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伟大的探险旅行开端的故事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我们俩步行18英里,赶到皇家湖滨,说好我太太过两天来接我们回去,要是她能够从新罕布什尔州开车过来,在一个不熟悉的旷野里找到路的话。
我需要离家一个月去做点别的事情——主要是想法子说服人家买我写的一本书,尽管里面没有写到不花力气减轻体重、遭遇狼群、在一个焦虑的时代兴旺发达,也没有写到审判辛普森案件(即便如此,我的书也卖出了60多本)。卡茨要回得梅因去,那儿有人愿意雇用他在夏天造房子,不过他答应在8月份回来,同我一起徒步穿行缅因州著名的高峻的百英里莽原。
在我们的旅行刚刚开始的时候,他有一次认真地谈到要走完整条小道,独自一个人,直到我能够在6月份同他会合为止,但是当我现在提到这事时,他只是干笑了一声,并且邀请我在方便的时候和他一起去现实世界。
“老实告诉你,我感到惊讶的是咱俩居然走了这么多路。”他说。我同意他的话。自从我们从阿米卡洛拉出发起,已经徒步行走了500英里路,也就是125万步。我们有理由感到骄傲,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徒步旅行者了。我们曾在森林里拉屎,跟熊一块儿睡过觉,我们已经成为而且将永远是山里人。
对我们来说,18英里是一段英雄壮举的距离了,但是我们浑身肮脏,对走小道产生了厌烦,特别渴望进入一个市镇,所以我们继续跋涉。我们在7点前后来到皇家湖滨,累得要死,走进我们碰到的第一家汽车旅馆。旅馆脏得特别显眼,但是价格便宜。床铺下陷,电视机画面跳动,好像由于一个电子元件的关系,无情地嘘嘘乱叫,我的房间的门锁不上。它样子像是锁上了,但是如果你用一根手指在外面按一下,门就啪地开了。这使我愣了一阵子,不过后来想通了,谁也不会要我的任何东西的,于是我只是把门拉上,就出去找卡茨一块儿吃晚饭了。我们俩在附近一家牛排店用晚餐,然后高兴地回到我们的床上和电视机旁。
第二天,我很早就到凯玛特超市去,买了一些崭新的衣物——短袜、内衣裤、蓝牛仔裤、旅游鞋、手帕,以及我能够找到的两件最富有生气的衬衫(一件印着小船和铁锚,另一件印着欧洲著名遗迹)。我回到汽车旅馆,把一半衣物送给卡茨——他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然后我走进房间,穿上我的新行头。10分钟后,我俩在汽车旅馆的停车场碰头,看上去既利落又时髦,相互说了许多称赞的话。我们有一整天可以消磨,于是我们出去吃早餐,在不大的中央商业区心满意足地四处闲逛,为了有点事情可做而在廉价商店里翻弄一阵,发现了一家野营用具商店,在里面买了一根同我遗失的那根一模一样的徒步旅行手杖作为替代,用了午餐,下午自然而然地决定再去走一圈,毕竟这是我们做的事情嘛。
我们发现一些铁轨顺着壮丽的谢南多亚河河湾延伸,再也没有一件事比穿着一件新衬衫沿着铁轨漫步更惬意、更有愉快的夏日风情了。我们走得毫不匆忙,也无一定目的,就像山里人在度假,东拉西扯地不断聊着,不时让开隆隆驶过的一列列货车。我们全面地享受着充足的阳光、银色铁轨召唤人的无尽闪光,以及迈开不知疲倦的双腿前进的单纯乐趣,我们散步到将近太阳下山时分,这真是度过一天的完美方式啊。
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去吃早餐,接下来是三个小时坐立不安的折磨——我们站在汽车旅馆的一条车道旁边,紧盯着车流,等待那辆满载着笑逐颜开、激动不安、我日思夜想的脸的车。有过多少星期,我力图不去触动心底埋藏着的对家人的思念的那块隐痛,但是现在他们快要来到了——现在我可以尽情流露自己的思念之情了——这个期待几乎让人无法忍受。
嗯,我肯定你能够想象他们终于来临时的那种欢乐的重逢景象——热情奔放的拥抱,机关枪似的喋喋不休,一股脑儿倒出来的有关怎样找对州际公路出口和汽车旅馆问题的详细得并无必要但却令人开心的报告,令人印象深刻的对于爸爸的新体形的评论,印象不太深刻的对于爸爸的新衬衫的评论——突然想起来重逢之乐不能把卡茨漏掉(他正站在一边害羞地咧着嘴笑呢)——头发弄乱了,整个是一场可想而知的重逢的欢喜。
我们把卡茨送到华盛顿的国家机场,他在那里订妥了下午晚些时候去得梅因的航班。在机场里,我意识到我们俩已经是在不同的宇宙里了(他在为“我该上哪儿去办登机手续”而烦心,我烦心的事情是我的家人在等着,汽车停放的位置不好,华盛顿即将是交通高峰时间了),所以我俩尴尬地、几乎是心不在焉地道了别,匆匆忙忙地说了句一路顺利,并且说好在8月份再见,完成我们漫长的行走。他走了之后,我心里感到不好过,但是我转身走向汽车,看到我的家人,好几个星期再也没去想他。
我回到小道的时候已是5月底,几乎到6月份了。我在我家附近的森林里行走了一次,身上背了一个一日用的背包,里面装着一瓶水、两块花生酱三明治、一张地图(仅仅是形式),没有其他东西。这时夏季已临,森林成了一个新的、不同的地方,到处一片绿色,显得生机盎然,充满鸟啼声、大群的蚊子和恼人的墨蚊。我穿过森林,在低矮的山峦上走了5英里路到埃特纳镇上,在那儿的一处古墓边吃掉了三明治,然后步行回家。我在午餐之前回到家里,这个感觉根本不对头。
第二天,我开车去离我家50英里、位于白山山脉南侧的穆西洛克山。穆西洛克山是一座风景绝佳的山,是新英格兰最美丽的山峰之一,有一种雄狮兀立的宏伟气势,但由于它的周围大都是一些默默无闻的地方,所以没有引起人们过多的关注。这座山属于汉诺威的达特茅斯学院,自从本世纪最初的几年开始,这个学院著名的远足俱乐部就一直以一种值得赞许的勤勉、低调的方式照看它。达特茅斯学院在穆西洛克山上将下坡滑雪引进美国,而且于1933年在那儿获得了第一届下坡滑雪全国冠军。但是这里的路途过于遥远,很快,新英格兰的这个运动项目就转移到靠近主要公路的其他山峰去了,穆西洛克山恢复到景色虽好却默默无闻的状态,如今你不会猜到它一度声名烜赫过。
我在一个小小的泥地停车场把车子停放好——这是那里那天唯一的一辆车——出发走进森林,这回我带上了水、花生酱三明治、一张地图和驱虫剂。穆西洛克山高达4802英尺,山势险峻。由于背包里没装多少东西,我挺直身子,不停步地走着——这是一种新颖的、令人满意的体验。登上山顶,四方景色尽收眼底,极为壮观。然而,没有卡茨,没有一个装满东西的背包,感觉仍然不对头。我在下午4点钟回到家里,这感觉就是不对头,你不可能在走阿巴拉契亚小道之后回家来修剪草坪啊。
我曾经花了很长时间,非常专注地规划和实施我的旅行的第一部分,所以我实际上从来没有停止过考虑目前我应当做些什么。事实上,我目前的情况是:没有旅伴,远离我踏上小道的地方,而且毫无办法地游离于我在将近一年之前所制订的一项乐观得使人感伤的徒步旅行规划之外。根据那项规划,差不多现在这个时候,我应当是在新泽西地区的某个地方轻快地跨着大步,一天能够走到30英里路。
很明显,我应该做一些调整了。即使不算卡茨和我因为从加特林堡跳到罗诺克而省略掉的大山,也不管我怎样耍数字的花招,明摆着的事实是我永远不可能在一个季节里徒步走完全程。依照我的步速,假如我回到我们踏上小道的皇家湖滨,继续往北行走,我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到达佛蒙特州中部就算是幸运的,那儿离小道的北端卡塔丁山还有500英里呢。
而且,这一次也没有那种小小的、单纯得可爱的激动情绪,那种一心要带着闪闪发亮、未曾试用过的装备探索未知世界所产生的强烈、热切的震撼。这次,我确切知道外面有些什么东西——漫长累人的许多英里路、险峻崎岖的山峦、庇护所的坚硬地面、没有淋浴的大热天、临时炉子上煮出的不好吃的饭。更有甚者,现在这个时候还要添上与温暖天气同来的风险:惊险的电闪雷鸣暴风雨、阴险的响尾蛇、引发高烧的蜱虫、胃口奇好的熊,噢,还有无法预测、动机不明、可能在到处游荡的杀人犯,因为有关谢南多亚国家公园遇害的两位女青年的死讯仅仅充当了一则新闻而已。
这些东西不禁让人有些泄气,我能尽力而为的,唉,也就是尽力而为罢了。无论如何,我必须试试。在这个城市里,凡是认识我的人(人数确实不多,但足以使我永远必须在看到大街上有个熟悉面孔朝我走来时就躲进门口)都知道我打算徒步旅行阿巴拉契亚小道,所以,如果有人看到我偷偷摸摸地走在街上,那一定是我不再徒步旅行了。(“今天我看到布莱森那家伙面前遮着一张报纸,溜进伊斯曼药店了,我想他本来应该是在阿巴拉契亚小道上徒步旅行的吧。无论如何,你说对了,他是个怪人。”)
事情十分清楚,如果我想找个接近走完小道全程的托词的话,我必须返回小道——真正回到离家很远的地方,至少得回到差不多靠近弗吉尼亚州北部的某个地方。问题在于,小道沿途每一处地方,想要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上下小道都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可以乘坐飞机到华盛顿、纽瓦克或者斯克兰顿,可是每一处离小道本身都还有几十英里路。我不能请我那位亲爱的、耐心的太太抽出两天时间开车把我送回弗吉尼亚州或者宾夕法尼亚州,所以我决定自己开车。我打算把车子停放在一个看上去相宜的地点,徒步走到山里去,再徒步走回汽车边,开一段路,然后重复这个过程。我预计这样做的结果可能相当不能令人满意,甚至可能是愚蠢的(我的这两种预测都是正确的),但是我无法想出更好的替代办法。
由于几个原因,哈珀斯渡口是个有趣的地方。首先,它相当美丽。这是因为这是个国家历史公园,因此这里没有比萨屋、麦当劳、汉堡王,甚至没有居民,至少在较低处和比较古老的地区没有。作为替代的,是一些修复或重建的建筑,上面镶嵌着牌子和说明,所以这儿没有多少,甚至其实没有任何真正的生活,但是它仍然具有某种经过修饰的娱乐性美感。你可以看出,只要能够放心让人们在这里居住,并抵制住在此开设比萨屋或者塔可钟的强烈欲望,这里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宜居地点(我个人认为他们最多可以在这里居住十八个月),于是,你现在看到的是隐藏在谢南多亚河与波托马克河汇合处的高峻山峦之间的一个风光旖旎的伪市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