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凶手在制造密室之前再次环视整个房间。房间很宽敞,有八张榻榻米那么大,地上铺着胭脂色的地毯。里侧的墙上有一扇通往阳台的窗户,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离他较近的那一面墙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部文字处理机。左手边有靠墙的书架与大号保险柜,柜门敞开,里头空空如也。行凶前,他用托卡列夫手枪逼岸本彻夫打开保险柜,取出了岸本用来勒索自己的材料。为了这个大日子,他特地找了点门路,问暴力团员买了这把枪。
右手边的墙壁上装饰着几只风筝,形如武家的持枪奴仆。岸本彻夫就喜欢这玩意儿。贯穿他心脏的子弹,就嵌在那面墙上。
岸本彻夫的尸体仰面躺在房间正中央。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睛半睁,上半身穿着黑白格纹毛衣,下身是米色的棉布裤子,左胸的衣服红了一大片。
凶手没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岸本彻夫本就是个只会敲诈勒索的人渣,人人得而诛之。碾死一个人渣,岂会有什么负罪感?
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应该没有任何遗漏。
房门锁好了,所有窗户上的半圆形锁扣也都扣上了,除了这间屋子里那扇通往阳台的窗户。最后一步,就是制作密室。
凶手戴着橡胶手套,剪下其中一只风筝的风筝线,再把桌子底下的椅子搬到通往阳台的窗户旁。
这扇窗还没有锁,锁扣的把手是朝下的。凶手在风筝线的一端打出一个绳圈,套在窗锁的把手上,然后站在椅子上,将风筝线穿过窗帘轨道与窗框之间的空隙。之后,他回到地面,拿着没有线圈的那一头,朝正对着窗户的书桌走去。
桌上放着一部文字处理机。几年前,文字处理机进入日本市场。东西是好,就是太贵,最便宜的型号也要三十万日元以上。文字处理机后侧配有打印机,打印机的进纸口前并没有白纸。凶手用速干胶将风筝线的一头贴在打印机的卷纸轴上。速干胶是从书桌抽屉里拿的。
他打开文字处理机,crt显示器亮了。凶手工作时也会使用文字处理机,很清楚机器的操作方法。他从软盘里随便找了一个岸本彻夫写的文档,按下“打印”键,开始打印。
即使进纸口没有纸,卷纸轴还是转了起来。确认卷纸轴在正常运作后,凶手拿起装有勒索材料与托卡列夫的手提包,打开窗户,用手稍稍抬起窗帘,来到放着晾衣杆的阳台。十二月的夜晚寒风刺骨,凶手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环视四周,确认家家户户都拉着窗帘,没有人往这个方向看。
接着,他关上窗户,窗帘留了一条缝。他将眼睛凑近玻璃窗,凝视着窗框上的锁。
风筝线从卷纸轴出发,朝斜上方伸去,经过窗帘轨道与窗框之间的空隙,急转直下,最后抵达半圆形的锁。因此卷纸轴在转动时会将锁的把手往上拉,等拉到底时,把手就会转动一百八十度,将窗户牢牢锁上。之后,打印机会继续打印,卷起更多的风筝线,使窗锁把手上的绳圈脱落,风筝线则会穿过窗帘轨道与窗框之间的空隙,全部卷入打印机的卷纸轴。
凶手等待了一分钟左右。他亲眼看见,窗锁的把手开始缓缓上升了。片刻后,把手完全升起,卡进卡口。为保险起见,凶手用手拉了拉窗户,窗户纹丝不动。
凶手微微一笑,密室已大功告成。
他再次环视四周,没有人在看他。
翻过阳台扶手,便是户外的停车场。凶手在冰冷的黑暗中冷静地迈开步子。过一会儿,他要去公用电话亭打一通匿名电话给警视厅,向警方通风报信。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要是现在就打电话,那警方就会立刻发现尸体,法医推测出的死亡时间也会更准确。要是警方怀疑到自己头上,询问自己是否有那个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那可就麻烦了。
凶手必须把“死亡时间”的范围拉得尽可能大。为此,他必须稍后再打电话去警视厅。
警方会如何看待这个密室呢?凶手心想。
凶手用钥匙在门外锁了房门,等发现尸体的人打破密室,发现尸体后,凶手再偷偷把钥匙弄回屋里——警方一定会这么想吧。但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种假设绝不可能成立。因为房门的钥匙在岸本彻夫的胃里。又有谁能把钥匙偷偷弄回死者的胃里呢?
莫非第一发现人打破密室发现尸体时,凶手还躲在现场,趁发现者六神无主离开现场时才偷偷溜走——警方会不会这么想呢?然而,他们会立刻发现这种假设也站不住脚。因为发现尸体的人应该会是一名警官,岂会被尸体吓得六神无主擅离现场?他一定会用案发现场的电话向警局报告情况,并留守现场保护证据,所以凶手绝不可能偷偷溜出案发现场。
也许,警方不会被这些可能性所蒙蔽,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看破了用文字处理机与风筝线打造的密室。
那也无妨——警方破解不了才怪呢。但他们绝不会察觉到隐藏在“密室”中的真正陷阱。
凶手胸有成竹。
2
“哇,真是好久没来了!”水原凉子站在“金鱼汤”前,大声喊道。
“以前你常和敦子、小茂他们一块儿来这儿泡澡呢。”祖母稳重地说道。
澡堂一切如故。顶着黑色瓦片的人字形玄关,印有“金鱼汤”字样的门帘,耸立在夜空中的巨大烟囱,都是儿时记忆中的模样。
小时候,凉子每次去祖母家做客,祖母都会带着她和其他孙辈来这家澡堂。祖母家也有浴室,但祖母更倾心于宽敞的澡堂。
两人抬起门帘,将鞋子放进木质鞋柜。墙上贴着一张墨迹鲜明的纸,上面写着:“上午,七点至九点;夜间,五点至十二点”。
哗啦啦……拉开磨砂玻璃门,从柜台侧面走过,前往更衣室。温暖的空气将冰凉的身子包裹起来。坐在柜台后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婆婆。她满脸皱纹,淡淡说了句:“欢迎光临。”凉子还记得,她小时候来澡堂的时候,也是这位老婆婆在看门。她到底有多大年纪了啊……
更衣室里有五六位浴客,年龄各不相同。上到年过古稀的老婆婆,下到不满十岁的小朋友。有人在穿衣服,也有人在脱衣服。房间角落里摆着一部体重秤,还有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里头有矿泉水、茶与果汁,也有果味牛奶。遥想儿时,凉子来这儿泡澡的一大乐趣,便是让祖母在泡澡之后给她买上一瓶果味牛奶。与表亲们一起喝牛奶时品味到的甘甜还在舌尖流转。好嘞,今天泡完澡之后一定要买一瓶来喝,凉子心想。
她脱下衣服,放进储物柜。储物柜跟以前一样小。现在是冬天,衣服比较多,又是大衣又是毛衣,把储物柜撑得满满当当,门都快关不上了。她拔出钥匙,把拴着钥匙的橡胶圈套在手腕上,带着毛巾、沐浴露、洗发水与护发素,与祖母一同走进浴场。
墙边有一个巨大的水缸,好几条金鱼在水中悠游,这也是“金鱼汤”这个名字的由来。
凉子与祖母并排坐在龙头前,冲了个澡,清洗身子。凉子瞥了祖母一眼,只见祖母用毛巾擦拭身体的动作很是娇羞,好似情窦初开的少女。于是她随口问道:“奶奶,你的初恋情人是谁?”
祖母微笑道:“这个嘛……奶奶年轻的时候啊,的确有那么一个人让我心动过。但说他是初恋情人,好像也不太合适。”
“那是谁?难道是爷爷?”
“错啦,还真不是你爷爷。我跟你爷爷是那个人出现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才认识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见到那个人的?”
“是奶奶十六岁那年。那时奶奶还在女校上四年级。”
“那人长什么样?帅不帅?”
凉子问得投入,几乎顾不上洗澡。祖母缓缓闭上双眼,回答道:“他啊,就好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还特别彬彬有礼。可是,打动我的并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智慧。他真的特别特别聪明,一眨眼的工夫,就解开了所有人都没能解开的难题。”
“奶奶就是喜欢聪明人。爷爷不也是个聪明人嘛。莫非奶奶说的那个人是女校的老师?”
“不是,奶奶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像一阵风似的突然出现,解决完问题之后又跟一阵风似的消失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没有提。奶奶就见过他一回。”
“哎,这算什么。他是什么来路?又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跟你的工作还有点关系呢。”
“跟我的工作有关?”
凉子正要追问,却听见有人突然喊道:“啊呀,小凉?这不是小凉吗!”凉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烫着泡面头的大妈冲了过来。这位大妈大概五十来岁,就住在祖母家附近,说话跟开机关枪似的。小时候,凉子每次去祖母家都会撞见这位大妈。大妈自己没有孩子,对凉子和她的表亲们百般疼爱,经常送零食和果汁给他们。
“哎呀呀,我有几年没见你了?有十年了吧?不,不止十年。哎哟,你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年轻就是好,瞧瞧你这皮肤,多光滑呀。瞧瞧我……”
大妈立刻开起了“机关枪”。被她这么一掺和,凉子到头来还是没把奶奶的陈年往事打听清楚。
3
次日是星期五。当天上午,警方于北区西原三丁目的“滨冈小别墅”公寓楼发现了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死者是住在一〇三号房的岸本彻夫,现年五十六岁。死因为枪击。
警视厅在上午十点半接到一通匿名电话。“我杀死了住在北区西原三丁目滨冈小别墅公寓楼一〇三号房的岸本彻夫。”说完这句话后,不明人物便挂断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闷,警方甚至判断不出那人是男是女。接电话的是通信司令室的负责人。起初,他将信将疑,最后还是联系了离案发现场最近的警亭,派巡查去滨冈小别墅查看情况。
巡查骑车抵达现场后发现,一〇三号房的房门是锁着的。他按了好几次门铃,却没有人来开门,只好绕到公寓后侧。一〇三号房有两间房对着阳台,靠左那间的两片窗帘之间有一条细缝。巡查翻过扶手,爬进阳台,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只见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巡查赶忙伸手开窗,却发现两间房的窗户都上了锁。他只得砸开左边那间屋子的窗玻璃,把手伸进去打开窗户的锁。进屋后,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尸体。死者左胸中枪,照现场的情况推测,凶案发生于数小时前。
十点五十分,警视厅搜查一课三组的警官们赶到现场。滨冈小别墅大门口拉起警戒线,由巡查严加把守,外面则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这栋公寓共有五层,外观颇为时髦,房租怕是不便宜。这时,组长早濑警部抬起警戒线,率领一众警官走进公寓大门。年纪最轻的凉子走在最后。
“凶手为什么要打电话通知警方呢……”凉子自言自语道。
她的同事藤本警官立刻说道:“也许是想让我们早点发现尸体,这样就能推测出准确的死亡时间。如果凶手提前准备好不在场证明,却因为警方迟迟没有发现尸体,导致死亡时间的范围太宽,那他苦苦准备的不在场证明不就派不上用场了吗?凶手之所以给窗帘留了条缝,也是为了让巡查看到屋里有死尸,让他知道那通电话不是恶作剧,如此一来才能确保尸体被我们发现。”
“既然凶手想让我们早点发现尸体,为什么不再早一些打电话?发现尸体的巡查说,从现场的情况看,凶案应该是好几小时前发生的。凶手为何不在行凶后立刻打电话,而要到十点半再打?警方越早发现尸体,法医推测出的死亡时间不是会越准确吗?”
“话是这么说……”
“我总觉得凶手之所以给警方打电话,并不是为了让警方早点发现尸体,而是另有原因……”
“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吗?”藤本警官调笑道。凉子心中顿时冒出一股无名火。这人跟凉子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三组的警官们一同走进一〇三号房,进门后是餐厅和厨房。里侧的左右各有一间小房间,房门都开着。左侧房间里摆着床与衣橱,应该是卧室。右边的房间就是本案的案发现场。
房间的面积与八张榻榻米相当,地上铺着胭脂色的地毯。离门口较近的那堵墙边放着书桌,左手边有靠墙的书架与大号保险柜。右手边的墙壁上挂着好几个风筝,似乎是被害人收集的。最靠里的那堵墙上有通往阳台的窗户。
岸本彻夫仰面倒在地上。他身高不足一米六五,十分矮小,胡子拉碴,看上去很邋遢。他上身黑白格纹毛衣,下身米色棉质裤子。左胸呈红黑色,那就是他中枪的部位。
“子弹贯穿了被害人,打进了这儿。”这栋公寓归泷野川警署管辖,片区刑警边说边指向右手边的墙壁。风筝之间的米色墙壁上有一处黑色的弹孔,乍一看很像污点。
这时,验尸官与鉴识课员们走进房间,于是三组的警官与泷野川警署的警官决定先去走廊等一会儿,腾出空间。
“这是死者用来放钥匙的盘子吗?”
走到门口时,警部瞥了眼放在门旁小橱上的木盘,盘子里放着轿车与自行车的钥匙,死者平时应该会把所有钥匙都放在盘子里。然而,房门的钥匙并不在盘中。看来凶手拿走了盘子里的钥匙,锁好房门后扬长而去了。
“被害人请的钟点工来了。”守在公寓门口的巡查进屋说道。
警部回答:“带她过来吧。”
片刻后,巡查带来了一位四十五六岁模样的矮胖女子。女子自称西川阳子,隶属东京钟点工协会,每周一、三、五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来被害人家打扫卫生、清洗衣物并准备午饭。她吓得脸色惨白,却难掩兴奋。亲历杀人案的人常有类似的反应。
“您一定吓坏了吧,”警部安慰道,“请问您知不知道岸本彻夫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说他是自由撰稿人。”
“自由撰稿人?自由撰稿人油水这么足?他住的房子那么好,还请得起钟点工……”
“天知道……不过他的确赚得不少。他开的可是奔驰,虽然是二手的。”
“岸本先生结婚了吗?”
“没有。他说他不喜欢被人管手管脚,所以从没结过婚。”
“那他有没有仇家?”
“没有。”钟点工摇了摇头。
“他有没有和别人闹过矛盾,或者是吵过架?”
“也没有。”
“我看他在书房墙上挂着好几只风筝,那是不是他的兴趣?”
“没错。他还喜欢去澡堂泡澡。”
“澡堂?”
“他每周都会开车去一两次澡堂。澡堂的名字叫‘金鱼汤’,从这儿开车过去大概五分钟。”
听到“金鱼汤”三字,凉子大吃一惊。原来被害人也常去那座澡堂。开着奔驰去公共澡堂——一想象那场景,凉子险些笑场。
“房门口的小橱上放着一只木盘,岸本先生平时是不是把钥匙都放在那个盘子里?”
“对,房门、轿车和自行车的钥匙都放在盘子里。”
西川阳子对雇主知之甚少。警部再三询问,也没能问出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感谢您的配合。”说完,警部便把钟点工打发走了。
“警部,我发现了一个疑点。”凉子说道。
“什么疑点?”
“刚才那位钟点工,一般都是上午十一点过来的吧?”
“是啊,怎么了?”
“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没有在十点半打电话去警局,那钟点工也会在十一点发现尸体。凶手何必抢在钟点工之前打电话通知警方呢?那也只比钟点工早了三十分钟,为什么不多等三十分钟,让钟点工发现尸体呢?”
“这个着眼点好像有点意思……”警部顿时有了兴趣。
“凶手不知道十一点会有钟点工过来吧。”藤本警官冷冷地插了一句。听到警部表扬凉子,他好像很不愉快。
“这个可能性也有。但凶手提前准备好了手枪,这说明他有周密的计划,照理说应该会调查一下被害人的生活起居,所以极有可能知道钟点工每周一、三、五上午十一点会来干活。凶手为什么不让钟点工当第一发现人呢?”
“凶手为什么不让钟点工发现尸体……嗯,这个问题可以拿到搜查会议上好好讨论一下。”
之后,三组的警官与片区刑警一同搜集了公寓住户的证词。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有没有人听见枪声?岸本彻夫为人如何?这些都是警方要了解的重点。
然而,所有居民都没有听到枪声。这栋公寓的隔音措施十分到位,除非是天翻地覆的大动静,否则住在其他屋子里的人是听不见的。凶手若是使用了消音器,左邻右舍就更不可能听见枪声。一〇三号房位于走廊尽头,子弹打中的右侧墙壁是公寓外墙,隔壁邻居也不会察觉到子弹入墙时产生的震动。没有人目击到可疑人物,也没人了解被害人的生活。
验尸官与鉴识课员完成任务后,凉子和同事们回到了现场。
“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早濑警部向验尸官问道。
“应该是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左胸有一处贯穿性枪伤,死者中枪后应该是当场毙命。”
接着,鉴识课员向警部做了汇报:“我们取出墙上的子弹,做了鲁米诺试验,发现子弹上的确有血迹。这颗子弹应该就是杀害被害人的那一颗。被害人毛衣的正面附着了许多火药颗粒,由此可见,凶手是在离被害人非常近的地方开的枪。”
“能从子弹推测出枪支的种类吗?”
“子弹是七点六二毫米的,凶手用的应该是托卡列夫手枪。一九八〇年之后,有好多冒牌托卡列夫走私进日本。”
“保险柜上有指纹吗?”
“只有被害人的。”
保险柜左侧的书架上放着各行各业的名人录,还有揭露行业内幕的书籍,以及一些国企的周刊杂志,也许被害人写的文章就发表在这些杂志上。
警部将视线转向书桌。书桌上放着一部机器,有crt屏幕,还有键盘。凉子在新闻节目里见过这玩意,知道它叫文字处理机。crt画面上显示着一些文字。
“被害人从软盘里调出了他以前写的报道。”
泷野川警署的刑警好像已经调查过文字处理机了。
“软盘?调出?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懂文字处理机,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下?”警部问道。
“软盘是一种记录媒介,专门用来储存用文字处理机撰写的文档。要用文字处理机干活时,就把软盘插进软驱,把需要处理的文档调出来。您看,现在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篇文章,标题是《社长在拉斯维加斯一掷千金?一流证券公司的惊人内幕》。文档的修改日期是今年六月七日,应该是发给周刊杂志的稿件。既然是半年前的文章,那应该已经刊登。被害人应该不是想改,而只是把文章调出来看一看。”
“既然已经刊登出来,那为什么不直接看杂志,而是要用文字处理机看呢?过期的杂志都在书架上放着呢。”
“也许这篇稿子被出版社枪毙了,也有可能是被害人刚好没有刊登这篇文章的那本杂志。”
“这件事要找出版社确认一下。”
警部又将视线转向了大号保险柜。柜门敞开,里头空无一物。
“凶手肯定拿枪指着被害人,让被害人打开柜门,把里头的东西都拿走了。”
“保险柜里到底放了什么?”凉子问。
“那样东西对凶手非常重要,重要到他不惜为此杀人,多半是用来敲诈勒索的材料。被害人收入颇丰,生活富足,也许在长期敲诈凶手。当然,也许被害人是当红撰稿人,本职工作收入不菲,可空空如也的保险柜正是他敲诈勒索的佐证。被害人从事的工作比较特殊,有可能获得丑闻的证据,他便利用那些证据敲诈别人。之所以能过得那么逍遥,是因为被敲诈的人一直在给他封口费。然而,天长日久,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了。他用手枪威胁被害人打开保险柜,夺回证据,之后又开枪打死了被害人……”
“被害人用来敲诈勒索的材料有可能是在采访过程中得到的。要查出被害人在勒索谁,就有必要查一查他在采访些什么。”
“是啊。”警部点头称是。
之后,警官们对房间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希望能找到用于作案的凶器。然而,手枪不知所踪,八成是被凶手带走了。
藤本警官检查了被害人的随身物品,发现了一件怪事。岸本彻夫把钱包插在裤兜里,可里头只有几张千元纸币和一些零钱,既没有万元大钞,也没有信用卡。
从屋里的摆设和岸本的衣着打扮看,他的日子应该过得颇为滋润。可钱包里居然没有大钞和信用卡,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凶手可能偷走了钱包里的钱财,又何必把钱包塞回被害人的口袋?凶手总免不了做贼心虚,钱财一到手,自会迅速走人。
警方对案发现场展开进一步搜索,终于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五张万元大钞和一张信用卡。照理说信用卡一般是放在钱包里的,岸本彻夫却把信用卡放进了抽屉。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4
当天下午,警官们造访了与岸本彻夫有合约的出版社,想了解他到底在采访什么。出版社称,岸本的文章基本都围绕丑闻展开。但岸本向来严守秘密,连出版社都不知道他在追踪调查什么。因此警方认为,他们很难通过这条线查出岸本在勒索的人。
调查显示,岸本的文字处理机显示出的那篇文章——《社长在拉斯维加斯一掷千金?一流证券公司的惊人内幕》已经登上了六月的周刊杂志,岸本的书架上就有这本杂志。问题是,如果岸本想重新看一看这篇文章,为什么不看已经出版的周刊杂志,却要用文字处理机看呢?早濑警部在案发现场时已提出过这个问题。
次日早上,搜查本部拿到了司法解剖结果,死亡时间和死因与昨天验尸官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而且法医还在警方意料之外的地方找到了房门的钥匙——被害人的胃里。
凶手不可能先锁门再把钥匙弄进被害人的胃里,这意味着凶手没有用那把钥匙锁门。莫非这间屋子还有另一把钥匙?
警方联系了滨冈小别墅的物业公司,以确认他们是不是给了被害人两把钥匙,因为公寓一般都会为房客配备两把钥匙。谁知物业公司表示,他们起初的确给了被害人两把钥匙,但被害人说一把就够用了,把另一把还给了物业公司。
警方追问,房客有没有可能自己多配一把?物业公司的回答是否定的。房门的钥匙非常特殊,只有原厂才能制作出备用钥匙。要是房客把钥匙弄丢了,物业公司会直接联系厂商定做钥匙,厂商接到订单后则会留下记录。然而,厂商那边并没有一〇三号房的订单记录。
换言之,房门并不是用钥匙锁的。凶手转动了室内那一侧的门把手上的旋钮。因此,凶手应该是从窗户逃跑的。问题是,警方发现尸体时,每一扇窗户都锁得好好的,而且人走到窗外,关窗后,就碰不到窗框上的锁了。
综上所述,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
被害人平时会将房门钥匙放在门旁小橱上的木盘里。凶手用手枪指着被害人,逼他吞下钥匙,再开枪打死他。之后,凶手用某种方法打造出了密室。他之所以用手枪作凶器,不仅仅是为了威胁被害人打开保险柜,更是为了逼被害人吞下钥匙。但警方并不清楚凶手让被害人吞钥匙的真正原因。
警官们只得前往案发现场,试图揭开密室之谜。
也许凶手行凶后先走到室外,再用细绳或钓鱼线之类的东西拴住窗锁的把手或门把手上的旋钮,拉动绳索完成密室。可这栋公寓的窗户关上后不会留下一丝缝隙,绳子根本穿不过去。房门下面也有一级小台阶,而门板的下侧与台阶完全吻合,只要将房门关上,绳子之类的玩意儿就无缝可钻。
莫非警亭的巡查发现尸体时,凶手还藏在案发现场,之后才趁乱逃跑?不可能。巡查发现尸体后就一直守在现场,寸步不离。如果躲在暗处的凶手溜走,巡查定会发现。
早濑警部说:“我终于明白凶手为什么要让被害人吞下钥匙,又打匿名电话去警视厅。他要把密室的其他可能性都排除掉。”
“把密室的其他可能性都排除掉?”藤本警官一脸惊讶。
“凶手先用钥匙锁好房门,再在他人发现尸体后偷偷把钥匙送回案发现场——凶手之所以让被害人吞下钥匙,就是为了排除这个可能性。也许发现尸体的人会吓得六神无主,逃离案发现场,这时,躲在暗处的凶手就可以趁机溜回现场,将钥匙放回去。况且被害人一般都把钥匙放在门旁的木盘里,凶手可以趁尸体发现者离开现场时,迅速把钥匙放到原处。
“为了防止其他可能性打破密室,凶手特意让被害人吞下钥匙,提前帮警方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凶手总不可能在别人发现尸体之后再把钥匙弄进尸体的胃里。于是警方就可以否定‘在他人发现尸体后偷偷把钥匙送回案发现场’这个可能性了。”
“原来如此……”
“凶手之所以打匿名电话去警视厅,让警官发现尸体,也是为了排除其他可能性。普通人看到尸体,也许会吓得手忙脚乱,仓惶而逃。就算不逃跑,也不一定敢用案发现场的电话报警,兴许会去隔壁人家借电话用。在这种情况下,‘在他人发现尸体后偷偷把钥匙送回案发现场’这个假设就有可能成立。然而,如果第一发现人是警察,那他绝不可能因为过度慌乱而离开案发现场。如果凶手想在此时偷偷溜出现场,也一定会被警察看见。
“水原不也很纳闷吗?既然钟点工十一点会来,那凶手为什么不让钟点工发现尸体,反而特地在十点半打匿名电话去警视厅?用我刚才的那套理论,水原的疑惑也能迎刃而解。如果发现尸体的是钟点工这样的普通人,那发现人就有可能因惊慌过度逃离现场。凶手想提前排除这个可能性,所以趁钟点工来到现场之前打了电话,让警官成为第一发现人。他之所以在上午十点半打电话,则是为了尽可能拖延时间,让法医得出的死亡时间更模糊。但凶手也必须让警方在钟点工到来之前发现尸体。十点半这个时间点,就是凶手权衡之下得出的结论。”
早濑警部的分析让凉子叹为观止。不愧是搜查一课的组长,思路就是清晰。
“可话说回来,凶手为什么要排除密室的其他可能性?”
“眼下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能看出,凶手不希望警方用其他假设破解他的密室,但我们并不清楚个中缘由。关键问题在于,凶手是如何打造出密室的……既然窗门没有缝,那就不可能站在外面用绳子上锁。凶手离开案发现场之后使用了屋里的某种动力源,锁上了房门或窗户。那他使用的这个动力源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文字处理机上的打印机?”经验丰富的富泽巡查部长开口说道。一行人纷纷朝他投去惊讶的视线。富泽警官是警局里的老资格,照理说他应该是最不熟悉新式机器的人才对。
“老富,你……很懂文字处理机吗?”
富泽警官略显羞涩地回答道:“我也不是很懂……是这样的,我侄子在家电公司工作,他们公司就卖这玩意儿。我看案发现场有台文字处理机,就想了解一下相关知识,昨晚便找他打听了一下。他告诉我,文字处理机后面有专用的打印机,可以把显示屏上的文档打印出来。而打印机里有个叫‘卷纸轴’的零件,是专门用来进纸的。凶手用的动力源会不会就是打印机里的卷纸轴?”
“我这就去瞧瞧,”警部将脸凑向文字处理机的后部,“……老富,真被你猜中了,卷纸轴上真的缠着一根线!”
“真的假的?”
警官们纷纷凑上前去。年纪最轻的凉子最后一个上前确认。果不其然,卷纸轴上卷着一根细线,似乎是风筝线,大概是从墙上的风筝上拆下来的。
“也许凶手是这样制造密室的——把风筝线的一头贴在卷纸轴上,另一头拉到窗边,穿过窗帘轨道和窗框之间的空隙,绑在窗锁的把手上。这时窗还没有上锁。按下打印键之后,卷纸轴就会开始旋转,卷起风筝线,窗锁的把手就会被拉起。转过半圈之后,窗户就完全锁上了。”
“如果真是这样,窗帘轨道上会有风筝线留下的擦痕。”藤本警官如此说道。他搬了一把椅子到窗边,一脚跨上椅子,盯着窗帘轨道看了又看。“找到了!的确有风筝线的擦痕。”
屋里掌声四起。
“那篇《社长在拉斯维加斯一掷千金?一流证券公司的惊人内幕》为什么会出现在文字处理机画面上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如果被害人想重新看这篇文章,他大可直接翻看杂志,没必要用文字处理机。其实这篇文章是凶手调出来的,他只是想随便打印一篇文章,让卷纸轴转动起来,调出哪一篇都无所谓。”
凶手制造密室的手法,被警方轻易解开了。
“可……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警部环视部下们说道,“凶手为什么要制造密室?我们还没有搞清他的动机。一般情况下,制造密室的动机是将谋杀伪装成自杀或意外,可凶手并没有做这方面的伪装。而且凶手还帮我们排除了密室的其他可能性。他为什么这么不希望我们用别的假设去破解密室呢……”
次日,警方发现了三名嫌疑人。
警视厅收到了一封书信。负责人一看内容便脸色大变,赶忙将信送到设于泷野川警署的“岸本彻夫谋杀案搜查本部”。闻讯后,警官们也是激动不已,因为这封信出自死者之手。
如果警视厅收到这封信,就意味着我已不在人世。凶手就是以下三人之一。
岸本彻夫在信中写道,他正在勒索这三个人,可能会被他们灭口。为了将凶手绳之以法,他便提前做好安排,只要他一死,书信便会自动寄出。被害人也许是将书信托付给了所谓的“万事屋”,并吩咐他们,一旦中断联系,就立刻寄出书信。
信上写明了三个嫌疑人的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地址以及他用来恐吓的材料。
第一名嫌疑人名叫高木津希,女性,四十七岁,都议会议员。家住大田区西六乡的公寓。
高木津希刚开始她的第二届任期。她对外宣称,自己毕业于美国名校哈佛大学法学院,还有新英格兰州的律师资格,但岸本彻夫查出这些经历都是一派胡言。议员伪造学历,是违反《公职选举法》的恶劣行为,将会受到刑法的制裁。岸本搞到了过去三十年哈佛大学毕业生的名册与新英格兰州的律师名册,发现上面并没有记载高木津希的名字。他答应高木不对外公开此事,但高木需每月支付十万日元的封口费。
第二名嫌疑人名叫城田宽子,女性,五十三岁。她是保健器材销售公司“城田产业”的社长,家住横滨市港北区日吉。
四年前,岸本通过一个曾在城田产业当会计的男人,搞到公司的“账外账”。长久以来,这位会计奉城田宽子之命,用账外账帮公司偷税。谁知城田宽子恩将仇报,背叛了这位忠心耿耿的会计。会计一怒之下将账外账交给了岸本,以报复城田宽子。不久后,会计后悔了,想把岸本手里的账外账要回来,但岸本每一次都找借口敷衍过去。又过了一段时间,会计因车祸不幸身亡。独占秘密后,岸本立刻开始勒索城田宽子,要求她每月支付十万日元。
第三名嫌疑人名叫柴山俊朗,男性,六十一岁。他是柴山综合医院的院长,家住琦玉县浦和市岸町。
六年前,骨关节结核病曾在柴山综合医院大肆流行。岸本发现,所有该病患者都因神经痛等问题接受过类固醇的关节注射。他认为,结核病蔓延的原因就出在医院的消毒工作上。岸本找到结核病的患者们,让他们作证说“我在柴山医院接受过类固醇的关节注射”。他将录有证词的录音带甩在柴山俊朗面前,要求他每月支付十万元封口费,否则他就向厚生省和保健所报案。
正如警方所料,岸本彻夫家的保险柜里的确放着他用来勒索他人的证据。他用微型胶卷拍下哈佛大学毕业生名册与新英格兰州律师名册,用来勒索高木津希,也留下了针对城田宽子的账外账,还有记录了患者证词的录音带,专门用来对付柴山俊朗。凶手用手枪逼被害人打开保险柜,抢走保险柜里所有的证据。之所以顺便带走别人的证据,也是为了防止警方手握所有被勒索者的名单。如果只带走自己的,一比对便知谁是真凶。凶手自以为道高一尺,怎料魔高一丈,被害人早已准备好了告发嫌疑人的书信。
警官们分头行动,前去了解三名嫌疑人的情况。当天晚上,众人在泷野川警署召开搜查会议,汇报调查结果。大伙儿士气高涨,白板上还贴着他们偷拍来的嫌疑人照片。
高木津希身材高挑,面相知性。一听警官提起“学历造假”,她便吓得脸色惨白,却矢口否认自己认识岸本。她表示,案发当天,她于晚上九点离开丸内的都议会,之后一直独自在家,过了午夜零点便上床就寝了。
城田宽子脸宽体胖,乍一看是个为人亲切的大妈,唯独那一双眼睛异常犀利。警官一提起账外账,她便哈哈大笑,仿佛警官说了个有趣的玩笑。她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岸本,他也许是跟她的公司有仇,才会谎称公司有账外账。案发当天,她与公司的干部去横滨中华街用了晚餐,之后带他们去了元町的酒吧,直到深夜十一点多才出来。之后她打车回到家中,到家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她泡了个澡,于深夜一点前就寝。警方找到了那位司机。司机表示,城田宽子的确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到的家。
柴山俊朗身材矮小消瘦。警官一提起“骨关节结核”这几个字,他便满脸通红,大发雷霆。他表示,结核病的确在柴山医院内流行过一阵子,但此事与注射器具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认识姓岸本的人。案发当天他有一台紧急手术,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之后他与护士们开会沟通了一下患者的情况,然后才打车回到家中,到家时大概是十二点半左右。出租车司机也表示,柴山俊朗给出的时间没有问题。
三名嫌疑人都没有成家,没人能证明他们回家后没有出门。岸本的死亡时间为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两点,而这三名嫌疑人不是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就是只有一部分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三名嫌疑人都有私家车,有条件在深更半夜前往岸本家。也就是说,他们都有可能行凶。
5
当晚九点多。凉子开完泷野川警署的搜查会议,独自走在前往上中里车站的夜路上。平塚神社就在她的左手边,她沿着坡道一路往下。路上几乎没人。
凶手为什么要把案发现场布置成密室?他为什么怕警方用别的假设解开密室?凉子满脑子都是这两个问题,迟迟没有察觉愈发接近的脚步声。等凉子发现身后有人时,那人已经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凉子立刻用双手抓住可疑人物的手,边转身边扭那人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