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 玲 他……吸毒……
无 惮 到什么程度了?
巧 玲 胳膊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无 惮 送戒毒所。
巧 玲 戒毒所价格昂贵,我没有钱……听人家说,根本戒不了,在里面也吸,出来更凶……
无 惮 (长叹一声)那也就是说,这个儿子,基本上废了?!
巧 玲 都是你害了我们。你嫌我们娘俩碍你的眼,把我们弄到这么个鬼地方,我一个妇道人家,语言又不通,孩子怎么学出好来?
无 惮 你把他叫来,我要好好与他谈谈……(长叹)当初我就对你说过,看好他,一不要沾毒,二不要玩枪,可以玩女人,但不要给人家弄大肚子,更不要染上病。
巧 玲 你这第三条是混蛋条款,可以玩女人,女人是玩的吗?女人是好玩的吗?我们娘俩的悲惨命运,都是你玩女人玩出来的。
〔慕飞从楼上下来,悄悄地对无惮说话。
无 惮 大声点,让她也听听。
慕 飞 刚才那声响,是一个据说是元朝的青花瓷瓶落地破碎时发出的声音。
无 惮 价值一百元的仿元青花瓷瓶,砸得好。
〔瘦马出现在楼梯上栏杆处。
瘦 马 你们以为我会寻死?绝不可能!一个心中有爱的人才可能自杀,现在我心里全是仇,全是恨,我恨似高山仇似海,路断星灭我等待,阴魂不散我人不死,雷暴雨翻天我又来……
无 惮 说自己的话,别背别人的唱词。
瘦 马 这就是我自己的话,我自己的心里话。我要等着,熬着,熬到你们一个个从这房子里消失!这房子是我的,房主秀花·马,也就是马秀花,马秀花也就是我,我就是瘦马,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从今往后,我要凶,要恶,我要扬鬃尥蹶子,我要嘶鸣(学马叫)。
无 惮 (鼓掌)如果在国内,我一定让你到市话剧院里去演话剧。
巧 玲 她能演话剧?那我们市的人口会锐减!
无 惮 怎么讲?
巧 玲 懂戏的被她气死,不懂戏的被她恶心死。
无 惮 做人要厚道,讲话莫刻薄。
巧 玲 当年在中学宣传队时,我也是唱压轴戏的,这些,你全都忘了。
无 惮 没忘,那时你最拿手的是《北风吹》。
巧 玲 我演喜儿。
无 惮 我演你爹。
瘦 马 不要脸,都到了这步田地了,还在秀恩爱,你们就等着吧(转身进屋)。
巧 玲 那时我们每天晚上都到周围村庄去演出。
无 惮 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去,经常去。
巧 玲 有一天晚上,你拉着我的手,突然对我说:巧玲,坏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慕飞悄悄下。
无 惮 我没拉你的手!
巧 玲 我拉着你的手把你送回家,你不能否认历史。
无 惮 我记得我攥着一根木棍。
巧 玲 你得了夜盲症,营养不良,缺维生素a。
无 惮 我家兄弟姐妹多,穷。
巧 玲 那时我爹在公社食品站工作。
无 惮 杀猪的,当时是上等职业,连一般公社干部都不放在眼里。
巧 玲 我跟我爹说,想吃猪肝了,我爹就悄悄地带回来一叶猪肝,煮熟了的,还热乎乎的。我将猪肝揣在棉袄里,悄悄地送给你。
无 惮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猪肝,当时我觉得猪肝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巧 玲 那猪肝上还带着我的体温。
黄大师 等等,等等,那叶猪肝,你也没用塑料袋装上,就这么直接——
巧 玲 那时候没有塑料袋,我就用一张旧报纸把猪肝包了包,放在棉袄和褂子之间。
黄大师 乡村浪漫曲,你应该贴皮放,保温效果更好。
巧 玲 吃了猪肝,你的眼睛状况有了改善,但我不敢再跟父亲要猪肝了,因为当时全公社五十五个生产大队,每天只宰一头猪,猪肝猪心等物,一般都要给公社领导留着。
无 惮 这是当时的情况,不是丑化,也不是抹黑。
巧 玲 无奈,我去找我当中医的姑老爷,他说,最好是吃胡萝卜炖羊肝,如果没有,就用夜明砂煮水喝。
无 惮 把蝙蝠屎叫成夜明砂,把胎盘叫作紫河车,老祖宗这文化,真是典雅呀!
巧 玲 你一定记得墨水河农场那个大粮仓,那里蝙蝠成群。
无 惮 那是那个年代我们故乡的地标建筑。
巧 玲 你一定还记得我们同班同学朱茂芳,外号“猪圈”,他父亲就是粮仓的保管员,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啷哗啷的。
无 惮 你用一副扑克牌收买了朱茂方,换来了一瓢夜明砂。
巧 玲 偏方治大病。
无 惮 虽然那蝙蝠屎煮出来的汤味道不佳,但我的夜盲症治好了。
巧 玲 你还记着,说明你还有点良心。
无 惮 这故事你讲了一千多遍,我想忘也忘不了。
巧 玲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无 惮 我没忘记过去,但早就背叛了你。——其实也算不上背叛。
巧 玲 你都让人家怀了三次孕,还不是背叛?
无 惮 坦率地说,我不是跟你结婚,而是与那叶猪肝和那瓢夜明砂结了婚。
巧 玲 就算没感情,我也是你患难与共的发妻,也是你儿子的母亲。现在,儿子出了事,我也过不下去了,你不能不管。
无 惮 我还能怎么管,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可我这条命一文不值。
巧 玲 我们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答应,让我们娘俩到这里来住。
无 惮 好主意!我看可以!
瘦 马 (从房间里冲到栏杆边,愤怒地)你休想,这是我的房子!
无 惮 (对瘦马与巧玲)你们俩可以睡一个房间。
瘦 马 流氓!
巧 玲 禽兽!
无 惮 睡一张床也不是不可以。二马不能同槽的说法,其实不可信,当年生产队里养马养驴,两马共用一槽的甚多。
黄大师 槽子要足够大才行。
无 惮 这个槽子还不够大吗?
瘦 马 单无惮,你这个老贼,我今天看明白了,你与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结发夫妻,我算什么?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玩物,你现在不稀罕我了,就想把他们接回来,把我挤走,但老天保佑,(扬起手中的房产证明)这上边是我的名字,这里是美利坚合众国,这里是讲法律的,我告你们霸占民宅,告你们人室抢劫,警察会把你们带到该去的地方。老娘豁出去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瘦马退入房间。
无 惮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看着办吧。
巧 玲 你们两个串通好了,演苦肉计给我看。
无 惮 这个还真没有。我举双手欢迎你们来住,我一妻一妾,乐享齐人之祸。
黄大师 齐人之福。
无 惮 是福是祸只有齐人知道。
巧 玲 我不管你是福是祸,反正明天我就带着儿子搬进来,我们自带铺盖,儿子就睡在你的书房里,我就睡在……这个地儿不错,(指指鳄鱼柜)我就睡在这里。
无 惮 好,太好了,其实,你最好睡到鳄鱼柜里。
巧 玲 你想让鳄鱼吃了我?
无 惮 也许是你吃了鳄鱼。
巧 玲 你休想!我就睡在柜子前。我会帮你喂鳄鱼,让它快快长大,把这个鱼缸撑破。
〔瘦马出现在楼上栏杆前,搔首弄姿地梳头,穿得有些暴露。
巧 玲 你同意就好,你如果不同意,老天爷会让你死于猛兽之口,尸骨无存。
无 惮 听起来有点疹人呐。
巧 玲 我不会这样咒你,我是听一位高人说的。
无 惮 高人?(注视着黄大师。)
黄大师 与我没有关系,我只管看风水,风水是科学,不是占卜,更不是巫术。而且,占卜其实也是未来学,巫术可算作非物质文化遗产。
巧 玲 高人说,食人肉者,必将葬于猛兽之腹。
无 惮 我吃过人肉了吗?
巧 玲 算了,我不说了。
无 惮 我最讨厌欲言又止。
巧 玲 我把那件事与高人说了,高人说,那也算。
无 惮 什么事?
巧 玲 不瞒你了。当年我生儿子时,给我接生的是俺表嫂,她把儿子的胎盘给留下了。
无 惮 紫河车,富有诗意的名字。
巧 玲 那时你身体很弱,经常咳嗽,夜里盗汗,俺表嫂说胎盘大补。
无 惮 紫河车。
巧 玲 我就悄悄地把紫河车做给你吃了。
无 惮 我吃了吗?
巧 玲 你当然吃了。
无 惮 我怎么会吃那种东西?
巧 玲 我把它切碎,炒在鸡蛋里给你吃了。
无 惮 我没吃。
巧 玲 你吃了,你还问我鸡蛋里咯咯吱吱的是什么东西,我说是海蜇皮。
无 惮 完全没印象了。
巧 玲 吃了这个紫河车后,你身体很快就好起来了。
无 惮 不知者无罪。
巧 玲 高人说了,胎盘是人的生命基座,吃胎盘就等于吃人肉。吃了谁的胎盘就等于欠了谁的债,因此,你欠了儿子一笔债。
无 惮 我如果不还这笔债,就要葬身猛兽之腹。
巧 玲 正是这个意思。
无 惮 你的谋略真够深的啊,三十年前就给我放了印子钱。
瘦 马 (在栏杆前)老奸巨猾。
巧 玲 其实我有点同情你,三个孩子都被扼杀了,你们俩罪孽深重。
瘦 马 (怒吼)你给我滚,你们都滚,滚出我的家!
无 惮 (对巧玲和黄大师)你们似乎可以走了。
巧 玲 还没办正事呢。
无 惮 什么事?
巧 玲 高人说了,儿子之所以误人歧途,很可能是家里犯了风水方面的禁忌。
无 惮 让他到你那边去看啊,到这里来干什么?
巧 玲 高人说,我是你法定的妻子,儿子是你亲生的儿子,因此,影响他命运的不是俺娘俩住的那个小单元,而是这个大别墅,因此,我把黄大师找来了。
无 惮 原来如此。
巧 玲 黄大师在香港,看一次风水一百万港币。
无 惮 我没钱。
黄大师 这些年我在写一本风水方面的专著,搜集一些案例,其中一个专题是“吸毒者家居风水”,因此,不收费。
无 惮 我看着你很面熟。
黄大师 市长好记性。
无 惮 你那时候好像不姓黄,姓唐。
黄大师 市长确实好记性。其实,唐就是黄,黄就是唐。
无 惮 你当时的名片上写着:国家一级堪舆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南海大学客座教授唐黄。
黄大师 美国人把中国人名姓颠倒着写,所以也可以叫黄·唐。
无 惮 唐黄就是黄·唐,黄·唐就是唐黄,唐黄去骗姑娘,手提一斤黄糖,黄·唐去看风水,遇到一个唐黄。黄·唐提起黄糖打了一下唐黄,唐黄夺过黄糖,打了黄·唐一脸黄糖。
黄大师 市长捷才,出口成章。
无 惮 你当时忽悠着我在市政府门前挖了一个水池子,池子里又堆了一座假山。
黄大师 丽水秀沙,锦上添花。
无 惮 当时你给我留下一个锦囊,让我夜深人静时,沐浴焚香后观看。你还记得锦囊中装着什么吗?
黄大师 一张纸条。
无 惮 纸条上写着什么字?
黄大师 家中不弃糟糠妻,外边可选骏马骑。丽水秀沙造新境,十年官至副部级。
无 惮 十年官至副部级,十年官至副部级,十年成了人民公敌!
黄大师 市长,错不在我。
无 惮 错在我?
黄大师 您如果不……只怕是连正部级都当上了。
无 惮 这么说风水还真不是骗术?
黄大师 绝对不是,您当过市长,自然知道一座城市风水的重要性。
无 惮 好吧,既然来了,那就看吧,我再提醒一句:没钱!
黄大师 不要钱,当然也不是无偿为您服务。
无 惮 开始吧。
〔黄大师从布袋里摸出罗盘,一本正经地察看着。无惮抽雪茄烟。
黄大师 市长,您这宅子,其实风水极佳。
巧 玲 那我儿子为什么还会吸毒?
黄大师 小池狭小困巨龙,四处碰壁郁闷生,麻醉神经解苦痛,迷迷糊糊化鲲鹏。
无 惮 打油诗张口就来,堪舆师很有文才。
黄大师 谢谢市长夸奖。
无 惮 我没夸你,我是讽刺你。
黄大师 家中困有一条龙,阳气太盛不平衡,如能再添一女主,岁月静好和气生。
无 惮 继续。
黄大师 市长一定明白了我的意思。
无 惮 不明白。
黄大师 其实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市长您的智慧,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但我似乎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在催促我:说,说下去,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觉得这声音来自它,(指指鳄鱼柜)是它用一种一般人听不到的暗语告诉我,让我向您表示它的诉求。
无 惮 玄而又玄,众妙之门。
黄大师 它说,憋死我了,把我移到那个大鱼缸里,让我被禁锢的能量释放出来,让我被压抑的灵魂自由地歌唱,涛声依旧,我心飞扬……
无 惮 改成朗诵诗了。
黄大师 市长,您这宅子,是卧虎藏龙之地。如果您能把这条富贵龙移到这个大柜子里,再让夫人与公子搬回来居住,就能营造一个阴阳和谐、龙凤呈祥的气场,在这样的气场里,一切阴冷都将被温暖驱散,一切的邪魔都会被罡风克服,您担忧的都会消解,您企盼的都会成真……
无 惮 刘秘书!
慕 飞 (匆匆上)市长。
无 惮 联系那个老黑,让他带人来,把它(指柜中鳄鱼)移到那个(指大鱼缸)大柜子里去。
慕 飞 可那大柜子里的热带鱼……
无 惮 看它们的造化,对不对,黄大师?
黄大师 市长真是高人。
巧 玲 他的脑子好用,如果不是被那狐狸精迷住,现在——
无 惮 (问黄大师)风水与狐狸精是什么关系?
黄大师 风水不好,邪魔必定人侵;风水好了,邪魔无处藏身。
无 惮 (对巧玲)听到了吧?不是我的问题,是风水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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