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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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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  玲  他……吸毒……

无  惮  到什么程度了?

巧  玲  胳膊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无  惮  送戒毒所。

巧  玲  戒毒所价格昂贵,我没有钱……听人家说,根本戒不了,在里面也吸,出来更凶……

无  惮  (长叹一声)那也就是说,这个儿子,基本上废了?!

巧  玲  都是你害了我们。你嫌我们娘俩碍你的眼,把我们弄到这么个鬼地方,我一个妇道人家,语言又不通,孩子怎么学出好来?

无  惮  你把他叫来,我要好好与他谈谈……(长叹)当初我就对你说过,看好他,一不要沾毒,二不要玩枪,可以玩女人,但不要给人家弄大肚子,更不要染上病。

巧  玲  你这第三条是混蛋条款,可以玩女人,女人是玩的吗?女人是好玩的吗?我们娘俩的悲惨命运,都是你玩女人玩出来的。

〔慕飞从楼上下来,悄悄地对无惮说话。

无  惮  大声点,让她也听听。

慕  飞  刚才那声响,是一个据说是元朝的青花瓷瓶落地破碎时发出的声音。

无  惮  价值一百元的仿元青花瓷瓶,砸得好。

〔瘦马出现在楼梯上栏杆处。

瘦  马  你们以为我会寻死?绝不可能!一个心中有爱的人才可能自杀,现在我心里全是仇,全是恨,我恨似高山仇似海,路断星灭我等待,阴魂不散我人不死,雷暴雨翻天我又来……

无  惮  说自己的话,别背别人的唱词。

瘦  马  这就是我自己的话,我自己的心里话。我要等着,熬着,熬到你们一个个从这房子里消失!这房子是我的,房主秀花·马,也就是马秀花,马秀花也就是我,我就是瘦马,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从今往后,我要凶,要恶,我要扬鬃尥蹶子,我要嘶鸣(学马叫)。

无  惮  (鼓掌)如果在国内,我一定让你到市话剧院里去演话剧。

巧  玲  她能演话剧?那我们市的人口会锐减!

无  惮  怎么讲?

巧  玲  懂戏的被她气死,不懂戏的被她恶心死。

无  惮  做人要厚道,讲话莫刻薄。

巧  玲  当年在中学宣传队时,我也是唱压轴戏的,这些,你全都忘了。

无  惮  没忘,那时你最拿手的是《北风吹》。

巧  玲  我演喜儿。

无  惮  我演你爹。

瘦  马  不要脸,都到了这步田地了,还在秀恩爱,你们就等着吧(转身进屋)。

巧  玲  那时我们每天晚上都到周围村庄去演出。

无  惮  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去,经常去。

巧  玲  有一天晚上,你拉着我的手,突然对我说:巧玲,坏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慕飞悄悄下。

无  惮  我没拉你的手!

巧  玲  我拉着你的手把你送回家,你不能否认历史。

无  惮  我记得我攥着一根木棍。

巧  玲  你得了夜盲症,营养不良,缺维生素a。

无  惮  我家兄弟姐妹多,穷。

巧  玲  那时我爹在公社食品站工作。

无  惮  杀猪的,当时是上等职业,连一般公社干部都不放在眼里。

巧  玲  我跟我爹说,想吃猪肝了,我爹就悄悄地带回来一叶猪肝,煮熟了的,还热乎乎的。我将猪肝揣在棉袄里,悄悄地送给你。

无  惮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猪肝,当时我觉得猪肝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巧  玲  那猪肝上还带着我的体温。

黄大师  等等,等等,那叶猪肝,你也没用塑料袋装上,就这么直接——

巧  玲  那时候没有塑料袋,我就用一张旧报纸把猪肝包了包,放在棉袄和褂子之间。

黄大师  乡村浪漫曲,你应该贴皮放,保温效果更好。

巧  玲  吃了猪肝,你的眼睛状况有了改善,但我不敢再跟父亲要猪肝了,因为当时全公社五十五个生产大队,每天只宰一头猪,猪肝猪心等物,一般都要给公社领导留着。

无  惮  这是当时的情况,不是丑化,也不是抹黑。

巧  玲  无奈,我去找我当中医的姑老爷,他说,最好是吃胡萝卜炖羊肝,如果没有,就用夜明砂煮水喝。

无  惮  把蝙蝠屎叫成夜明砂,把胎盘叫作紫河车,老祖宗这文化,真是典雅呀!

巧  玲  你一定记得墨水河农场那个大粮仓,那里蝙蝠成群。

无  惮  那是那个年代我们故乡的地标建筑。

巧  玲  你一定还记得我们同班同学朱茂芳,外号“猪圈”,他父亲就是粮仓的保管员,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啷哗啷的。

无  惮  你用一副扑克牌收买了朱茂方,换来了一瓢夜明砂。

巧  玲  偏方治大病。

无  惮  虽然那蝙蝠屎煮出来的汤味道不佳,但我的夜盲症治好了。

巧  玲  你还记着,说明你还有点良心。

无  惮  这故事你讲了一千多遍,我想忘也忘不了。

巧  玲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无  惮  我没忘记过去,但早就背叛了你。——其实也算不上背叛。

巧  玲  你都让人家怀了三次孕,还不是背叛?

无  惮  坦率地说,我不是跟你结婚,而是与那叶猪肝和那瓢夜明砂结了婚。

巧  玲  就算没感情,我也是你患难与共的发妻,也是你儿子的母亲。现在,儿子出了事,我也过不下去了,你不能不管。

无  惮  我还能怎么管,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可我这条命一文不值。

巧  玲  我们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答应,让我们娘俩到这里来住。

无  惮  好主意!我看可以!

瘦  马  (从房间里冲到栏杆边,愤怒地)你休想,这是我的房子!

无  惮  (对瘦马与巧玲)你们俩可以睡一个房间。

瘦  马  流氓!

巧  玲  禽兽!

无  惮  睡一张床也不是不可以。二马不能同槽的说法,其实不可信,当年生产队里养马养驴,两马共用一槽的甚多。

黄大师  槽子要足够大才行。

无  惮  这个槽子还不够大吗?

瘦  马  单无惮,你这个老贼,我今天看明白了,你与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结发夫妻,我算什么?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玩物,你现在不稀罕我了,就想把他们接回来,把我挤走,但老天保佑,(扬起手中的房产证明)这上边是我的名字,这里是美利坚合众国,这里是讲法律的,我告你们霸占民宅,告你们人室抢劫,警察会把你们带到该去的地方。老娘豁出去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瘦马退入房间。

无  惮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看着办吧。

巧  玲  你们两个串通好了,演苦肉计给我看。

无  惮  这个还真没有。我举双手欢迎你们来住,我一妻一妾,乐享齐人之祸。

黄大师  齐人之福。

无  惮  是福是祸只有齐人知道。

巧  玲  我不管你是福是祸,反正明天我就带着儿子搬进来,我们自带铺盖,儿子就睡在你的书房里,我就睡在……这个地儿不错,(指指鳄鱼柜)我就睡在这里。

无  惮  好,太好了,其实,你最好睡到鳄鱼柜里。

巧  玲  你想让鳄鱼吃了我?

无  惮  也许是你吃了鳄鱼。

巧  玲  你休想!我就睡在柜子前。我会帮你喂鳄鱼,让它快快长大,把这个鱼缸撑破。

〔瘦马出现在楼上栏杆前,搔首弄姿地梳头,穿得有些暴露。

巧  玲  你同意就好,你如果不同意,老天爷会让你死于猛兽之口,尸骨无存。

无  惮  听起来有点疹人呐。

巧  玲  我不会这样咒你,我是听一位高人说的。

无  惮  高人?(注视着黄大师。)

黄大师  与我没有关系,我只管看风水,风水是科学,不是占卜,更不是巫术。而且,占卜其实也是未来学,巫术可算作非物质文化遗产。

巧  玲  高人说,食人肉者,必将葬于猛兽之腹。

无  惮  我吃过人肉了吗?

巧  玲  算了,我不说了。

无  惮  我最讨厌欲言又止。

巧  玲  我把那件事与高人说了,高人说,那也算。

无  惮  什么事?

巧  玲  不瞒你了。当年我生儿子时,给我接生的是俺表嫂,她把儿子的胎盘给留下了。

无  惮  紫河车,富有诗意的名字。

巧  玲  那时你身体很弱,经常咳嗽,夜里盗汗,俺表嫂说胎盘大补。

无  惮  紫河车。

巧  玲  我就悄悄地把紫河车做给你吃了。

无  惮  我吃了吗?

巧  玲  你当然吃了。

无  惮  我怎么会吃那种东西?

巧  玲  我把它切碎,炒在鸡蛋里给你吃了。

无  惮  我没吃。

巧  玲  你吃了,你还问我鸡蛋里咯咯吱吱的是什么东西,我说是海蜇皮。

无  惮  完全没印象了。

巧  玲  吃了这个紫河车后,你身体很快就好起来了。

无  惮  不知者无罪。

巧  玲  高人说了,胎盘是人的生命基座,吃胎盘就等于吃人肉。吃了谁的胎盘就等于欠了谁的债,因此,你欠了儿子一笔债。

无  惮  我如果不还这笔债,就要葬身猛兽之腹。

巧  玲  正是这个意思。

无  惮  你的谋略真够深的啊,三十年前就给我放了印子钱。

瘦  马  (在栏杆前)老奸巨猾。

巧  玲  其实我有点同情你,三个孩子都被扼杀了,你们俩罪孽深重。

瘦  马  (怒吼)你给我滚,你们都滚,滚出我的家!

无  惮  (对巧玲和黄大师)你们似乎可以走了。

巧  玲  还没办正事呢。

无  惮  什么事?

巧  玲  高人说了,儿子之所以误人歧途,很可能是家里犯了风水方面的禁忌。

无  惮  让他到你那边去看啊,到这里来干什么?

巧  玲  高人说,我是你法定的妻子,儿子是你亲生的儿子,因此,影响他命运的不是俺娘俩住的那个小单元,而是这个大别墅,因此,我把黄大师找来了。

无  惮  原来如此。

巧  玲  黄大师在香港,看一次风水一百万港币。

无  惮  我没钱。

黄大师  这些年我在写一本风水方面的专著,搜集一些案例,其中一个专题是“吸毒者家居风水”,因此,不收费。

无  惮  我看着你很面熟。

黄大师  市长好记性。

无  惮  你那时候好像不姓黄,姓唐。

黄大师  市长确实好记性。其实,唐就是黄,黄就是唐。

无  惮  你当时的名片上写着:国家一级堪舆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南海大学客座教授唐黄。

黄大师  美国人把中国人名姓颠倒着写,所以也可以叫黄·唐。

无  惮  唐黄就是黄·唐,黄·唐就是唐黄,唐黄去骗姑娘,手提一斤黄糖,黄·唐去看风水,遇到一个唐黄。黄·唐提起黄糖打了一下唐黄,唐黄夺过黄糖,打了黄·唐一脸黄糖。

黄大师  市长捷才,出口成章。

无  惮  你当时忽悠着我在市政府门前挖了一个水池子,池子里又堆了一座假山。

黄大师  丽水秀沙,锦上添花。

无  惮  当时你给我留下一个锦囊,让我夜深人静时,沐浴焚香后观看。你还记得锦囊中装着什么吗?

黄大师  一张纸条。

无  惮  纸条上写着什么字?

黄大师  家中不弃糟糠妻,外边可选骏马骑。丽水秀沙造新境,十年官至副部级。

无  惮  十年官至副部级,十年官至副部级,十年成了人民公敌!

黄大师  市长,错不在我。

无  惮  错在我?

黄大师  您如果不……只怕是连正部级都当上了。

无  惮  这么说风水还真不是骗术?

黄大师  绝对不是,您当过市长,自然知道一座城市风水的重要性。

无  惮  好吧,既然来了,那就看吧,我再提醒一句:没钱!

黄大师  不要钱,当然也不是无偿为您服务。

无  惮  开始吧。

〔黄大师从布袋里摸出罗盘,一本正经地察看着。无惮抽雪茄烟。

黄大师  市长,您这宅子,其实风水极佳。

巧  玲  那我儿子为什么还会吸毒?

黄大师  小池狭小困巨龙,四处碰壁郁闷生,麻醉神经解苦痛,迷迷糊糊化鲲鹏。

无  惮  打油诗张口就来,堪舆师很有文才。

黄大师  谢谢市长夸奖。

无  惮  我没夸你,我是讽刺你。

黄大师  家中困有一条龙,阳气太盛不平衡,如能再添一女主,岁月静好和气生。

无  惮  继续。

黄大师  市长一定明白了我的意思。

无  惮  不明白。

黄大师  其实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市长您的智慧,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但我似乎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在催促我:说,说下去,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觉得这声音来自它,(指指鳄鱼柜)是它用一种一般人听不到的暗语告诉我,让我向您表示它的诉求。

无  惮  玄而又玄,众妙之门。

黄大师  它说,憋死我了,把我移到那个大鱼缸里,让我被禁锢的能量释放出来,让我被压抑的灵魂自由地歌唱,涛声依旧,我心飞扬……

无  惮  改成朗诵诗了。

黄大师  市长,您这宅子,是卧虎藏龙之地。如果您能把这条富贵龙移到这个大柜子里,再让夫人与公子搬回来居住,就能营造一个阴阳和谐、龙凤呈祥的气场,在这样的气场里,一切阴冷都将被温暖驱散,一切的邪魔都会被罡风克服,您担忧的都会消解,您企盼的都会成真……

无  惮  刘秘书!

慕  飞  (匆匆上)市长。

无  惮  联系那个老黑,让他带人来,把它(指柜中鳄鱼)移到那个(指大鱼缸)大柜子里去。

慕  飞  可那大柜子里的热带鱼……

无  惮  看它们的造化,对不对,黄大师?

黄大师  市长真是高人。

巧  玲  他的脑子好用,如果不是被那狐狸精迷住,现在——

无  惮  (问黄大师)风水与狐狸精是什么关系?

黄大师  风水不好,邪魔必定人侵;风水好了,邪魔无处藏身。

无  惮  (对巧玲)听到了吧?不是我的问题,是风水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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