那我如果能赔偿你同等的布匹,是不是你就可以放过这批人了呢?”
巫民微微一愣,脸上首次露出了一点惊诧的表情:“你认识他们吗?”
“我不认识他们,”黄小路摇摇头,“但他们都是无辜的人,是七条活生生的生命,不应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去灵魂,变成你们的奴隶。”
在完成了四次任务后,黄小路在游戏里越来越放得开,也能够像这样慷慨陈词一番了。只是他表面上正气凛然,心里却一直在打鼓,不知道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否明智。但他需要机会,需要和巫民搭话的机会,哪怕是站在巫民的对立面。这仍然是从游戏、包括影视作品里得出的经验:某些时候,在凶狠的对象面前坚持原则,反而能得到益处。
再复杂的九州游戏也是人编写出来的,黄小路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既然是人编写的,某些通行规律、或称俗套,就一定是行得通的。但万一行不通,也许顷刻间他就会变成一具挺尸。这是一场赌博,既然下了注,就必须坚持下去。
林霁月站在一旁,无可奈何地低声咕哝:“说得好听,你这样的穷鬼哪儿买的起那么多布去赔给他们?”
巫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黄小路,那森冷的目光让他浑身上下直发毛。最后巫民说:“你不顾惜生命地阻拦我,只是为了和我搭上话,是么?是因为你刚才所说的,你想要去寻找的那个人吗?”
“原来刚才你还是听到了我说话的啊,”黄小路咕哝一声,“但你说得对,除此之外,我怎么和你搭腔你都不理会。我现在也不想再解释我有没有恶意了,反正如你所说,你们无法判断我的内心。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让我进入巫寨,寻找我的朋友。如果你们发现我做出了什么对你们不利的事情,大可以像刚才对付那个布商一样,把我变成蜥蜴的食物。”
巫民思考了一阵子,忽然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尽管这笑容充满了讥诮,仍然让黄小路目瞪口呆。他笑了一阵,这才继续说:“我在这里和外人做交易,已经有十七年了。十七年来,你是第一个敢于阻止巫民所要做的事情的人,也是第一个敢和巫民提条件的人,这反而激发了我的好奇心。不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些日子,正好碰上巫寨的一件大事,需要寻找几个外人来担当一点作用。也许我真可以让你进入巫寨。”
黄小路喜出望外,心里想着:这不废话么,过去十七年来到这里的都是npc,显然都只能沿袭npc毫无创新的路线,我可是个有智慧的玩家。
但接下来的这句话又立刻让他浑身一震:“我可以让你进入巫寨,但必须在你身上施加一种蛊术。你不是一口咬定你的朋友是在巫寨消失的吗?那么,如果你真在巫寨发现了他,这个蛊会自己消失,但如果找不到的话,它就会在你身上发作。具体发作是什么样,我不会告诉你,你可以自己猜,但肯定比这个人要惨得多——至少你不会死得像他那么痛快。”
黄小路看着布商正在被小蜥蜴们吞吃的尸体,只觉得自己的全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的确,龙焚天在便笺里说明他的目的地是巫寨,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巫寨失踪的。也许他失踪在半路上的某个地点,也许他沉入了无底的沼泽,也许他在巫寨已经被毁尸灭迹……有着那么多种可能性,黄小路怎么敢一口咬定他一定在巫寨,而且是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他犹豫着,迟迟不敢开口,中年巫民仿佛也看出了他的胆怯,收起笑容,不屑地哼了一声。然而就在这时候,另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同意了!”
那是林霁月。她来到黄小路身边,对他耳语道:“不就是赌么?要赌就赌大点儿!”
可不是么,您老不过是个npc,怎么都没问题,我可是活人啊!黄小路苦笑不得地想,但既然林霁月已经做出了决定,男人的尊严让他不能再出口拒绝了。为了李彬,为了李彬愁白了头的父母,我就赌大一点吧。
“可是……这七个人呢?你可以放了他们吗?”他忽然想到。
“既然要你替我们做事,总该给你一点报酬,”中年巫民说,“这七个人的自由就是你挣来的报酬。”
黄小路微微鞠躬,表示感谢。
三 现身
巫寨处于瘴气的包围当中。
人们之所以很难从雷州进入到云州地界,除了沼泽之外,最大的困难因素就是瘴气。这些无所不在的毒雾带有惊人的杀伤力,让寻常人等稍微沾上一点就会昏迷甚至于死亡。瘴气就像是无形的堡垒,捍卫着雷州到云州的陆地通道,继续将云州封存在一片神秘之中。
但人们所想不到的是,巫寨竟然也依靠着瘴气进行自我保护。这座坐落于一片山谷中的寨子,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只能看见颜色忽而猩红忽而泛蓝的剧毒的云气。即便真有不要命的外人靠近此间,见到眼前汹涌的瘴气也未必敢闯进去。但要这样用瘴气布置成壁垒而不伤到瘴气内部的生灵,以黄小路浅薄的秘术知识看来,只怕很难有秘术能做到这一点,可见巫术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的一种存在。
“把这颗药压在舌下,可以暂时抵挡瘴气。”名叫屠施的中年巫民递给两人两枚药丸。黄小路不敢怠慢,连忙照做。
跨入瘴气的时候,他闻到一阵浓重的腐臭气息,差点反胃。他禁不住想:游戏做得太逼真了也不是好事,类似臭气、痛觉之类的玩意儿,其实都可以取消掉的嘛。
“所谓瘴气,就是湿热地区的动物和植物腐烂之后产生的毒气,当然很臭了。忍着点吧。”林霁月轻松地说。同样是瘴气扑鼻,她却没有丝毫不适。
“你们天罗出身的都是怪物……”黄小路哼了一声。前方终于瘴气到了尽头,出现了巫寨的影子,但他的心情丝毫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反而愈发紧张。比起可怕的巫术,瘴气这种玩意儿只能算是小儿科了。
然后他有些为眼前的场景所震惊。走出瘴气包围圈的一刹那,他闻到了一阵混合着竹叶清香的泥土气息。眼前是一派充满青色与泥土色的田园风光,一个个农人打扮的巫民正在田间辛勤劳作,还有鸟儿越过瘴气的屏障,落到田间。这和他想象中那种黑云密布的阴森场景相去甚远。
寨内的情形也是如此,并没有太多怪诞之处,大体上像一个正常的普通村寨,各家各户的房屋基本都是两到三层的竹楼。这样的竹楼能够保持室内清爽干燥,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毒虫的侵扰,是典型的湿热地带的建筑方式,越州南部的大雷泽附近也可以见到类似的竹楼。
但走进去之后才能发现,巫寨在许多小细节上仍然透出种种古怪。比如几乎每家每户的屋檐下都挂着一只只一串串奇怪的东西,有晒干的蟾蜍,有长长的蛇皮,有蝙蝠,甚至还有正在蠕动的叫不出名字来的毛虫。比如每一户的后院都用高高的泥墙围起来,半点也看不到里面的动向,那似乎是每家每户各自的秘密练蛊的场所。
屠施把两人带回到自己的家。看来他在巫寨里的地位比较高,家里的竹楼共有三层,比一般人家的更加宽敞。他把两人安排在两个空房间,然后才说明了带他们来此的用意:“再过十天,就是我们每年一度祭拜巫神的日子。而到了那个时候,还将会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五年一度的考验大祭司。”
“考验大祭司?”黄小路觉得这样的桥段也挺熟的,“是不是你们这里最大的头儿就是大祭司,隔一段时间就得来一场巫术比拼以便确认他是否还有资格接着继位?”
屠施神情古怪地看了黄小路一眼:“如果只是靠猜的话,那你的头脑果然灵活。”
灵活个屁,黄小路心想,这是被一切小说和影视用烂了的招数,用来添加组织内部的矛盾,引发内部冲突。真是半点也不新鲜。看来这个游戏的创作者虽然已经尽心竭力试图营造出种种“不同”来,却也无法避免那些渗入骨髓的俗套。他只能矜持地笑一笑,希望能在屠施心目中争取到更高的地位。
屠施接着说:“不过和你想象的还不一样,这并不是某种公平的巫术比拼,而是对大祭司很不公平的单方面的考验。”
黄小路愣了愣,正想发问,林霁月已经抢着说:“就是大祭司只许挨打,不许还手,对吧?”
“没错,不许还手,”屠施点点头,“大祭司将要经受三名公推出来的巫术行家的考验,他只能防御。如果这些巫术最后没能击败他,他才算通过了考验,可以继续担当大祭司。”
这可真惨,黄小路想着,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不忍的神情。林霁月拍拍他的肩膀:“不算什么。我们天罗内部也有类似的条规。这是防止在位者懒惰不思进取的最好的办法,有了这种考验,他们的大祭司还不得天天玩命练习巫术?”
“有道理!”黄小路赞曰,心里想着,这不和高考是一回事么?但他接着问:“但是……万一他通过了考验,自己也受了重伤,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么,等考验开始你们就明白了,因为你们将亲眼目睹。”屠施说。
“亲眼目睹?”
“是的,你们两人的作用就是:为这场巫术比拼做最终的胜负裁决。”屠施说。
“什么?我们?为什么你们的考验,要我们来裁决?”黄小路很是吃惊。
“因为过去不只一次发生过这种情况,担任裁决者的巫民和大祭司或者挑战者串通,造成考验的不公平,”屠施说,“巫术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如果有人在旁相助,你很难分辨的出来这巫术究竟是谁释放的。”
“但你们事先难道不是可以用毒蛊术去限制他们吗?”林霁月忍不住问,“或者说,每一次仔细甄别那些人品绝对可靠的人去做裁决者?”
“对于巫术行家来说,巫蛊之术并不是完全无法化解的,”屠施说,“而且从‘品行’角度去甄别人,原本就极不可靠,我说过了,我们巫民都认为人的内心是不可掌握与预测的,即便是秘术师的读心术,也是可以欺骗的。只有选择丝毫不会巫术的外人,才能确保不会出现干扰。”
黄小路默然。屠施的这番话说得近乎赤裸裸,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谁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他人的心思,所以还不如只看事实和结果。只是想想巫民们千百年来对九州其他地方的生灵都抱着抗拒排斥的态度,但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大祭司考验却偏偏需要假手外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黑色幽默。
于是黄小路和林霁月在屠施家里住了下来。屠施也是巫寨的祭司之一,所以才能担负起监督商业贸易的重任。黄林两人是他带来的裁决者,其他巫民固然并不喜欢他们,却也不能为难他们,所以两个人可以在寨子大部分的地方自由走动,寻找龙焚天的下落。
但把前面那句话倒过来说:巫民们固然不能为难两人,却也并不喜欢他们。黄小路无论向谁问话,对方态度好的白眼一翻扭头就走,态度不好的就会像在集市上那样,把他当成透明的空气。如此之深的隔阂让他根本没可能从巫民们嘴里问到半个字。
“这下可不怎么妙啊,”林霁月说,“要是真的找不到那个姓龙的,我们身上种的蛊是不是就会爆发了?”
“我觉得屠施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黄小路低着头说。他有点后悔,实在该自己过来,而不用把林霁月也一起拖下水。
不过这段时间他倒是也慢慢对巫寨的状况有了一些了解,总算是有些额外的收获吧,他甚至想到,如果真的能活着回去,写上一本《我在巫寨的惊魂十日》之类带有耸动标题的书,没准也能大卖一笔钱呢。
巫寨的生活其实很辛苦,由于自然环境的限制和土质的差异,这里的土地看起来肥沃,实则难以供作物吸收养分,寨内种植的作物只能勉强供糊口,巫民们不得不依靠培育毒虫毒草或者抓捕珍稀野兽等方法,来和外地行商进行贸易,换取各类生活必需品。但是他们从来不会运用自己的巫术去谋利。除了出手惩戒敢于欺骗他们的人之外,他们也从来不会对外人使用巫术。当黄小路看着这些动一动手指头就能杀人的巫民弯着腰在水田里劳作时,心里忍不住生起诸多感慨。
而另一方面,他却也发现,巫民们在外人心目中的恶魔地位绝不是毫无根据的,因为他们对于那些敢于得罪他们的人的确毫不留情。几乎每一家巫民都蓄养着巫奴,那就是之前那七名雇工险些遭受的待遇。巫民们会把他们认为“罪有应得”的外人用毒蛊控制住头脑,当成巫奴养在家中。这些巫奴完全失去自己的神智,能够做一些简单的活计,稍微复杂点就力不从心了,所以并不能用来进行农耕或者狩猎。他们最大的用处是——被当做巫术的实验品。
“我怀疑龙焚天也许就在这帮巫奴当中,没准正在从鼻孔里钻出一条蚯蚓什么的,”黄小路满脸苦恼,“可是巫奴都是各家各户的私产,根本就不让我靠近看两眼。”
“其实我怀疑他已经死了,”林霁月毫不给黄小路留情面,“但为了对得起我们身上种的毒蛊,还是想办法看看吧。”
两人开始在夜间偷偷摸摸地去探查各家养的巫奴。巫奴们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只听从主人、也就是下蛊者的差遣,外人怎么指挥都不灵光,所以关押巫奴的地方从来没有谁会加意防范。黄小路此时武功大进,在林霁月的带领下,也能干点夜间飞贼的勾当了。
但他们找不到龙焚天。林霁月没有亲眼见过龙焚天,黄小路却早已把初始界面的那个人物形象记得牢牢的。可是找遍了巫寨,也没有见到过这样一张脸,反倒是那些巫奴们一张张毫无生气的面孔让黄小路不自觉地联想到自己将来的命运,令他心里越发的慌乱。
就这样心绪不宁地等到了巫祭之前的夜里,黄小路不再挣扎,林霁月也似乎懒得再去白费力气了。黄小路躺在床上,心里琢磨着,要是这一次的裁决者做得好的话,也许可以求屠施开开恩,放过他一马。但这样的蛊咒施加之后是否还能取消,他也不知道。总而言之,他做出了一个轻率的、不计后果的决定,现在越想越觉得糟糕,说不定就要交代在这个瘴气包围下的神秘村寨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他第一反应以为是林霁月,但很快想到,这丫头敲门时就好像在拆门板,断不会如此温柔。在九州世界混了不少时日,他也有了警惕之心,于是先把剑握在手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
然后他就呆住了。他煞费苦心地从东陆跋涉到西陆来寻找龙焚天,他不惜接受在自己身上栽种蛊毒,他像小偷或者偷窥狂一样半夜三更跑到巫民们家里打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都没能找到。然而,就在他已经绝望地准备放弃的时候……
龙焚天自己敲开了他的门。
这真的是龙焚天,李彬为自己设计的角色。这张脸英气勃勃、棱角分明,放到现实生活中足够去演偶像剧,和李彬本人微胖的身躯和扁平的大饼脸相差很远。可想而知,光是为了组合出这样的脸型,李彬当时都花费了多大的工夫。此后他在游戏里过关斩将,成为了天驱的新希望,似乎前途无可限量。
但是他却最终遭遇到了惨败,以至于他在现实中也发了疯。黄小路无比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李彬在游戏里遇到了什么,现在,难道答案自己跑到了他跟前?
“龙焚天……不,李彬,李彬!是你吗?”黄小路拼命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情,一连声地低声发问,声音都禁不住颤抖了
龙焚天静静站立在他面前,并没有回答。突然之间,他抬起右手,作出了一个大大出乎黄小路意料的动作。
他打了黄小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重重的一记耳光。在这个细节设计得过分真实的游戏里,黄小路立即感觉到自己的脸热辣辣的肿了起来。他被这一耳光打懵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龙焚天,说不出话来。
倒是这一记耳光的声响惊动了林霁月,她很快开门走出来。见到林霁月出现,龙焚天转过身,一跃从竹楼上轻飘飘地落下去,然后回身给黄小路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去。
事已至此,不能有半点犹豫了。黄林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一起追了上去。龙焚天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跑着,好像并没有怎么用劲,却令黄小路不得不使尽全力才能跟上。即便是以轻功见长的林霁月,也跑得气喘连连,绝不轻松。
李彬这个家伙,果然修炼到了相当的层次,黄小路有些嫉妒地想,光是这份轻功,就比我高多了。
巫寨的地盘并不很大,没过多久,三人就已经来到了瘴气屏障的边缘。月色下,这层人为设置的毒雾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居然很是好看。龙焚天在瘴气旁边停住了脚步,黄小路也跟着停下来,但没有贸然靠近,刚才那一耳光的教训他还记得。
龙焚天抄着双手,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并没有说话。黄小路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说,但看着龙焚天古怪的神气,也有些说不出口。双方沉默地站立了几分钟之后,龙焚天做了一个黄小路一直在等待的动作。他从腰间解下了一条长长的银鞭。
“我就知道,无论如何都得先打上一架,”黄小路拔出了长剑,“那就来吧!”
“需要我帮忙么?”林霁月问。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黄小路说,“单挑。”
说完,他疾步冲向龙焚天,一剑刺向对方的左臂。既然龙焚天使用的是长鞭,那么隔得越远越吃亏,所以黄小路决定先发制人。
龙焚天并没有丝毫闪躲,甚至拿着银鞭的右手都没有丝毫颤动,但鞭梢却像有生命一样骤然弹起,扫向黄小路的手腕。黄小路急忙变招,挥剑格挡,长鞭却也跟着变向,向他的脖颈缠去。
转瞬之间,黄小路已经接连变换了十多次招数,但无论怎么变招,都脱不开长鞭的笼罩。龙焚天的动作潇洒写意,有如舞蹈,长鞭却幻化成无数的银光,让黄小路疲于招架。他甚至觉得,这只长鞭是有生命的,就像是一条毒舌,正在吐着信子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最终,长鞭一次迅猛地进击,卷住了剑身,一股大力猛地一扯,黄小路再也握不稳剑柄,长剑脱手,飞了出去。他向后退出几步,龙焚天也并没有追击,收回长鞭,傲然而立。
“你根本不必来找我,四处打听只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龙焚天冷冷地说,“回去吧,我做的事情不需要别人过问。”
“你确实比我强多了,”黄小路心悦诚服,“看来我来这一趟是有点多余了,你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担心……”
他突然住口不说,发觉事情有点不对。眼前的龙焚天的确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以他能熟练地使用武功来看,绝对不会是那种只能拿来做药人的巫奴。但是,现实生活中的李彬分明已经发疯了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正在纳闷,一直在旁边抄着手意似悠闲的林霁月却陡然间暴起。她挥舞着双刀,并没有朝向龙焚天,而是一头钻进了瘴气之中。转瞬之间,黄小路清晰地听到从瘴气里传出来一声清脆的惊呼声,紧接着一个巫民少女从里面拼命逃出来。
“快帮我挡住她!”少女大喊道。随着这一声喊,一直静立着的龙焚天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了林霁月身前。但林霁月并没有出刀攻击,而是也跟着停住脚步,冷笑一声:“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也是情蛊的一种吧,这位美女?”
情蛊的一种?黄小路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点什么。他看着那个从瘴气里钻出来的明媚少女伸出手来,牵着龙焚天的手,满脸都是温柔之色。而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龙焚天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任由少女依偎在他身上,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态。
“你猜得没错,这个龙焚天果然是被人操纵了,不过不是那种低等的巫奴,而是变成了被情蛊操纵的情郎,”林霁月说,“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对这位美女动了心,还是只是想要利用她,但总而言之,他一定是做出了什么试图背叛的事情,于是就被情蛊所操纵了。”
龙焚天应该听到了这些话,但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倒是巫民少女眉宇间多了几分凶煞之气。黄小路仔细打量着她,这个少女看年龄不过十六七岁,还稍微有点稚嫩,不过据说在这个时代,十四五岁的女孩就能婚配,何况现实中的许多宅男除了电玩之外,对动漫游戏里的二维萝莉们也十分有爱。
然而李彬是这样的吗?黄小路仔细回想着。他觉得李彬的世界里似乎就只有游戏、过关、升级、解谜,还真没发觉他对任何年龄的异性有过什么兴趣。何况他在这个游戏里已经混到了如此的成就,不像是个会分心去勾搭小姑娘的货色。那么,也许林霁月的猜测是真的,龙焚天只是想要利用这个巫民女孩做某些事情,但他小看了巫蛊之术的厉害,反而受制。
“我知道你们在找阿天,所以才让阿天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少女说,“你们也看到了,他不会跟你们走的。”
四 条件
“我阿爹阿娘都早就不在了,所以我一个人住。”名叫安语的小姑娘点燃了屋里的油灯。这是一间已经显得有些破旧的两层竹楼,但收拾得很干净。黄小路注意到,卧房里只有一张床,心里不由有些羡慕李彬这厮的艳福。他又想到,安语根本没有蓄养巫奴,所以这些日子自己根本就没有来这座竹楼寻找过。他又怎么能猜得到,龙焚天竟然是以半个主人的身份睡在卧室里的呢?
而龙焚天一进屋就默默地坐在床边,一语不发,却又让人难免觉得可怜。黄小路忍不住问:“他真的背叛了你吗?为什么一定要用情蛊来对付他?”
安语没有回答,只是替两人各倒了一杯水,里面像泡茶一样扔进了几枚小小的青果。黄小路不知底细,嘴上道着谢,却把水放在一边没有喝。
“青酸果只是增添一点味道,既不是毒也不是蛊,”安语淡淡地说,“我们巫民使用巫术是有严格限制的,不会无缘无故就下蛊。”
黄小路讪讪地一笑,喝了一口,果然这水的味道酸酸甜甜,近似果汁,很是不错。他咕嘟咕嘟喝下去半杯,看着安语收拾停当了,这才开口又问:“能不能饶了他,解了他的情蛊呢?”
安语的目光刹那间变得凌厉:“饶了他?他这样陪着我,有什么不好的吗?当初是他自己答应的,会陪我一生一世,所以我给他下了情蛊,帮助他说话算话而已,有什么不对吗?”
黄小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男女情爱这种事他确实不太懂,而听上去安语说的也不像是谎话。龙焚天看来真的是咎由自取。可是,龙焚天怎么样是无所谓的,李彬该怎么办,继续在现实世界里发疯吗?
“我还没有问呢,你们两个外人怎么能进到我们的巫寨,并且在各处自由走动?”安语问。
“你竟然不知道?”黄小路很诧异,“没人告诉过你吗?”
“寨子里的人都不喜欢我,所以我平时也很少和他们说话。”安语平静地回答。
黄小路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开始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死抓着龙焚天不放了,但他还是回答了安语的问题:“我们是屠施祭司带回来的,屠施想要我们作为对大祭司的考验的裁决者。”
安语霍地站了起来:“什么?你们两个是……裁决者?”她的声音颤抖着,脸上的表情异常激动,甚至双手都有点微微发抖。
“有戏了,”林霁月低声在黄小路耳边说,“看来咱们俩对她有用。”
黄小路点点头,既是对林霁月,也是对安语。安语在房间里烦乱地走了好几圈,最后面墙而立,许久一言不发。而龙焚天则始终坐在床边没有动过。他没有得到安语的指令,没办法像一个真正的恋人那样,去安慰、去劝解。
过了许久,安语才转过身来,眼圈微红,神情却已经镇定下来。她来到龙焚天身前,凝视着他的面容,似乎是为了最后下定什么决心。终于,她转过身来,咬了咬嘴唇,低声说:“我……我可以把这个人还给你们。”
“什么?”黄小路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霁月却依然镇静:“有条件的,笨蛋,别高兴的太早。”
果然安语接着说:“要带走阿天,你们就必须替我做一件事。我要你们按照我的指示,在裁决大祭司考验的时候做一点手脚……”
“你想要谁胜谁负?”林霁月对此半点也不吃惊。
“我要大祭司输!”安语一字一顿地说。
从安语的竹楼离开后,两个人一路无话,回到屠施家门口时,林霁月才叫住了黄小路:“喂,真的要按照她说的那么办吗?暗中帮助挑战者?”
“那还能有别的办法吗?”黄小路说,“我们对巫术一窍不通,根本没可能把龙焚天救走。现在只有完成她的要求,才可能有一线机会。”
“你到底为了什么一定要把这个姓龙的救出去,”林霁月忽然问,“我已经陪你完成过好几次天驱交给的任务了,你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表现出极度的热情和极度的关切。可是你又告诉我你并不认识他,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你会这么热心吗?”
黄小路苦笑一声:“事实上,我认识他,但认识的并不是现在这样的他。我……”
他觉得很难解释,总不能告诉林霁月“我和他才是真人,你只是一个程序”吧?但林霁月却理解到了另一方面:“你是说,他易过容,你认识易容之前的他?”
黄小路连忙就坡下驴:“没错!我认识……易容之前的他,那时候我和他是结拜兄弟!”
“总算还是个讲义气的人!”林霁月点点头,脸色和缓了一些,“不过这件事情……我还是觉得有点文章,一定要慎重。你想想,安语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小女孩,即便是巫寨里的同胞们都并不喜欢她,以至于她连我们俩的身份都不知道。这样一个和旁人都格格不入的人,为什么会那么关心大祭司的考验?这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需要在意那么多吗?”黄小路摸摸鼻子,“反正这是巫民内部的事。”
“但你想过后果吗?如果我们这么做了,回头会害死成百上千的人呢?”林霁月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大祭司的任免,对于巫民们来说,无疑是头等大事,这显然是应该由他们自己来做主的,而不是你我去插手。天驱做事不应该这么不讲后果。”
黄小路不觉一怔。他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心里只想着解救龙焚天以便让李彬恢复正常,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了。我现在是在一个叫做“九州”的世界里,我现在是身处一个叫做“天驱”的组织里,我是一个天驱,天驱是为了维护点什么保卫点什么才来到这个世上的,而不是为所欲为。
可是……这毕竟是游戏啊!身边的这一切,无论是谢子华、林霁月、屠施、安语还是什么殇州雪原、沉风沼泽、瘴气中的巫寨,这一切统统都只是一堆数据,一些0和1的组合。为了在这些虚幻的数据当中讲究“后果”,就要不顾真实存在的李彬的死活吗?
黄小路知道自己不可能对林霁月说清楚这个情况——说了对方也不会相信。但林霁月所说的话却也同时激起了他一点挑战的雄心:如果为了解救李彬而导致自己在游戏中的成就下降——比如作出令天驱蒙羞的错事——那样自己还能算是个优秀的游戏玩家吗?
“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他对林霁月说,“赶紧睡一会儿,天亮之后就在寨子里想办法调查调查吧。也许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你说得对,至少,我们不必担心被屠施的蛊虫杀死了,因为这个龙焚天确实被我们找到了。”林霁月打了个呵欠。
迷迷糊糊睡了几个对时,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隔壁的林霁月早就出门去了,这让黄小路难免有点自惭形秽。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想着出门去“调查”一番,再细细一想,完全不知道从何处入手。在其他的那些游戏里,只要走遍某个地图,一一和npc们对话,迟早都能碰上一个给你关键信息推动情节的家伙,但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巫寨里,没有人愿意搭理他,他什么东西也不可能问出来。反倒是经验丰富的林霁月也许能找到一点别的办法。
他站在竹楼的三楼上,有些无聊地眺望远处。这是一个看不到远处的地方,一切的视界都会最终被阻挡在那一圈围墙般的瘴气上。这层瘴气隔断了外人的侵扰,却也隔断了巫民们向外的交流。他们把自己封闭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圆圈里,怀着莫名其妙的仇视和对立,把自己从外界的时间中割裂开来。时间在这里就好像是停滞了,无论九州各地怎样改朝换代怎样风云迭起,都和这些巫民没有丝毫的关系。
但很快地,他就发现自己的这一系列感慨并不完全正确,因为他发现了屠施。从三楼上,正好可以看见屠施从远处向竹楼的方向走来,身边还带着几个陌生人。从穿着打扮来看,这些人都不是巫民,而是和黄小路一样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