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路下意识地闪身后退进了房,以免让屠施看见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隐隐意识到,这几个新来的外人绝没有那么简单。他用最短的时间作出了决定:偷听一下屠施和这些人说些什么。
黄小路没有走楼梯,而是从窗外翻出去,攀着窗外的一棵竹子滑了下去,蹲在一楼的窗外。他听到屠施带着这几个人进入了门厅,坐下、倒水,以及陌生人之一的说话:“不必费事。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办事,不是作客。”
“也好,用你们东陆的话来说,开门见山,”屠施回答,“我其实只有两个问题:如果我真的成为了大祭司并且与你们合作,那么,我需要为你们做些什么?这么做对巫寨的好处又是什么?”
黄小路一惊,但对方的回答更加让他震骇:“好处?辰月从来不许诺什么‘好处’,我们只是奉神的旨意行事。而你们,有自由选择的权利。神不会对你说,因为他会赐予你们什么,你们才应当为他做事,但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辰月教!黄小路完全惊呆了。这是一个他还没有真正接触过,但大名已经如雷贯耳的教派,也是天驱在九州最大的死敌。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和林霁月谈起过这个神秘的宗教,并且赞叹过龙焚天敢于在辰月教头上动土的气魄和实力。而现在,几个活生生的辰月教徒就坐在和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而正在跟他们秘密商议的,竟然是几乎不可能和他们发生关系的巫民。
黄小路还捕捉到了这样的关键词:“如果我真的成为了大祭司。”也就是说,辰月教徒们此来的目的竟然和即将开始的巫祭有关。屠施说过,如果大祭司没能通过考验,就将不得不让位,也就是说,这些辰月教徒一定会想办法让挑战者取胜。
——那不就是和安语的目的相同了吗?也就是说,如果自己帮助了安语,也就等于……帮助了辰月?
黄小路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屋内的辰月教徒声调陡然一变:“有人偷听!”
话音刚落,黄小路立刻感到有一股尖锐冰冷的无形之力从自己的胸腔向内透入,本能的反应让他用尽全力向后一跃。尽管如此,那股力量还是有不少侵入了体内。一股阴寒至极的寒流瞬间流遍了全身,就像是一把细小的冰锥刺入了血管里,让他浑身不断地打着寒战,并且觉得身上的力量也在迅速减弱。而此时,已经有两名辰月教徒破窗而出,他赶忙扭过头,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烟气弥漫的嗤嗤声,一股刺眼的白雾把他包围在其中,然后一只手拎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猛地往地上一按。紧接着他的眼前一黑,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罩住了,耳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是追赶他的辰月教徒从他身边掠过,跑向了远方。
“别出声!”林霁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我们天罗特有的障眼法,不是秘术,所以辰月的人反而看不穿。”
果然是是林霁月,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出现救了他。她很聪明地提前放出了障眼的迷雾,让屠施等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脸,这样至少暂时让对方拿不到证据,虽然屠施必然会猜到偷听的人是他。
尽管如此,辰月教徒的偷袭还是让他伤得够呛,等到辰月教徒和屠施追远了,林霁月揭开蒙在外面的障眼布时,他的关节都被冻得几乎不能弯曲了。而两人毕竟不是巫寨中人,虽然林霁月几天以来已经把地形摸得滚瓜烂熟,仍然不能确定哪里藏身比较安全,所以她只能冒险把黄小路带到了安语家里。
见到两人重新回来,安语也有些吃惊,但还是连忙替他们关好门。黄小路一头栽倒在床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了一样,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好厉害的秘术,”林霁月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幸好你还躲闪了一下,没有打实在,不然说不定你已经没命了。可惜我对秘术实在没有什么了解,也帮不了你。”
“我来看看。”安语忽然说。她俯下身,把手贴在黄小路的胸腹处,感受着从他体内传出来的逼人的寒气,思索了一会儿:“这样的寒气,和我们的冰蝇蛊比较接近,也许我可以用医治冰蝇蛊的办法来试试,但不能保证一定有效。”
“甭管是什么,只管……只管试试吧,”黄小路打着寒战结结巴巴地说,“不然冻死了……冻死了就说什么都晚了!”
安语点点头,转身翻箱倒柜,很快找出一个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黄小路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只已经晒干了的蝎子,虽然块头并不大,尾巴上的毒刺却比一般的蝎子更长。
“赤火蝎专能克冰蝇蛊,吞下去试试吧,”安语说,并且补充了一句,“要嚼碎了再吞,这样药力发挥会更快。”
“看上去味道不错。”林霁月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黄小路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觉得性命更加宝贵,苦着脸接过蝎子,把心一横眼一闭,将蝎子扔进嘴里,恶狠狠地一通咀嚼。这只风干的赤火蝎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怪味,嚼起来有点像炸透了的鸡皮,令他的恶心感稍微减弱了一点。估摸着嚼碎了,他连忙死命地把嘴里的这一团东西生吞下去,然后猛喝了两杯水。玩游戏玩到生吞蝎子,他想,还有比我更苦命的游戏玩家吗?
没想到赤火蝎还真的有奇效,他很快就感觉肚子里好像有一团火升腾起来,暖融融的向全身各处蔓延。安语再给他煎了一碗苦苦的汤药,很快地,身上不冷了,那股秘术造成的寒气被消解了,本来已经快冻僵的四肢关节也可以慢慢活动自如了。
林霁月松了一口气:“你还真是命大。”
安语却问道:“这是谁干的?为什么还有外人进来?”
黄小路搔搔头皮:“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是一帮相当危险的人,但是……他们和你一样,也希望这一任的大祭司在考验中被击败。所以我想问你,你真的想要让我们俩帮助挑战者吗?那样也许会让坏人得逞的。”
“我不关心,也不在乎,就算这个巫寨变成废墟,也和我没关系,”安语斩钉截铁地说,“我只要大祭司输!否则的话,你们别想得到这个人!”
龙焚天依然坐在一旁,两眼充满柔情地看着安语,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只是在瞪视着无限的虚空。
五 巫王
两人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屠施家,屠施也一脸泰然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三人在尴尬的气氛里沉默地吃完了午餐,林霁月把黄小路拉到了她的房间里。
“我打听出了一些东西,和你亲眼所见的辰月教结合在一起,整个事件就有解释了。”林霁月说。
“你怎么打听出来的?”黄小路觉得不可思议,“那些巫民一见到我们俩就恨不能背转过身去,怎么会告诉你重要信息。”
“打听打听嘛,”林霁月大大咧咧地说:“‘打听’的第一个字儿是什么?”
黄小路一愣,随即恍悟,紧跟着就是紧张后怕。这个天罗出身的女人实在是太疯狂了,虽然黄小路早就听说过各种天罗刑讯逼供手段的残忍毒辣,但她居然在一个危险重重的地方,把这样的手段施加给一个本来就对外人怀着刻骨仇恨的群体,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发疯了?”林霁月有意无意地活动着指节,“那么没有发疯的理智的你能拿出一个打听到消息的方法吗?”
黄小路翻翻白眼,不得不承认林霁月的方法虽然疯狂,却是唯一可行的:“好吧,我认输,反正我嘴笨争不过你。你到底打逼……到底听到了些什么?”
“首先,是最近巫民们所面临的大事,绝不仅仅只有大祭司的考验这一回事,”林霁月说,“他们正面临着一个绝大的诱惑,同时也是巨大的风险。”
“什么诱惑和风险?”黄小路急忙问,“是有人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了吗?”
在黄小路执行九州世界里的第三个任务时,曾经去过越州大雷泽附近,虽然并没有真正进入沼泽,但还是大致了解了一点相关情况,或者说,“背景设定”。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沼泽里面蕴藏的商机,因为荒芜的沼泽地带里总是能找到很多值钱的珍稀生物,只要有足够的利润,环境再艰险也会有人提着脑袋来赚钱。过去的不毛之地大雷泽和夜沼都先后这样遭到了侵入和破坏,而现在,已经轮到这片沼泽了吗?
“不是生意上的事,是战争,”林霁月说,“沉风沼泽附近归属风冶国管辖。最近有一支叛军力量躲入了这片沼泽,很难寻找,风冶国的军队如果要进入沼泽大肆搜寻,必然会扰乱巫民的生活,这就会打破双方已经遵守了数百年的一个约定。”
“约定?”黄小路很好奇。
“风冶国开国之时,开国的君主曾经试图收服巫民,但在经过接触后,他觉得巫民实在不好惹,要打败他们,付出的代价会很大,得到的却太少。这位君主最擅长算计,果断决定求和,于是双方以沼泽为界,约定风冶国决不进入沼泽地带打搅巫民的生活,但巫民也不能脱离沼泽的圈子。”
“可是现在,风冶的军队真的要打破这个约定了吗?难怪这些日子总觉得这里的巫民都显得心事重重,更难怪他们对我们这两个外人的态度要加倍恶劣了。”黄小路似有所悟。
“其实巫民们自己也未必不愿意出去,”林霁月说,“一潭死水一成不变的生活,长久下去总是会让人感到厌倦的。听说现在已经有不少巫民有了离开沼泽的念头,我没有猜错的话,屠施就是其中之一。”
“那么,那个巨大的诱惑是什么?难道就是辰月教……”
“没错,就是辰月教的许诺,”林霁月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可惜我‘打听’的那位级别不够高,他只知道几位祭司最近都接触了外人,并且彼此意见不统一,具体接触了什么人、这些人想要干什么,他都不清楚。但是运气不错,你总算是笨人有笨福,竟然撞上了屠施和他们交易的现场,这样我们就可以作出推断了。”
黄小路对林霁月的一切讥笑都持云淡风轻的态度,完全装作听不见:“照这样推测,辰月一定是想要巫民们出山,利用他们可怕的巫术参与到战争中去,而辰月虽然口口声声‘辰月从来不许诺什么’,也一定是给了他们足够的暗示,比如说,可以让他们搬迁到更好的地方去,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这里的生活你我都看在眼里,确实很苦,而且成天向任何方向看去都只能看到杀人的瘴气,实在是让人难以心情愉快。”
林霁月嗤嗤笑了起来:“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说十句话你能回一两句,现在也能在我面前长篇大论了啊。”
“在你面前,想把嘴闭上也挺困难的……”黄小路哼唧着,“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些更有意思的,和你那位好朋友的情人有关。”林霁月挤挤眼睛。
“安语?她又怎么了?”黄小路一惊。
“她不是在寨子里处处不受欢迎么?所以我稍微问了问她的情况。她已经去世的的父亲碰巧就是十五年前见证了上一任大祭司被推翻的裁决者,当时还没有必须由外人来裁决的规定呢。结果就是在那一次,大祭司不但被打败了,还被他的父亲很快查出和外敌勾结、把巫术传授给外人的证据。结果那位倒霉的大祭司不但失去了地位,还遭受到了最严酷的惩罚,被关进了称为‘巫毒血狱’的地牢里,直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那他父亲应该算是立了大功才对啊?怎么会惹人仇恨呢?”黄小路不解。
“因为那位大祭司是一个有极大才能的人,大概是三百年来最受爱戴的一位大祭司,被巫民们尊称为‘巫王’,”林霁月解释说,“巫寨从来没有‘王’这种设置,他能被称为巫王,可见受欢迎程度。所以那一次之后,巫民们都很不信服,一来觉得巫王怎么可能败,是不是有人捣鬼——所以从那以后仲裁者改成了外人;二来更加难以相信巫王会自己破坏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甚至怀疑那是有人在炮制假证据陷害。所以他的父亲被巫民们所孤立,不久就离奇去世了,据传可能是新任大祭司为了灭口而下的手——这就解释了安语为什么那么迫切地想要大祭司失败,甚至不惜放弃情郎。”
“原来是杀父之仇啊……”黄小路长出一口气,“难怪不得呢。”
林霁月接着说下去:“而从巫王被关押之后,巫寨的内部纷争也日趋严重,现任大祭司声望很低,大概就是出于这种考虑,屠施等人才会寻求改变……”
她刚刚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说,向黄小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黄小路会意地闭嘴,很快听到脚步声慢慢靠近,接着门被敲响了。林霁月若无其事地打开门,屠施走了进来。
“时候不早了,我也应该向你们交代一下今晚的事情了。”屠施说。
“请讲。”林霁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今晚首先会有一个较为冗长的祭巫神的仪式,希望你们能忍耐,”屠施说,“接下来的巫术挑战,大祭司、三名挑战者和你们两位,一共六个人将会被关进巫神殿里的角斗场。你们两位将会呆在一个安全的位置,监督场内的比拼,确保没有第五个人进去搅局,确保比拼的四个人没有人使用外界的特殊道具,比如河络打造的魂印兵器之类的,以保证公平。”
“听上去很简单。”黄小路说。
“不,一点儿也不,你们需要拥有一些最基础的对巫术的鉴别能力,”屠施说,“我当时挑选你们俩,就是因为我一眼看出你们的武功底子很好,武术的经验也能派上一些用场。”
“看来需要听一下午课了,我的午觉睡不成了,”林霁月叹口气,“不过么,你们的巫术不是从来不许外泄的么?”
“只是教你们鉴别,既不是使用,也不是防御,”屠施说,“这样是不会破坏规矩的。”
于是这一下午两人都被迫坐在房里听屠施讲授巫术的基础知识。平心而论,屠施讲得并不枯燥,这些内容也挺好玩,但黄小路总是难以集中精神。他不停地想到龙焚天,想到龙焚天的情人安语,想到安语的父亲。原来这当中还牵涉到十五年前的一桩大事,牵涉到最受爱戴的巫王的倒台,事情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了。那时候巫王所勾结的外敌,也是辰月教吗?人们对这一任已经在位十五年的大祭司真的全无信任吗?这一次的考验,会不会早就有人憋着一股气要把他打下去呢?而安语也想要推翻他,图的是什么,单纯的报复出气么?
而这更加让他怀疑起了龙焚天来到这里的目的。龙焚天到底为谁而来?他接近安语仅仅是一种巧合呢,还是因为安语父亲的历史呢?这些都必须要等到龙焚天恢复神智了,才能有答案。可是,自己真的要推翻现任大祭司以便让屠施与辰月得逞吗?
还有一些跑得更远的思绪。黄小路回想着自己在这个游戏里的种种经历,发觉自己已经越来越模糊了游戏与现实的界限。他开始喜欢上了在这个游戏里东颠西跑的经历,喜欢上了那些浓郁古风的山川、城市和人物,也渐渐地开始为自己天驱的身份而感到自豪。除此之外,他还对一个叫做林霁月的虚拟世界里的姑娘产生了一些特殊的好感。每一次进入游戏,想到会有这个姑娘陪在自己身边,他就会觉得心情舒畅,就好像在学校里上大班课无意间和系花坐在一起时的感觉。
可归根结底,这毕竟只是一个游戏,就算辰月教和巫寨联手,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杀死了成百上千万的人,那也不过是虚拟世界里的数据。可是李彬是真实的,是和自己一样的血肉之躯。难道自己能够为了一堆数据,而不去在意李彬的生死,任由他继续在这里被情蛊操纵着,做一个甜蜜的“情人”?
那么就顺从安语,以便解救龙焚天,解救李彬,这样在现实中就有了一个完美的交代,可这样岂不是等于宣布自己在游戏中终于屈从了他人的威胁、而且背弃了自己的理念?对于一个游戏玩家来说,这不啻于一种莫大的耻辱。
他的脑子乱成一锅粥,总觉得自己这样做也不对,那样做也不妥。好容易熬到屠施老师讲课完毕,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于是屠施又慢吞吞陪两人吃了晚饭,然后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黄小路突然反应过来:屠施其实是在找各种借口不让两人有单独商量的机会。可惜他们也并没有任何借口把屠施赶走。接下来他们将会处在许多巫民的包围之中,考虑到巫术的种种神奇之处,他们也不可能在那种场合交流计谋。所以恐怕一直要到被关进巫神殿之后,他们才能得到短暂的交谈时机,而到了那时侯,他们就必须要作出决断了。
祭坛位于巫神殿内,二者都在巫寨的北面,在平日里,始终处于瘴气的包围中,常人不能靠近。除了祭司们,巫民们一般只有到了每年的巫神祭时才能一睹其真容。此时此刻,除了必要的哨兵之外,几乎全寨的巫民都聚集到了巫寨北头。大祭司正率领其他祭司施术,一边打开瘴气中的通道。
借助着火把的光亮,黄小路看见大祭司是一个背部微驼的老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看起来精神并不健旺,颇显疲态。他不由得有些担心,这个老人到底能不能应付三名挑战者。而他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不可思议:我凭什么要为他担心?我不是应该盼着他输掉以便把龙焚天带走吗?
他禁止自己再以奇怪的心态思考下去,把注意力放在了别处。今晚的巫民们全都身着盛装,这倒是没什么意外的,但他们的脸上既看不到浓烈的喜气,也看不到那种即将祭拜自己所信仰的神明时所应有的肃穆端庄,倒是一个个看来都心事重重。他不禁想到,看来他们也都极为关注今晚的这场对大祭司的考验,甚于对巫神的崇拜。
巫术开始奏效,北面的瘴气散去,巫神殿的轮廓显现出来。那一瞬间巫民们都安静了下来,而黄小路更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侧头看看见多识广的林霁月,她也是一脸的迷惘和难以置信。
因为巫神殿的规模实在超乎他们的想象。在此之前,已经见识了并不显得有多么怪异的巫寨,他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巫神殿大概也没什么了不起,或许就是用石头垒起来的一座小庙宇似的建筑物吧。但现在,这座神殿让他有一种被震慑的感觉。
首先是高。如果用真实生活中的度量衡来换算,这座方顶的巫神殿至少有三十米高,相当于十余层的楼房,对这个中古风世界的建筑工艺来说是十分罕见的。夜色之下,神殿有些模糊的身影更加显得高大,被火光照出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人们身上。这种高度本身就代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压迫感的威严,令巫民们情不自禁地想要低下头来。
走近之后更是让他诧异。这座神殿并不是用石头建起来的,而是依靠着十余棵扭结在一起的大树形成的整体构架!沼泽中少见高大树木,此处却突兀地冒出来十多棵,并且恰恰在高处聚拢,就像一条条弯曲上半身的巨蛇一样,用树木的上部连结形成顶棚,毫无疑问是巫术的结晶,带有一种鬼斧神工的视觉效果。
更令人惊讶的是,站在远处看去,这座神殿的外型酷似一只正在向下抓握的手掌,难免不让人联想到神的巨手,轻轻一拨就能让天地变色。在这气势滂沱遮天蔽日的巨手面前,即便明知这只是游戏里的素材,黄小路仍然禁不住油然而生一种敬畏和崇拜。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夸张的一座建筑物,”林霁月喃喃地说,“真的就像是巫神把手放在了大地之上。”
两人在人丛中慢慢靠近巫神殿,离得越近越是感觉不可思议,而来到神殿门口时,两人都吓了一跳:门口蹲伏着一只巨大的蜘蛛,大小足能抵得上一匹马!这只蜘蛛五色斑斓,肢体粗壮,头部的螯牙犹如一把利剪,看起来无比狰狞。
黄小路从小就害怕蜘蛛,这一下差点两腿一软坐到地上去,幸好林霁月及时扶了他一把:“假的!是雕塑!”
黄小路这才松了口气。仔细一看,这只巨大的蜘蛛果然只是雕塑,而且不只蜘蛛,后面还有蝎子、蜈蚣、青蛇、蟾蜍等等,雕塑得惟妙惟肖纤毫毕现。看起来,擅长用毒的巫民们是希望,这五毒能够帮助他们镇守巫神殿的平安。
“有这五个家伙在,一般人还真不敢靠近……”黄小路低着头,从五毒旁边绕过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身上多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进入了巫神殿,并且第一眼就看到了树立在神殿中央的巫神的石像。这是一个面相非常邪恶的神,有着三个头颅和八条手臂,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凶恶肃杀的表情,用九只圆睁的怪眼扫视着他的臣民们。
六 抉择
接下来的巫祭仪式如同屠施所言,十分冗长,而且尽管屠施作为祭司之一必须站到台前,黄小路仍然没有找到什么机会和林霁月商议。
因为这两个外来者的身份太特殊了,巫民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让他们不敢稍有造次。但他们并没有停止观察。巫民们的确大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至少相对于这个仪式的庄重性而言是这样的。他们除了监视着黄林二人之外,目光更多地聚集在大祭司一个人的身上。之前屠施和安语都曾大致介绍过这位大祭司,此人名叫韦望笛,已经年近六旬,当初成为大祭司的时候就四十多岁了。虽然巫王背叛的铁证如山、不得不下台,但巫民们心中仍然爱戴巫王,而对韦望笛不甚信任。
事实上,当时本来也就是因为巫王突然下台,留下了太多的烂摊子无人收拾,而韦望笛的父亲是巫王之前的上一任大祭司,先是协助父亲,后来又协助巫王处理过很多事务,经验很丰富,这才匆匆忙忙继任上位的。至于他的巫术究竟有多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识过,他继位之后所通过的那两次考验,据说也都勉强得很。现在黄小路看着他那副衰迈憔悴的样子,初步判断此人也许不怎么能打。也就是说,可能不需要林霁月和自己耍弄什么手段,他也会败下阵来。
但这个想法并不能让他轻松。他的脑海里仍然不断地闪过那个念头:如果大祭司败了,辰月就可能得逞;辰月如果得逞,天驱就可能失败。而我……我是一个天驱。哪怕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游戏,我也仍然是一个天驱。
他的脑子就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块,一块属于急于救治同学的大学生黄小路,另一块属于为了鹰旗而战的天驱黄小路。前者是真实的,后者是虚拟的,照理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但是他心里的那份内疚和不甘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而且还越来越强烈。
无论怎么样,留给他考虑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巫祭仪式无论多么冗长,总有完成的时候,人群自觉地分开,祭司们所挑选并验明正身的三名挑战者走到了前方,和大祭司一道向巫神的石像行大礼。
屠施向林霁月和黄小路微微点头。林霁月会意,一把拉过黄小路,两人跟随着四位巫民,一起走向了神殿深处的一道铁门。
直到此时,两人才能悄悄交流几句。他们故意放慢步子,磨磨蹭蹭地跟着走进铁门,黄小路边走边低声说:“我们该怎么办?”
林霁月和他一起来到铁门内,耳听得背后的铁门慢慢放下,打量着身前这间宽大的石室,语声坚定地回答:“不能那么做!”
她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能按照安语的交代暗中帮助挑战者,黄小路没有吱声,心里一片茫然:真的要这样放过这个唯一的机会吗?
“请两位站在那个高台上去,”大祭司韦望笛说,“以免遭到误伤。”
两人左右一看,果然有一排旋转的台阶通往洞窟上方的一处高台,两人慢慢地走上去,黄小路终于忍不住说:“可是我的朋友该怎么办?不那么做,安语是不会放人的!”
“你一个朋友的生死,能比得上挫败辰月的阴谋更重要吗?”林霁月冷冷地说,“不但不能帮助挑战者,还应该想办法帮助大祭司取胜,巩固他的地位。”
黄小路再次说不出话来。那句话憋在嘴里很久了,却始终没有办法说出来。如果他真的告诉了林霁月“你是假的,而我才是真的”,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他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但是失去了这一前提,他就没有任何可能性去证明龙焚天比整个天驱都重要。他想要帮助李彬,但他也不想失去林霁月,这是一个艰难的悖论,无论怎样选择都会令他痛苦。
“别胡思乱想了,快开始了!”林霁月推了他一把。他连忙把视线转向场中。四个人已经分开站定,韦望笛站在中央,三名挑战者分别占据了三个方向,形成三角之势,把韦望笛围在中央。黄小路屏住呼吸,等待着三人开始向韦望笛发起攻击。事到如今,虽然心里还在矛盾纠结,他也忍不住有几分好奇,想要看看这巫术的比拼到底是什么样的。在执行第三次任务的时候,他也曾见识过秘术师的比拼,满眼都是冰啊火啊雷电啊风刃啊什么的乱飞,叮叮当当好不热闹,那么巫术又会有什么新意呢?
“开始吧。”韦望笛说。然后他伸出手,在地上不知扳动了什么机关,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某一块石板塌陷下去,然后一个人影慢慢地走了上来。
那是一个巫奴!黄小路迅速从来者的装束和呆滞的神情、僵硬的动作判断出来。而他也在一瞬间明白了,所谓的“巫术考验”是要干什么。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背上像有很多虫子在蠕蠕爬动,一阵阵的恶心。
全部的巫术比拼,并不会放在被挑战的大祭司身上,而是在这个巫奴身上!这个可怜的巫奴,将要受尽种种巫术的摧残,最终以他的生或死来裁定谁的巫术更强。难怪不得自己之前向屠施提出疑问“万一大祭司受重伤怎么办”时,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在此之前,他在巫寨呆的这段时间,并没有见识到太多的巫术,巫民们固然不喜欢他和林霁月,但碍于两人的身份,也没有人真正对他们动手,他已经渐渐有点忽略了巫民和所谓外人之间的差异。直到这一刻,他才深深地感到,这些巫民被外人们当成魔鬼一样,果然是并非全无根据的。尽管这个巫奴也许是罪有应得,但一想到把人当成实验品,他还是难忍强烈的厌恶之情。
都他妈不是好人,一起死了最好!他在心里恨恨地想。
挑战者有三人,之前在仪式中也宣读了他们的名字。一个黄皮寡瘦的中年女子叫苗青,一个秃顶老人叫苗凤天,这是一对父女;第三个人叫罗赛,是个大约三十四五岁的独目男子。这三人都随身带着一口箱子,与之相对,韦望笛则是空手。
对挑战者的甄选十分严格,除了巫术过人、品行端正之外,据说还得要巫神显灵进行挑选什么的。黄小路猜测那大概就和哈利波特的火焰杯差不多,不过这与他没什么关系。从现在开始,他只需要紧盯着场中的四个人和那个巫奴就行了。
苗青首先发招。她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支香,手指轻抹,将其点燃。一缕青烟从香头上升起,既没有垂直上升,也没有四下飘散,就仿佛有生命一样,径直向着巫奴的方向飘去。青烟入鼻,巫奴的脸上一阵恍惚的神情,突然挥起拳头,向着自己的胸口猛击下去。这一拳发力甚猛,他当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而且黄小路在高处也能听到喀喇一声,至少得有两三根肋骨被打断了。但巫奴丝毫不知道疼痛,再度高高挥拳,第二拳继续向心口打去。
然而这一次,他的拳头刚刚挥到了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那是韦望笛的一根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只是这一根手指,就止住了苗青的巫术,让这个巫奴停止了对自己的攻击。并且,黄小路注意到巫奴的胸口起了一阵轻微的变化,似乎是韦望笛在用巫术替他接骨。
这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小回合,韦望笛当然没有理由失败。但从这一个回合,黄小路已经可以看出,韦望笛的巫术水准远在他的想象之上。这也就意味着,很有可能如果自己和林霁月不出手的话,韦望笛就会取胜。
可自己到底该不该出手呢?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这时候第二回合已经开始了。苗凤天从箱子里摸出一个茶壶,往嘴里倒了一口,却并没有咽下,而是往地上一喷。水喷在地上,并没有分散开,反而慢慢聚集在一起,向着巫奴流去。这水流本来很清澈,流淌的过程中颜色却不断加深,等到接近巫奴时,已经变成了深深的血色。
血一样的红色液体沾到了巫奴的脚踝,迅速透过鞋袜钻了进去,进入了巫奴的身体。巫奴的身体一震,随即神情显得很是惬意,他的眉心出现了一点红印,就像是女子化妆点上去的梅花印一样,但那红印却在迅速扩大,很快他的整张脸都变成了赤红色,并且脖子也开始跟着发红了。
韦望笛一直没有动,直到红印从脖子开始往胸口扩散时,他才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用长长的指甲在巫奴的后颈处划了一个口子。这个伤口并不大,但巫奴身上的血色却立即开始消退,脖子和脸都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一小滴深黑色的液体从这道伤口涌出来,滴落在地上,发出哧的一声,竟然把地上的石板烧灼出一个洞。
第二回合,韦望笛又取胜了。但这一次,他花费在思考上的时间已经比上一次要长了。独目男子罗赛不声不响地拿出一张发黄的纸片,然后用剪子在上面动作麻利地剪出了一个人形。他左手拿着这张纸片,右手在纸人的脖颈处轻轻一擦,远处的巫奴忽然脑袋一歪,头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右偏转,并且幅度越来越大,已经可以听到颈骨处咔咔的轻响。
韦望笛平举双手,在虚空处轻轻做了几个揉捏的动作,巫奴的脖子停止了向右歪曲,重新偏向正中。罗赛额头冒汗,在纸人头部的两指动作越来越大,而韦望笛的动作依旧轻松写意,巫奴的脖子已经渐渐回复原位。罗赛有些焦急,手上用力过猛,哧啦一声,纸人被撕成了两半。而巫奴的脖子也立即回位,不再受他控制。
接下来的几回合仍然是这样层出不穷的各种怪异招式,巫奴的身体也经受着各种不同的考验,但最终韦望笛都能化解,并且利用巫术为巫奴治伤。林霁月凑到黄小路耳边说:“看来我们不需要动手了。照我看,这三个人不是老家伙的对手。只要我们不掺合,他就足够取胜了。把你的药交给我。”
黄小路点了点头,心里却乱作一团,眼看着林霁月从衣袖里摸出安语早就交给她的小纸包。他没有办法,只好也把自己的纸包取出来。这两个纸包里各自放着灰色和绿色的粉末,看上去平平无奇,更是没有半点异味。但黄小路知道,一旦把这两种粉末混合起来,效果就截然不同了。
“直接把药粉交给你们,味道太重,肯定会被发现,”安语当时说,“所以我给你们一人一份无味的原料,混起来之后才能管用。两种粉末混合之后,会变成一种深紫色的液体,闻起来奇臭无比。记住,这种臭味对你们无害,但液体沾到身上就会有很大损害,所以一定要把粉末在这根竹管里混合,这竹管是唯一能盛装这种液体的容器。”
现在,原料都在,却并没有混合起来,竹管依旧空空如也。林霁月把竹管捏在手里,看着场中:“按照安语的说法,只要等到他们比拼到最激烈的时候,把混合好的药液洒在靠韦望笛很近的地方,就行了。不过我们不会这样做的。韦望笛不能输。”
“你说得对,韦望笛……他不能输。”黄小路叹了口气,心里依旧在挣扎。可是药粉和竹管都握在林霁月手里,他也没什么办法。
这时候场中已经变成了三对一的局面。由于一对一的单挑都被轻松化解,三位挑战者决定合力出击,四个人的神情都异常严肃,半点不敢分神。而林霁月也全神贯注地看着,唯恐大祭司有失。
苗凤天正在吟唱着一首去掉相当奇怪的小调,他的声音嘶哑,唱起小调来自然十分难听,就像是拉锯子,但巫奴听着这拉锯一样的声音,皮肤上开始生出古怪的斑纹,并且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树皮状的东西,慢慢覆盖向他的全身。
苗青则咬破了自己右手的食指,用鲜血在左掌心涂画着些什么,随着他的涂抹,巫奴的全身开始散发出阵阵白汽,竟然好像是从体内开始结冰!
然而最为可怖的还是罗赛的手段。他的掌心摊着一枚黑乎乎的种子,正在一点点崩裂、出芽,长出了一根翠绿的小嫩芽。这根嫩芽看起来惹人怜爱,但转头一看,却能看到极为恐怖的一幕:巫奴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凸起,而且越来越大,并且在不断地转换方向,忽而在脸颊,忽而在额头,忽而又移到了头顶。很显然,他的头颅里长出了某些奇怪的东西,正在寻找着破壳而出的最佳方向。
韦望笛阴沉着脸,全力应付着。与他的三位对手不同,他没有任何器物可以借助,一切都只能靠自身的实力和经验。在他的全力施为下,巫奴皮肤上的树皮状组织开始消退,浑身散发出来的白汽也越来越淡,说明体内的温度在增加。但是那颗“种子”依然在巫奴头上不安分地转来转去,始终没能被压下去。
韦望笛哼了一声,突然握手成爪,向着巫奴的脸上一把抓去!这一抓胜过铁打的抓手,巫奴被生生扯下来一大块肉,脸上登时血肉模糊。而韦望笛并没有停手,两指插进了那个血糊糊的伤口,收回来时,手指上缠着一根血淋淋的细小芽状物,用力地把它往外拉扯。这显然是不得已为之的方法,虽然会让巫奴的面部遭受重创,但如果任由这幼芽穿破皮肉长出来,后果一定更加严重。
但这根幼芽似乎扎根很紧,罗赛更是努力催动巫术,加速它的生长,苗凤天父女也卯足了劲,以便分散韦望笛的注意力。场中四人都已经使出全力,无暇他顾。
而林霁月也已经完全入戏,她死死盯住那个不幸的巫奴,眼珠子几乎都不转一下。黄小路想要劝说她混合药粉,却又死活开不了口。但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去犹豫不决了,脑海里交替闪过许多的画面,就像是录像重放:
——和李彬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入学第一天,天女散花的辅导员在口若悬河,他无聊地玩着掌上游戏机,李彬探过头来,以专业人士的口吻称赞:“水平很高啊!”
——和林霁月第一次面对面时,这个姑娘把自己捆在一头六角牦牛身上,在殇州高原的风雪里一边跋涉一边不住地挖苦自己,但那一次,是自己生平和一个年轻姑娘说话最多的一次。
——他和李彬一起合作玩一款双人射击游戏,破了网上记录,引来无数网民的惊叹与夸赞。李彬很开心:“我们俩简直是最佳拍档!”
——他和林霁月一同完成第一个任务后,谢子华表示不可思议:“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用言语说动那些夸父,比起我用的方法,实在是高明太多了。你的思维方式与众不同,也许能给天驱带来好运气。”
——李彬精神失常后,他陪着李彬散步,忽然想到:这是我唯一的一个朋友,我就这么失去他了吗?
——在游戏里,每次和林霁月单独相处,他都会很迷惘:也许只有在游戏里,我才能这样和一个女孩子无拘无束地说话,可我能在虚拟的世界里呆一辈子吗?
他越来越觉得选择是那么的艰难。虽然理智告诉他,虚拟的一切都是不能与活人相提并论的,但他知道,一旦他选择了李彬,必然的结果就会是失去嫉恶如仇的林霁月,甚至失去天驱的身份。也就是说,他将失去自己心灵的寄托。
黄小路咬紧牙关,眼看着林霁月仍旧专注于场中的动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忽然间脑子一阵迷糊。等到清醒过来时,他张大了嘴,完全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剑柄,而林霁月已经倒在了地上。她侧躺着,已经陷入了昏迷,但脸上还带着万分惊愕的神情。花了好大工夫,黄小路才回忆起刚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从背后扬起剑柄,照着林霁月的后脑勺给了一下。
他觉得这一刹那他简直比林霁月还要惊愕。他动手打了林霁月,虽然这一刻他简直有点像是撒癔症一般的不太清醒,但他的确动手了。这说明到了最后,他的潜意识终于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他就是再喜欢林霁月,再看重自己身为天驱所获得的光荣与快乐,却仍然还是以现实生活为重的。他的潜意识驱动着他要解救李彬,这一点压倒了其他的一切。
没时间多想了。他手忙脚乱地捡起药包和竹管,小心翼翼地把两包粉末都倒了进去。粉末混合之后变成了古怪的深紫色,散发出浓重的腥臭刺鼻的气息,并且逐渐转化成液态,变成了一管深紫色的液体。这一切都如安语所说。
他看看场中,韦望笛已经隐隐占到了上风。巫奴身上的白汽已经少得可怜,树皮状的皮肤也消退得差不多了,只剩脸上那株幼苗还没有枯萎,但长势也明显被抑制了。韦望笛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糟老头子,但实际上却有着相当惊人的巫术水准,看起来胜利只是迟早的事情了。
黄小路对着仍旧昏迷的林霁月咕哝了一声“对不起”,然后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一点一点小心地靠近韦望笛。他估算着距离,五丈、四丈、三丈……正当他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准备洒出竹管里的液体时,另一桩绝对的意外发生了。
——韦望笛忽然放弃了自己正在用巫术保护着的巫奴,站了起来,以诡异的身法出现在了黄小路的身前!与此同时,三名挑战者的巫术失去了抵御,都立即发挥出了最大的效果。巫奴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变成粗糙的树皮状,树皮的外表开始凝结出严霜,而那株嫩芽更是迅猛地生长,刹那间分出了若干的分枝,一根根血色的茎叶冲破皮肤,从巫奴的头顶、面颊、后脑等多个部位喷薄而出,每一棵芽的尖端都带着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肉,甚至于脑浆。
巫奴死了。按理说,这意味着韦望笛的失败。但韦望笛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他轻轻一挥手,黄小路陡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不自觉地软倒在地上,而手中的竹管已经被韦望笛劈手夺走。
“你们的动作太慢了,究竟是在犹豫些什么啊?”韦望笛很不满地摇摇头。
七 血狱
黄小路呆呆地看着韦望笛,有那么一两秒钟,他觉得自己完了,韦望笛一定是猜透了他的伎俩。以此人的巫术,一粒唾沫星子就能弄死自己了。但很快地,他发现,对方说的这句“你们的动作太慢了”并不像是反讽的语气,而是……真心的埋怨。
尤其他还抬头看了看高台上,仿佛能穿透石阶看到林霁月似的,有些纳闷地发问:“你的同伴怎么了?”
不对,一切都不太对劲!黄小路想,这位大祭司,好像一直在盼望着自己配出这一竹管的液体!那么……这竹管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难道并不像安语所说的,这是能够削弱大祭司巫力的药吗?
一阵极度的不安涌上心头。黄小路猛然意识到,事情也许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自己很可能是被欺骗,被……利用了。那么,这一欺骗的实质究竟是什么呢?
苗凤天、苗青和罗赛也发现了不对。他们分明在巫术比拼中取胜了,但身为大祭司的韦望笛好像半点也不在乎这次失利,而是跑得远远地去和担任裁决者的外人说话。他们心中的喜悦瞬间被冲得极淡,疑惑却在不断增加。
“大祭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苗凤天终于忍不住问,“考验讲求的是公平,这是我们在巫神面前发过誓的,如果你的败局是因为外人的干扰,我们可以重新……”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脚下有异,低头一看,脚踩着的石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滩烂泥。不止是他,苗青和罗赛都是如此,三人的身子迅速陷入了齐腰深的淤泥里。这淤泥带有强烈的黏性,让三人无力挣脱。
“你到底要干什么!”罗赛醒悟过来这是韦望笛搞的鬼,愤怒地叫道。
韦望笛没有回答,向着斗室的尽头走去,在那里只有一扇墙壁。但韦望笛在角落里按了几下,竟然打开了一扇暗门。他闪身进去,匆忙间没有关闭这扇门,黄小路下意识地想追,跑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两秒钟,咬咬牙,重新回到高台上,背起仍旧昏迷不醒的林霁月,追了上去。
看来我这一剑柄打得是够狠的,黄小路不安地想,等她醒过来之后,也许会生吃了我的。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中,体育成绩总在六七十分徘徊的黄小路要背着一个大姑娘跑路无疑是相当费力的,感谢伟大的虚拟世界,武学上已经小有成就的他能背着林霁月毫不费力地穷追下去。
斗室尽头的那扇暗门通往一个向下倾斜的狭窄的甬道。大概因为是暗道的缘故,这条甬道又矮又窄,布满灰尘,黄小路已经小心再小心了,仍然蹭了林霁月一身的灰,还把她的脑袋不小心在甬道顶部撞了一下——好在昏过去也不知道疼。他想了想,咬咬牙,把她的身子横抱过来,这样至少不至于撞到顶上去。至于林霁月回头会不会知觉并且认为自己是在占她便宜,回头再说吧,眼下顾不得了。
追了一阵子,黄小路开始惊诧于这条暗道的长度以及向下倾斜的幅度,照这么估算的话,它至少通往地下上百米的深度,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很快,答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不过在看到这个答案之前,他先嗅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这个做得过于逼真的游戏早就在很多方面刁难过黄小路了,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过,自己有生以来会闻到那么可怕的血腥气息,甚至比屠宰场还可怕。他弯下腰干呕了一阵,转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阵阵泛上来的恶心感,走进了那扇看上去沉重无比的半开启的石门。
然后他就看到了地狱。用满池黑色的毒血装点成的血池地狱。
那是一个巨大的血池,里面的血液都是浓黑色的,粘稠如泥浆,散发出强烈的腥臭。在血池的中央,高高垂下来五根粗长的锁链,锁在血池中央的一个人形物体上。而韦望笛正在用某种独特的巫术轻飘飘浮在血池之上,就站在那个人形物的身前。
黄小路轻轻把林霁月放在地上。他强忍着熏人的恶臭,也强忍着心脏的剧烈跳动,一步步走到血池边,这才看清楚了池中的情形。
那五根锁链锁住的,果然是一个人,身形高大,长发披肩。他的身体从胸部以下,全部浸没在那粘稠的黑色血液中,但奇怪的是,露在外面的头颈部却没有沾上一丝血污,让黄小路能够看清楚他的脸。更为诡异的是,他的背后竟然盛开着一朵鲜花,这鲜花好像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
这个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左右,虽然被困于如此污秽的境地,却仍然显得丰神俊朗,气度非凡。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仿佛带有一种无人能抵挡的威严,让黄小路不自禁地有点自惭形秽。
他猛然想起了林霁月曾向他说过的话:“结果那位倒霉的大祭司不但失去了地位,还遭受到了最严酷的惩罚,被关进了称为‘巫毒血狱’的地牢里,直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这么说来,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被尊称为巫王的前任大祭司了?单看这气势,倒的确有几分王者之气。
“今天好像不是你例行视察的日子。”巫王沉着嗓子说,语声平缓,并没有包含任何情绪。
“正因为今天不是日子,所以我才能来到这里。”韦望笛的回答很奇怪。
“终于下定决心要杀死我了吗?”巫王的声调仍然有如古井之水,波澜不兴。
“你觉得我是来杀你的吗?”韦望笛问。
“十五年了,你们始终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自然会觉得再把我留在这里也没用了,”巫王回答,“更何况,十五年来,你们发现我的力量并没有如你们所料的那样被毒血侵蚀,心里也在害怕吧?那个背叛我的人,已经十多年没敢在我面前现身了。”
“这个,你倒是误会他了,”韦望笛说,“他早就死了。”
巫王的话语里终于有了几分遗憾:“太可惜了,他能够在我面前欺瞒那么久,并最终成功地算计我,也算是个难得的人才了。不过,你真的不是来杀我的?”
“不是,而且正相反,”韦望笛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放了你,教长。”
这两人都注意到了黄小路的存在,却完全没有在意他,把他当成了血池边的一块石头,所以他也乐得在一旁仔细倾听两人的对话。之前的话似乎都很好理解,韦望笛说的“为了放了你”,很出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但当他最后说出那句“教长”的时候,黄小路觉得自己像是被天雷活劈了。
教长?
不是巫王?是……教长?教长?
刹那间黄小路的脑袋就像是要爆炸一样,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最短的时间内分析清楚这两句对话的含义。首先,眼前这个人并不是自己先前以为的巫王,而是一位身份为“教长”的人;其次,一般而言,人们提到教长,最先想到的恐怕就是声名赫赫的辰月教了。
也就是说,十五年来,一直关押在这个地狱般的血池中的人,并不是巫王,而是辰月教的一位教长。
那么教长为什么会被当做巫王关在这里?巫王又去了哪里?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黄小路正在努力把自己已知的一切线索像拼图游戏一样拼凑起来,韦望笛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取出了那一管从黄小路手中夺走的深紫色液体,小心地滴在了那几根锁住教长的锁链上。那都是一些看起来简直可以用来锁住大象的锁链,但当那深紫色的液体滴上去之后,它们竟然开始融化了。
“缠龙锁用天底下的任何刀剑都没有可能斩断,却惟独害怕龙涎液,”韦望笛说,“由于每次来探视你都不能携带任何东西,我不得不一直等到五年一度的巫祭,利用两个外人作裁决者的机会偷偷把龙涎液的原料带进来。从斗室到这里,那条地道可花了好几年的工夫。”
黄小路听到这里,虽然还不明白前因后果,但至少想通了自己和林霁月所扮演的角色。韦望笛早就想要把教长放出来,却苦于没有办法把龙涎液带进来。于是他策划了这样的一个计谋,利用两个外人把配制龙涎液的原料带到斗室里,再从斗室沿着那条秘密地道直通到这间囚牢。可笑自己还以为是在配制干扰韦望笛巫力的药物,还为此击昏了林霁月,可最后的结果是……
自己放出了一名被囚禁已久的、一看就是个绝对厉害人物的辰月教长。
本来如果听从林霁月的话,至少韦望笛的阴谋不会那么顺利,如果他最终来强抢药物的话,二人合力即便不能和他抗衡,还是有办法毁掉那些药粉的。但是自己一意孤行,一心想着要救出龙焚天,最后却为辰月教立了一大功劳。一个天驱武士,间接帮忙放走了辰月教长。
黄小路呆呆地站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瞬间被抽空了,什么都不剩下了。这是一个失败,令人难以忍受的失败,甚至可以说是自己游戏生涯中最惨的一次败局。在他的眼前,五根缠龙锁都已经被龙涎液烧断,教长的身体慢慢浮出水面。虽然他面色苍白、步履蹒跚,显得手脚很不灵便,但显然他身上还保有相当强大的精神力,只是轻轻一甩衣袖,身上的那些血污立即消失不见,从体内生长出来的花朵也立马枯萎消散,只有一身白衣胜雪,气度凌人。他如同在血海上漂移一般,很快来到了血池外,而韦望笛跟在他身边,脸上表情十分紧张,却也有些期待。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放你出来?”韦望笛问。
“这么简单的事实,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想明白,”教长轻轻活动着自己被锁住十五年的躯干和四肢,“当年我的巫王兄弟用先偷袭制住我,再用巫术和我互换容颜、把我囚禁于此,目的不外乎是以我的身份重回教内,以便摧毁辰月。但十五年过去了,你却突然想要放了我,恐怕是你的巫王非但没有摧毁辰月,反而帮助辰月壮大。他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辰月教长,对吗?”
韦望笛默然无语,脸上现出深深的恨意。教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所以你想要放我出去,让我去向他寻仇,如果能同归于尽最好,能死掉一个或者两败俱伤也不错,可惜你想错了一点。”
“我想错了什么?”韦望笛颤抖着问。
“如果以关押我十五年的代价,换来一位有作为的辰月教长,那对我而言不是苦难,而是荣誉和欢乐,”教长的笑容十分惬意,“我们辰月的教徒,只为了神的意志而活,是不会有那些无聊的私人恩怨的。只要是为了奉行神的旨意而活,巫王就不会是我的仇人,反而会成为我最好的同伴,如果他甚至地位在我之上,那也没什么关系。”
韦望笛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疯子……你们辰月教,统统都是疯子!”
他陡然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向着教长迎面喷去,其中无疑包含了上乘的巫术诅咒之力。但教长的实力和反应能力远在他的估计之上,这口血喷到教长身上,却整个穿体而过,原来那只是一个虚影。真正的教长已经站立到他身后,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一下,韦望笛立即被一股黑气笼罩,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而你对辰月是没有用的,我不会在意杀掉你。”教长仍旧微笑着说,然后准备沿着暗道走出去,但他又很快停住了脚步,在他的身前,一柄锋利的长剑正在放射出寒光。
“你别想出去!”黄小路咬牙切齿地说。
短暂的哀伤和失落之后,愤怒的情绪填满了心房。我不甘心,黄小路拔出了剑,我绝不甘心就这样放跑一个辰月教长。我他妈豁出去了,大不了像李彬那样变成一个疯子,但我要在游戏里尽全力,就像小时候一次又一次地continue,只为了打倒那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大魔王一样。
他抛弃了自己用惯了的以防守为主的剑术,一剑又一剑地向着教长的全身要害狂攻不止。残影术极耗精神力,教长使用一次后短时间内难以使用第二次,而他毕竟刚刚脱离心之花、缠龙锁和毒血的三重围困,对肉体和精神毕竟还是有很大影响。所以在黄小路这一轮只攻不守的不要命攻击下,教长一度有些狼狈,无力还击。
这是黄小路在九州游戏里第一次那么恼火,恼火到他渐渐完全忽略了这只是个游戏。我是一个天驱,他想着,和辰月誓不两立的天驱,用热血守卫整个世界的天驱。不管对面是一个普通的辰月教徒,还是一个教长,甚至于大教宗,都不要紧。我犯的错,我来收拾,我要拦住你。
黄小路并没有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他的武学修为已经提升了一大块。面对着这个出道以来遇到过的最危险的强敌,他没有畏惧,没有退缩,有的只是亡命搏击的血性和杀气,这样的杀气促使着他使出了自己生平最大的本领,并且无意中暗合了武士和秘术师交手的精要:先发制人、招招抢攻,不让对方有喘息“换气”的余地。
长剑在石室里挥舞出凛冽的寒光,死缠着教长不放。但这毕竟是辰月教中排的上号的高手,十五年没有和人交手,难免略微有些不适应,等到习惯了黄小路的攻势之后,一直在寻找着还手的机会。一百招之后,黄小路终于露出些许疲态,剑招略见散漫,教长猛然反击,右手大袖上挥,袖子瞬间凝成金属,将黄小路的长剑磕飞。同时他的左手已经绘制好了秘术印纹,黄小路陡然觉得四肢关节一阵僵硬,已经站立不稳,重重地跌倒在地,面颊磕得皮开肉绽。但他仍然努力抬起头来,愤怒地瞪视着教长。
“你很有勇气,大概又是一个天驱吧?”教长柔和地说,“我钦佩这样的勇气,所以我会让你体面地死去。”
他抬起手,手心黑气毕露,向着黄小路的头顶按去。黄小路死咬住牙关,仍旧凶狠地瞪着眼睛,已经完全忘记了去思考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
大不了像一个天驱一样去死,他想。
但世事难料,想死的时候往往死不了。教长的手眼看就要按到他的头顶了,忽然卡擦一声,血光飞溅,教长的右手凭空飞了出去。
那是林霁月!一直昏迷在地的林霁月,却突然在这个时候清醒过来。她双刀齐出,在教长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暴起偷袭,竟然斩断了不可一世的辰月教长的手腕。
教长并没有呼痛,就好像这只手腕完全不属于他似的。但他的本已经很虚弱的身体遭受了这样的重创后,气势更减。权衡利弊后,他决定先逃出去再说。
“好狡猾的小姑娘……”他轻笑一声,从暗道迅疾地消失了。
黄小路这才顾得上喘几口气。他看着神采奕奕的林霁月,明白了点什么:“你刚才……一直在装晕?”
“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近人情,”林霁月浅浅地一笑,“我本来想,如果你敢出手抢夺,也算你对朋友讲义气,我就成全你,假装打不过你,辰月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解决。可我没想到,你居然只顾和龙焚天的义气,就一点也不管和我的义气,下手那么狠……”
黄小路满脸通红,讷讷地想要道歉,却说不出口。倒是林霁月在他脑门上凿了一下:“不过你也忒老实,一般人在那条暗道里的时候也许都会趁机沾点便宜……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还是我完全没魅力呢?”
这话更难回答,黄小路嗫嚅了半天,差点冲口表白“我当然是喜欢你的”,但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两人听到一阵不合时宜的响动。扭头一看,是已经被教长的秘术所击倒的韦望笛。他自如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尘土,竟然好像半点伤都没有受。
“你不会也在诈伤吧?”黄小路目瞪口呆。这年头诈伤装晕成了一种流行吗?
“不,我伤得很重,本来马上就该死掉,”韦望笛嘴角带着奇特的笑容,“我只是用巫术借了一个对时的命而已。如果有合适的药材,我能借到一天的命,但现在,只有一个对时,还来得及交代后事。请两位在这里多呆一会儿,我有事相求。”
“什么事?”林霁月问。
“我现在已经会注定成为罪人了,没有时间向我的人民解释什么了,”韦望笛说,“二位身在巫民的利益之外,反而能让他们倾听。我想拜托你们把真相告诉他们。”
八 背叛
“十五年前,正是巫王的声望达到顶峰的时候,”韦望笛回忆着,“那时候巫王曾受风冶国君王的邀请,为他解决了一件大事,并因此结识了辰月教长厉忘归。两人相知莫逆,巫王邀请厉忘归到巫寨做客,一住就是半个月。那是巫寨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但巫王威望那么高,普通巫民也不能有什么意见。”
“恰恰在这时候,一个自幼离开巫寨的人回来了,那就是安语的父亲安灵均。他此时的身份,是一个打算脱离教派的辰月教徒,所以才躲回了巫寨这个可能是九州最安全的地方,当他发现厉忘归也在巫寨时,非常震惊,立即找到我商量。我这才知道,原来辰月教内早就有挑动巫寨卷入到九州战乱的想法,这当中最坚决的主张者就是厉忘归。我们这才知道,厉忘归原来是个包藏祸心的人,他和巫王结交,目的还是在把整个巫寨和巫民都拖入世间的纷争中。”
“我和巫王商量,本来是想着尽量平息事态,叫他莫要上当,到时候把厉忘归送走、拒绝他的任何提议也就是了。但巫王却动了怒火。他一面继续挽留厉忘归,一面向安灵均问清楚了和辰月教有关的一切,也知道了辰月其实是九州大地上最大的一个不安定因素,随时有可能把世界推向纷飞的战火。巫王听完后,沉思了许久,忽然对我说:‘如果是这样,今天送走了厉忘归,明天他还可能回来;走了一个厉忘归,还会来其他的教长。那样仍然不能解决问题。’”
“他的意思……不会是要……”林霁月很吃惊,“好大的胆子!”
“的确是好大的胆子,而且比你想象的还要大胆,”韦望笛说,“他不但决定了要摧毁辰月教,而且还要用一种最为不可思议的方式——他要用巫术和厉忘归换脸,假扮成厉忘归潜回辰月,从内部摧毁辰月。”
“我明白了!”林霁月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一次的巫祭考验充满波折呢,原来巫王就是借助那一次的机会,关押了厉忘归,然后自己扮成教长离开了!”
“是的,那一次的挑战者,包括安灵均在内,都早就得到了巫王的吩咐了,”韦望笛说,“巫王趁着厉忘归不备,偷袭了他,把他带到地下囚禁起来。而考验一完,巫王没有再现身,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炮制的证据,宣布了巫王的背叛。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教长被以最安全的方式关押,你们也看到了,除非有人放他走,否则他自己绝对逃不了。”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岂不是永绝后患?”黄小路问,“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被他逃脱了。”
“一来是因为巫王痛恨此人利用他的友谊,存心要他受尽苦楚,而不愿意给他痛快的;二来也想从他那里多拷问出一些和辰月有关的秘密,以方便巫王的行动。可惜的是,厉忘归始终守口如瓶,半个字也没有泄露过。”韦望笛回答。
“你今天为什么放走他我倒是很能明白了,”林霁月说,“虽然辰月教徒的大名很难让普通民众知晓,但这些年来,厉忘归的名头在天罗内部和天驱内部可是响当当的。看来巫王慢慢发现了辰月是个好地方啊。”
韦望笛一脸痛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他从第五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而之后的十年间,我打探到的消息是,辰月教的势力不断增长,并且已经成功地把九州引到了战火边缘:东陆皇帝和北陆大君势成水火,夸父蠢蠢欲动,羽人再也不满足于过去的领土,就连河络也隐隐有插一脚的意思。所以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够想到放出厉忘归去制衡他这一个办法了。可是我没想到,厉忘归竟然……”
“也不要太把他说的话当回事,”林霁月安慰他,“他终究只是‘神的仆人’而不是神,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不可能没有七情六欲。你以为真的会对这十五年度日如年的苦狱没有丝毫怨恨吗?我不相信这一点。”
“但愿如你所说吧,但愿……巫王……”韦望笛疲倦地喘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在暗道的山壁上,慢慢地不再动了。他所“借”回来的生命看来已经走到了尽头。
“出去之后,你们要去找屠施……”气息奄奄的韦望笛说,“他和辰月的接触是假的……他一直是我最信赖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乱七八糟地,林霁月和黄小路接受了无数的质询,幸好有屠施为他们作证。这件事给巫民们带来的震撼有如一场剧烈的风暴,巫王和教长的身份转换、巫王由假背叛转为真背叛的事实更是让人们难以置信。幸好黄林二人已经不必在这上面费太多脑筋了,他们只需要搞清楚自己的问题就好了。
“我还是没明白,为什么你会恰恰安排安语来给我们药粉?”黄小路说,“我当然知道龙焚天的这一层关系,但安语这个姑娘实在很难捉摸啊。你就不担心她为了龙焚天而放弃对大祭司的仇恨?”
“永远不要低估了仇恨的力量,”屠施显得高深莫测,“那是一种压倒一切的情感。无论怎样,大祭司在那次巫术考验中败了,巫奴被杀死了,所以你们总算是完成了对她的约定。那么,去把你们的朋友带走吧。”
于是两人又来到了安语的竹楼。刚一推开门,他们就看见安语正坐在床边,默默地流着眼泪。而龙焚天依旧温柔地站在她身边,替她擦拭着眼泪,完全是知心爱侣的样子。黄小路的心里突然有一点沉重,他知道,在自己把龙焚天带走之后,安语又将是一个人了。虽然现在,她的父亲的冤屈洗清楚了,但这个倔强的小姑娘恐怕仍然未必能够亲近他们。她也许还将和从前一样,孤独地呆在自己的世界里,整月整月的都难得和别人说上半句话,陪伴她的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
“对不起……”黄小路咕哝了一句,“可是,我们得把他带走。”
“带走也是好的,”安语轻笑一声,“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他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喜欢上我呢?可是我……我真的希望会有奇迹发生。我一面提心吊胆着他什么时候会离开,一面又期盼着事情会有转机,但最终证明了,都是我的空想而已。”
她扭过头,看着龙焚天,眼神里说不清楚究竟是爱是恨:“所以我给他种了情蛊,可这样……我真的快乐吗?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毒蛊支配的,我知道他的眼睛看着我,心却没有想着我。我每天假装自己有他陪着很开心,然后在梦里不断看到一张绝情的脸。”
黄小路听得心里一酸,想要安慰她,却又发现拙于言辞的自己根本找不出什么话可说。林霁月则已经是一脸鄙夷,黄小路猜测她肯定在后悔帮助了龙焚天这样的感情骗子。别说林霁月,即便是黄小路自己,也对李彬十分不满。
你小子,虽然是在游戏里,也不能这样玩弄无知少女的感情啊,他盯着龙焚天那张温柔的脸,心里嘀咕着。但不管怎么样,他完成了安语所托,总得把龙焚天带回去。想到这里,他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安语,这一看吓了他一跳。
“你怎么了!”他抢上前一步扶住了安语。安语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样,嘴角却流出了黑色的血液,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情蛊是无药可解的,”她轻声说,“要解情蛊,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钟情的对象……失去生命。”
“你他妈傻啊!”黄小路终于忍不住爆出了粗口,“为了给你爹出气,值得吗?”
“傻瓜,那点事情其实我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安语凄然一笑,“我就是找了个借口……想要自己寻死而已。没有了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地停顿了。黄小路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木然地把她小小的身躯放在床上,忽然转过身,狠狠给了龙焚天一记耳光。龙焚天应声倒地,在失去了情蛊的支持后,这具躯体重新失去了一切行动能力。
“奇怪了,他为什么变成死人一样了?”林霁月不解,“不是说解了情蛊他就能醒过来么?”
“现在还不能,大概得等毒性完全消退他才能醒过来吧。”黄小路胡乱回答道,把龙焚天的身躯背在自己背上,逃也似的向外走去,不忍心再多看一眼安语的尸身。
当然醒不过来了,他想,非得等到李彬那个混蛋小子戴上头盔也进入到这个世界里来,龙焚天才能够拥有灵魂。——肮脏的灵魂!
突然之间,他对李彬充满了强烈的恨意,为了一个游戏中死去的虚拟角色。这个游戏越来越突破了虚拟和现实的界限,让他不知道身在何方,让他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值得去爱,什么值得去恨。
他所知道的是,下一次他会开启双人模式进入这段进度,把李彬一起带进来。他不能肯定李彬是否一定会因此而恢复神智,但他希望能够成功。到了那时候,游戏里的黄小路会狠狠揪住游戏里的龙焚天,劈面再给他一记重重的耳光,然后追问他:
王八蛋,你究竟在这个游戏里干了些什么?
除此之外,他还将面临许多的难题,厉忘归回到了辰月教,也许真如他所说,他会忘记仇怨,和昔日的巫王携起手来,那也意味着辰月势力的更加壮大。天驱,乃至于整个九州的和平,将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些挑战将等待着黄小路去迎接,去攻克,去战胜。这已经不再像是在游戏里通关升级打怪扛boss了,这就像是他的真实生活,或者说,比真实的生活更加能让他焕发热情。
至少,身边的这个姑娘比真实生活中的任何一个女生都要可爱。黄小路想着,悄悄侧头看了一眼林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