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又要白费力气了呢。”在她嘀咕的同时,听见了门铃响起的声音。门外不见任何人影。她打开掉落在脚底下折了四次的纸张。
——第一个。
她将纸条揉成一团,再次望向窗外,仿佛一切都会被水冲走似的,但是一如往常,这件事没有实现。
隔天,她看着东区新发现的尸体,对他说:“死者要比受伤的心灵沉重,这是菲利普·马洛说过的话。”
“谁?菲利普什么?”雨水滴滴答答打在雨伞上,他没听清楚。
直到抵达他在电话中所说的场所后,她才晓得那是案发现场。昔日的同事们明目张胆地以轻蔑的态度对她行注目礼,但没有人走过来口出秽言。雨滴持续敲打在死去女人的眼皮上,身穿塑料袍、双手合掌躺卧的女人,除了额头上嵌了一颗子弹,脖子上也有勒痕。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紧咬下唇。
“你说什么?”他用单侧肩膀支撑雨伞,一边努力想将叼在嘴里的香烟点着,一边反问。
他三年前就戒烟了。她认为,他的意志力开始变薄弱了。
“该死,整个人搞得像落汤鸡一样。”他小声嘟囔。
“不会发现s字的,这具尸体身上没有那种东西。”她说。
那天下午,虽然验尸报告提到了在女人身上发现的各种药物,但并没有发现不明药物。死因为枪伤,死后被勒过脖子,具有警告意味的尸体。她的脑海中短暂浮现了这句话。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快餐店里,虽然点了咖啡,但并没有喝。他心想,就算有人拿着枪抵着他也绝对不喝,更别提那湿软的松饼了。
“我会就此收手。”她边说边将手机递给他。
他沉静地说:“想想那名死去的女人吧。”
她将上半身贴近他:“你才别侮辱死者。你起初就对死亡的女人或skipion根本不感兴趣,才会连调查结束的事都只字未提。”
他的一对浓眉缓缓地扭曲变形,眼睛往下低垂。
“今天发现的女人也会落得相同下场吧?案件终结,接着被直接送往解剖学教室。”他用双手紧紧拧住自己的头发,“我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
她用鼻子冷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死亡的女孩……”他硬生生将接下来的话吞回去,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手机依旧放在原位。她将身体倚靠在沙发深处,发现自己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前往森林了。这一年半以来,曾经发生过这种情况吗?最近这三个月,她不到十小时就必须去森林一趟。她用双手捂住脸庞。死亡的女孩?她从来不曾先想起死去的女孩,先想到的总是男孩。即便过了两年,冲着自己微笑的那张脸仍令人无法忘怀。那孩子面露羞涩的微笑,开口时会露出整齐的齿列,下排还可看见一颗虎牙。
他带着不具任何杀伤力的友善微笑走向她,握住她的某一只手询问:“为什么相信我呢?为什么相信我?您明明不曾相信过任何人,究竟为什么相信我呢?为何要犯下这种过错呢?”
她想说些什么,却怎样都开不了口。
“您知道真正应该思索的是什么吗?知道真正应该珍藏的是什么吗?”男孩说。
“我想坠落,”她想这么说,“我想要坠落,而不是想死,你懂吗?”
她扑簌簌地流下泪水。这时有人摇醒了她,是快餐店的老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但并没有任何泪痕。老板将折叠的纸条递给她,是张折了四次的纸条。
“刚才走出去的人要我交给你。”
上头写着——问题:第二幕话剧会上演吗?
她猛然起身跑了出去。街道悄然无声,仿佛被黑暗给吞噬了。她站在马路中央,双手按着两颊思索,有时受伤的心灵要比死者更沉重。
穿过扁柏森林时,她一次也没有眨眼。在些微幽暗的森林小径上,随处有刺眼的光线洒落。她暂时停下脚步,抬起头,从树叶的缝隙间望见蓝天与云朵的变幻、位移。那是拥有完美色泽的天空与云朵,如今就算看到这番景象,她也不会再露出苦涩的笑容了。
她再度迈开步伐,终于来到森林末端,出现一望无际的草坪。顺着草坪走下去,在小路的尽头处即是悬崖峭壁。悬崖后方是无边无际的虚空。她俯视下方,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感觉自己就快吐了。她非常了解坠落是什么感觉,因为已经重复了数百次。只要让双脚悬空,登峰造极的恐惧就会包覆住她的全身,肌肉仿佛快被撕裂,还有一种违反地心引力的感觉。她很清楚,这是大脑出了差错。尽管只是非常短暂的刹那,但她到最后总会紧紧闭上眼睛,因为实在太恐怖了。虽然她每次都暗自祈祷不要闭眼,最后总以相同方式收场。
这一次,她仍站在那前面调整呼吸,对自己低喃:“千万别闭上眼睛,仔细看好你的眼前出现了什么景象。”她将一只脚往前踩,另一脚也同样站到空中。
好奇怪,有只坚实稳固的手,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的天啊。”她喃喃自语,戴在头上的vr眼镜被摘了下来。她还来不及从冲击感中恢复就冲到洗手台前呕吐,连胃液都呕了出来,眩晕与呕吐的症状迟迟难以消散。
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
“干脆把那该死的玄关大门拆掉算了。”她回避他的视线说道。
居然只能吐出这种无聊透顶的玩笑话,这可不是我平常的路线啊。她心想。
“这……是前辈你想要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该死,这就是我想要的。我还能期望什么?我还能期望拥有什么样的生活?”她走到他面前,用食指用力按压他的胸膛,同时暗自祈祷自己不会流露出任何情感。
他靠了过来,说:“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城市?假如当真无心回到调查局,假如打算就此放弃那件事,就应该跑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啊。但是前辈你总是待在这里、待在这座城市。前辈,你要的究竟是什么?想寻死吗?在那座虚拟森林里?”
“不,”她心想,“我只是想坠落而已,并不想死。我想感受活下去的心情,期望我不会背叛自己。”
“你明知道调查局那些王八蛋有多厌恶我,今天还叫我到案发现场,这不是很可笑吗?不过,你知道最令人不爽的是什么吗?——就是你,你最让我不爽,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你最让人不爽。”
他垂下头,她则用手指握住他的下颌,好让他无法避开自己的眼睛。她凑近他的脸说话,他的褐色瞳孔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你只不过是个长得帅的毛头小子。”
四天后,第一次的人造雨停了。在他离开后,她拜托快餐店的老板帮忙,另外买了一辆中古车,在下雨的四天期间几乎只待在车里生活。
人造雨一停止,直射的光线又再度折磨她。她用双手握着方向盘,将下巴靠在手背上,定睛注视着巨大的褐色大门那侧。都快中午了,依然不见戴黑蕾丝手套的国会议员走出家门。她开始觉得腰痛,头痛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止痛药老早就起不了作用了,声音在她的脑中彻底碎裂开来。有时她还会感到混淆,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声音,中枢神经系统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宛如钢筋般钝重的车库大门开启了,驶出的是第一次见到的车子,路虎揽胜极光(rangeroverevoque)。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国会议员亲自驾车,国会议员依然戴着每次必定会戴的黑蕾丝手套。她尾随那辆车驶下山坡,经过铺有柏油的平整道路和有华丽建筑与商店林立的商业区后,高级大厦林立的住宅区出现了。建筑物逐渐变矮,接着再度攀高。
路虎在外环道路上奔驰,经过了长长的隧道。那个女人正朝东区前进。究竟为什么?在东区开了好一会儿后,车子才停下来。她停车的地方已经停有一辆奥迪与劳斯莱斯。国会议员慎重地下了车,走进大楼。她降下车窗,将头伸到外头瞅了建筑一眼,接着将车窗彻底关上。那是一栋窗户多到不可胜数的偌大的橘黄色建筑,似乎已有百年历史,看似仿造罗马式建筑,其实只是水平粗劣的赝品罢了。她心想,看来在黑蕾丝手套国会议员眼中,大就是美。
她的耐性已经消耗殆尽,开始盯着大楼入口。他整整三天都没有联络。该死,脑中老是浮现他在最后一刻的眼眸——他的褐色眼眸,剧烈晃动的眼眸。握住他的下颌,让他看着自己的脸明明是为了侮辱他,最后备感侮辱的人却是她自己。真是太可笑了,根本没必要回想起这种事,只要像过去一样生活就行了。如今他应该也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了。为了促进医学发展,想必第二具尸体也已迎接“第二次”的死亡。明明一切都结束了,我还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曾向她说:“至少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她的内心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对,不是感觉,而是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往下看着自己的腿,某种黏稠的紫色液体从她的脚踝慢慢渗出。她挣扎着想逃到车外,却解不开安全带,喉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置身于水中般,耳朵被塞住,也无法呼吸。她用尽全身力气拿起放在仪表板上的手机,按下唯一储存的号码。电话讯号音响起,接着传来某个人的嗓音。她将头转向旁边,发现那个男孩坐在副驾驶座上。
那孩子问她:“需要我抓住您吗?”
“啊!”她倒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开始咳个不停。她将掉落在车内地板上的手机捡起并收进口袋,全身已被汗水浸湿。她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流这么多汗了。
路虎已经不见踪影。啊,糟了,我怎么睡着了?这种事还是第一遭,我大概也快玩完了吧。目前还剩下两辆车。约莫在半小时后,身穿西装的两名男子和同样穿着西装的女子走了出来,两名男子搭上劳斯莱斯,女子则坐上了奥迪。
她认出搭上劳斯莱斯的其中一名男子,是k,在这个城市中无人不晓的大人物。他戴着一顶大礼帽,身穿腰线恰到好处的三扣夹克、覆盖到脚踝正上方的长裤,脚穿豆豆鞋。这城市里的时髦人士真是多到不可胜数啊。她回想起先前在快餐店里偷听到那两名瘦得皮包骨的女人的对话。
“你知道那孩子最后是在哪里工作吗?听说是reden。”
还有他说过的话:“听说整个城市一个月内足有十五人失踪。”
直到那些人的车辆都不见踪影,她的车依然停在那儿。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k,k的制药公司、戴手套的国会议员、失踪的人们、人造雨、在东区发现的两具女尸——死前有生产迹象,但药物反应只出现skipion的女人,以及出现各种药物反应,却没有生产和skipion药物反应的女人。出生的孩子在哪儿呢?为何第一具尸体会干净得没有半点儿线索?这一切具有何种关联呢?这是一种臆测吗?
skipion,两年前虽然在女孩身上发现了skipion,但男孩身上并未发现。这些人之所以杀人灭口,只是想要造成某个人的不快,对某个人造成伤害,令某个人感到害怕……不,不该只是基于这种理由吧,这件事才是杀人的关键。
她下了车,动作似乎受到刚才做梦的影响,显得很不自然,所有感觉栩栩如生,生动到令人反胃。鞋子接触到地面时的触感、在各区流转的死亡气味、乌鸦的叫声、树叶在风的吹拂下摇曳的声响……她驻足了一会儿,确认掖在腰间的手枪后,走进大楼。
大楼内几乎每一扇窗户都拉上了窗帘,穿透窗帘的微弱光线掌控着大楼内部。她摘下墨镜,将贴在后颈上的发丝绑成一束。天花板很高,极为宽敞的大厅内侧有柜台,虽然地板肮脏污秽,她还踩到了碎玻璃之类的东西,柜台上却一尘不染。
柜台后方两侧有宏伟壮观、互相对称的螺旋状阶梯,上方结合成宛如阳台般的圆形空间,与阶梯相连的白色栏杆雕有莲花纹饰。她沿着右边的阶梯走到二楼,阶梯上铺有绸缎,所以听不见她的脚步声。背对阳台的栏杆,西面的两侧是成排门扉紧闭的房间,一边各有十个,总共二十个房间,尽头处则有通往三楼的阶梯。地面铺有红地毯,墙壁则裱糊上白色的丝绸壁纸,一切显得非常干净利落。
她将身子紧贴着墙面站立,用食指扣着左轮手枪的扳机,打开左侧第一个房间的门。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甚至连窗户和尘埃都没有。右侧房间虽有窗户,但窗帘完全被拉上了;左侧房间的壁纸一律为黄色,右侧房间的壁纸则均为靛色。在将二楼所有房间都几乎检视完毕时,她听见有车子驶入的声音,但从右侧房间的窗户看不到。她爬到三楼,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音。
排除所有窗户都装上白色窗帘这点,三楼和二楼截然不同。三楼更加伸手不见五指,完全处于弃置状态。偌大的空地四处立有水泥柱,碎裂的大理石散落一地,烟蒂和针筒被随处丢弃,电线卷线器也扔得到处都是。她隐身在水泥柱后方。啊,忘了带子弹,里头装了几发子弹呢?竟然到这节骨眼儿才想起这件事,她不禁感到惊慌失措。
此时风从右侧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挂在各处窗户上的窗帘飘舞着,光线也乘隙从其间照入。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挑动了她的神经。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此时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受到惊吓的她反射性地转过头——是他。一切变得混沌杂乱。这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打了电话,而不是在梦中。
“没事吧?”他问。
他所认识的她是绝对不会有这种破绽的。不管去哪里,她总会更快找到他,也总是反过来保护他。有一群人正往这边跑来,他身手矫捷地移动到与她距离约十米的水泥柱后方。
原来第二幕说的就是这里啊,原来开启舞台按钮的人就是我自己啊。她这么想着。她应该要确认子弹装了几发,手却不听使唤,头也疼得要命。为了确认来了有多少人,他稍微探头出去,随即又躲回来。瞬间有多发子弹飞过来,划过他的脸颊。他快速拭去血迹,仿佛这种事只是家常便饭,接着朝她的方向望去,将右手张开,并将另一只手举高。
她用手势询问他是否持有手枪,他点点头。双方就这样暂时停留在沉默中,没有人轻率地展开行动。这些人想要的是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吗?究竟为什么?她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曾冀求死亡。麻雀开始叽叽喳喳个不停。她捡起自己脚下的针筒,朝对角线的方向用力投掷,躲在柱子后方的几个人举起持枪的手,她打中了其中一人的手臂。那人大叫着,手枪也掉落在地面上。接着又是一阵静默。比刚才更加强劲的风吹了进来,窗帘纷纷开始飘舞。
“掩护我,然后逃出去,知道了吧?”
她没有等他回答,径自说完后就像将一切交给命运般朝窗帘之间前进,从后方抱住剩下七名之中的一名彪形大汉,将枪抵在那人脖子上。剩下的六人把她团团围住,用手枪瞄准她。
他们不晓得他在场。她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冒汗,发丝变得湿润,但她必须撑住。她担心手枪会因此滑掉,而墨镜老早就摘掉了。她先朝最右边的男人开枪,这时有人擦枪走火,导致她抱住的彪形大汉胸口中了枪。鲜血从彪形大汉的心脏涌出,沾湿了她的衬衫、手和脸颊。
彪形大汉已经断气,要把他拿来当挡箭牌对她来说太过吃力。我还有剩下的子弹吗?她问自己,同时大口喘气,心脏因为恐惧,因为太过恐惧,仿佛快炸开般快速跳动。她看到他正跑向某处,暗自祈祷他能平安无事地逃离此处。“真不该打给他。啊,拜托。”她在内心悄悄说着,“直接离开,拜托就这样离开!”
一切都缓速进行着,宛如电影中慢动作的画面。他将枪口瞄准打算射击她的男人。鲜血四溅,某个人倒下了,接着枪击声持续响起,又有人倒下了。其他男人击中了他的腿部,他因受到冲击而倒下,手枪也从手中掉落。男人再度将枪口瞄准他。虽然她扣下了扳机,却只发出“咔啦”声。她立即丢掉手枪,朝男人扑了上去。男人因而摔了一跤,子弹打偏,在玻璃窗上打穿了一个洞。
男人用枪托猛力朝她砸下去,她则抓到了男人的手枪。在他们翻滚到地上搏斗之际,他缓缓挪动身体,爬到手枪附近。被她压在底下的男人朝他开了枪,成为直接了结他生命的最后一枪。她豁出性命,从男人手中抢下手枪,最后朝男人腹部射击。
她使劲儿将断气的男人推开,朝他飞奔而去。在风的吹拂之下,窗帘再次同时飘舞。那是颜色近乎惨白的窗帘。我的天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寻死。这时,她的眼前才浮现两年前死亡的女孩的脸。
“为什么不相信我说的话?”女孩如此说道。
我的天啊。她用双手压住他的胸膛,就连自己的右手臂已经骨折都浑然不觉。鲜血从他的胸口汩汩流出,她好痛恨自己无法区分身上沾的究竟是那些男人的血还是他的。他一直试图说话,她则要他闭上嘴巴别开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紧握住她的手臂,就好像那一天,她置身于增强现实自杀时,他以猛烈却不粗鲁的动作抓住了她。
几天之后,她穿着制服走出玄关门,碰见隔壁的女人。
“你,是警察啊?”隔壁女人看着她满是伤口的脸孔与打上石膏的手臂说,“哎呀,要替身体着想啊,真是的。”
隔壁女人搀扶她走下楼梯。其实没有这个必要,但她只是任由那个女人摆布。
他的葬礼在国立墓园举行,同事没有一个人让位给她。虽然其中有几人想朝地面吐口水,但担心此举有辱死者,硬是按捺了下来。光是能从远处观看他的遗照,她就该感到知足了。
警察总长发表了哀悼演说,向死者家人行礼。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葬礼。两年前,那个男孩和女孩死亡时,甚至在更早之前,她父亲逝世时,她都没有参加葬礼。没有任何原因,单纯只是她个人问题。
那时在快餐店,他说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至少在那时候,他所企盼的是她能够回归岗位,在没有任何成瘾症状下回到调查局。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期望。两年前,男孩也曾对她说过相同的话。
“虽然我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却不知道何以如此。”
在他的灵柩下葬时,她用打了石膏的右手举手致敬,想到自己的动作像机器人般僵硬,不由得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流下了微量的泪水。
隔天,她才走进调查一局,几名同事便紧盯着她瞧。她打定主意不回避那些视线,一次也没有停下脚步,径自走进局长室。调查局长依然时髦帅气。他连要她坐下的话都没说。
“我想复职。”
调查局长笑了,一副觉得她很不可理喻的表情。
“我正打算解雇你呢。”
她朝局长走近两步。
局长不怀好意地说:“你无视我的警告,导致有能力的警察赔上了性命。再说了,”局长稍做停顿,像是要说极私密的事情般压低音量,脸上依然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你是增强现实自杀的成瘾者。”
她丝毫没有感到震惊。
“是的,但我仍想复职。”
她将手上的资料袋递给局长,里头是她暗地追查黑蕾丝手套国会议员后拍下的照片,以及k与各方政界人士的照片。
“两年前的事,我也能全部查出来。”
“不,你办不到。”
“我办得到。”
局长从座位上起身,在局长室绕了几圈,接着坐回座位,边整理凌乱的夹克衣领边说:“你现在一定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吧?”
“请您让我回到调查一局。”
“我被摆了一道,被你狠狠摆了一道。你觉得同事们会接纳你吗?”
“无所谓。”
“你可能会受到比隐形人更差的待遇。”
“无所谓。”
她有自信能够重复上百次相同的话,就像在太阳的身影摇曳的城市里,他曾欣然自得地那样说过。
“你千万别忘记了,有多少人因你而死。我会关注你的,关注你会再次犯下何种失误,关注你以何种方式堕落。”
她露出微笑,掺杂着自我厌恶、悲伤、无力感与觉悟的那种笑容。堕落?还有可能变得更堕落吗?也许真会如此呢。露出这种笑容也是最后一次了。她攥紧了左手。
“我想请问最后一个问题。”
局长摇摇头,挥手示意要她出去。
“孩子呢?孩子怎么了?”
局长不耐烦地叼了一根雪茄,点上火。
“孩子当然在孩子的父亲身边啊。听懂了吗?”
她向局长行了个礼,这次是用左手。她往后转,走出局长室。她心想,现在总算回来了,在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之后回来了,并且很自然地明白自己往后该做什么。虽然暂时会有一段戒断期,但比起真正的痛苦,这点儿事不算什么。偶尔,她还会觉得这种摇摆不定的想法有助于自己。每当她想前往森林时,就会回想起他临死前的那一刻、鲜血汩汩流出的那一刻。她会想起他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结结巴巴说出的话。
“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前辈,这里,这座城市……”
那算是一种遗言,但她无法遵守。她会在午夜梦回时回想起死去的人们——他,两年前的女孩和男孩,在实习室遭到解剖、身份不明的女人们,以及也许被弃置于某处、尚未被发现的尸体……正如局长所言,他们之中有几个人是因自己而死的,这是千真万确的,是因为自己两年前犯的那个错。
不,如今她明白了,那并不是失误。此时此刻,就算能够回到两年前,她知道自己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那就是我。要是忘记这点就真的完蛋了。很奇怪的是,她的脑海在那一刻,想起了始终在自家门前的马路上白费力气的乞丐。她喃喃自语着,回家路上要记得带点儿零钱,绝不能忘记这件事。
独自留在办公室的局长用钥匙打开最后一个抽屉,将她留下的照片放进去,接着再次锁上抽屉。局长凝视窗外,吸了一口雪茄,口中吐出了烟雾。
阳光太强烈了,几个小时后,会下起第二次人造雨。
局长注视着晴空万里的天空,摇头晃脑地嘀咕:
“天哪,异乡人驾到了。”
作家笔记
接到这个策划案邀请时,我只有个模糊的概念,想写一篇以女性为主角、具黑色电影风格的小说。我认为这类小说的“女性”主角不能卖弄性感,不能与谁坠入爱河,也不能接受任何人——尤其是男性——的帮助,但这样的限制其实很可笑。因为在这种风格的小说中,男主角总是风流倜傥,尽情地谈情说爱,并且接受女人无数次的帮助。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限制的前提下,我变得无法轻易下笔。在塑造主角“她”的面貌时,也耗费了非常多的心力。第一次在脑海中浮现“她”的面孔,是在“他”抓住“她”手臂的那个场面。脑海中浮现那个画面时,我在仲夏的夜晚走了一个小时。
啊,在创作这篇小说时,我不知道在那幽暗、炎热、潮湿的空气中走了多久!我心想,“她”从“他”身上接受了难以言喻的莫大帮助,然后,令人诧异的是,我的脑中开始非常自然地浮现出“她”的脸孔。也许我真正想要写的,是关于接受他人帮助的故事。
过去我也创作过具黑色电影风格的小说。在那些小说之中,主角全都屈服于自己的处境,但她没有。我认为她对于原谅自己是很严苛的,也因此才能做出其他选择。
那会是最好的选择吗?
我不确定,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