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具并模/b구병모
©gubyeongmo
1976年生于首尔。2008年以《魔法面包店》获第2届创批青少年文学奖,正式踏入文坛。曾获第39届今日作家奖、第4届黄顺元新进文学奖。著有短篇小说集《红鞋党》《但愿我不是唯一》,长篇小说《一匙的时间》。
闯进悄然无声的巷弄后,才总算脱离了猎人的射程范围。阿表一方面为从枪林弹雨与沙尘之中脱身而感到安心,另一方面又怀疑,拥有具体形体的这个巷弄的一景一物,说不定也是无数障眼法之一,不由得又紧张起来。脚后跟流淌着黏稠的鲜血,刚才不顾一切拼命奔跑时浑然不觉,直到现在才传来疼痛的讯号。阿表用单手小心翼翼地试着按压墙面,摸到的红砖厚实坚固,是非幻影的实体。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一条腿抬高,弯下腰,只靠摇摇晃晃的单侧脚跟维持平衡,站立的那条腿肌肉紧绷,仿佛快被撕裂似的。要是就这样脱下鞋子,与榔皮后跟垫粘在一块的皮肤就会被撕开而刺痛,由象牙白色变成茶褐色的鞋垫也会露出来,干脆维持这样还比较好,目前只要如此,阿表就别无所求了。况且细跟高跟鞋绝对不会掉下来,就像皇后必须穿着烧红的铁鞋跳舞至死,又如刽子手用斧头砍掉凯伦的脚踝前,凯伦必须穿着红舞鞋不断跳舞。阿表脚上所穿的,也许是在两轮月亮上行走的莫卡辛鞋。
无法脱下的不只是鞋子,只要步伐稍微大一些,红色露肩紧身洋装的下摆就会被卷到大腿上,令人提心吊胆。在阿表拼命逃亡时,他无暇分心去在意会不会被后头的人看到底裤——其实在所有人面临穷途末路的情况下,也不会去留意前方奔跑的人是露出了内衣还是肚子——现在松了口气之后,阿表打算干脆脱掉衣服。背后的拉链不知道是怎么拉上的,难道上面被挂了锁头,所以才拉不下来?他在巷弄中散落一地的垃圾中发现了一个菠萝罐头盖,尝试用它割破衣服,但衣服好像是世界上不曾存在的什么全新材质般毫无损伤,阿表反倒被划伤了手掌。衣服究竟是用什么剪裁的,又是怎么制成的?
大概是衣服勒紧身体的感觉很像是与肌肤相黏的缘故,阿表心想,穿上涂有涅索斯血液的衣服,在挣扎间扯下自己肌肤的海克力士,最后一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虽然阿表没有像神话描写的那样经历皮肤烧焦的痛楚,但无法撕破、脱下身上的衣服这点倒是很相似。就连插在鬈发上的一个发夹及戴在颈项上的皮革项圈都无法扭转开关。戴着时不觉得快要窒息,等到真的想拿掉它们时,才发现颈项与项圈之间就连一根手指也塞不下。
这身服装与每个细节,从头到脚都是主办单位提供的。数十名志愿者替所有参赛者穿上衣服,有条不紊地替他们化上妆容。所有人均被要求不要亲自动手,或佩戴物品,只要像人体模型般站着即可。难道衣服、皮鞋与饰品上涂了比涅索斯的血液更毒的某样东西吗?若真如此,这会是谁的诡计,他的意图又是什么?这是针对多数人为特定对象所进行的生化恐怖攻击吗?又或者如果在此处穿上或涂上什么,接触到空气后,物质就会产生强烈的黏性?——该不会妆也卸不掉吧?
“眼线和唇膏都具有强力防水效果,您可以在开始前放心用餐,也可擦拭眼睛分泌物,如果不是专用卸妆液,用一般香皂是洗不掉的。”志愿者代表说。
用指尖用力抹去沿着额头和脸颊流下的汗水,也只见透明水珠轻轻溅到四方。尽管防水效果极强,但主要是被厚重的粉底液与粉末层层包覆所带来的压迫感,仿佛戴上了钢铁面具。
总而言之,眼下直接影响到生存的问题在于鞋子与服装,发型和妆容还是其次。这身打扮并不适合奔跑,如果是中等身高的女性,这连身洋装将会是恰好落在膝盖上方的优雅舞会礼服,但穿在曾经是篮球员的阿表身上,露出的大腿和小腿肌肉形成了视觉的不协调,彻底成为众人嘲弄讪笑的茶余话题。其实,他几乎就是来这里给大家看笑话的。
阿表深深吸了口气,就地坐下。初次到访岛上的陌生都市,一时之间能拿来掩护身体的盾牌,就只有眼前不知何时会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的迷宫巷弄。外头世界动荡不安,令人浑身不自在的累赘服装,身上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皮夹,完全是个进退维艰的僵局。想攻克难关就必须先掌握状况,但眼前尽是无法理解的事物,任何妙计都无法发挥作用。
阿表坐在公寓林立的巷弄里,但偏偏是个有人啐了一口浓稠唾液的位置。何止唾液呢,从建筑物被蛀蚀的白色干硬残渣物看来,在这数千个夜晚里,至少有数百人醉得不省人事,在此撒了泡尿或留下呕吐痕迹。
这么说起来,这里的市区街道拥有和陆地城市相同的商家形态与结构,也就是说,和阿表相同的人居住在这里。除了这里是座岛,其他均与过去的日常生活毫无分别,但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阿表抬起头环视周围建筑一圈,上头没有招牌,认不出是商家还是公寓,由于窗户紧闭所以看不到内部。这些是模型屋吗?但是广场和街道都闹得不可开交了,即便离市中心有些距离,住在里头的人也不至于对远处的惨叫与呐喊无动于衷吧?通常施放烟火或有人高声喊叫、发出巨大声响时,大家都会不自觉地朝窗外看,心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对,但这条巷子里的人仿佛位于空袭中心,还是上头下了什么指令般窗户紧闭。好比戈黛娃夫人将裸身骑着马经过,所以别往外看……不对啊,又没人那样命令过,而且领主反倒想让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蒙羞,给她一点儿颜色瞧瞧。百姓之所以没有探头看好戏,是出自反抗领主所做的选择……只是在那种情节里,通常都会有一个不肯服从命令的人或状况外的傻子,因偷看领主夫人而双眼瞎掉的偷窥狂……
阿表中断了无意义的联想,站起身。从各种伤痕累累的生活痕迹看来,这些似乎不是什么模型屋,或者幽灵建筑。阿表将双手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打算大喊请求协助,但即便是置身于混乱与恐惧之中,阿表也没有丧失该有的理性和逻辑。杳无人迹、门窗紧闭的景象,才是这一切事态的证据与现象。无论外头有何情况,理由又是什么,都不会有人开窗伸出援手,反倒是大叫的话,只会泄露自己的行踪并引来那些猎人。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但阿表至少知道,自己落入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的世界的魔掌之中。
阿表试着回想今天一整天发生的情况。前一晚,为了消除大家舟车劳顿的疲劳,抵达后各自都有享用晚餐等个人时间,之后就在宿舍闭目养神,并没什么可疑的事。用完早餐后,全体人员集合,按照指示准备活动或进行个人练习。
游行在晚霞时分揭幕。走上舞台、拿到号码牌的参赛者有五十名,全部都是非本岛的外来人士。在穿服装与化妆等舞台准备过程中,参赛者均不得交谈。回想起来,奇怪的征兆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其中有些人应该是结伴前来的,就算不是好了,前一天晚上大家还在晚餐时间与自由时间有说有笑,至少也互通过姓名。准备游行时,许多参赛者挤在宿舍的中央大厅,却要求大家别交谈?真不晓得这是什么目的。加上活动助理跑来呵斥那些不将规定放在眼里、闲聊时爆笑出声的参赛者,气氛瞬间变得冰冷。这项比赛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需要管控得如此严格,搞得大家神经兮兮吗?就算是为了刺激竞争者的心态,但大家毕竟都是成人了,这种方式似乎有些太夸张。
当然,既然优胜奖金有五千万韩元,这自然不会只是小区余兴节目般的比赛。按照阿表的个人标准,如果金额超过一亿,大家一定会觉得可疑,这种规模的活动为什么可以斥资上亿韩元,在递交参加申请书时肯定会引发许多争议,但只有一半的五千万,相较之下显得很有真实感。
无论优胜与否,所有参赛者到岛屿的乘船费用全部免费,用餐与住宿等三天两夜的停留费用也已全额付清,就算没有取得优胜,也可以当成是来免费旅行的。虽然有些人对主办单位的态度感到强烈不满,但化完妆后,表情也只是隐约可见的。因为彼此无法交谈,大家也无法达成类似“反正明天就要离开了,尽可能别互相撕破脸吧”的共识。
总之,起初大家带着些许没好气的表情,参加了揭开活动序幕的游行。若是目测经过时停下来观赏的观光客,有接近上千名。也就是说,如果观光客不是从外部拥入的,就表示这座岛上有超过千人居住。至少到这时候为止,阿表还是如此相信,其他参赛者也是如此,本质上是为了拿奖金而参加竞赛,没人会去留意观众到底有多少人,只要一眼望过去,观众没有少到令人尴尬、刚好是能点燃兴致的程度就够了。
人们拍手欢呼,将缎带和纸花撒向空中,虽然有些喧闹嘈杂,但参赛者仍沉浸在旋律优美、节奏轻快的音乐之中。与民众同欢时,参赛者僵硬的嘴角也逐渐放松,朝凑热闹的民众挥了挥手,穿越广场。
架高的舞台在前方,参赛者站成五行十列听取注意事项。每当播放不同音乐,就会有一名参赛者上台展现个人才艺。每人拥有的时间不过一分三十秒,所以事实上没有多余时间能展现称得上是个人才艺的表演,也没有选择背景音乐的权利,所以也不适合歌唱或演奏乐器。大部分参赛者除了跳舞或走台步,并未想出其他独特的表演。稍微特别点儿的,大概就是身穿迷你裙展现简单武术者、取得段数的参赛者,还有携带鸡蛋和手帕等物品说要表演简短魔术秀的人。
虽然表演这些才能吸睛,在现场人气投票中赢得一定的选票,但除了这些娱乐要素,还会加总评审根据外貌、优雅举止和匀称体态所评的分数。只要没有事先收买评审或有内定者等情况,应该不是什么太不公平的比赛。单凭这种连中央电视台都没来采访的小型活动,也不可能获得进军演艺圈的机会,是个参赛者目标完全集中在优胜奖金、公开透明的单纯竞赛。
在陆地城市举办预赛资料审核时就入选了三百多名,其中五十名进入决赛,来到这里。参赛者平均年龄分布在二十几到四十几岁,也另有谋生工作,这个奖金规模几乎可以说是最高额。尽管有些沟通上的问题,以及对主办单位的高压管理等有些意见,但那或许是由于在素人参加的竞赛中赌上巨额奖金的缘故,加上这种地区性活动通常不是由大会本身管理,而是由外包策划公司执行的,这类打零工的约聘职人员自然会将全副心思放在让活动圆满进行上,所以也无法期待他们会悉心照料参赛者的情绪。听说在以淘汰赛的方式选拔偶像歌手的电视节目中,工作人员经常会大声斥责共同食宿进行训练的未成年参赛者,管控他们的行为,好像和那蛮类似的。想到这次优胜的奖金,这点儿不满是必须承受的。阿表暗自告诉自己。
总之,在僵硬与柔和、不快与愉快来来回回的气氛下,活动开始了。一号参赛者走上舞台,露出微笑并向大家挥手,在热烈的鼓掌声中,有某样东西以军舰鸟般迅疾的速度乘隙飞过,接着,伴随钝重的声响,猛力冲进一号参赛者的怀中。舞台下方的观众与正在等待的参赛者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广场上一片静默。接着,一号参赛者缓缓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发现有一支箭矢插在上头,大家全都惊愕地倒吸一口气,各自用手捂住嘴巴。
一号参赛者两眼一翻,身体往侧边倒下时,大家还搞不清楚状况。直到发出“砰”的一声,一号参赛者的双腿稍微往上弹后又落地,四面八方瞬间爆出尖叫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活动人员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在这种状况下还不发挥一下危机处理的能力!如果是恶搞整人,这又未免太真实。
参赛者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就连疑惑的时间也没有。最初的箭仿佛只是扮演讯号的角色,随即在宛如红海般一分为二的观众之间,一丛箭矢如雨点般朝舞台射来。前去察看一号参赛者伤势的二号、三号、四号参赛者都还来不及实现正义或尽到做人的道义,颈项和背部就分别中箭,接二连三地倒在舞台上。部分射程不够远的箭射中高声喊叫、四处逃窜的人的背部,在他们手臂上造成撕裂伤。如无头苍蝇般乱冲的群众被其他人的脚绊倒,滚落地面,民众如鱼惊鸟散,广场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又不是在大都市中心,这种穷乡僻壤的岛屿村庄有什么好要挟或具有什么警告效果,竟会在这儿发动恐怖攻击?但也不是大家随即会联想到的那种tnt炸药或乱枪扫射的恐怖攻击,而是莫名其妙下起一阵箭雨。若是故意挑衅,但不合理的部分太多了,也因此难以迅速掌握情势——这究竟是舞台演出还是意外?眼下也没有可以针对现实情况做出理性分析或插嘴评论的人。
参赛者也不管手上拿的是扇子、球还是阳伞,将各种小道具随处乱扔,逃之夭夭。参赛号码四十号的阿表站在与舞台相对较远的位置,多亏于此,才能在减少和其他人的拉扯下全身而退。距离舞台较近的六七位参赛者争先恐后,为了率先逃走而扭打成一团。厮打过程中,还有人的脚踝拐成了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
看到那些脚踝骨折的人,其他逃跑者也试图想脱掉脚上的鞋子,但玛丽珍鞋的绑带紧紧缠绕在脚踝上,怎样也松不开;即便是没有后跟垫包覆脚踝的凉鞋,无论如何拉扯也无法将脚掌和皮革分开;完全无暇想到要脱掉鞋子、一路死命奔跑的人,鞋跟则是卡在步道砖块的缝隙间。即便他们想将鞋跟拔出来,步道砖块也有如从地狱里伸出藤蔓的生物般紧咬着鞋跟不放,鞋子犹如食肉植物圆叶茅膏菜般包覆脚掌。就连揣度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鞋子怎么会完全脱不下来的闲暇都没有,踮着脚尖跳来跳去的参赛者在颈项或头部中箭后,便以抓着单侧脚踝的姿势倒下。这些人摔得头破血流,鲜血很快染红了广场。
逃亡者完全没有机会回顾或掌握这么多的箭究竟是上哪儿去筹措的,又是从何处飞来的,主使者是谁,规模有多大,也无法猜测目的是什么。阿表曾经接受运动训练的岁月在体内留下零星的痕迹,使他得以比任何人都迅速逃离现场。就在此时,他看见貌似负责攻击的三四十人,将箭搭在弦上或从背上的圆筒中抽出新箭的模样,与古代洞窟壁画中的猎人如出一辙。一名猎人在人群中发现了身穿显眼红洋装的阿表,将弓箭瞄准他。阿表飞快地将脑袋偏向一侧时,感受到箭矢从脸颊旁惊险擦过所带来的寒气与铁锈味。阿表立即转身,铆足全力奔驰,但因来不及刹车,眼见就要和在前方奔跑的一群人撞个正着。
没想到阿表马上发现了,自己没有撞上谁而跌个四脚朝天,反倒顺利通过他们向前奔跑着。阿表不自觉停下脚步,因为再没有其他方法能表现出他的错愕与讶异,但受到先前加速度的冲击,他摔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抬起头,看到逐渐远去的人群……不,他怔怔注视着幻影的脚后跟。它们既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那么,在光线下看到的那些景象究竟是什么?该不会那些看起来像猎人的人也……可是阿表没有时间回头,或整理思绪,就听到“砰”的一声,一支箭插在他支撑地面的手掌旁的步道砖块上——只要方向稍微偏离一点儿,就会使小拇指和手掌彻底分家。箭杆与箭羽持续振荡着。
到这地步,他已经无法区分哪边是活生生的人,哪边又是鬼魂了。下一支箭不知何时会朝自己飞来,而且那群猎人和他们射出的箭是实体,也是最直接的威胁。就算这一切仅是某人的把戏,是大型的恶劣玩笑,阿表也不想为了区分幻象与真实而亲自体验中箭的滋味。幸亏脚跟没有卡在密集的砖块间,或断裂,阿表毫不犹豫地支起身体,无视一切逻辑,将思考抛诸脑后,就这么狂奔起来。
无论是否出于自愿,阿表今天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已经变得很习惯了,先不管在全力奔跑后脚跟流出的一大摊鲜血,更重要的是脚筋和膝盖也在惨叫着。阿表无法这样茫然地原地踏步,巷尾好像有人在偷看这边,但那人随即又胆怯地躲到墙后。由于视线非常低,应该是名孩童。阿表认为机不可失,纵身向前抓住了孩子。就在他认为自己准确抓住孩子的瞬间,孩子消失不见了,阿表的臂弯甚至没有感受到有机体应有的温暖触感。
阿表不禁心想,倘若整座岛不是被鬼魂所掌控,那至今双眼见到的群众和孩童也许是相当细致写实的一种全像投影。他们的形体一被接触到就随即消散,表示在某个地方眺望并监视整座岛的人在耍手段,企图惹怒猎物。阿表再也无法忍耐,用力跺脚并放声大喊。那声疾呼并不是要向对方警告的无谓威胁,也不是要求对方现身好一较高下,而是承载着众多的疑问,像是想知道谁在哪里注视这一切,想要的又是什么的集合体。既然阿表已经放声大喊,应该会引来刚才看到的猎人或同党,但饱含愤恨的声音只化为空虚的回响在巷弄里盘旋,然后蒸发不见。在呼喊声消失之处,有更深层的不安与恐惧张开羽翼,将影子投映在阿表的头顶上。
此时,某人的双手从后方捂住阿表的嘴巴,勒住他的脖子。阿表反射性地将头往后猛力一撞,那人的鼻子似乎被他的后脑勺撞个正着,一声呻吟越过肩膀传过来。对方随即放松手劲儿,往后摔倒。
阿表转过头,看到一头凌乱的蓝黑色直发、蓝色眼影、混合裸色系的红砖色嘴唇、低胸淡紫色小礼服……阿表认人的功力仅有这个水平,他想不起自己以外的四十九名成员的模样、姿态,但从这种服装搭配看来,肯定是参赛者之一。可是,其他参赛者竟然从后方偷袭并勒住他的脖子,说他和那些人是同伙也很合情理。
阿表迅速做出判断,揪住那人的领口摇晃着大吼:“你是什么东西?!”
让人意外的是,对方完全没有想要擦拭鼻血的念头,反倒一脸虚脱地笑了。
“我是人,活生生的人。”
完美无瑕的妆容沾满了鼻血与斑驳的泪水,形成奇妙的违和感,从对方蹲坐的地上飘来一股尿臊味。
身穿淡紫色礼服的人名叫阿信,同样目睹了靠近人后却抓不到,直接在眼前消散或蒸发的现象,然后以近乎失神的状态逃亡到这条街。他的经历和阿表一模一样,由于怎么用力也无法脱掉一身的衣服和鞋子,他变得心急如焚,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发疯了,又或者这里并非实际存在的世界。可是在见到人们从眼前消失的现象后,又不免觉得这点儿小事有什么好奇怪的,不知不觉中将这场混乱当成自然现象,甚至觉得是这座岛运作的独特法则,就这样一路跑到这里。这不是靠头脑分析出来的,而是在经历前所未见的景况后,某一刻蓦然撼动全身并扩散到皮肤的生存者的自觉。
接着,他们无法确认应该协助彼此还是要阻挠对方,只不过为了避免被这场混沌的重量与密度压死而选择同行。在路上,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彼此所见与推测,阿表因此获得对于生存起不了作用的一丁点儿结论——任何形式的暴力和死亡,在这座岛都是习以为常的景象,在步行的尽头不可能有落脚处,也无法向任何人请求协助。这里的市民和警察(倘若他们存在)狼狈为奸,为了置我们于死地而要我们来这里,而不寻常的事打从来到这座岛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你不是收到电子邮件后才提交报名表的吗?”阿信问。
虽然阿表心里嘀咕对方为何不用敬称,劈头就冲着他说“你”,但阿表事后才发现,在阿信宛如钢铁面具般无法卸除的全妆上,有几道无法完全掩饰的皱纹。
电子邮件……阿表从来没有收到邮件。
不对,的确是收到了一封,不是阿表,是阿汉收到的。
就在阿汉走到阳台去接电话后不久,计算机屏幕上通知新邮件的图示开始闪烁,因为一闪一闪的图示很碍眼,阿表觉得反正是垃圾信件,于是按下鼠标左键。发现那不是和工作相关的信件后,他依然没有多想,只是怔怔注视着画面。
内容是关于女装大赛的介绍,没有另外附上官网或链接,只接受用电子邮件提交报名表。活动日程相对写得很详细,但主办单位只写有某某委员会,无法得知那单位是做什么的。而且,穿什么女装啊,那可是年轻时校庆或研修营时拿来搞笑的活动。阿表这么想着,差点儿将含在口中的酒喷到屏幕上。
虽说是随机发送的垃圾信件,但既然主题是扮女装,应该是将收件者设定为男性所转发的群组信。上面说今年的是第四届活动,但阿表往年不仅一次也没收到这种邮件,更是头一遭知道有这种大赛。他暗自判断,也许阿汉有什么异于他人的嗜好,加入了哪个俱乐部,或口味不是那么清淡的少数会员网站,导致他被纳入这种邮件名单。但毕竟这是公司账号的个人电子邮件,他还是多亏了有父母当靠山,才好不容易被判缓刑,这家伙居然还不知力图振作。再说了,不是说有大型法律事务所介入,用妨害名誉的名义反告对方吗?怎么他还有这种闲情雅致,搞这种不像样的消遣……
阿表认真地思索,往后要继续和这种人当朋友和同事,还是把对方当成世界上无数的过客之一,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都没有到选择翻脸不认人、断绝关系的余地。也是,如果能那样做,他就不会跑来阿汉家喝酒了。
即便是让自己不自在、甚至憎恶的人,阿表都能毫不避讳地亲近对方并给予帮助,他已经很习惯用“世界上没有出淤泥而不染之人”来合理化自己的作为。年少轻狂、人性的不完整与一时情绪不稳定是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当作挡箭牌的传家之宝。若事态严重,精神疾病同样是能让他人对某人的过失深表同情,乃至于点头认同的王牌。
同居超过一年的女友曾经在分手前问他:“身为一个具有基本常识的人,怎么能和那种人持续往来?你也想和他成为同类吗?还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阿汉手中?还是欠他钱?再不然就是觉得以后能从他身上分一杯羹吗?”
那时,阿表一脸无所谓地回答:“假使父母或兄弟犯下杀人、强奸罪,吃了牢饭后回来,就算全村的人都朝他扔石头,血浓于水的家人也不会将他扫地出门。就算内心混乱不已,羞耻万分,但只要回想起彼此度过的美好时光,或对方令自己心存感激的瞬间,便无法轻易将已经存在的关系一刀两断,只能战战兢兢地祈祷,这些令人头痛的人物能施予最后的恩惠,甚至发挥一点儿良心主动远离我……就像你所说的,这和家人不同,但那只是你和我设定的关系范畴有所差异罢了。可以的话,我不想轻率地与谁反目成仇,但即便如此,这也不代表他向我靠近时,我会感到心情愉快或热烈欢迎,而是将他视为偶尔必须花点儿时间应付的麻烦业务而已。
“我也希望他不要私下找我,在无谓的酒肉朋友或客观的业务之外,当他必须找一个可以拜托某事,乃至于下指示的人时,我暗自希望他可以想到我之外的其他朋友。但既然他不会直接对我造成除了心理上不舒服以外的损害,那他邀约十次,总得有一次去和他见个面,或倾听他说话吧。
“想起因阿汉而受害的人,我当然很轻视他。比如说,如果受害者是你或你姐就另当别论,但我完全不认识受害者,对我来说她连个第三者都称不上,我却得承担些什么,优先考虑那人受到的伤害吗?
“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以其他人的愤怒与指责为标准说长道短?反倒是假如我和阿汉针锋相对,将他视为仇敌,先前和我无关的弊害就会找上门,他可能会把我当成箭靶,不论以何种形式。每次都乖乖接受当然会彻底变成冤大头,但若处处逼人太甚,平白无故招来怨恨也很麻烦。虽然这样看来,我是刻意不采取任何立场,但从调节紧张关系的角度来看,世界上所有关系都是一种业务。”
尽管无法断言女友之所以离开阿表,关键在于极度厌恶阿表那番乍听之下既有逻辑又功利,但本质上不过是在狡辩的态度,总之阿表相信,想要在社会上立足,与人的关系就不可能一刀两断。虽然部门不同,但两人不知何时必须面对面合作,他不想因为搞砸和阿汉之间的关系而造成职场生活的不便。
反正主张因阿汉而受害的女人已经离开公司,而且好像企图通过反复提出和撤销诉讼来打乱公司气氛,但阿表身为当上代理不过五年的在职者,自然没有理由和离职者沆瀣一气。阿表想守护住的是组织过往屹立不摇的状态。只要忽视一个人的存在就能令公司顺利运转,何必冒着这种风险呢……
阿表的女友在同公司的总务组工作,在遭受到近乎放逐的调职后,自然而然地和阿表分手,她在最后一刻伪装为忠告的恶言恶语是这样的。
“就只有你不知道而已,不,说不定你是明知却装蒜。从你自圆其说、对此花费心思的行为来看,你早就成冤大头了。就是因为你去理会他,他才接二连三地跑来找你。倘若你接受了这件事,你和阿汉根本就没有分别,是五十步笑百步。那种假装无害的天真无邪,是怠惰的另一个名称,终究是你自己欣然地去奉献,成为第二次的加害者……我说的话太重?怎么会?不称它为奉献,难道还有更好的名称吗?……你累了?你的人生都已经四分五裂了,还要拿微不足道的疲累当挡箭牌吗?……”
阿表仔细读着那封参赛说明信的最后一段,前女友的声音在脑中余音缭绕。装扮道具与服装、吃住与交通费用均由主办单位提供,个人需要支出的经费为零,优胜奖金五千万韩元。
这种变装癖大赛的优胜奖金有五千万韩元?
正要重新数五后面有几个零时,阿汉正好结束通话走过来。
阿表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指着屏幕问:“这是啥啊?你对这种有兴趣呀,打算去参加吗?”
阿汉一脸漠不关心地瞥了邮件一眼,露出厌烦的神情,将邮件画面往下拉:“哦,没什么啦。”
阿表也回答:“哦,是啊?”然后像是表示不会再多问的样子耸了耸肩,识趣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