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时,我才五岁。
围绕在身边的,都是我最最喜爱的人。温柔的妈妈,睿智的爸爸,还有几个月后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经常送我礼物陪我玩耍的小姨,爽朗的幼儿园老师,以及要好的朋友们。
我的身边,还围绕着自己最最喜欢的东西。布偶熊,妈妈钩织的刺绣,以及种在院子里的郁金香。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却几乎在同一天都消失不见了。它们离我而去,再也不会回来。
7月的那个清晨,8点40分刚过,我像往常那样牵着妈妈的手向幼儿园走去。
那天是幼儿园集体外宿的日子。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大班的孩子一起乘坐巴士去海边的游乐园集体出游,在那里度过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夜晚。
我心里百感交集,既夹杂着对没有父母陪伴的夜晚的担心,又交织着想要成为一个能够克服困难的姐姐的迫切。姐姐……是的,事实上,我应该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姐姐了。那个时候,妈妈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预产期是来年2月,到那时,我应该就会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晚上和我一起洗澡的时候,妈妈总会让我摸摸她的肚子,微笑着说:“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哦。”当时的妈妈还不怎么显肚子,但一想到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大,我不禁感叹生命的成长是多么奇妙且不可思议。
宝宝会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呢?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洗澡时,我和妈妈总在畅想着类似的问题。
画画的时候,妈妈也总会握着我的小手,引领着我去描绘一个小宝宝的姿态。
那天,除了集体外宿以外,还发生了另一件令我心潮澎湃的事情——小姨到我家来玩了,好像还打算住一段时日。虽然当天晚上我需要外宿、无法见到小姨,但小姨答应会等到我第二天回来之后再陪我玩游戏。小姨既聪明又活泼,还有留学美国的经历,我最喜欢小姨了。
来到幼儿园之后,我便加入了正在园里玩耍的小伙伴中间。
“小英美里,听说你得了感冒,现在好多了吧?真是太好了!”老师笑眯眯地说。
“因为想要一起去外宿嘛,所以就努力治好咯。”我回答说。我自小体弱多病,即便到了夏天也经常发烧,总是让妈妈担心。这次也是,因为得了感冒便回家休养了几天。如果今天依然请假在家休养,也许我的命运就会大相径庭了吧。
出发的时间到了,幼儿园的小朋友们纷纷乘上巴士,和自己的父母挥手告别。我的妈妈也微笑着注视着我,挥动着手臂。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妈妈的身影。
第二天,大班的小朋友所乘坐的巴士回到了幼儿园。
小朋友的父母纷纷赶来接回自家的孩子,“你真努力!”“好了不起哦!”之类的表扬声此起彼伏。小朋友们一边自豪地向父母汇报着集体外宿时所发生的事情,一边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可我等了很久很久,妈妈都没有出现。
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的心中莫名地笼上了一丝不安。
过了一会儿,我被单独叫去了园长的办公室。白发苍苍的园长一脸慈祥地对我说:“爸爸和妈妈暂时有点事情来不了,小英美里再和老师玩一会儿好吗?”
“小姨呢?”我连忙问道,“小姨来我家玩了,她也没空来接我吗?”
嗯,是的。园长点了点头。
三个人居然一个都来不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虽然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跟老师玩耍起来,这个问题也就抛之脑后了。能够独占平日里被好几个孩子簇拥着的园长老师,我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在幼儿园里吃过午饭,一直到了下午,终于出现了两个陌生女人的身影。她们微笑着对我说:“爸爸妈妈今天有点事情来不了呢,你来阿姨这里吧。”“阿姨这里有好多小朋友哦,还有好多好玩的玩具呢!”
不安的感觉更剧烈了,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哭了起来。那两个女人和园长一边安慰我,一边带我坐上了车。
原来,那两个女人是儿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就这样,我住进了福利院。
每一天,我都会问那里的工作人员:“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呢?”每一次,他们都会温柔地回答我:“很快就会来了。”
我哭了,因为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了妈妈、爸爸和小姨的身影,还因为心爱的布偶熊也不在身边。妈妈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他们说的“有事”肯定是在撒谎,他们是不要我了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向在绘本中看到的神明祈祷,希望我的妈妈、爸爸和小姨能够早点来这里接我,希望自己能够早点回家。
然而,神明却并没有听见我的祈祷。
渐渐地,我已经不再询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也许在自己幼小的心灵中,已经隐约感觉到他们已经离我而去了吧。
直到我升入了小学三年级。一天,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对我说:“英美里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在爸爸、妈妈和小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那段时间,小姨被曾经交往过的男性纠缠不休,感到非常苦恼。因为不想复合,于是小姨便和妈妈一起商量了一下对策。妈妈说:“我现在身子不方便,要不然你把他叫到家里来,我和你姐夫一起跟他聊聊。”
于是,就在我们幼儿园集体外宿的那个下午,小姨和她的前男友一起造访了我家。没想到话不投机,双方没能谈拢。于是小姨的前男友便在妈妈、爸爸和小姨的红茶里撒入了氰化钾,下毒谋害了他们,随后在家里浇上汽油,放了一把火。
一切都燃烧了。爸爸、妈妈、小姨、布偶熊、母亲钩织的刺绣、种在庭院里的郁金香,一切的一切。
没人知道小姨的前男友是谁。所以,凶手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听完那番话,我昏死了过去,还发起了高烧。员工们竭尽所能地照顾我、挽救我。
在灼心的高烧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我心心念念的家。大概是春天吧,和煦的阳光洒落下来,从客厅大开的落地窗里,飘来了阵阵笑声。
梦中的我,被那阵笑声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窗户,静静地窥探着屋里的动静。
那里有妈妈,有爸爸,还有小姨。当然,小小的我也在里面。我们四个人微笑着俯视着婴儿床。床上的小宝宝不肯睡觉,正手舞足蹈地闹腾着。
哎呀,妈妈平安地生下了个小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呢?该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妈妈、爸爸、小姨、我,还有宝宝,大家都在。原来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又长又可怕的梦。真的是太好了——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工作人员们喜极而泣。
我多想从昏昏沉沉的脑海中再看一遍当时的场景啊,如果可以的话。哪怕只看一眼。
等我上了高中,我得到了一台二手数码相机。那时,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通过相机的取景器,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再看一眼当时的光景呢?
于是,我带着相机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漫无目的地拍摄着家家户户的场景。看到我拍摄的照片,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们直夸我拍得好,甚至还建议我用福利院的电脑把它们传到网上。
没想到我上传的照片大受好评。拜其所赐,高中毕业后,虽然技艺尚浅,但我还是成了一名摄影师。
看过我照片的人都评价说:“看似平凡,却引人怀念。”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在我的取景器的对面,始终都在追寻着那个梦中遗落的光景。妈妈、爸爸、小姨、我,还有宝宝。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平凡却引人怀念的家。
2
10月7日早上9点不到,寺田聪像往常一样来到位于三鹰市的犯罪资料馆上班。
他敲了敲馆长室的大门,却没有听到回应。于是他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和往常一样,绯色冴子已经坐在桌前阅读资料了。
身材苗条,年龄不详。肤白胜雪,丝毫不输给那袭白衣。披散在肩膀上的妖冶黑发,衬托得她那像人偶一般的面颊愈发端庄。长长的睫毛下,精致的双眼皮装点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如果现实中真有雪女存在的话,应该就是她这副模样吧。不过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确切地说,应该是现代版的雪女吧。
她的警衔是警视。虽说是高级公务员出身,但她在犯罪资料馆馆长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八年,事实上早就脱离了警察界高级公务员的圈子了。
“早上好。”寺田聪打招呼道。和往常一样,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打算离开馆长室。
“等一下。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绯色冴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这是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馆长递过来的复印件,寺田聪问道。
那是一篇从杂志上复印下来的小说,题目是《取景器的对面》,作者是本田英美里。很简短的一篇文章。
“昨天我去了趟美容院,为了打发时间,随手拿起了一本叫《cheveux》的女性杂志翻了翻,偶然发现了这篇随笔。”
雪女的休息日居然是在美容院里翻看女性杂志度过的?真是难以置信。
“很快就能读完,你就在这儿看吧。”
既然领导都这么要求了,寺田聪便只好照办。可刚看了没多久,寺田聪就大吃一惊。
“这……这不是上周才贴了二维码的案件吗?”
“没错。这就是那个案件中唯一幸免于难的孩子写的。据说,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鼎鼎有名的摄影师了。这篇随笔写得很有深意。”
“要说很有深意倒也确实,不过,有必要非得特意复印一份吗?”
“我希望你能对这起案件进行再次搜查。回去再看一看搜查资料吧,记得把这个复印件也算在搜查资料里。”绯色冴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寺田聪被发落到这个位于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已经八个多月了。主要的工作任务依然是往证物上贴标签。犯罪资料馆正在构建一个数据系统,只要用扫码枪扫描证物袋上贴着的二维码标签,就能从电脑上看到证物相关案件信息。
随着案件发生日期的推移,贴标签的进程也艰难地推进着。目前,已经贴到了1992年发生的案件了。
除此之外,寺田聪也有一些别的任务。
自从今年1月份寺田聪被发落到犯罪资料馆以来,绯色冴子已经对三起陷入迷局或因嫌疑人死亡而不了了之的案件进行了再次搜查并顺利结案。说是再次搜查,但因为绯色冴子不善沟通,实际上登门造访的却是原为搜查一课一员的寺田聪。不过,绯色冴子深藏不露,寺田聪多半只是奉命行事、收集证言而已。至于她之后推理出来的真相,往往能让寺田聪大跌眼镜……
绯色冴子似乎又要进行再次搜查了。给这起案件证物贴标签的工作在上周五才刚刚结束,因为当时已经看过一遍她归纳好的案件概要,所以寺田聪对这个案子还有印象。不过,为了把握好案件的细节,寺田聪决定把自己关在助理室里仔细重读,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案件发生在距今二十一年的1992年。
7月11日,星期六,下午4点左右,位于东京都世田谷区成城七丁目的本田章夫、本田朋子夫妇家发生了火灾,大约125平方米的木质二层住宅全部化为灰烬。在一楼的餐厅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和两具女性尸体。三人均倒在餐桌旁边。
男性尸体的推断年龄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两具女性尸体的推断年龄都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其中一位女性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且有过生产经历,另一位女性没有生产经历。
尸体表面烧毁严重,难以通过面容判别身份。不过,因为无法与房主夫妇——三十五岁的本田章夫、三十二岁的本田朋子,以及当天前来拜访姐姐一家的二十五岁的远藤晶子取得联络,所以推测受害者很可能就是这三个人。
唯独本田夫妇的长女——只有五岁的英美里,因为当天参加了幼儿园的集体外宿活动而幸免于难。
因为本田章夫曾在附近的牙科诊所有过就诊经历,于是警方便将提取的病历与男性尸体的牙型进行比对,结果证实死者正是本田章夫。那个牙医和本田章夫是高尔夫球友,所以别人假借本田章夫之名来伪造病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同时,警方还将怀孕女性腹中胎儿的dna和本田章夫尸体的dna进行了比对,证实胎儿的确是本田章夫的孩子,从而确定了怀孕女性是本田朋子。接下来,又将本田朋子和另一名女性的dna进行了比对,结果显示二者是姐妹关系,所以另一名女性就是朋子的妹妹晶子。警视厅科学警察研究所在上世纪80年代后半期就已经开始进行dna鉴定的研究,所以在案发当时的1992年,犯罪搜查中已经普遍开始运用这项技术了。
至于死因,警方最初推断是被烧死或吸入大量烟雾引起的一氧化碳中毒。司法解剖的结果却显示,在死者胃里残存着足以致死剂量的氰化钾,所以在火灾之前,他们应该就已经死亡了。
在餐厅被烧焦的桌子上,放着红色茶杯。虽然杯子里面的液体已经蒸发殆尽,但内壁上依然能够检测出氰化钾的残留物。
根据现场取证的结果,警方推断凶手先在餐厅泼洒了汽油,随后又点了一把火。在餐厅里还发现了疑似被烧化了的塑料桶,以及一个价值一百日元左右的打火机残骸。
搜查组从自杀、他杀两个思路进行了慎重的搜查,很快就排除了自杀的可能。作为一家贸易公司的社长,本田章夫的工作可谓顺风顺水。而章夫和朋子的关系也非常和睦,两人拥有一个疼爱备至的女儿,二胎宝宝也即将出生,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即便是晶子,当时的工作也进展顺利。她曾两度留学美国,能够使用流利的英语,在同声传译工作领域大展拳脚,事发之前她还曾和朋友们说起过自己近期还有赴美深造的打算。由此看来,这三个人都没有自杀的理由,所以他们的死亡应该是受人所害。
事实上,案发当时摆放在餐桌上的红色茶杯总共有四个,也就是说,当时在场的总共有四个人。应该就是这第四个人,放火杀害了他们三个!
从尸体的烧伤中没有检测到生理反应这点来看,凶手应该先在红茶杯里掺入了氰化钾,将三人毒杀之后再浇上汽油放火。
以此为前提,针对此次杀人案件,成城警署设置了特别搜查本部予以调查。
不久,附近的搜查员得到有力情报。原来,在事发的两三天前,朋子和附近的主妇在街上闲聊时曾经提起过,自家妹妹的前男友想要复合,为此一直对妹妹纠缠不休。她想和妹妹的前男友谈谈,于是打算让妹妹领着前男友一起到家里来坐坐。本田章夫的公司周末双休,所以星期六那天本田章夫也在家,应该也会参与。
会谈最终还是没能谈拢。前男友气急败坏,残忍地杀害了晶子和本田夫妇,为了毁尸灭迹,又纵火焚烧了现场。从准备了氰化钾这点来看,晶子的前男友应该在来之前就做好了一旦谈不拢就动手杀人的准备。此外,考虑到装有汽油的聚乙烯桶需要自备,所以他应该是开车来的。本田家有两个停车位,平时只停着一辆章夫所开的奔驰,完全可以再停一辆别的车。
不过,至于晶子的前男友究竟姓甚名谁,附近的主妇们却没有听她提起过。
经过调查,警方锁定了晶子一年前曾经交往过的前男友。篠原智之,男,二十八岁,也是个同声传译。因为工作原因,两人渐渐亲近了起来。
然而,篠原一口否认了在案发当天拜访过本田家的推测。通过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发现在案发当天的下午3点到4点之间,篠原的确一直在工作。
若是这样的话,那案发当天到本田家造访晶子的前男友就不是篠原了。
搜查组索性从晶子学生时代的恋人开始一一查起,但除了篠原之外,还真没有明确的目标。虽然晶子属于那种活泼开朗的性格,但私生活却比较低调,几乎从来没有和朋友谈起过自己的交往对象。
晶子在十九岁时就开始留学美国,在缅因大学读了一年书,二十二岁时又去赫伯特大学留学了一年。或许是在那时候交往的男友也说不定。但是,毕竟是在国外,所以专门委派搜查员前去调查取证也不现实。而当地的警察在协助调查之后,却给出了晶子在当时应该没有交往对象的反馈。
然而,在留学缅因大学的后半年里,晶子却基本上没去上课,甚至还搬出了学生公寓,行踪不明。根据出入境管理局的调查显示,在这一年里她曾有过几次临时回国的记录,时间都比较短,除此之外的时间里应该都在美国。那些日子,她究竟在做些什么呢?当地警察也没能帮忙查出个所以然来。在这一点上,搜查组的人倍感遗憾。
虽然搜查组的人对附近的居民也进行了反复询问,却始终没有得到有力的目击证言。本田家所在的住宅区十分幽静,在警方推定的下午3点到4点之间的作案时间里,街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更没有可疑人物或车辆的目击报告。凶手盛装汽油的聚乙烯桶和廉价打火机都是批量生产的商品,无需定点销售,所以很难追查到购买者的信息。而调取附近加油站的监控录像之后,依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或许,凶手是从很远的地方买了汽油带过来的。
由于本田章夫、本田朋子均已去世,也没有祖父母或其他亲戚前来领养,于是,孤苦伶仃的英美里便被送进了儿童福利院。为了年幼的英美里,搜查员们拼了命地继续搜查,可最终还是徒劳无功,案件陷入了迷局。
根据2010年新修订的刑事诉讼法,已废除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
此前,在2004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中,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由十五年延长到了二十五年。然而,2004年刑事诉讼法的修订仅针对2005年1月1日实施之后发生的刑事案件,此前发生的刑事案件,公诉时效依然为十五年。所以这起案件也不例外,在案件发生十五年之后的2007年7月11日0点,诉讼时效到期。
3
根据绯色冴子的指示,寺田聪将前去会会英美里。
据说英美里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不过寺田聪从未有过耳闻。原本还想向绯色冴子多打听一下她的情况,却被沉默地无视了。迫不得已,寺田聪决定自己上网搜索一下。
根据维基百科记载,福利院出身的英美里因为在高中二年级时将自己平时拍摄积累的照片上传到网上而受到关注。虽然照片里拍摄的都是些琐碎的平常民家,但那种摄影技巧和溢于画面的怀旧气氛却远超业余摄影爱好者的拍摄水准,因而受到人们的广泛赞誉。以此为契机,高中毕业后的英美里有幸拜入著名摄影家芦田志津子的门下,目前已经出了两本摄影集,还与数家企业签约合作。
接下来,寺田聪试着在网页上输入“本田英美里”的关键字来检索她拍摄的作品。
令寺田聪感到惊讶的是,不仅仅是她所拍摄的照片——照片属于作品,除了作者本人之外,其他人不得擅自上传到网络,否则属于违反著作权法的行为——就连她本人的照片,网络上也炒得很热。甚至连她在杂志或电视上参加活动时所拍摄的照片或视频,在网上也传得比比皆是。
标准的鹅蛋脸,五官端正,干净利落的短发,大大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坚毅的光彩。在1992年案发当时,她还是个五岁的孩子,算起来,现在应该得有二十六七岁了。
因为她是日本摄影家协会的会员,寺田聪便联系了那里,从中得知了本田英美里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接着,他便给英美里打去了一通电话。
电话刚接通的时候,从声音可以听出来对方的心情不错,但当寺田聪自报家门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之后,对方倒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了。寺田聪原本还以为对方会拒绝自己,没想到她却用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说:“好的,我知道了。”因为此时她正在银座的一家画廊里举办个人摄影展,两人便相约在那里见面。
个展的会场位于一栋商务大楼的地下室。在接待处,寺田聪自报姓名,让工作人员请英美里出来见面。之所以没有提及自己警察的身份而仅仅报了姓名,是因为寺田聪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吸引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他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很快,英美里就从画廊里走了出来,现实中的她比照片上的还要美。
“我稍微出去一会儿。”
英美里和接待处知会了一下,便邀请寺田聪一起去了一楼的咖啡馆。
“我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刚一落座,寺田聪便递上了自己的名片。随后,向身边的侍者点了杯咖啡。
“您在《cheveux》杂志上发表的随笔,在下已经拜读过了。真是非常感人的一篇文章。”
英美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啊,连那种东西都看啊?你们警方收集情报的能力还真是了不起呢!”
“呃,还好吧……”
想不到雪女在美容院翻看杂志的无意之举,竟能充当警方办事得力的力证。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犯罪资料馆这个部门。请问你们就是像现在这样负责对陷入迷局的案件进行再次搜查的那种部门吗?”
“不,不是那样的。犯罪资料馆纯粹是负责保管和案件相关的证物和搜查资料的部门,这次之所以前来拜会,也仅仅是为了给搜查资料做一些补充。”
虽然绯色冴子冷不丁地再次搜查确实成功解决了一些悬案,但因为她的独断专行和深藏不露,和搜查一课之间心存芥蒂也是事实。像绯色冴子这种从未有过实际搜查经验,甚至被发落到边缘部门的高级公务员,居然在那些连搜查一课都破解不了的案件上大显身手,搜查一课能容得下她才怪。关于这点,直到今年1月份为止还身为搜查一课一员的寺田聪可是再理解不过了。
要是这次的再次搜查行动被搜查一课的人知道了,想必双方的矛盾会更加激化。所以,寺田聪无论如何都得避重就轻地蒙混过去。
“请问,您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父亲很忙。他经营着一家贸易公司,总是晚上9点多才到家,那个时候我都已经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了。因为工作的关系,他经常会出国,回来的时候还会给我们带一些来自不同国家的特产。”
“您的母亲呢?”
“妈妈很温柔,我几乎从未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就连我那幼儿园的小伙伴们都经常满脸羡慕地对我说:‘英美里的妈妈真好啊,总是那么温柔。’”
英美里微笑着,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