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啊啊啊啊!”惨叫传来,好耳熟的声音。来人竟是藤本警官。凉子赶忙松手。
“哎,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色狼呢。”
“你干吗突然扭我的胳膊啊,下手也太狠了!”藤本警官揉着右臂,撅起嘴抱怨道。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
“都几岁了,还玩这个……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已经下班了,没必要陪一个合不来的同事聊天。”
藤本警官竟难为情地说:“呃,是这样的,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意式餐厅。泷野川警署发的便当太难吃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那儿吃点东西,换换口味?就吃个甜点也成。”
凉子盯着藤本警官端详了半天。借助路灯的灯光,她分明看见那张不修边幅的脸有些发红。这演的是哪一出?
凉子微笑道:“行啊,那就带我去瞧瞧吧。”
藤本刑警带凉子来到一家店面小巧的意大利餐厅。餐厅名叫“trattoriachizuru”。两人推开门,侍者打扮的老婆婆便说:“欢迎光临。”老婆婆身材苗条,年轻时肯定很漂亮。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身着白袍的中年主厨正在吧台后的厨房里擦盘子。
凉子与藤本警官找了一张桌子。
“这家店的意大利面很不错,甜点也相当美味。我原来特别瞧不起那些喜欢吃甜点的人,可是吃了这家的甜点之后,我就改变了看法。我准备点份奶冻,再来杯特浓咖啡,你呢?”
“那我来份一样的吧。”
藤本向老婆婆点了单。老婆婆微微一笑,回厨房把单报给了主厨。片刻后,她端来了奶冻与咖啡。
用叉子舀一口喷枪烤焦的焦糖奶冻,再品一口特浓咖啡……一整天的疲劳都烟消云散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甜点能做得这么好吃。你吃过吗?”
“吃过。我也特别喜欢吃这种奶冻。小时候每次去奶奶家玩,奶奶都会做这个给我吃。”
“你奶奶很喜欢做甜点?”
“这儿就是我奶奶家。”
“啊?”
“我奶奶就是这家店的老板,而店名“trattoriachizuru”的“chizuru”就是我奶奶的名字。那位老婆婆就是我奶奶,在厨房忙活的是我叔叔。”
藤本警官一脸茫然地望向老婆婆——凉子的祖母。祖母对藤本警官微微一笑,点头示意。粗人藤本顿时羞红了脸,赶忙也点了点头。身在厨房的叔叔则咧嘴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其实你说要带我来这家店的时候,我就该告诉你,但我想听听看你是怎么评价这家店的,就没吭声。你这么喜欢这家店的意大利面和甜点,我真是太高兴了。”
被凉子这么一说,藤本警官的脸更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推门走进餐厅。这人大概三十岁上下,迈着行云流水般的步子在店内穿行。众人本以为他会随便找个空位坐下,谁知他竟径直走到了凉子和藤本所在的这张桌子。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用餐了。请问二位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水原凉子巡查与藤本刚志巡查吗?”
“是啊,请问您是?”
凉子仰头望向神秘男子。他鼻梁高挺,五官精致,有一双修长而清透的眸子。
“非常抱歉,我好像还没有做自我介绍。我是密室收藏家。”
“密室收藏家?”
凉子听前辈们提起过这个名字。一有所谓“密室杀人案”发生,这位神秘人物就会悄然现身,解开密室之谜。然而,凉子周围的刑警都没有见过密室收藏家,她还以为这只是警局内部的传说或玩笑。难道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名声在外的密室收藏家?他的长相倒是与前辈们口中的神秘人颇为吻合……
凉子与藤本一脸困惑,面面相觑。凉子望向祖母与叔父。叔父很是莫名,祖母却瞪大双眼,凝视着这位自称“密室收藏家”的男人,神情与平时截然不同。
“我听说二位正在调查发生在北区西原的密室杀人案。可否将案件的详细情况讲给我听一听呢?”
“您是怎么打听到我们的名字的?”
也许是某位同事在搞恶作剧。
“因为我是密室收藏家。”男子如此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要怎么证明你就是货真价实的密室收藏家呢?”
“我拿不出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我只能用我的推理能力来证明我就是密室收藏家,因此二位需要为我提供足够的材料。”
“要是您无法证明您就是密室收藏家,我们也不能随随便便透露案情。”
这下可好,绕进死胡同了。
“请二位一定要相信我。拜托了。”
说完,神秘男子深鞠一躬。凉子向藤本问道:“你怎么看?”藤本抱着胳膊回答:“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演戏,应该是可信的。”
听到这话,凉子下定了决心。她说道:“那我就把案情跟您讲一讲吧。”她详细介绍了警方已取得的调查成果。
“也就是说,警方已锁定三名嫌疑人,只是还没搞清凶手是哪一个。案发现场的密室也被我们的同事解开,不用您亲自出马。”
“原来如此,各位的办案能力果然了得。不过警方虽然解开了密室的制作方法,却没有搞清凶手制作密室的动机,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
“只要密室之谜还没有完全解开,我就有义务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莫非您知道凶手大费周章制作密室的动机?”
“我也还没有定论,正准备细细推理一番。二位是否介意我坐下?”
“请坐。”
密室收藏家悄无声息地落座,向祖母点了一杯特浓咖啡。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祖母竟是一脸难以自已的惊讶。她究竟是怎么了?
“凶手为什么要制作密室?其动机可大致分为八种。”密室收藏家娓娓道来。
“有八种那么多?”
“第一种动机,是为了将他杀伪装成自杀或意外。若警方认定凶手不可能进出案发现场,就会将案件判断为自杀或意外,而不是他杀。”
“可是……”
“没错,如果凶手要将案件伪装成自杀,就会做好相应的伪装工作,比如把手枪塞进被害人手里。但凶手带走了凶器,并没有要把本案伪装成自杀的迹象,也没有留下指向‘意外’的蛛丝马迹。因此我们可以排除这种情况。
“第二种动机,是让警方怀疑有可能出入密室的人,或是与被害人一同身处密室的人。假设案发现场房门紧锁,却只有一个人拥有钥匙,那么能出入房间的人就只有那一个,警方自然会怀疑到他头上。再比如,被害人与另一个人同时身处案发现场,如果案发现场是密室,就意味着有能力行凶的人只有被害人之外的那个人,如此一来也能达到栽赃嫁祸的目的。”
“可……”
“没错。被害人没有把自家钥匙交给任何人,所以没有别的人有能力出入密室。而且没有第二个人与被害人同在案发现场,因此我们可以把这种情况排除在外。
“第三种动机是通过制作密室,妨碍警方查明自己犯下的罪行。这些案件中,只要警方不解开密室之谜,就无法将凶手逮捕归案。在本案中,凶手似乎提前为警方排除了密室的其他可能性。如果警方用别的方法破解了密室,就有可能证明凶手的犯罪行为,就算那并不是凶手实际使用的方法也无妨。所以凶手想要提前排除其他可能性也是理所当然。从这个角度看,凶手制作密室的动机很有可能就属于这种情况。
“问题是,本案中的密室并没有坚不可摧到妨碍警方举证的地步。警方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密室,便是最好的佐证。由此可见,本案的动机并不属于这种情况。也许凶手自认为本案的密室固若金汤,足够妨碍警方调查,但从‘凶手事先排除其他可能性’这一点看,凶手应该是行事周密之人。这样一位凶手,岂会无法客观判断出本案的密室并没有如此牢靠呢。”
祖母端来了特浓咖啡。密室收藏家道谢后,用优雅的动作举杯品了一口。
“第四种动机,是为了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将案发现场变为密室,就没有人能进入现场,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也会相应变晚。也许凶手有什么难处,要是有人立刻发现尸体,他就难以脱身。
“然而,如果凶手只是不想让别人进屋,大可把门锁上一走了之,无需用繁杂的手法把窗户锁上。我们也可以排除这种情况。
“第五种动机,是为了让警方误以为密室就是案发现场。密室中有一具他杀的尸体——看到这般景象,警方会认定密室就是案发现场。但被害人其实是在别的地方遇害,死后才被搬进密室。也许凶手能通过替换案发现场得到一定的益处。”
“但贯穿被害人左胸的子弹就卡在密室的墙壁上,案发现场肯定就是被害人家。”藤本警官插嘴道。
“没错。所以这种假设也站不住脚。
“第六种动机是,凶手想到了将案发现场变为密室的点子,便想动手尝试一下。这种动机完全基于凶手的自我表现欲与虚荣心,是‘为密室服务的密室’。”
凉子一脸无奈:“这可说不通,谁会为这种动机去杀人?”
“我说的只是凶手制作密室的动机,与杀人动机无关。他的行凶目的并不是制作密室,也许他只是觉得,既然都杀了人,那就顺便尝试一下自己想到的密室手法。
“然而,我们可以从‘凶手事先排除了其他可能性’这一点看出,凶手对密室手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那他应该能料想到,本案的密室十分寻常,毫无特色。如果凶手使用的是极具独创性的手法也就罢了,他何必为了一个司空见惯的手法‘顺便’把案发现场做成密室呢?因此我们亦可把这种可能性排除在外。
“第七种动机,是为了隐藏真正的密室。”
“为了隐藏真正的密室?这是什么意思?”
密室收藏家的话愈发专业了。
“假设某人在密室中自杀身亡,好几个人同时造访案发现场,破门发现了尸体。要是警方发现死者是自杀的,就会有不利于某人的事发生——比如保险公司会拒绝支付赔款。无奈案发现场是一个密室,如果这个人什么都不做,警方就会立刻断定死者是自杀身亡的。于是此人趁其他发现者去报警时,用针线在窗门上做些小动作,留下蛛丝马迹。前来调查案件的警官们发现这些痕迹后,便会误以为发现者们打破的这个密室是‘凶手’一手打造出来的。案发现场本是一个没有动过任何手脚的真正密室,但如此一来,此人就能掩盖‘死者自杀身亡’的真相。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密室’意味着‘自杀或意外’。为了掩盖死者的真正死因,某人硬是把‘真密室’伪装成了‘假密室’。”
“原来如此,我听明白了。但本案的被害人明显死于他杀,不可能因自杀或意外而死,所以本案的现场应该也不会是您所说的‘真正的密室’。”
“没错。所以我们也可以排除这种情况。”
“那最后一种动机——制造密室的第八种动机究竟是什么?”
“第八种动机就是,在制造密室的过程中进行的某种行为,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如果凶手只进行那一种行为,会显得极不自然,所以他干脆打造出一个需要进行那种行为的密室。换言之,密室是那种行为的伪装。”
“啊?我又听糊涂了……”
“以本案为例,也许凶手的真正目的是让打印机的卷纸轴卷起风筝线。可光完成这个动作,未免太不自然,所以他打造出了一个密室,用密室来掩护他想完成的行为。”
“凶手的真正目的是让打印机的卷纸轴卷起风筝线?凶手做这个干什么?”
“您别误会,我只是举个例子,并没有断定那就是凶手的目的。目前我还不清楚凶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我可以确定,只有这‘第八种动机’才符合本案的情况。”
6
“恕我冒昧,不过您是不是忘记了第九种动机呢?”祖母突然开口说道。凉子大吃一惊。只见原本在厨房收拾餐具的祖母竟在她不经意间走到了桌边。
“非常抱歉,我并没有故意偷听您说话,只是在厨房时正巧听见了,又觉得非常有趣,便贸然插嘴了……”
“倒是无妨。不知您口中的‘第九种动机’指的是什么?”
密室收藏家一脸的不可思议。祖母微微一笑,回答道:“那就是为了把您——密室收藏家引出来。一旦发生密室杀人案,密室收藏家不就会悄然现身吗?也许那个凶手特别想见您,才犯下了密室杀人案。”
“特别想见我?”密室收藏家露出万分意外又惊愕的表情反问道,“凶手为什么会想要见我?我可不值得人家朝思暮想。”
“这可未必。在我看来,想见您的大有人在,就好比我。”
凉子顿时愣住了。
“奶奶,您为什么想见密室收藏家?您压根没听说过他吧?”
密室收藏家凝视着祖母。那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温润的笑意:“我想起来了。您是那起案件——昭和十二年发生的‘京都柳园高等女校密室杀人案’的目击证人。您的芳名可是鲇田千鹤?”
祖母两颊绯红,那腼腆的模样,好似羞涩的花季少女。
“没错。您还记得我呀。我都成了老太婆,您却一点都没变。”
“这是怎么回事?奶奶,难道您见过密室收藏家?”
“嗯,就在四十八年前的昭和十二年,当时我还是女校的学生。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在密室里被人杀害。当时,密室收藏家先生突然现身,三下两下便解开了密室之谜。”
四十八年前,祖母才十六岁。凉子不禁回忆起前些天在“金鱼汤”的对话。祖母说,她十六岁那年遇到了第一个让她动心的人。那个人非常聪明,一眨眼的工夫,就解开了所有人都解不开的谜。莫非让祖母动心的人,就是密室收藏家?
更让凉子惊愕的是,既然密室收藏家解决过昭和十二年的案件,那就意味着他至少已经年过古稀。可他的外表还是三十来岁的青年。
“那起案件与这起案件都使用了手枪,也都是上了锁的密室。话说回来,负责那起案件的是您的舅舅吧?他近来可好?”
“他在昭和四十五年去世了,那年正好是大阪世博会。他当了一辈子刑警,昭和二十七年以堀川警署署长的身份光荣退休。他也对您念念不忘,巴不得再见您一面。”
“原来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是个好人,对我也信赖有加。没能再见他一面真是遗憾之至。”
凉子曾听说,她的太舅姥爷也是一位警察。儿时,她曾与这位长辈见过几面,印象中是位非常随和的老者。她还记得太舅姥爷第一眼见到她便惊叹道:“这丫头长得跟千鹤小时候一模一样!”虽然凉子当上警察时太舅姥爷已经过世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与他在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联系。原来这位太舅姥爷也曾见过密室收藏家。
祖母看着密室收藏家问道:“不知您对这第九种动机有何高见?也许凶手跟我一样,一心想再见您一面,于是打造出了密室,好把您引出来。”
“奶奶,什么叫‘也许凶手跟我一样’,这话多难听,说得好像奶奶就是凶手似的。”
“也许奶奶真是凶手呢?”祖母露出了调皮的微笑。这种玩笑哪能随便乱开!凉子着了急,连藤本警官都愣住了。
密室收藏家微笑道:“很遗憾,第九种动机也站不住脚。本案使用的密室手法太过普通,在我出现之前,警方就已经搞清了密室的制作方法。这么简单的密室岂能吸引得了我?如果凶手真想把我引出来,那就会准备一道警方无法独立解开的难题。凶手提前为警方排除其他可能性,他对密室肯定有一定的了解,也很清楚本案的密室司空见惯,警方稍加思考便能轻易破解。”
“警方的确破解了密室的制作手法,可您还是出现了,不是吗?”藤本警官插嘴道。
“那是因为警方只搞清了密室的制作手法,却没有搞清凶手为什么要制作密室。只要关于密室的谜团还存在,我就一定会出现。但凶手应该不会只用‘制作密室的动机’来引蛇出洞。如果他真的有意见我,就一定会使用更高难度的密室手法。但本案中的密室并不属于这种情况。因此第九种动机也站不住脚。
“综上所述,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第八种动机——在制作密室的过程中进行的某种行为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那么,凶手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让我们来细细分析一番。”
“我的假设被推翻了。太遗憾了。”祖母大方地说道。
密室收藏家微微一笑,继续说:“凶手使用的密室手法极为简易,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将绳子拴在窗锁的把手上,用打印机的卷纸轴卷起绳子锁上窗户。这实在太普通,只有动力源,也就是文字处理机还稍微有些创意可言。凶手大费周章,为警方排除其他可能性,却只留下如此粗制滥造的密室,根本不足以挑战警方的智慧。既然凶手提前排除了其他可能性,就意味着凶手对密室手法有绝对的自信,坚信自己打造出的密室不会被警方看穿。谁知仅存的那一种可能性也就这点水平。凶手真会为了如此蹩脚的手法,绞尽脑汁去排除其他可能性吗?
“凶手是如何排除其他可能性的?他做了两件事。其一,他逼迫被害人吞下房间的钥匙。其二,他让警察成为发现尸体的人。且不论第二条难度如何,我们一想便知,第一条执行起来绝非易事。为了让被害人吞下钥匙,凶手要拿枪指着被害人百般威胁,还要掰开被害人的嘴,确认他是不是把钥匙吞下去了。被害人不一定会老实照办,凶手一定在这一步上费了不少时间。
“凶手大费周章,只为排除其他可能性,留下他实际使用的蹩脚手法。在我看来,这种行为极不符合逻辑。
“而且,只要将凶手做的这两件事稍作比较,便会发现它们所带来的效果有所重复。”
“有重复?”凉子很是不解。
“凶手用钥匙锁上房门,躲在暗处,待第一发现人惊慌失措离开案发现场时,再偷偷溜回犯罪现场,把钥匙放回原处——为了排除这种情况,凶手逼被害人吞下钥匙。这是凶手做的第一件事。
“凶手一直躲在案发现场,待第一发现人惊慌失措离开案发现场时,再偷偷溜走——为了排除这种情况,凶手选择了不会惊慌失措逃离现场的警官作为尸体的第一发现人。这是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的前提是,警官要一直留在案发现场。问题是,既然警官会留在现场,那凶手就不可能偷溜回去,将钥匙放归原位。换言之,只要警官是第一发现者,凶手想要排除的可能性已经被自动排除了。只要凶手做好‘第二件事’,就没有必要再特地去做‘第一件事’了。”
“听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综上所述,凶手做的‘第一件事’费时费力,显得既不自然又多此一举。既然如此,那凶手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件事呢?
“这时我们需要运用逆向思维,既然我们想不出凶手做这‘第一件事’的原因,那就不妨假设凶手并没有做过这件事。”
“凶手没做这件事?”
“没错。我们可以假设,凶手并没有逼被害人吞下钥匙。”
“那钥匙怎么会跑到被害人胃里去呢?”
“既然不是凶手逼的,那钥匙就是被害人自己吞下去的。”
“钥匙是被害人自己吞下去的?他为什么要……”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吞钥匙这一行为是对犯人的指控。这把钥匙是所谓的‘死亡讯息’。”
“死亡讯息?”
“当凶手将枪口对准被害人的时候,被害人吞下了钥匙,以便向警方告发凶手。被害人认为,只要法医在司法解剖时发现自己胃里有钥匙,警方就会立刻意识到那是死亡讯息,从而锁定凶手的身份。凶手当时就理解了被害人的用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自己就此罢手,被害人定会求助警方。所以凶手明知道被害人吞下了钥匙,却还是扣动了扳机。
“行凶后,凶手便开始思索自己该如何处理被害人胃里的‘死亡讯息’。凶手无法将手伸进胃里取出钥匙,更不能剖开被害人的肚子。
“凶手反复思索,决定把案发现场布置成密室。如此一来,就能让警方误以为自己为了排除‘凶手趁第一发现人慌忙逃离现场时溜回房间放回钥匙’的可能性,让被害人吞下了钥匙。但这把钥匙其实是被害人留下的死亡讯息,为了掩饰死亡讯息,凶手便为‘吞钥匙’这个行为赋予了新的意义——‘排除密室的其他可能性’。
“为了让‘凶手故意排除密室的其他可能性’这一谎言显得更真实,凶手必须多做一些‘用于排除其他可能性’的行为。于是凶手便向警视厅拨打匿名电话,让警方误以为凶手为了排除‘凶手一直躲在案发现场,待第一发现人惊慌失措离开案发现场时,再偷偷溜走’的可能性,特意让警官成了尸体的第一发现人。
“在制作密室的过程中进行的某种行为,也就是为了排除其他可能性作出的行为,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我们可以就此断定,凶手制造密室的动机是我刚才提到的第八种。”
“那被害人的死亡讯息究竟指向谁?他想通过吞钥匙的行为告发谁?”
“死亡讯息可以用多种方式去解读,有些看起来特别荒唐,有些还在情理之中,可谓种类繁多。仅凭对死亡讯息的诠释锁定凶手,就好比在柔软的土壤上造房子,却连地基都不好好打。我想先进行推理,暂且不管被害人的死亡讯息究竟意味着什么。待推理出结果,锁定凶手之后,再比对‘答案’,确认死亡讯息指的是不是那个人的名字。
“言归正传。当凶手举枪指向被害人时,被害人灵机一动,吞下了钥匙。这把钥匙原来是放在哪儿的?是不是放在被害人存放钥匙的地方——玄关大门旁的小橱顶上的木盘里?
“如果钥匙原放在木盘里,就意味着凶手举枪后,被害人一路冲到玄关,拿起钥匙吞了下去。然而,凶手不可能允许被害人轻举妄动。如果被害人做出出人意料的行为,凶手定会立刻阻止,在这种情况下,被害人不可能拿到钥匙。
“所以,也许凶手举枪时,钥匙已经在被害人手里了。他看到凶手举起凶器,便立刻吞下钥匙,凶手甚至来不及阻止他。”
“钥匙已经在被害人手里了?”
“没错。那这一点意味着什么呢?照理说,一个人在自己家,不会拿着房门钥匙走来走去。所以被害人不是正准备出门,就是刚从外面回来,所以钥匙才会在他手里。
“假设被害人正准备出门,就说明他拿着钥匙正要开门,正巧撞上找上门来的凶手,而凶手立刻举起了手枪;假设被害人刚从外面回来,那说明凶手和被害人同时进屋,然后立刻举起手枪。如果两人并非同时进屋,那被害人就会在凶手举枪前把钥匙放进木盘。
“那么,哪一种假设才是正确的呢?
“让我们先分析一下第二种假设。这种假设会引出一个疑问:凶手为什么一进门就举起手枪?等被害人走进餐厅,背对凶手时再举枪,岂不是更万无一失?用手枪指向一个背对自己的人,要比指向正对自己的人容易,凶手大可不必一进门就慌忙举起手枪。如果凶手不是一进门就举枪,那被害人一定会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木盘上,再走进餐厅,那凶手举枪时,钥匙就不在被害人手里,被害人也就不可能吞下钥匙。
“换作第一种假设的话,凶手自然要在门口举枪,因为被害人正要出门,凶手必须阻止他。凶手早已动了杀念,不想因为被害人外出临时改变计划。
“综上所述,第一种假设才更符合常理。被害人拿着钥匙,正要开门,谁知凶手突然来访,在门口举起了凶器。”
凉子等人听呆了。密室收藏家好似从帽子里变出兔子的魔术师,从没有人关注的盲点出发,做出了没有人能想到的推理。
“那么,被害人本打算去哪儿?请注意,被害人身着毛衣与棉质长裤,没有穿大衣、夹克之类的外套。十二月的夜晚如此寒冷,他出门时为什么连件外套都不穿?”
“也许他中枪时穿着外套,是凶手后来脱掉的。”
“不可能。被害人身上那件毛衣身前附着着许多火药微粒。如果他中枪时穿着大衣或夹克,那微粒应该会附着在外衣上,绝不会有这么多微粒留在毛衣上。”
“啊,对……”
“隆冬季节,被害人只穿着一件毛衣便出了门。由此可见,他打算开着有空调的车,去一个暖和的地方。”
“暖和的地方?哪儿?”
密室收藏家微笑着回答道:“澡堂。”
“澡堂?”
“没错。被害人很喜欢澡堂,经常开车去距离他家只有五分钟车程的‘金鱼汤’。如果他去的是澡堂,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不穿大衣或夹克。反正是去澡堂泡澡,进了澡堂,身子就暖和了,只要开车过去,就不用穿大衣或夹克了。再者,去澡堂泡澡时要把衣物脱下放进储物柜,而大衣或夹克之类的外套特别占空间,不如不穿,轻装上阵。”
凉子立刻回忆起“金鱼汤”那狭小的储物柜。
“还有一条线索能证明被害人正准备去澡堂。被害人的钱包塞在裤兜里,里头只有几张千元纸钞和一些零钱。被害人收入颇丰,可钱包里居然没有万元大钞,也没有信用卡。事后,警方在被害人的书桌抽屉里发现的五张万元大钞和信用卡,很有可能是被害人自己放进抽屉的,但警方就是想不通被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假设被害人正准备去澡堂,万元大钞与信用卡被转移到抽屉里的原因便会浮出水面。泡澡时,我们必须把钱包和衣服放进储物柜,可储物柜的锁就是个摆设,随便一撬就开。被害人唯恐储物柜里的东西被人偷去,便尽可能少带一些钱。”
“原来如此……如果被害人准备去澡堂,钱包的问题也解释得通了。可就算我们知道被害人打算去澡堂,也没法锁定凶手。”
“‘金鱼汤’一般开到晚上几点?”
“半夜十二点。”凉子回答道。
“‘金鱼汤’距被害人家有五分钟车程。被害人至少会在澡堂待上二十分钟。我们可以就此倒推出被害人应该会在‘金鱼汤’关门的二十五分钟前,也就是十一点三十五分之前出门。而凶手是在被害人出门时找上门的,所以凶手也是十一点三十五分之前来的。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为十一点之后,于是我们可以将案发时间的范围缩小到十一点到十一点三十五分。在三名嫌疑人中,有一个人没有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而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城田宽子和公司的干部在酒吧一直喝到十一点多,再打车回家,到家时已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公司的干部与出租车司机能为她提供十一点四十分之前的不在场证明。
“柴山俊朗在案发当晚完成了一台紧急手术。手术一直持续到十一点,之后他与护士们开了个会,打车回到家时已是十二点半。因此他有十二点半之前的不在场证明。
“高木津希于晚上九点离开都议会,回到家中。之后她一直独自在家,没有案发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因此她就是本案的凶手。
“高木津希于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三十五分之间来到被害人家,被害人正捧着泡澡用的物品,打算开车去澡堂。他应该是这样对高木津希说的,‘我正准备出门,有事明天再说。’但高木津希已打定主意,不想夜长梦多。她举起随身带来的手枪,将被害人逼回屋里。她命令被害人打开保险柜,抢走用来勒索的证据。被害人意识到自己有生命危险,便将手中的钥匙吞了下去,如此一来,即便凶手真的动了手,他也能向警方控诉凶手的罪行。高木津希立刻看穿了被害人的用意,无奈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她便开枪打死了被害人。
“行凶后,她开始伪装案发现场。首先,她将被害人捧着的泡澡用具放回原处,再将车钥匙放回门旁的木盘,掩盖被害人正准备去澡堂的事实。“接着,她用文字处理机的打印机卷纸轴和风筝线打造出密室,用于抵消被害人的死亡讯息。密室手法平淡无奇,但也许能打造出被害人遇害前正在使用文字处理机的假象,进而掩盖被害人正准备去澡堂的事实。最后,她在案发第二天早上十点半打了一通匿名电话去警视厅,假装自己在排除密室的其他可能性。”
凉子、藤本警官、祖母与叔父不禁为密室收藏家送上掌声。密室收藏家通过对密室成因的反复推敲,成功锁定了案件的真凶。
祖母感慨万千地说:“在昭和十二年听完您的推理之后,我便一直祈祷着能再见您一面,再听您推理一回。我这四十八年真是没有白等。您的推理真是太精彩了。”
密室收藏家深鞠一躬:“感谢您的夸奖。”
这时,凉子意识到,本案还有一个未解之谜。
“可……吞钥匙怎么算是对高木津希的控诉呢?”
密室收藏家微笑道:“您把‘钥匙’,也就是‘键’字放进‘胃’字里看看。”
“放进去?怎么放?”
“‘胃’字乃上‘田’下‘月’。再把‘键’插进去,便是凶手的名字。”
凉子细细一想,顿时惊呼道:“啊!”
“田”加“键”再加“月”,就是高木津希。
1960年美国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发明的新型电子打字机,具有存储文本的功能。
1930年费约道尔·巴基雷必基·托卡列夫所设计的苏联军用手枪。
阴极射线显像管(cathoderaytube)显示器,即厚屏显示器。
只要给予相应的酬劳就会接受各种工作的人。
日语中,钥匙为“键”,田、键、月三个字的日语发音分别为ta、kagi、tsuki,连读与高木津希(takakitsuki)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