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完高中志愿后,海仁经常头疼。她静躺在客厅时,爸爸以为屋里没人,就没敲门,而是输入密码打开门锁进来了。爸爸看到海仁,大吃一惊,问她为什么没去辅导班。
“去了,刚回来。”
这时海仁的弟弟尚敏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爸爸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我除了数学课,别的都不再上了。爸爸还不知道?”
爸爸没回答。海仁用略带责备的口吻低声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声音里充满责备之意。尚敏瞥了一眼姐姐,提高嗓门说:
“咋了?英语、数学、科学,你上着这么多辅导班还有啥不满意的?”
“打住,李尚敏。”
“姐姐凭什么对我呼来喝去的,自己却上所有的辅导课?”
“你不一直在闹,不想上辅导班吗?现在发哪门子疯?学习不好还想上辅导班?!”
“别人听了,还以为你学习有多好呢。在这个小地方,你成绩还算不错。你以后上了多兰洞的学校就玩完了。你得有自知之明。”
“在这个小地方你都学习不好,给我住嘴吧。”
听姐弟俩的嗓门不断升高,爸爸插话了。
“海仁啊,该做饭了吧?”
海仁冲着尚敏伸了伸拳头,用唇语说“揍死你”。尚敏吐了吐舌头,说:
“还是上饭吧,饭顺儿。”
一听这话,海仁抓住尚敏的手腕,一言不发地把他拉到卧室里,关上了门。尚敏虽然是小学六年级学生,身材却很矮小。海仁直接把他扔在地面上,跨坐在他胸口,掐住了他的脖子。尚敏满脸通红,挣扎起来,但海仁比他身材魁梧,他根本无法挣脱。海仁并没有松手,用轻蔑的眼神怒视着弟弟。
“你再这么叫,我就弄死你。你这连自己的饭都摆不上桌的蠢货。”
尽管被海仁掐住了脖子,尚敏还挖苦她:
“那爸爸也是蠢货吗?”
“那当然。又不是缺胳膊少腿,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解决不了的人都是蠢货。你要是不想再当蠢货,就出去摆餐桌,把菜从冰箱里拿出来。”
海仁把妈妈出门时放进冰箱里的泡菜锅取出来,放在煤气灶上加热。尚敏看着海仁的脸色,把立在冰箱旁边的小矮桌放在狭窄的客厅中央。海仁把抹布扔到饭桌上面,尚敏噘着嘴,不情不愿擦起了饭桌。
当沸腾的泡菜汤掀动锅盖时,电视机旁边的电话突然猛烈地振动起来,掉落在地。谁知道我家的电话呢?对海仁来说,与其说感到惊讶,不如说是好奇。安装座机电话,只是为了享受宽带费优惠。爸爸闭着眼睛倚墙而坐,尚敏正捧着四个菜盒,小心翼翼地挪到饭桌上。于是海仁接了电话。
“是海仁啊?哎呀,这怎么办啊,你的事情全被揭穿了!可是你妈妈还不接电话。她在做什么?在家吗?你第二志愿写哪儿了?”
这是住在多兰洞的大姨打来的。由于大姨像打机关枪似的一下子提了很多问题,海仁一时竟什么也答不上来。大姨像在追责似的再次问道:
“不能上江河女子高中,你会怎样?你家附近有可上的高中吗?”
“这个……”
窗外的天空已然被染成朱红色,对面楼玻璃上反射过来的阳光落在狭窄的客厅地板上。眼前一片朦胧。海仁觉得好不真实,用脚“哐哐”地敲地板。
“你在听吗?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冷漠啊!”
那我哭给您看?海仁默不作声。大姨说:“跟你妈说一声我打过电话。”然后“嘟”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从海仁记事开始,爸爸就在做向中国出口美容产品的生意。从保妥适、填充剂到脂肪分解剂、减肥助剂等各种产品。
得益于此,海仁的爸爸比别人家小孩的爸爸更了解偶像明星与美容知识。要说因此爸爸就跟海仁和尚敏沟通更畅通无阻?并非如此。爸爸不停地给他们传达各种与中国相关的、分不清是新闻还是八卦的信息:哪个艺人涉黑、哪个明星因在中国惹是生非而被封杀,等等。海仁对此一点儿都不感兴趣。爸爸对妈妈也一样,他不停地指出妈妈外貌的缺陷,督促她打保妥适、使用填充剂等。到最后,他还每每都说这么一句:“最近没有人像你这样不爱打扮。”
“别胡说了。”
妈妈实在忍无可忍,就回了一句。但爸爸仍然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知道啦。你也打扮一下嘛,皮肤都成啥样了?”
“海仁她爸,照照你身旁的镜子吧。”
“啊,真帅啊!多有男子气概!不是吗?”
随着韩国产品在中国大受欢迎,仿制品也猖獗起来。爸爸的公司一直经营质量上佳的正牌货,反而遇到了危机。爸爸决定转型,把生意转向化妆品出口。海仁问妈妈:“冒牌化妆品不是更多?”若是直接问爸爸,答案会更准确,但海仁不想问。
“你爸爸说,干脆直接在中国注册公司,在那里做生意,可能这样稍微好一些吧。”
“去中国?那我们去中国吗?”
“不去。只是爸爸会比以前更频繁地去中国而已。”
海仁想,这未必是件坏事。爸爸为了见国内负责人、签合同、租赁办公室和仓库,一直忙得要命,就连海仁的小学毕业典礼都未能参加。但是,打算与爸爸共同创业的朝鲜族合作伙伴,卷走了爸爸所有的资金后,销声匿迹了。他可是跟爸爸合作了十多年的生意伙伴。
爸爸的——其实是全家的—更严格地说是以家人的未来、稳定及幸福作为担保借来的钱全没了。爸爸在中国滞留了一个多月,苦苦寻觅,一无所获,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国。
“太大了,中国土地太辽阔了。当初欢天喜地,以为那里遍地是机会,遍地都是黄金呢,原来也会遇到迷宫和沼泽啊。”
以前,妈妈只是每天上午去爸爸的办公室帮忙,后来她找了新的工作。每逢工作日,凌晨妈妈就到位于地铁站的紫菜包饭店卷包饭,白天则到家附近的大型超市当收银员;每到周末,她就到离家十分钟车程的烧烤店刷盘子。每天早晨,妈妈摆上早餐,煮好供家人晚上吃的泡菜汤,放进冰箱后,最先出家门。她白天出去忙忙碌碌,做那些以前从来没做过的杂活儿;晚上回到家,打扫完屋子后,读着书会迷迷糊糊地睡着。顺便说明一下,那些书是她从曾经做过志愿者的图书馆借来的。海仁很想帮妈妈分担一些,但妈妈很利索地做好了一切事情。
海仁上初中后不久,她家就搬进了对面那陈旧的多户型住宅里。所谓的新房小得很,中间的客厅与厨房合二为一,不仅摆不下沙发和餐桌,就连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都很难。厨房两边是对望的卧室,屋内的任何一扇门开关时声响都特别大。尚敏的书桌被放置在父母和尚敏居住的卧室窗户边,尚敏走进洗手间,关上咯吱作响的门,哇哇大哭起来。他的哭声整个屋子都能听到。尽管海仁睡觉时要把腿伸进桌子底下才能伸直,但还能有自己的单独房间,海仁只能以此自我安慰了。
房子迟迟未能整理干净。不管怎么扔、堆、塞那些搬来的家具、衣服、书籍、寝具及大小家什,依然很难放进比原房子小一半的新屋里。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时,搬家公司的员工们把家什满满地堆放在客厅后就走了。爸爸大发雷霆,指责他们这是违约,还咣咣地跺脚、摔箱子,但搬家公司的人都走了。他的出气筒只有家人而已。
直到午夜,他们才好不容易腾出了能供四人睡觉的空间。海仁累得全身都快散架了,伏卧在积满灰尘的书桌上。一整天站着搬东西,感觉浑身都疼。她这才明白肉体的疼痛比心灵的痛症更令人难以忍受。海仁很想把这份痛苦铭刻在心。她强忍泪水寻找日记本,但怎么翻书包、书桌抽屉、书堆,都找不到。
那是恩智送给她的一个漂亮的日记本,海仁曾经在那上面写过日记,最近则写在普通的笔记本上。日记本封面上写的是“数学”,跟别的笔记本一起插放在书架上。搬家的时候,海仁的书被分装在六个箱子里,但由于没地方摆放,就扔掉了其中的四箱,剩下的两箱,一箱堆在阳台,另一箱装着海仁每天都看的书籍和题集、笔记本,也有可能装着“数学”笔记本,这个纸箱被搬进了海仁的房间。海仁仔细地翻看了每本书和笔记本,但那本“数学”笔记本的确不在里面。
她到阳台翻另一个箱子。阳台上原本胡乱堆放着用黄色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经她一折腾,这些箱子全都坍塌下来,箱子发出破裂的声响。海仁的手臂流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刮伤的。那些纸箱长得都一样,用的还是同一款黄色胶带。她硬生生地拆开胶带。妈妈在旁边一直默默地看着,突然问了她一句:
“你在干什么?”
“找数学笔记本。”
“你的手臂在流血,你知道吗?”
海仁被自己翻弄东西而扬起的灰尘弄得眼睛疼,想咳嗽。她连续打了五个喷嚏,觉得鼻子泛酸,眼睛里也噙满泪水。不一会儿,她掉下一滴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海仁用脏兮兮的手背擦拭着泪水,大发雷霆。
“就是找不到那个本子!怎么找也找不到!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书箱!没了怎么办?无意中扔了怎么办?”
“至于那么哭闹吗?那本子有那么重要?”
“至于,那个本子很重要。”
“你确定不是在为自己哭闹找借口?”
海仁哑口无言。她本想停住哭泣,但自己没法控制,就站在阳台行李堆里继续哭泣。妈妈伸出手,像救人似的把海仁从阳台上拉了回来。
“没必要找什么借口。看看我们家的现状,确实让人想哭。所以,你想哭就哭吧。”
海仁的哭声反而慢慢减弱,她跟妈妈说想去恩智家里过夜。
“我可以问吗?”
放着好好的床不睡,恩智和海仁非要躺在地板上。这时,恩智说了这么一句。海仁一整天都感觉很累,还哭过。她刚洗了个热水澡,躺下来,觉得身心松弛,睡意蒙眬。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做梦一样。她想诉说一切,困意却袭来。海仁硬睁开迷迷糊糊中合上的眼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答非所问。
“你家真奇怪。这么晚了,我要在你家睡觉却没有一个人不同意呢。你妈妈过来接我,你姥姥也竟然只问我吃没吃晚饭。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搬家了?你的头发和衣服怎么乱糟糟的?老人通常对这些是要刨根问底的。”
“所以,我现在问你嘛。”
“这不是问,而是问我可不可以问。”
“对哦,我确实是在问你,能不能问。反正我是问了。”
海仁扑哧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像说梦话似的嘀咕起来:
“所以,这种‘优良传统’呢,你姥姥遗传给了你妈,你妈遗传给了你。”
“什么优良传统啊?”
海仁装作睡着,没回答。倦意忽然袭来,她确实很困。
初中生活就那么适应下来。那里有不少小学同学,还有恩智。海仁想和恩智进同一个社团,于是报了无人争抢的电影社。虽然她们喜欢在播放电影的时候睡觉,但一想到秋天还得准备庆典,就迷茫起来。而且,她还不大喜欢其他一年级的社团成员。其中一人仿佛有什么乐事似的总是乐呵呵的,另一人好像对什么都不满意似的整天噘着嘴。海仁想:算了,又不跟她们交朋友,以后只要适应刚搬的新家就可以了。想着想着,海仁就睡着了。
从星期五夜晚到周末,海仁一直住在恩智家。海仁一日三餐吃恩智姥姥做的饭,还与恩智一起站在水槽边,一边玩肥皂泡,一边洗碗。然后,跟恩智妈妈等四人围坐在客厅茶几边涂指甲油。
吃晚饭的时候,恩智妈妈直勾勾地看着海仁,说:
“待得舒服些。”
“我现在很舒服啊。”
“穿着胸罩吃饭,你不觉得闷吗?”
恩智、恩智妈妈和姥姥都不穿胸罩。所以,海仁一到恩智家,都不知道眼睛应该往哪儿看,每次都很慌张。海仁在家里,不管是吃饭,还是独自待在卧室,甚至睡觉都穿着胸罩,海仁妈妈也如此。意识到胸罩的存在后,海仁顿时觉得胸闷,喘不过气。她放下筷子,回到恩智的房间,脱下了胸罩。然后,她微红着脸回到饭桌前。恩智的家人对此毫不在意。那晚,海仁吃了两碗米饭。
星期日晚上,恩智妈妈开车把海仁送回来。恩智落下车窗,冲她摆了摆手,说:
“回头给你发短信。”
恩智妈妈的车还没开出胡同口,恩智就发来了消息:“等你家收拾完房间,邀请我来玩吧。”海仁虽然不想让恩智看到自己现在的家,但她能这么说,海仁心里很感激。
搬到新家后,海仁总是反锁房门。不知怎的,尚敏对海仁一直生闷气,爸爸妈妈等尚敏睡着后,经常在客厅里吵架。尽管锁了房门,但透过那层薄薄的墙,令人生厌的生活的杂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尽管那样,海仁觉得在咔嗒一声按住房门锁按钮的一刹那,仿佛生成了一种把自己与家人隔开的保护膜。然后,海仁解开胸罩扣,插上耳机,播放防弹少年团的歌曲,这才松了口气。海仁的melon播放列表里有“bts_aside”和“bts_bside”两个列表。aside里有ifire/i、iidol/i、irun/i等欢快的音乐;bside里则存着ispringday/i、isaveme/i、iwhalien52/i等抒情歌曲。
海仁从未去过演唱会或签名会。她只能满足于在影院观看演唱会实况录像。尽管那样,她都觉得能通过大屏幕、生动的音响,与志趣相投的观众一起哼唱、鼓掌、落泪,也是一件美事。她会提前两个小时去影院,在附近的卡通店买贴纸和盖毯,还打印了定制的票根。这是海仁唯一的乐趣。
海仁正在手机上看防弹少年团在国外拍摄真人秀的新闻,这时门把手咣当咣当地响起来,继而是咚咚的敲门声。海仁取下耳机。
“海仁?”
爸爸的声音。海仁急忙把手伸进t恤,扣住胸罩,打开房门。爸爸只是探头进来,环顾四周。
“门怎么锁着呢?”
“刚才换完衣服,忘了开了。”
爸爸点点头,进了房间。他仍然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海仁,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对了,海仁,你上江河女子高中吧。你只要认真学习就可以了,问题都已经解决了。爸爸已经找到那人了,我会把我们一家人的住址改成大姨的住址,你知道就行了。”
江河女子高中是一所位于多兰洞地区的私立高中。由于是地区私立学校,只有住在首尔并毕业于首尔地区初中的考生才有资格报考该校。这所学校以收费高而闻名,因此,该校的竞争率不高。学费、餐费、特别活动费、教材费、辅导书费……收费项目繁多,金额也很高。没钱、没房、没工作、没前途的爸爸竟然让海仁上江河女子高中呢。
鼓动海仁上这所学校的是居住在多兰洞的大姨。小时候,大姨在所有姐妹中最不显眼,但她凭借特有的细心及超强的交际能力,成为保险产品策划,获得巨大成功。作为大龄剩女,她跟长得像影星般帅的姨夫结婚,生了两个跟姨夫一样帅气的儿子。但是,没人能事事如意。长得帅的两个儿子学习很差,让大姨操碎了心。海仁学习好,所以大姨就像对亲生女儿一样疼她。从海仁上小学开始,她就总是说让海仁上江河女子高中。
从大姨家的阳台上可以看到江河女子高中操场。大姨说,江河女高的学生不裁短校服裙子,不披头散发,而且完全不化妆。
“并不是说她们学习多么好,但她们都很正派、很可爱。以前经过学校前面的公交车站时,看到她们手里都拿着小册子站着,喃喃自语地背着什么。她们竟然在等车那么短的时间里还背书呢。”
与感叹的大姨不同,海仁觉得那种情景很奇葩。
“她们是僵尸还是什么呀,为什么都聚在一起喃喃自语呢?大姨可得小心点,小心被她们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