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场景基本同前。
〔瘦马与慕飞坐在餐桌边喝咖啡。
瘦 马 (低声)哎,你发现没有?
慕 飞 发现什么?
瘦 马 我发现他的神经似乎出了问题。
慕 飞 市长是意志坚定的人,你和我疯了,他也不会疯。
瘦 马 自从他收到了那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他就整天自言自语。
慕 飞 他是在吟诗。
瘦 马 他的脸上还会出现一种古怪的笑容。
慕 飞 这不奇怪,早就有人说过:不怕市长跳,就怕市长笑。
瘦 马 他还会在半夜里与鳄鱼对话……他还会拿着那支枪对着自己的头比画……
慕 飞 你看过那封信吗?
瘦 马 看过,是劝他回国自首的。
慕 飞 看来这天网越收越紧了——信都从门缝里塞进来了,这说明,人家已经把我们的情况摸得门儿清了。
瘦 马 你能猜到他是怎么想的吗?
慕 飞 我猜,大概率上,他是想回去的——我前天看到他坐在泳池边上,一边抽烟一边流泪。
瘦 马 真的假的?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他流过泪。
慕 飞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瘦 马 那说明他这次是真伤心了?是什么让这个铁石心肠的人流出了眼泪呢?前年,听到他老娘去世的消息他都没流泪。
慕 飞 思念祖国。
瘦 马 真是笑话,一个叛逃的贪官,还动不动把祖国挂到嘴上,连我这个一没觉悟二没文化的女人听着都觉得肉麻。
慕 飞 肉麻是你的问题,思念祖国是他的问题。
瘦 马 (嘲讽地)你呢?你是不是也要思念祖国?
慕 飞 我没他那么深情,但有时候……还真有那么一点点伤感,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我的老爹老娘都八十多岁了,我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他们了。
瘦 马 那就回去呗,美国人又没挽留你。
慕 飞 美国人不但没挽留我,我感到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鄙视。不但白人鄙视我们,连那些黑人兄弟也瞧不起我们。
瘦 马 在国内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过“宁到美国刷盘子,不在中国批文件”。
慕 飞 人是会变的呀,环境决定意识。
瘦 马 什么环境决定意识,屁!我没有你们那么多愁善感,没你们那么高的觉悟,或者说,我没你们那么虚伪,没你们那么下贱。
慕 飞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人就是这么贱,就是这么动摇不定,如果都像你这么坚定不移,这世界上就没有故事了。
瘦 马 我也不是坚定,我只是比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实在。俺娘说啦,到哪山砍哪柴,哪里的黄土也埋人。吃香喝辣,穿绸穿缎,过一天算一天,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与非……
慕 飞 停停停,你这不是说话,你这是从破麻袋里往外倒垃圾。
瘦 马 我这是竹筒里往外倒豆子。
慕 飞 人才,都是人才,窝在这里可惜了。
瘦 马 回去,你们都回去,明天就到领事馆自首,估计他们会热烈地欢迎你们。一下飞机,就会有人献花,地上铺着红地毯。
慕 飞 手腕上戴着亮晶晶的大镯子,头上套着黑乎乎的布袋子。
瘦 马 这不是啥都明白吗!
慕 飞 明白,但还是想念家乡,怀念祖国。
瘦 马 贱人。你们赶紧滚,剩下老娘一个人清净。
〔吴巧玲领着一个风水先生上。他穿着一件土黄色的袍子,与牛布穿的那件颜色略有不同,样式相似。剃光头,留着大胡子,手里提着一个土黄色的布包。看到他们,瘦马和慕飞站起来。
瘦 马 (指着风水先生)你是谁?到我家干什么?
巧 玲 刘秘书,老单呢?
慕 飞 大嫂,市长出去散步了。
巧 玲 他还有心出去散步!
瘦 马 (怒向风水先生)我问你呢!
巧 玲 (冷冷地)张牙舞爪的干什么?(对慕飞)这是黄大师,风水大师,香港、澳门、东南亚的许多高楼大厦都是黄大师看过的。出场费一百万港币呢。
瘦 马 滚出去,这是我的家。
巧 玲 你的家?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我丈夫的家,我丈夫的家就是我儿子的家,我丈夫和我儿子的家也就是我的家,该滚的是你。
慕 飞 息怒,息怒,二位息怒,有话好好说。
巧 玲 老单呢?你叫他回来,我有话跟他说。
慕 飞 (看看手表)大嫂别急,你先坐一会儿,市长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司机小胡陪他,我马上要小胡的手机。
瘦 马 你叫她大嫂,我是什么?
慕 飞 你是夫人。
巧 玲 刘秘书,你要讲原则,她算哪门子夫人?
慕 飞 怎么说呢?称呼嘛,基本上是个习惯问题,关键是要看实质。
巧 玲 实质是什么?
慕 飞 这实质嘛,这实质就是您名义上是夫人,但已没有夫人之实;她名义上不是夫人,但却有夫人之实。你们两位我都得罪不起。
瘦 马 你放屁!你这个见风使舵两面讨好的小人。国内正在抓两面人,你就是。
巧 玲 你怎么知道我有名无实?等他回来我当着你们的面问问他,我跟他有实还是无实。哼,老娘高兴了,再给他生个女儿。
瘦 马 (鄙夷地)无耻!那除非你强暴了他。强暴了他也没用,你看看你老得那样,干尸木乃伊!
巧 玲 你这个没有生育的臭骡子!
慕 飞 二位夫人,二位夫人息怒,我这就给你们找市长去。
〔慕飞匆匆下。
瘦 马 (对巧玲)带着这个臭和尚,赶紧从这里离开!
黄大师 (在屋子里转着,目光四下打量着)夫人,我不是和尚。
瘦 马 那就是臭道士。
黄大师 我也不是道士。
瘦 马 那你是个什么东西?
黄大师 我也不是个东西。
瘦 马 你是不是个东西?
黄大师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东西,也不是不是东西的那个东西,我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精通易理,熟知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的堪舆师。
瘦 马 骗子。
巧 玲 婊子!
瘦 马 老巫婆!
巧 玲 狐狸精!
瘦 马 是你丈夫勾引了我,灌醉了我,强暴了我。
巧 玲 (得意地)听听,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是你丈夫勾引了我”,所以呀,是我丈夫,不是你丈夫。既然他是我丈夫,这里就是我的家,所以,你给我滚出去!
〔瘦马匆匆上楼。
巧 玲 (对黄大师)一个小骚货,竟然跟老娘斗法,黄瓜纽子打老驴,她还嫩了点儿。
〔黄大师在客厅里转着,最后停到鳄鱼柜前,专注地观看着。
巧 玲 黄大师,您可得上心给看看,救救我那可怜的儿子。
黄大师 (低声嘟哝着)真是武大郎养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
巧 玲 大师,您说什么?
黄大师 我说什么了吗?(双手一摊)我好像没说什么。
巧 玲 您说什么鸟?
黄大师 我没说什么鸟,我说鸟了吗?我为什么要说鸟?
巧 玲 那是鳄鱼,不是鸟。
黄大师 在远古时期,鱼就是鸟,鸟就是鱼。
巧 玲 您是说恐龙时代吧?那时候鱼龙混杂,不是鱼鸟不分。
黄大师 有一种翼手龙就长着翅膀,在天上飞。长翅膀,会飞,不是鸟吗?
巧 玲 大师,不是我跟您抬杠。蝙蝠,有翅膀,会飞,但它不是鸟。
黄大师 咦,还真他奶奶的不是鸟。
巧 玲 它是兽,是哺乳动物,它还有奶头呢。我小时候,夏天的傍晚,坐在梧桐树下,看着蝙蝠在空中飞。我奶奶说,蝙蝠屎是中药,能治雀蒙眼。
黄大师 雀蒙眼?
巧 玲 就是夜盲症呀。
黄大师 据说夜盲症是缺乏维生素a,吃胡萝卜就能治愈。
巧 玲 可那会儿我们到哪里去弄胡萝卜呀?
黄大师 到超市去买呀!
巧 玲 哎哟黄大师,你以为我们那儿是你们香港啊?我们那时方圆十五里只有一个供销社,供销社里也不卖胡萝卜。
黄大师 但你们可以到集市上去买呀,赶集,赶大集,我听说大集上除了没卖原子弹的,什么都有的买。
巧 玲 那时集上也没什么东西可卖。
黄大师 你这话,可以在美国说,回国后千万别说。
巧 玲 俺知道,俺跟了他大半辈子了,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知道什么话可以在外边说,什么话可以在家里说;知道什么话可以当着儿女公婆的面说,什么话只可以在被窝里对老公悄悄地说……
〔瘦马又玩野的,在二楼栏杆上拴上一根粗大的红绳子,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夹子,双手攥着绳子溜下来,仿佛从天而降,把黄大师与巧玲吓了一跳。
黄大师 (往旁边一闪)喜从天降!
巧 玲 祸从天降!
瘦 马 是喜不是祸,是祸你们也躲不过!
巧 玲 我要是你娘,我就打断你的腿!
瘦 马 我要是碰上你这样一个娘,生下来我就绝食,把自己饿死!
巧 玲 你还有那点志气?只怕一个钟头不喂你,就要哭着嚎着要奶吃了。
黄大师 两位太太,你们俩共侍一夫,可别搞成母女关系,那可是老虎拉磨——乱了套了!
巧 玲 你不是香港人吗?怎么还会说俺家乡的土话?
黄大师 这是土话吗?这是歇后语,再说了,对一个堪舆师来说,必须熟知各地方言,一个不懂方言的堪舆师,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小说家。
瘦 马 (打开夹子,拿出两张纸抖着)看看,看清了没?
巧 玲 (讥讽地)什么东西?是逼着我老公给你写爱你到永远的保证书吧?加盖公章了吗?摁手印了吗?告诉你,这些玩意儿根本没用。
瘦 马 看好了,这是联邦政府颁发的grantdeed,过户证,房产过户证,也就是房权证。
巧 玲 你什么意思?要把这别墅卖掉?我告诉你,你没资格卖我老公的房子,我老公的房子就是我儿子的房子,我儿子与我老公的房子也就是我的房子。
瘦 马 呸!你的房子?你儿子的房子,你老公的房子?(晃晃手中的文件)看好了,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秀花·马,马秀花。
巧 玲 绣花马,你屁股上绣着花?牡丹还是月季?马绣花,马能绣花,那驴还会织布呢!你的名字?拿来我看看。
〔巧玲一把抢过过户证明,上手就要撕扯;瘦马急忙扑上去,拼命争夺。两个女人撕扯在一起。
〔无惮戴着墨镜、口罩,手提着一把雨伞上,慕飞紧随其后。
无 惮 (讥讽地)好!好!好!打得好!
慕 飞 (上前拉扯)二位夫人,别打了。
〔无惮放下雨伞,摘下墨镜和口罩,坐在鳄鱼柜前的椅子上,看着那位正专注地观察着鳄鱼的风水大师,咳嗽了一声,但那人不回头。无惮将桌上的一个苹果投到鳄鱼柜里,柜中水花翻腾着,大师吓得跳到一边。
无 惮 客从哪里来?
黄大师 客从来处来。鳄鱼还吃水果?
无 惮 来此有何贵干?它更喜欢吃人。
黄大师 为主人消灾避祸。人也可以吃它。
〔在无惮与黄大师对话时,巧玲与瘦马停止了厮打。瘦马显然吃了苦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巧 玲 (恨恨地,得意地)想跟老娘动武,你是黄瓜纽子打老牛——嫩了一点儿!
黄大师 (插嘴道)刚才说的是打老驴!
巧 玲 你称上二两棉花,到我老家那儿访访(纺纺)去。老娘十六岁时就进了铁姑娘队,一百五十斤重的担子,挑起来就走……
瘦 马 (哭泣)无惮,你对我发的那些海誓山盟还算不算数?她这样欺负我你管不管?
巧 玲 老公,你别听她花言巧语,刚才,她当着我和黄大师的面说当初是你灌醉了她,然后强暴了她。我说她放屁,因为你亲口对我说是她灌醉了你,引诱你中了美人计。呸!她算什么美人?一把瘦骨头,一个骷髅头,白骨精!她屁股上真的绣着花?
瘦 马 (从地上捡起被撕碎的房权证明,拼凑着)她把我的房权证明都撕碎了啊……
巧 玲 你的房权证明?呸!
瘦 马 房权证明上是我的名字,是我亲自购买的。
巧 玲 就算是你的名字,就算是你亲自购买的,可你的钱是哪里来的?你的钱都是我老公的。
瘦 马 钱是我做生意挣的,刘慕飞,你可以证明!
〔慕飞无奈地摊开双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巧 玲 即便是你做生意挣的,但你的生意是谁介绍的?没我老公在背后罩着你,你做个屁的生意,挣个屁的钱!所以,这钱还是我老公的。
无 惮 钱是人民的,因此,这房子归根结底也是人民的。
黄大师 金句啊!不过,中国人民也看不上这么个小房子。
瘦 马 单无惮!你这个冷酷无情的东西!你们合伙欺负我!我从十八岁就跟了你,我是处女之身啊!光人流我就做了三次!你欠了我三条命!我,我,我不活了……你说过,最终会给我一个名分,可你给了吗?你这个骗子、流氓、无赖、人渣、垃圾……
巧 玲 你要再敢辱骂我老公,我就撕烂你这张臭嘴!
瘦 马 黄脸婆,老妖婆,你以为你是谁?一口一个老公叫着,你肉麻不肉麻?无趣不无趣?打肿脸充胖子!他是你老公吗?他几十年没碰你一手指头,你就是活死人,死活人。
巧 玲 我是他儿子的母亲!
瘦 马 我……我为你做了三次人流啊,单无惮,你难道是铁石心肠吗?第一次是我主动流的,我多懂事啊,我怕分散了你的精力,影响了你的仕途。那时你刚刚当了副市长,前途无量;我懂事,顾大局,不给你添麻烦,一个人跑到外地的医院,在医生护士鄙夷的目光下做了手术。因为怕被别人发现,术后第三天我就上了班,赔着笑脸,为你们这些狗官端茶倒水。你当时怎么说的?还记得吗?你说一定会离婚娶我为妻!过了两年,我又怀了孕,这次我突然感到舍不得这个孩子了,我下决心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即便是身败名裂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怀孕三个月时,你发现了,你逼我流产,我不去,你跪下来求我,把你那个狗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响,你说上级刚考察了,要提拔你当市长。你说当了市长后就离婚。看到你那可怜样子,我软了心,悄悄地去做了手术。快四个月了,我能感到他的心在跳动了啊,但我还是把他杀害了……第三次,我发誓要把孩子生下来,即便与你断绝关系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我不能再造孽了。这次你答应得很痛快,你说即便是辞职还乡当农民,也要保住这个孩子,而且你还建议我去医院做个唐氏筛查,结果……是唐氏儿,只好又流了……天呐,我的命好苦哇……我不想活了……
〔瘦马哭着,扶着楼梯上楼。
巧 玲 (眼含着泪)她说的都是真的?
无 惮 基本属实。
巧 玲 单无惮,你怎么能这样呢?三个孩子,三条命啊!你让她生下来啊,生下来抱回家我给你们养着。我的满腔母爱无处使用,我一定会把你们的孩子养得好好的,我可不是那种鸡肠小肚的女人,我胸怀宽广如大海,即便是妾生的,也是咱们老单家的骨肉啊……
无 惮 他娘的,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可惜啊,新社会不让纳妾了。
巧 玲 明着不让纳了,可暗里包“二奶”、包“三奶”的多了去了,这两年不都揭露出来了?
无 惮 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大师 女人的思绪如同六月的晚霞,变幻莫测。
〔楼上传来一声脆响。
无 惮 (示意慕飞)看看去。
〔慕飞有些为难。
无 惮 看看去。
〔慕飞上楼。
巧 玲 (冷冷地)放心吧,她舍不得死。
无 惮 万一呢?
巧 玲 什么万一?女人都是这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其实都是演戏。
无 惮 你不但有一二三,还有四五六。
巧 玲 我什么四五六?
无 惮 四跳楼,五喝药,六上纪委去举报。
巧 玲 一二三四五是真的,六是吓唬你。
无 惮 说下去。
巧 玲 把你告倒,你丢了官,进了监狱,我气倒是出了,但孩子的前程也完了不是?所以,为了儿子,我忍了。
无 惮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说吧,什么事?
巧 玲 救救儿子。
无 惮 他已是成年人,应该自力更生了。
巧 玲 他……
无 惮 他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