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前方一百米左右是一段平缓的弯道。从对面车道驶来一辆大型卡车,可它没有沿着车道转弯,而是径直冲过了道路中心线,毫无减速迹象,径直向这边的车道冲了过来。寺田聪见此景象,立刻用力踩下了刹车。大卡车与寺田聪前面的一辆小轿车正面相撞,发出了猛烈的撞击声,两辆车都不再动弹了。这一幕,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一帧一帧地映入寺田聪的眼帘。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寺田聪的车子滑行到了那辆小轿车前。后面的车辆也一个接一个地刹车,顿时刹车声四起。寺田聪连忙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向小轿车跑去。
小轿车的车头钻到了卡车的车头下面,驾驶座的安全气囊也已经弹出。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男子,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瘫在驾驶座上。而卡车那边,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见司机如梦初醒似的刚刚反应过来,正准备解开安全带。真不愧是大卡车,经历了这么严重的撞击,司机也基本没有受伤。
寺田聪拿出手机,拨打119报警。此后,他试着去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幸好门还能够打开。他摸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脉搏,虽然还有脉象,但是弱如游丝。
就在那时。那个男人突然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
“这是……这是对我犯下罪行的惩罚……”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到医院之前,请不要说话,保持体力。”
“不,我已经没救了。如果现在不说的话……”
“你想说什么?”
“二十五年前的9月,我犯了罪……交换杀人……”
“……交换杀人?”
寺田聪感到十分惊讶,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和共犯都有想杀的对象……但是,因为动机太明显,如果杀了人的话很快就会暴露……所以,我和共犯交换了杀人的对象……首先是我帮他杀了……一周后,共犯帮我杀了……”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最关键的部分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寺田聪只能隐约听出来共犯所杀之人的名字要比这个男人所杀之人的名字短得多,但听不出来名字具体是什么。
“杀了谁?哪里人?”
“住在东京……叫……的男人。”
他的声音太嘶哑了,还是听不清楚。
“请再说一遍。”
“叫……的男人。”
还是听不清,寺田聪急得咬牙切齿。
“……警察怀疑过我和共犯,但在被杀对象的死亡时间段,我和共犯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警察也没办法……”
那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到了。
“不仅如此,我还……”
话音未落,那个男人的身体开始抽搐。他的眼睛盯着天空,慢慢地失去了光芒,终于闭上了。他的生命体征在一点点消退。
寺田聪连忙去摸那个男人的脉搏。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寺田聪还没有弄清楚这番告白的关键内容,男人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寺田聪束手无策,茫然地环视着四周。现在是在桧原街上,这里离山梨县很近,道路像撒落在山林中的带子一样向前延展。附近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看不到人家。在路边护栏外竖着一块太阳能发电站建设预留地看板,看起来与这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火红的晚霞汇集在西边的天空,这是炎热8月里一个宁静的星期天的傍晚。可是,刚才听到的告白却打破了这种宁静,让寺田聪不由得回想,刚才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但是,那不是幻听。那个男人确实坦白了交换杀人的事实。
2
从大卡车上下来的司机看到车头已经撞烂了的小轿车,不知所措地抱着头一屁股坐到马路上。
“连续开了十个多小时的车,迷迷糊糊的,等我意识到时……”大卡车司机小声嘟囔着。
五分钟后,救护车到达现场,经确认,那个男人已经死亡,所以救护车只能原路返回。现在只能等待五日市署的交通警备课到达,进行交接。
不一会儿,交通警备课的6名搜查员赶到了现场。寺田聪走向前,自报姓名,并告诉他们自己是目击者。交通警备课的搜查员们得知寺田聪是警察时,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放心的神情,大概是觉得录目击证词比较容易吧。其中一位三十多岁的搜查员,也是他们里面最年长的一位,自称是近藤巡查部长后,便问道:
“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三鹰市犯罪资料馆的。”
在近藤巡查部长的眼中,浮现出了好奇、怜悯和不屑等百感交集的复杂色彩。寺田聪对这种反应早已司空见惯。
“今天是在执行公务吗?”
“不,没有执行任务。我开车出来纯粹是兜兜风,突然看到前面的小轿车跟疲劳驾驶的大卡车撞上了。”
寺田聪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近藤。近藤听完后,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二十五年前的交换杀人……是不是头部遭到撞击所产生的妄想。”
“如果是妄想的话,未免内容也太具体了吧。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不过,就算是真的,也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了。”
根据2004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杀人罪的公诉时效由原先的十五年延长到二十五年,而2010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时直接废除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但是,如果交换杀人案发生在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那么根据2004年修正前的刑事诉讼法,这起案件的公诉时效到2003年截止,所以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了。
交通警备课的搜查员们开始现场查验。寺田聪站在不妨碍他们工作的地方,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交通警察和刑警有很多不同,这些搜查员工作起来都很活泼。寺田聪内心澎湃,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羡慕之情。
搜查员先把安全气囊拿下来,接着解开那个死去男人的安全带,然后把尸体抬到铺在马路上的垫子上。另外一个搜查员则负责全程录像。
“即使安全气囊打开了,有时也难保一命。”寺田聪说。近藤点了点头。
“原本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受到撞击而停下,这时的冲击力很强,即使安全气囊打开了也会造成人员死亡。这是因为冲击会造成动脉严重损伤。”
那个男人左胸口口袋里装着一部智能手机,屏幕已经撞碎了。两只手腕上都没有佩戴手表,应该是有通过手机来掌握时间的习惯吧。
他的裤子左侧后部的口袋里有一个钱包,里面有驾驶证和酒店房卡。拿着驾驶证的年轻搜查员读起了上面的信息。
“这上面写的名字是友部义男,昭和二十五年7月8日生,现在是六十三岁。住址是奄美大岛。噢,这可真少见。”
“怎么了?”近藤问道。
“他取得驾照的时间是平成二十四年8月29日,也就是一年前才拿到驾照。六十多岁才拿到驾照,真是少见啊。”
寺田聪听到这个感到非常意外。在车祸发生之前,寺田聪跟着那辆车开了有一段时间,感觉那个男人开得很稳,根本不像是新手。如果真是一年前才拿到驾照,还能开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那他很有开车天赋。
近藤开口说话了。
“六十岁才考驾照也不算晚,老而好学嘛。估计是因为某种需要,迫不得已吧。而且,从车牌号看这辆车是东京的,还是平假名‘わ’开头的,应该是从汽车租赁公司租来的车。看看钱包里有租赁单吗?”
“有,是从杰菲尔斯汽车租赁公司租的。”
“住的是哪家酒店?”
“新宿的帕特里西亚酒店,1105房间。”
“给酒店打电话问问。”
年轻的搜查员用手机联系上了帕特里西亚酒店,进行了简短的询问,简要了解了相关情况。打完电话后,他向近藤报告情况。
“我问了酒店前台,1105房间住的是一对年龄较大的夫妇,分别叫友部义男和真纪子。他们昨天入住的酒店,预订了一周。酒店房客管理系统里显示友部义男年龄是六十三岁,住址是奄美大岛。那这个男人肯定就是友部义男了吧。碰巧真纪子还在酒店房间里,所以我让前台转了电话,告诉她发生了车祸。她说友部义男出去散步一直没回来,一直很担心。我让她待在酒店,一会儿警察会去接她。”
近藤对寺田聪说:
“先将这里的尸体送往医院。我们现在要去帕特里西亚酒店,再将真纪子带到医院去指认遗体。因为要向她说明车祸情况,所以还希望你能作为目击者一起前去。”
“好的。不过话说回来,友部义男所说的二十五年前的交换杀人案,我可以私下向夫人确认一下吗?”
如果所说的交换杀人属实的话,那么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9月,友部义男身边应该发生过杀人案。他是那起杀人案的受益者,而且还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近藤有些为难。年轻的搜查员皱着眉头说:
“夫人的情绪不太稳定,现在提起这个问题的话……”
“我不会提及友部义男交换杀人这件事。我只是想顺便问问二十五年前友部义男身边是否真的发生了杀人案。”
近藤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可以,不过务必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近藤巡查部长和寺田聪赶到了新宿的帕特里西亚酒店,请前台把友部义男的夫人请下来。
过了一会儿,酒店大堂的电梯门开了,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出来。她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前台走来。
“您就是友部义男先生的夫人吗?”近藤对这位女人打招呼道。
女人微微点点头,回答说:“我叫友部真纪子。”尽管她脸色苍白,但还是可以看出来有姣好的容貌。她属于那种身材较为高大的女人,结实而匀称,应该是一直坚持运动的结果。
“请您节哀。我是五日市署交通警备课的近藤。您方便一同到医院指认一下遗体吗?”
“……嗯。”
三人上了警车,赶往存放遗体的秋留野市立医院。近藤负责开车,寺田聪和真纪子坐在后排。寺田聪声称自己是正在休假的警察,也是车祸的目击者,并把车祸经过告诉了真纪子。真纪子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听着。
到了医院,他们被带到太平间。一看到遗体,真纪子只说了一句“是我丈夫”,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们回到医院大厅,等真纪子停止哭泣后,近藤问道:
“请您节哀。真的很抱歉,可以问几个问题吗?你丈夫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两年前,在东京板桥区经营一家健康器材销售公司。因为业绩不太理想,所以公司就倒闭了……”
“我看了您丈夫的驾驶证,上面的住址是奄美大岛。”
“是的。公司倒闭之后,我们就搬到那里去了。”
“你们这次为什么要来东京?”
“旅游。虽然之前我们在东京开公司,但是东京的那些旅游景点却都没有去过。所以这次我跟丈夫商量着要去那些景点看看。我们原本计划从昨天开始在东京玩一周的。”
“您丈夫今天几点出的门?”
“下午2点左右。他说想出去散散步,可是过了很久都没回来,我很担心……正要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接到了你们的电话。”
“我们通过杰菲尔斯汽车租赁公司新宿店了解到,您丈夫在2点15分租了一辆车。说是要去散步却租了车,您知道您丈夫打算去哪儿吗?”
真纪子摇了摇头,然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道:
“那个,请问我丈夫的车祸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没有,目前来看没有可疑之处。无论是目击者寺田聪巡查部长的证言,还是现场验证的结果,都只能说明这纯属交通事故,没有任何计划性。”
“这样啊……”
寺田聪看了近藤一眼。现在该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对那件事问一下的时候了。近藤明白寺田聪的意思,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我想打听一下,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您丈夫身边的人有没有去世的?”
真纪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寺田聪,眼里浮现出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恐怖的神情。
“……有。那年9月19日,我丈夫的伯父被强盗杀害了。你怎么知道……”
“他有孩子吗?”
“没有。他是我丈夫的亲伯父,终生未娶。”
“那时您丈夫的父亲还健在吗?”
“不在了,他因患病早就去世了。”
“原来如此。您丈夫的父亲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他们只有兄弟两人。”
“冒昧问一下,您丈夫的伯父是不是资本家?”
“是。”
“那时,您丈夫在哪里?”
“和我一起去美国旅行了。”
“去了美国哪里?”
“纽约。”
说到这里,真纪子有些生气地盯着寺田聪。
“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说我丈夫为了继承遗产而谋杀了伯父吗?”
“没有没有。您丈夫当时在美国旅游,不可能在场。”
“在这种时候提起二十五年前的事,你到底想干什么?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二十五年前的事的?”
“其实,在您丈夫弥留之际,只留下一句话‘二十五年前……’”
其实在这种场合说出那番告白有些太鲁莽了。寺田聪觉得还是在稍微调查之后,再前来向真纪子打探情况会比较好些。
不过,其实已经有了很大收获了。二十五年前,友部义男身边真的有杀人案。他的资本家伯父是受害者,他的父亲具有继承权,但已亡故,所以友部义男就能继承伯父的巨额遗产,也就有了杀人动机。而且,当时的友部义男正在美国旅游,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既有动机,又有不在场证明——完全满足交换杀人条件。
这时,寺田聪又想到,友部义男在弥留之际的告白中,共犯杀害的人的名字比他杀害的人的名字短得多。那么,那个短的名字可能并不是名字,而是“伯父”。友部义男说的应该是“共犯帮我杀了伯父”吧。
3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寺田聪像往常一样到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上班。
他敲了敲馆长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请进。”推开门,只见那个一袭白衣的雪女正在翻阅桌子上的文件。
绯色冴子警视。身材苗条,皮肤白皙,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颊掩映着妖冶的黑色披肩长发,宛若人偶般冷淡端庄,让人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在那精致的双眼皮和细长的睫毛下,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如黑洞般深不可测。如果现实中真有雪女存在的话,应该就长得像她那副样子吧。虽说是高级公务员出身,但她却在犯罪资料馆馆长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八年,事实上早就脱离了警察界高级公务员的圈子了。
即便寺田聪跟她寒暄“早安”,她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默默地继续读她的文件。对此,寺田聪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知道对方并没有轻视自己的意思,只不过缺少与人交流的意愿罢了。
面对着这个默默阅读资料的馆长,寺田聪报告了自己昨天在事故现场听到的濒死告白。
“交换杀人?”
她终于抬起了头。虽然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那双大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像是被吸引了似的。
“没错。我也曾询问过友部义男的妻子,得知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的9月19日,她丈夫的伯父恰恰遭遇了被强盗杀害的事件。友部义男的伯父是个有钱的资本家,而伯父死后,友部义男便继承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遗产。伯父遇害的时候,友部夫妇正在美国度假,所以说友部义男就有了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过,若真像他死前所说的那样,是共犯帮他杀了伯父的话,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没什么意义了。如此一来,如果在伯父遇害前一周的9月12日也曾发生过看上去毫无关联的凶杀案,而友部义男又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话,或许就能确定友部义男坦言的交换杀人事件确有其事。所以,我想请您用ccrs查一查,看看9月12日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凶杀案……”
“明白了,那我现在就查查看。”
所谓ccrs,就是criminalcaseretrieval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缩写,是警视厅为了统一管理所辖区域内的刑事案件而搭建的数据库。警视厅下属的各个警署、法医、研究机构都能通过系统终端访问到这些数据。
绯色冴子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ccrs界面,寺田聪则站在她的身后,紧紧地盯着屏幕上出现的内容。
虽然ccrs只登记了被认定为刑事案件的案件,事故死亡及自杀身亡之类的案件并未收罗其中,但那也没有关系。根据昨天交换杀人的告白,能让警察怀疑的友部义男的共犯,一定是犯罪行为相当明显的杀人案了,自然不可能伪装成事故死亡和自杀身亡。
“根据友部真纪子的证言,伯父被强盗杀害发生在9月19日。但为了防止她记错了日期,所以还是把整个9月份发生的死亡案件都查一下吧。”
绯色冴子一边说着,一边在案件发生日期那栏输入了“1988年9月”,在案件种类那栏选择了“死亡案件”。搜索之后,总共出现了六条案件清单。案件名称、案发时间、案发地点、被害人姓名、犯罪方式、犯人姓名等信息历历在目。当然,案件名称还是沿用了搜查本部在立案时所使用的称呼。
9月12日,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案发地点在调布市杜鹃丘。被害人滝井弘,三十四岁,被撞身亡,肇事者逃逸。犯人不明。
9月12日,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案发地点在北区赤羽。被害人杉山早雄,三十五岁。刀刺身亡。犯人不明。
9月15日,樱上水ol上吊遇害案。案发地点在世田谷区樱上水。被害人小山静江,二十六岁。伪装成上吊的样子绞杀。犯人是其前男友。
9月19日,国分寺市资本家遇害案。案发地点在国分寺市富士本。被害人友部政义,六十七岁。被钝器击打致死。犯人不明。
9月22日,西蒲田商店老板溺杀案。案发地点在大田区西蒲田。被害人三上晋平,五十岁。在澡堂中被溺亡。犯人是同一商业街的老板。
9月26日,品川站主妇遇害案。案发地点在jr品川站京滨东北线月台。被害人齐藤千秋,三十四岁。被人推下月台遭电车碾压而死。犯人不明。
“9月19日的资本家遇害案,应该就是友部义男伯父遇害的案件吧。看来友部真纪子的记性还不错。”
“根据友部义男的告白,是他自己杀人在先,一周后共犯才杀人。伯父友部政义是在9月19日遇害的,所以友部义男的杀人日期应该是一周前的9月12日吧。”
没错,那一天确实发生了杀人案,而且还是两件——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和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而且两起案件的被害人还都是男性,这也与告白的内容相符。如此看来,昨天告白的可信度就大大提高了。
那问题来了:在这两起案件中,哪一起才是友部义男犯下的呢?
“——馆长,依您看,在这两起案件中,哪起会是友部义男犯下的呢?”
“现在还不知道,有必要进行再次搜查看看。”
再次搜查——这个词再次从绯色冴子的红唇中飞了出来。
自从今年1月份寺田聪被调任到犯罪资料馆以来,已经两度目睹她通过再次搜查来解决悬案的英姿了。即发生在1998年的中岛面包公司企业恐吓·社长遇害案,以及发生在1993年的八王子市女大学生·大学教授遇害案。无论在什么时候,绯色冴子都能够凭借收藏在赤色博物馆中的证据进行极其大胆的推理,而寺田聪的任务,就是代替不善沟通的她去进行再次搜查。
“明白了。”
“友部义男的告白还有一点让我比较纠结。他最后说的是‘不仅如此,我……’对吧?可话还没说完就断了气。他到底是想说些什么呢?”
“抱歉,我实在是没能听清楚。不过话又说回来,关于友部义男的告白,咱们是不是也该和搜查一课的人通个气?”
“为什么?如果真的是交换杀人,那么案件诉讼时效肯定早就到期了。搜查一课的人是不会对那些已过诉讼时效的案件进行再次搜查的。因为即便查明了真凶,也无法对其追究刑事责任,这对搜查一课来说毫无意义可言。”
看来,绯色冴子是不准备将告白的内容告知搜查一课了。这次再次搜查,依然是我们的独角戏。
“确实,就算知道是交换杀人,但事到如今,搜查一课也不会再采取行动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将这重要的信息瞒而不报。别忘了,将知道的情报信息共享可是警察组织的铁律。”
但是,绯色冴子还是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等进行完再次搜查之后,和调查结果一起通知到他们就行了。”
“要是那样做的话,肯定会得罪搜查一课的……”
“为什么?反正搜查一课也不会对这起案件进行再次搜查了,所以不通知他们也没什么吧。”
在自己的地盘里被其他人用自己所不知道的情报给抢了风头,肯定会很没面子的啊!——寺田聪本想这么向绯色冴子解释,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在绯色冴子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面子、地盘、风头之类的词汇。
寺田聪站在那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问题。
“对了,馆长有没有考虑过,会不会是我听错了友部义男的告白?再或是记错了?有没有这种可能?”
“你觉得自己有可能听错或是记错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就不要拿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来问我。至少我对你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还是非常看好的。”
4
除了保存证物以外,犯罪资料馆还保管了一些搜查文件。寺田聪从保管搜查文件的库房里调取了有关国分寺市资本家遇害案、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及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的搜查资料。
寺田聪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赶在绯色冴子之前查明真相。虽然她毫无搜查经验,但不得不承认凭借她的能力绝对堪称天才搜查员。可自己在七个月之前也还是堂堂搜查一课的一名成员,而且年纪轻轻就进入了这个警视厅上下都艳羡仰视的顶尖部门,必须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实力。
更何况,亲耳聆听到友部义男临终遗言的人可是自己,所以,亲手让二十五年前交换杀人的真相浮出水面,自己责无旁贷。
在此前的两起案件中,绯色冴子都不过读了搜查资料就已经将真相牢牢地把握在了手中,而命令寺田聪前去询问只不过是想要验证自己的推测。而这次,她很可能还是会在读过搜查资料之后就抓住真相。所以,要想与她竞争,自己也必须做好从搜查文件的蛛丝马迹中寻到真相的准备。
寺田聪和雪女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传阅着有关这三起杀人案件的资料。近身相处,宛如置身于0摄氏度以下的雪山。
首先是国分寺市资本家遇害案。
案发当时,被害人友部政义时年六十七岁,单身,通过炒股积累了大量家产。9月20日上午10点多,前来打扫卫生的家政人员在他位于国分寺市富士本的家中发现了他的尸体。友部政义似乎是在前往金库的途中遭受重击,随即倒地毙命。死亡推定时间是事发前一天——也就是9月19日晚上的10点到12点之间。左后脑处有遭受殴打的痕迹,凶器就是掉落在尸体旁边的高尔夫球杆。那根高尔夫球杆是友部政义自己的,用来擦拭球杆的抹布也掉落在一旁。金库门打开着,而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考虑到案发现场的情况,警方判断应该是被害人正在擦拭球杆的时候遭遇了入室抢劫,在凶手的胁迫下打开保险柜。正当友部政义想要趁机逃跑时,凶手随手抄起身边的高尔夫球杆就从背后给了他当头一棒。根据被害人是左后脑被击的情况,可以推断出凶手是个左撇子。
当时,友部义男正苦于自己所经营的健康器材销售公司资金周转不灵,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了警方怀疑的对象。但他却有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时,他和妻子正在美国度假,分身乏术。此外,凶手被认定是个左撇子,友部义男却是个右利手。当然,他有可能是伪装的。所以警方又向他的老相识们调查取证,但众人言之凿凿,友部义男的确是个右利手。
接下来是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
被害人滝井弘是一名在医院工作的内科医生,案发时年仅三十四岁。9月12日晚上10点左右,他在回家途中,在调布市杜鹃丘遭遇肇事逃逸,当场死亡。没过多久,此案的最大嫌疑人就浮出了水面,那就是供职于东京都自来水管理局的职员君原信。君原有个比他小十岁的妹妹,名叫史子,就在滝井工作的医院里当护士。她和滝井原本是一对恋人,但后来滝井为了攀上医院理事长女儿的高枝,就把史子给甩了。而且,就在事发前不久,滝井还以现在结婚为时过早为由骗史子打掉了腹中的胎儿。经过这一系列的重创,史子的精神状态开始变得异常不稳定,最终大量服用强效医用安眠药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君原非常疼爱自己的这个小妹妹,因为她的自杀,他对滝井燃起了熊熊的痛恨之火。但是,君原却也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从12日晚上6点到翌日凌晨3点,君原一直在自来水管理局值夜班,同值的好几个同事都可以为他作证。
最后,是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
杉山早雄是杉山不动产的社长,事发当时三十五岁。12日晚上9点左右,杉山刚刚从位于北区赤羽的公司离开就遇刺身亡了。没过多久,一个最大嫌疑人就浮出了水面。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庆介是同一家公司的专务。围绕着经营方针问题,曾多次与身为社长的哥哥发生直接冲突,不过,庆介也有不在场证明。他声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曾乘坐jr琦京线前往池袋散步,途中偶遇了高中时代的朋友,于是两人便在晚上9点左右来到池袋站前的居酒屋一起喝酒。居酒屋的店员也还记得当天店里确实来过一个庆介模样的客人,从而也进一步确认了庆介的不在场证明。
整整一天,他们两个连续研读了这三份搜查资料,只有午餐时中断了一下。中午的时候,清洁工中川贵美子曾在馆长室露了个面,见两人竟完全沉浸在搜查资料之中,惊得连连摇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当寺田聪读完最后一份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的搜查资料时,已经是晚上8点钟左右了。因为用眼疲劳,眼睛也开始有些肿痛。要是搁在以前,一到下午5点半的下班时间,寺田聪早就开溜了。但这次他可是下定决心要赶在绯色冴子之前破案的,所以居然也干劲满满地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寺田聪抬眼看了看绯色冴子,她好像也已经读完了所有的搜查资料。她将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的资料摆放在桌面上,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中的君原信,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中的弟弟庆介,看上去都很有作案嫌疑呢。不过,他们两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庇护。虽然都有动机,但又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君原信和杉山庆介,都满足交换杀人共犯的条件。不管是哪个案件,都有满足作案条件的人物存在,所以不管是哪个案件,都有可能是交换杀人的对手案件。”
馆长点了点头。
“您觉得会是哪个案件呢?”
寺田聪问。可绯色冴子却回答说“还不知道”。看来即便聪明如她,这次也无法像往常那样仅凭查阅资料就看清真相了。
“我认为共犯满足的条件应该有三个。第一,在友部政义遇害的9月19日没有不在场证明。第二,从友部政义受伤的部位考虑,共犯是左撇子的可能性比较大。第三,他和友部义男应该有着某种交集。”
“和友部义男有着某种交集?”
“在推理小说中描写交换杀人案件的套路,无非就是陌生人之间偶然相遇,聊天后得知对方有想要杀死的人,于是就相约交换杀人,然后故事就由此展开了。但在现实中,我很难理解陌生人乍一接触就会谈论杀人的问题。所以说,虽然现在看来凶手之间毫无联系,但实际上,他们原本就应该认识。原本就互相认识的两个人再次见面时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杀人的话题,这么一来就能够解释得通了。也就是说,友部义男应该原本就认识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二者中的一个。”
“的确有一定道理。但是,就搜查资料来看,在友部义男、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点。不仅上学时就读的学校不同,职业不同,兴趣不同,就连人脉圈子也大相径庭。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友部义男和君原信或杉山庆介之间此前就已经认识。”
“那只是因为没有就交集点进行搜查,才会忽视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交集。如果围绕交集点这个前提开展搜查,一定会有所发现。”
“总之,如果一定要进行再次搜查,我想再去会会友部真纪子,然后找机会和君原信、杉山庆介见上一面。”
5
第二天是星期二。早上9点多,寺田聪拨打了友部真纪子的手机,得知她还住在新宿的帕特里西亚酒店。于是,寺田聪就从距离犯罪资料馆最近的jr三鹰站,搭乘中央线向新宿赶去。
真纪子说前天就将丈夫的遗体从秋留野市立医院领了回来,并进行了火化。
“葬礼定在后天,我们回奄美大岛后举办。对于我们夫妻俩来说,东京的回忆并不美好,所以也不想在这里办丧事了。就像我前天所说的那样,两年前,丈夫经营的公司因为业绩不佳倒闭了,那段时间真是各种不愉快都找上门来了……”
“不难理解……”
“话说,您今天前来,又有何贵干?”
“还是关于前天提到的那个问题。我昨天说您丈夫在弥留之际提到了‘二十五年前’,只说了一句就去世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其实,您丈夫还做了一番非常惊人的告白。”
“惊人的告白?他都说了些什么?”
寺田聪一五一十地说起了那段交换杀人的告白,听得真纪子脸色煞白。
“你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
“不,你丈夫确实是这么说的。事实上,正如您丈夫告白的那样,在1988年的9月12日的确发生了两起情况吻合的杀人案件。”
听闻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和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的描述之后,真纪子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但是我丈夫和伯父的关系很好,而且他是绝对不可能去做杀人这样可怕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