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取这种名字……”
“也许酒吧的老板特别喜欢拿破仑白兰地。”
这时,酒吧大门打开,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身穿和服的四十来岁的女人,以及两个穿着晚礼服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男人们一脸兴奋地讨论着东海道新干线提速的新闻,说只要三小时十分钟就能从东京开到新大阪站。女人们毕恭毕敬地低下头,目送男人们走进电梯。
之后,身着和服的女人瞧见了楠见和近藤,开口道:“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看来这位就是empereur酒吧的妈妈桑。楠见出示了警察手册。女人们顿时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请问,二位警官有何贵干?”妈妈桑担心地问道。
“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内野麻美的人?”
“有啊,麻美出什么事了?”
“实不相瞒,她在家中遇害了。”
妈妈桑倒吸一口冷气,女公关们则爆发出一阵惨叫。
楠见问道:“能进店里说吗?”
于是妈妈桑便将两位警官带了进去。酒吧面积约有十五坪,设有四张桌子,每张够四个人围坐,吧台前还有十把椅子。店里已没有其他客人,方才走的四个男人似乎是今晚最后一拨客人。酒保站在吧台后擦着玻璃杯,女公关们一脸疲惫地坐在大桌旁的沙发上。她们向妈妈桑投去狐疑的眼神,妈妈桑解释了几句,女公关们又是一阵惨叫。
“今晚麻美迟迟没来上班,我还纳闷她是不是出了事。我们店里也有无故旷工的姑娘,但麻美工作态度很认真,实在要请假,一定会事先联系我……”
“麻美小姐平时一般几点到酒吧?”
“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我们是七点开门。”
“她一般是怎么过来的?打车?”
“不,她一般坐地铁。她是个很节俭的人,只有错过末班车的时候才会打车回家。”
麻美住在木津川桥附近的井上大楼,从那里到北新地,必须在阿波座坐上地铁中央线,去本町换乘御堂筋线,最后在梅田下车。算上乘车和步行,通勤时间差不多四十分钟。既然她一般都在六点四十分到酒吧,就意味着她会在六点左右出门。验尸官说麻美的死亡时间是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换言之,凶手在麻美出门之前来到她家,杀死了她。
“麻美小姐的品行如何?”
“她真的是个好姑娘。我就纳闷了,怎么会有人想杀她呢?虽然她比较抠门,但毕竟没什么人依靠,会节俭也是难免的……”
“麻美小姐有没有‘干爹’?”
“有个叫松下的人跟她走得挺近。不过从严格意义上讲,那人应该不算‘干爹’吧……”
“松下?您知道那人的全名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那人是什么来头?”
“我不知道那个松下住在哪里,平时做什么工作,只知道那人才三十多岁就已经家财万贯,似乎是继承了父母的遗产。那人的车可是雷诺哦,每次都开那辆雷诺过来。而且,那人还在遗嘱里留了遗产给麻美呢!”
“各位知道那个松下住在哪里吗?”楠见向女公关和酒保提问,可大家都说不知道。
“松下平时沉默寡言,几乎不会提起自己的事情,只是喝喝小酒,跟麻美聊聊天而已。也许人家比较享受酒吧的氛围。我们这些开酒吧的,最喜欢这样的客人了。”
“您还记得这人的身材吗?”
“矮矮瘦瘦,头发比较长。眼睛修长,还是双眼皮,鼻梁很挺,桃花运应该很旺。松下每次来我们酒吧都是一身名牌套装。”
嫌疑人终于浮出水面。如果这个叫松下的人就是麻美的“干爹”,那就有可能造访她的房间,以便与她一同前往酒吧。也许他们在屋里争执起来,一来二去,便发生了凶案。
4
次日下午两点,西警署召开搜查会议,西警署署长担任议长,大阪府警搜查一课派出了宫泽警部与他率领的第四组的刑警们,鉴识课员与西警署刑事课的刑警们也到场了。
署长寒暄过后,宫泽警部逐一汇报了警方已掌握到的信息。
“被害人名叫内野麻美,二十五岁,在北新地的empereur酒吧当女公关。据推测,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为昨天,即十一月二十二日傍晚五点半至六点半之间,死因是背后的刀伤,凶器较薄。被害人中刀后当场毙命。被害人头顶粉碎性骨折,面部瘀伤,颈骨折断,应该都是尸体与地面碰撞时受的伤。面部的瘀伤没有活体反应,说明被害人是被人捅死之后再推下楼的。
“尸体发现人是住在被害人楼下的伊部优子,以及当时闯进她家的根户森一。当时他们正好望向那扇面向后院的窗户,碰巧看到了尸体坠落的那一刻。两人立刻下楼来到后院,发现被害人已死亡。他们惊慌过度,没有确认时间,不过我们可以根据种种迹象推测,被害人落地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左右。
“之后,根户森一离开案发现场,而伊部优子拨打了报警电话。起初,伊部优子向调查人员谎称看到被害人坠落的人只有她一个,因为她一个月后就要结婚,唯恐未婚夫知道她半夜与其他男人在一起之后会退婚。后来她老实交代,根户森一也目击了尸体坠落的瞬间。我们找根户森一求证过,证实他们的确目击到了那一刻。
“众所周知,如果这两位证人的证词属实,那案发现场的情况就令人费解。被害人的房门上了锁,还挂着锁链。除了尸体坠落的那扇窗,其他窗户也都锁着。房门的锁还好办,只要抢走被害人的钥匙后上锁就行。我们的确没有在被害人的房间里找到房门钥匙,因此这把钥匙应该被凶手拿走了。问题是,锁链只可能从室内挂上。可凶手并不在屋里。
“被害人的房间位于六楼,凶手不可能跳窗逃跑。我们也考虑过凶手是不是逃到了屋顶,但通往屋顶的大门也是锁着的,而且警官赶到屋顶时,屋顶上也没有人。那扇门的钥匙只有房东才有,就算凶手的确是通过屋顶逃跑的,也没有办法把门锁上。
“如果伊部优子与根户森一的证词是假的——内野麻美不是从窗口掉下去的,我们就不用纠缠于‘凶手为何不在被害人屋里’这个问题。然而,两位目击证人没有说谎的动机。我们梳理了他们的利害关系与朋友圈,发现他们与内野麻美没有任何交集。而且他们两年前分手后直到昨晚为止再也没有接触过,也没有统一过口径的迹象。
“如果他们的证词属实,那凶手是如何溜出被害人家,又为什么要把尸体推下楼?凶手行凶后,为什么要等上整整三个小时才把尸体推下去呢?”
一位刑警说:“凶手是不是在锁链上做过手脚?比如,他可以先挂上锁链,再把其中一个圈掰开。如此一来,锁链会一分为二,他就能自由进出被害人的房间。办完该办的事情之后,他再站到门外把那个圈装回去,锁链就能恢复如初。”
“不可能,”上午刚去案发现场检查过锁链的楠见摇头说道,“那条锁链严丝合缝,每一个圈的接缝都被焊上了,凶手不可能把圈掰开。”
“那……凶手可以先切断链条,走到门外后再用胶水黏上。”
“我已经确认过了,链条上并没有重新粘连的痕迹。”
另一位刑警发言道:“您刚才说被害人家在六楼,凶手不可能跳窗逃跑。可我觉得他可以在窗口绑一条绳子,往下爬一层,从窗口溜进正下方的伊部优子家。”
“这也不可能,”楠见说道,“伊部优子目击到内野麻美坠落之后,从五楼下到后院,出门前还特地锁上窗户。所以凶手不可能逃进伊部优子家,再从伊部优子家的正门逃出去。井上大楼的一层到四层都是商铺,案发时这几层都没有人,面朝后院的窗户也都是锁着的。今天早上,铺主当着搜查员的面打开店门,搜查员们亲眼确认了每一扇面朝后院的窗户都上了锁。因此,凶手不可能通过四楼以下的商铺溜走。被害人家只有尸体坠落的那扇窗户没有上锁,凶手也不可能从其他窗户逃跑。”
另一位刑警问道:“那……凶手会不会直接用绳子下到了地面?他可以找一根长度足够下六层楼的绳子,在一头拴个钩子,勾在窗框把手上,再顺着绳子下到地面……”
“你自己有本事用一根绳子速降六层楼吗?”旁边的刑警插嘴道。笑声四起。
署长绷着脸,清了清嗓子。
“呃,我肯定不行的,可登山家之类的专家也许可以?”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楠见回答道,“可是,如果凶手真的这么做,那他应该手握绳子,脚踩墙壁。光靠臂力肯定没法从六楼一路下到地面。问题是,那栋大楼后墙爬满藤蔓,如果有人用脚踩过,就一定会有藤蔓被踩烂或是踩断,但我们没有发现类似的可疑迹象,因此基本可以排除凶手用绳子下到地面的可能性。”
“凶手会不会把藤蔓当天然的梯子用?”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就让体重最轻的警官试了试,可他一把体重放在藤蔓上,就把藤蔓扯下来了。要是凶手在六楼外墙抓住藤蔓,那藤蔓肯定会迅速剥落,凶手肯定会摔死。顺便说一下,藤蔓下面也没有藏梯子之类的工具。”
“能否通过被害人摔下去的那扇窗户遥控房门的锁和链条?”
“绝对不可能。那扇窗户对面没有任何建筑物。你们也许会异想天开,觉得凶手可能从楼对面丢一根贴着胶带的绳子过来,把门锁上。可不凑巧的是,那间房窗外只有后院,再往前就是木津川的滔滔河水。”
宫泽警部说道:“关于凶手溜出现场的方法就先讨论到这儿。大家觉得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推下楼?”
“是不是因为凶手特别恨被害人?所以他才会在杀死被害人之后再把尸体推下楼,让尸体受损得更严重。”
“我经办过好几起因怨恨过度损伤尸体的案子,但那些案件的凶手都是在被害人死亡后继续用凶器攻击被害人。如果本案也属于这种情况,那凶手就该捅个几十刀,何必把尸体推下楼泄愤呢?”
见众人提不出更新颖的意见,宫泽警部便示意大家讨论一下作案动机。
“我们找empereur酒吧的妈妈桑和其他女公关了解情况,她们都不知道被害人为什么会惨遭毒手。虽然被害人有点抠门,但她并没有和他人发生过金钱方面的纠纷。
“妈妈桑说被害人有个姓松下的‘干爹’,每周都会去酒吧报到,对被害人死心塌地,甚至在遗嘱里指定被害人当他的遗产继承人。也许这个叫松下的男人在被害人上班前去了她家,原本要和她一起去酒吧,结果发生争执,最后杀死了被害人。被害人很计较金钱,也许她嫌‘干爹’给的钱太少,就跟松下争吵起来。无奈酒吧的妈妈桑、女公关和酒保都不知道松下的住处,连职业都不清楚。眼下这个松下就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必须尽快查清他的去向。
“至于目击证词……不凑巧的是,住在被害人对面的住户前天出门旅游了,昨天没有回家,此人的目击证词恐怕指望不上……”
就在这时,一位刑警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进屋里,对署长耳语了几句。署长顿时露出惊愕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向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密室收藏家来了。”
5
门铃响起时,优子正在画室里作画。
她只得放下画笔,画布上还没有涂任何颜料。内野麻美的尸体总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害得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来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便不由得叹了口气。站在走廊里的人正是根户森一。昨天临别时,她告诉森一“明天你可以来找我”,他还真来赴约了。优子开门后,森一咧嘴笑道:“早啊。昨晚可真是吓死人。刑警还特地来我家,问我是不是真的和伊部优子一起看到了内野麻美的尸体坠落的那一刻。我就告诉他们说,是真的,千真万确。”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你今天有何贵干?”
“我还是来求你复合的,跟昨天一样。”
“那我的回答也跟昨天一样——没门。”
“求你了,就不能再好好考虑一下吗?我以前的确……”
就在这时,三名男子出现在森一背后。森一也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竟是案发当晚审问过优子的楠见警官,还有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看上去很不牢靠的年轻刑警。第三个人有一双修长清透的眸子,年纪似乎在三十岁上下。
楠见对优子说:“昨晚你一定受了不少惊吓吧。”见森一也在,他便说,“啊,原来你也在。那正好,这位先生有事要问你,省得我们多跑一趟了。”
楠见边说边指向那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在配合我们警方的调查工作。”
不知为何,楠见的表情很是不悦。他身旁的年轻刑警却一脸兴奋。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深鞠一躬,自我介绍道:“在下是密室收藏家。”他的口吻彬彬有礼,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密室收藏家?”优子目瞪口呆,“敢问您的本名是……”
“区区贱名,不足挂齿。”
这人是何方神圣?优子将充满疑惑的视线投向楠见。楠见则一脸不快地说道:“这位先生是密室杀人案的专家,会给我们警方提一些有价值的意见。我们能不能进屋详谈?”
一行人走进屋里,在餐桌周围各自落座。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森一烦躁地问道。
密室收藏家微微一笑,说道:“刑警先生告诉我说,您亲眼看见内野麻美小姐从窗口掉下来,还清楚地看到她眼睛瞪得很大。没错吧?”
“没错,那又怎么样?”
密室收藏家将视线转向优子,用无比平静的口吻说:“您就是杀害麻美小姐的凶手吧?”
楠见刑警与年轻警官发出一声惊呼,看来密室收藏家并没有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森一也惊得合不拢嘴。
“你别胡说。我可是亲眼看见内野小姐掉下去的。如果我是凶手,我要怎么把她的尸体推下去?再说了,案发现场不是密室吗?你倒是先解释一下那密室是怎么回事。”优子故作镇定。
“就是,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你的名号就够奇怪的了……”森一狠狠瞪了密室收藏家一眼。
气质超凡的男子用依然平静的口吻娓娓道来:“那就让我们来解读真相。验尸官称,麻美小姐的尸体有多处伤痕,头顶粉碎性骨折,面部瘀伤,颈骨断裂。恐怕她是先撞碎头顶,然后扭断脖子,最后整张脸都撞上了地面。因此,麻美小姐是头朝下坠楼的。
“但森一先生说,他看见的那个女人双眼瞪得很大。麻美小姐长发披肩,如果她坠楼时头朝下,那头发一定会被气流卷起,挡住她的脸。如此一来,森一先生就无法看到她的脸,也就不可能知道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这就意味着,森一先生看到的那个女人是脚朝下坠楼的。
“麻美小姐头朝下,森一先生看到的女人却是脚朝下。其中的差别,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两位刑警茅塞顿开。
“是哦……还真是!我怎么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呢……”
“通过这个差别,能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优子小姐与森一先生目击到的坠楼女子并不是麻美小姐。”
“不是内野麻美?可……内野麻美的尸体就趴在六楼窗口的正下方啊?”
“有人在警方赶到现场之前就把那具被目击到的坠楼女子的尸体藏了起来。那个人还把麻美小姐的尸体放在了女子坠楼的地方。换言之,尸体被人掉过包。”
完了,优子心想,真相已尽在他掌握。
“被目击的坠楼女子不是麻美小姐,因此她不是被凶手捅死的,凶手没有必要把这个女人从六楼的窗口推下来。说不定这个人是自杀的,也有可能是意外坠楼的。既然如此,那所谓的‘凶手’自然不会出现在六楼的房间里,而且把房门锁上的人就是那名坠楼女子。
“既然没有人看到麻美小姐自六楼窗口坠楼,那她就有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掉下去的。案发时,麻美小姐家的房门是锁着的。警方一直认定,凶手抢走了麻美小姐的钥匙,并锁好了门。然而,既然凶手从一开始就不在六楼的房间里,就不可能抢钥匙锁门。其实钥匙是麻美小姐自己带走的。她带着钥匙出了门,准备去酒吧上班,在上班路上去了另一个地方,并在那里被人杀死。她家的钥匙应该还留在那个地方,恐怕还装在她的手提包里。
“神秘坠楼女子从密室状态的六楼房间跳楼自杀,或是失足跌落。而麻美小姐从别的地方坠楼。有人将两具尸体对调了一下,于是警方便误以为,麻美小姐的尸体是从六楼被人推下来的。于是凶手逃离密室的方法就成了警方面对的头号难题。”
年轻警官听得如痴如醉。森一却慌了神,不时偷瞄优子。楠见捧着胳膊,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如果真有两具尸体,而且有人把尸体掉了包,密室之谜就不攻自破了。可这番假设会带出好几个新问题。被人目击到的坠楼女子究竟是谁?那具尸体被藏到哪里去了?您刚才说,内野麻美的尸体是从别的地方被人推下去的,那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您凭什么说伊部优子小姐就是凶手?最关键的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把两具尸体对调呢?”
密室收藏家微笑道:“您的这些问题,我会一一解答。您的第一个问题,被人目击到的坠楼女子究竟是谁?我们姑且将她称为x。除了x的身份之谜,还有两个问题与她有关。
“(一)x是跳楼自杀,还是意外坠楼?
“(二)x是几点来到麻美小姐家的?她是在麻美小姐还在家的时候来,并在送走麻美小姐后独自看家,还是趁麻美小姐出门上班后用备用钥匙开门入室的?
“让我们先看看(一)。x之死是跳楼自杀,还是意外坠楼?解决这个问题的细节,是x坠楼时,优子小姐与森一先生都看到x瞪大了眼睛。两位目击者能看到x的脸,这就说明x坠楼时面朝大楼。然而,如果x是从六楼的窗口跳楼自杀的,那么她应该会面朝窗外,对着后院才是。一般人自杀时不会把脸对着室内,换一种说法,自杀者很难在把脸对着建筑物的情况下跳楼。这就意味着x很有可能是意外身亡,而不是跳楼自杀。
“再看(二)。x来到麻美小姐家的时间是几点?请各位回忆一下,x不仅锁上了房门,还把锁链挂上了。如果此人送走了麻美小姐后独自看家,那的确应该把房门锁上,以防外人进屋,可为什么要把锁链也挂上呢?麻美小姐下班后就会回家。到时候,要是锁链还挂着,麻美小姐不就没法进屋了吗?但x偏偏把锁链挂上了。也就是说,x并没有送麻美小姐出门,而是趁麻美小姐不在,用备用钥匙偷偷溜进了麻美小姐家。
“既然x是趁人不在偷偷溜进来的,还特地挂上锁链,那就说明x的目的是做一件麻美小姐在家时做不了的事。”
“麻美在家时做不了的事?这个人难道想偷东西吗?”
“没错。x生怕麻美小姐突然回来,才把房门锁好,还挂上了锁链。”
“可……不对啊。要是麻美发现家里丢了东西,她头一个怀疑的不就是有备用钥匙的人吗?x没料到自己会是头号嫌犯吗?”
“x肯定料到了。但此人心想,只要能在麻美小姐家找到想要的东西,就算麻美小姐怀疑到自己头上,也无所谓。”
“此话怎讲?”
“小偷为什么怕被人怀疑?因为失主会报警。可如果x得手了,麻美小姐却无法报警呢?”
“无法报警?”
楠见略感不解。可片刻后,他便恍然大悟。
“莫非……x要找的东西,是麻美用来勒索她的东西?麻美在勒索x?”
“应该是。即便x偷走这件东西,麻美小姐也无法报警。因为她一旦报警,警方就会追究她的勒索罪名。因此x才觉得,只要能把东西偷到手,麻美小姐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原来如此。这下我相信被害人的确在勒索x了。可x是怎么失足坠楼的呢?偷偷溜进别人的房间偷勒索材料的人,怎么会从窗口掉下去呢?”
“我们可以这么想:x之所以坠楼,正是因为她想偷麻美小姐用来勒索她的东西。”
“啊?”
“如果那件东西贴在x坠落的那扇窗户上方的外墙上呢?要拿到贴在外墙上的东西,就必须把脚踩在把手上,面朝墙壁,伸手去够。这个姿势非常不稳定,脚一旦朝把手外侧打滑,便会以脚朝下、面朝大楼的状态掉下去。这不正是x坠楼时的状态吗?”
“还真是……可麻美为何要把东西贴在那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她自己拿也不方便。再说了,贴外面岂不是容易被大风吹跑吗?”
“您说得没错,把重要的勒索材料贴在那种地方的确荒唐。然而这意味着,那份材料极有可能是假的。”
“那她为什么要把假材料贴在外面?”
“为了让x摔死。”
“啊?”
“麻美小姐为了让x失足坠楼,才把假材料贴在窗户上方的外墙上,还特地把这件事告诉了x。正如她所料,x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溜了进来,踩在窗户的把手上,企图偷回那份材料,却不慎坠楼而死。只要麻美小姐回家后把假材料收好,人们便会误以为x的死是一场意外,更何况案发时麻美小姐正在酒吧上班,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然,麻美小姐并不确定x一定会摔死,要是那个人没摔死,另找机会下手即可。这就是所谓的‘盖然性犯罪’。”
“盖然性犯罪?那是什么?您的理论太跳跃了,我实在难以置信。”说到这儿,楠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话说回来,昨晚我在后院里看到一个信封。当时我没把它当回事,可现在想想……信封怎么会莫名其妙掉在后院呢。难道……”
楠见没把话说完,转而皱眉深思。年轻刑警激动地问道:“那个信封会不会是贴在窗外的假材料?x刚用手指夹到信封,就脚下一滑摔了下去,同时把信封扯了下来,跟着x一起掉进后院……”
密室收藏家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顺带一提,x应该把麻美小姐家的备用钥匙和自家钥匙一起放进了西裤口袋。杀死麻美小姐的凶手把x的尸体藏了起来,所以警方没有在案发现场找到这两把钥匙。案发现场之所以没有留下x的钱包与大衣,恐怕是因为x开车来到了案发现场附近,因此没有必要随身携带这些物品。
“其实我们已经基本锁定了x的条件。x是一名女性,她与麻美小姐非常亲密——否则麻美小姐不会把备用钥匙交给她。麻美小姐有杀害x的动机,而且也有能力恐吓她。”
“x到底是谁?”楠见问道。
“empereur的妈妈桑说,有个姓松下的人对麻美小姐一往情深。如果这个松下就是我们要找的x呢?”
“可松下不是男的吗……”
“女人也可以去酒吧。妈妈桑说过松下是个男人吗?”
楠见回忆许久,回答道:“她的确没有明说松下是男人……”
“妈妈桑这样描述松下,‘从严格意义上讲,那人应该不算是干爹’。因为松下是女性,所以不是‘干爹’,而是‘干妈’。这位松下女士的性取向特殊,更倾向于与同性交好。
“把备用钥匙给‘干妈’,自是合情合理。松下女士在遗嘱里指定麻美小姐为遗产继承人,因此麻美小姐有杀害松下女士的动机。再者,成功男士若与风月佳人交往过密,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松下女士是一名同性恋者。只要麻美小姐暗示她,自己手里有几张能证明两人之间亲密关系的照片,松下女士就不得不听任麻美小姐的摆布。松下女士有一辆雷诺,这也符合‘x开车来到现场附近’的推论。”
“我这就去确认一下。”楠见向优子打了个招呼,“借电话一用。”说完,他拿起听筒,转动拨号盘,“我是楠见,帮我打电话去empereur酒吧,向妈妈桑确认一件事。我现在在伊部优子家,手头没有酒吧的电话号码……你帮我问问,迷上被害人的那个叫松下的客人是不是女的……对,就问她那人是不是女的……你赶紧问,我不挂电话,等你的回音。”
楠见似乎打去了搜查本部。他就这么举着听筒,一脸严肃地盯着优子。没戏了,优子心想。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
“什么,松下真是女的?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去酒吧问话的人明明是我,却搞出这么个误会……”楠见用手捂住话筒,带着茫然的表情对密室收藏家说,“您说得没错。”接着,他又将听筒举到耳边,言简意赅地传达了密室收藏家的推理。对方说完之后,他回答道:“知道了。”说完便放下了听筒。
“警方会立刻调查大阪府全境有没有一名三十来岁的松下女士从昨晚开始行踪不明。”
原来那个女人叫松下……优子心想。连优子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
“那我们继续讨论第二个问题。松下女士的尸体到哪儿去了?其实案发现场不远处就有一处绝佳的藏尸地点——木津川。只要在尸体上拴些重物,沉到河底就行。后院不是放着许多水泥块吗?少了几块水泥块,也不会有人察觉到异样。”
“尸体在木津川里?”
楠见赶忙拿起听筒,再次旋转拨号盘。
“我是楠见……不好意思又要麻烦您了……能否派几个潜水员过来……也许松下的尸体就在木津川河底……对,密室收藏家就是这么说的。”
楠见放下听筒,长舒一口气。
“第三个问题——麻美小姐的尸体是从哪里被人推下来的,以及第四个问题——为什么优子小姐就是凶手。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硬币的两面。
“凶手将松下女士的尸体藏起来,换成麻美小姐的尸体,让人们误以为从六楼掉下来的是麻美小姐。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凶手知道松下女士从六楼掉了下来,只是此人恐怕并不知道坠楼的人是谁。要是不知道松下女士坠楼,自然不会想到这偷天换日之计。
“知道松下女士坠楼的人,正是警方的两位目击证人,优子小姐与森一先生。凶手就在他们二人之中。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两位证人称,下楼确认过尸体后,优子小姐唯恐未婚夫知道她半夜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之后产生误会,就把森一先生打发走了,独自拨打了报警电话。森一先生没有掉包尸体的时间。既然如此,凶手就只有可能是优子小姐了。
“这意味着,麻美小姐的尸体是从五楼的优子小姐家掉下去的。麻美小姐在上班前造访了优子小姐家,并在此地被优子小姐捅死。”
“那还有第五个问题——为什么凶手要将尸体掉包?”
“为了创造不在场证明。优子小姐目击到松下女士不幸坠楼后来到后院,看到了尸体。她灵光一闪,只要将两具尸体掉包,不就可以让森一误以为自己目击到的是麻美的尸体了吗?如此一来,优子小姐就成了目击证人,也就有了‘凶手推下麻美小姐尸体’时的不在场证明。
“首先,优子小姐以‘未婚夫知道我半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恐怕会误会’为由,让森一先生离开案发现场,并告诉他自己会报警。这样她就不用担心掉包时被别人撞见了。
“接着,优子小姐背着松下女士的遗体爬上防波堤,用绳子之类的东西绑了几块水泥砖在尸体身上,再把尸体丢进木津川。酒吧的妈妈桑说,松下女士身材瘦小。而优子小姐体格健壮,堪比女运动员,有足够的体力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
“之后,优子小姐回到自己家中,将麻美小姐的尸体推出窗外。麻美小姐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优子小姐也推得动她。既然要将两具尸体掉包,那就需要在麻美小姐尸体上留下同样的瘀伤,因此优子小姐必须把麻美小姐推下去。
“优子小姐称,她发现尸体后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但她其实是在完成伪装工作之后才打的电话。当然,也许森一先生还记得目击到松下女士坠楼的准确时间,他兴许会察觉到坠楼时间与报警时间之间的间隔太长。但优子小姐赌了一把——也许喝得烂醉的森一先生并不记得准确的坠楼时间。事实也正如优子小姐所料。
“更凑巧的是,松下女士的尸体是趴在地上的,没有把脸露出来。即便新闻节目报道这起案件,公布麻美小姐的照片,森一先生也不会察觉到,他在后院看到的并不是这个人。
“优子小姐虽然把森一先生打发走了,但还不足以让他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作证。所以优子小姐原计划在警方问话时故意透露出当时她旁边还有别人,却装出一副不小心说漏嘴的样子,待警方追问时,再‘不情愿’地招出森一先生也在屋里目击到了那一幕。谁知麻美小姐的房间上了锁,警方便怀疑起了优子小姐的证词,‘无可奈何之下’,优子小姐‘老实交代’,自己当时正和森一先生在一起。”
森一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意识到,优子不仅看扁他,还完完全全利用了他。森一直勾勾盯着优子,眼中满是屈辱与恐惧。
楠见说:“优子小姐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我们调查过麻美的朋友圈,她与优子小姐没有任何交点。唯一的交点就是她们住的是同一栋楼。她何必杀死一个陌生人呢?”
“正因为她们住同一栋楼,而且还是上下层,所以优子小姐才会有行凶的动机。”
“此话怎讲?”
“楼上楼下的邻居总免不了产生各种摩擦。比如,也许麻美小姐经常把东西摔在地上,吵到了优子小姐。也许麻美小姐用洗衣机的时候,水缸里的水溢出来漏到优子小姐家,破坏了优子小姐十分珍爱的东西……”
“没错。”优子喃喃道。一直保持沉默的她终于开口了。刑警们与森一大吃一惊,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全都说出来吧,优子心想。我累了,不想再遮遮掩掩了……
“最近我一直在画用于年末个人画展的作品。昨天傍晚,我实在画累了,就走出画室,在餐厅喝茶。过了一会儿,我回到画室,竟看到天花板在滴水,还滴在了画布上。我赶忙把画取下来,却已经回天乏术。为了赶上画展,我废寝忘食地画了将近一个月。我看着那幅被毁掉的画,发了好一会儿呆。水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我很快搞清了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我楼上的贱人把洗衣机里的水弄出来了。要是水径直漏到餐厅也就罢了,可偏偏沿着天花板渗到画室,还滴在了我的画上……”
森一这才回过神来:“我昨天看到画架上没画还纳闷呢,因为你以前总说‘一天不画技艺就会生疏’,居然是因为楼上漏水,把你的画给毁了……”
“没错。我立刻上楼去找她理论,可她假装不在家,就是不开门。我实在没办法,就回到房间,可又提不起劲来做别的事,只能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到了六点多,我忽然听见有人下楼。我心想,也许是那个贱人来了,冲到走廊一看,果然是她。她穿着大衣,拿着手提包,大概是要去酒吧上班。看到我,她把头一扭,想从我身边闪过去。我说‘我有话跟你说,到我家来一趟’,她才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跟我回了房间。我把她毁掉的画甩给她看,可她不光不道歉,还说是这栋楼的建筑结构有问题,还冷笑着反问我,‘你唠叨老半天,还不是想让我买下这幅画?’我顿时火冒三丈,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已经用厨房的菜刀捅了她的后背……”
之后,优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对着尸体发愣。洗衣机漏水是在傍晚,麻美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房东。既然没人知道优子有动机,就算麻美的尸体被人发现,警方也不会立刻怀疑到优子头上。
不对,虽然房东还不知情,可漏水之后,优子曾去麻美房门口抗议过。麻美装作不在家,没有开门,但住在麻美对面的人也许听见了优子的抗议。既然如此,那警方迟早会发现她有杀人动机。
这可如何是好?对了!只要找不到尸体,警方就不会发现这是一桩杀人案。那要如何让警方找不到尸体呢?
“分尸”二字浮现在优子脑海中。我怎会想出如此可怕的主意……优子吓得瑟瑟发抖。然而,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将尸体搬进了浴室。为了防止血溅到身上,她还脱下了衣服。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森一找上门来。她可不能让人走进这间有尸体的屋子。优子本想无视森一,可森一偷偷配了备用钥匙,自说自话进屋来了。
“当时你说你正准备洗澡,难道你是打算在浴室里分尸吗?”森一面如菜色地喃喃道。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对着窗外大喊大叫,到时候一定会有人过来。要是你的未婚夫知道你深更半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会作何感想?
森一大放厥词时,优子吓得毛骨悚然。其实她担心的并不是未婚夫知道了会悔婚,而是浴室里的尸体会被别人看见。
就在优子与森一争论不休的时候,一个女人在窗外坠楼而下。见状,优子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她与森一赶忙来到后院,却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陌生女人。然而……
——这人是谁?应该是住在你楼上的人吧?你认识她吗?
森一如此问道。优子将计就计:“她叫内野麻美,是个女公关。”她灵机一动,想出了掉包之计。
只要把这具女尸丢进木津川,换上麻美的尸体就行。如此一来,警方便会误以为优子与森一目击到了麻美坠楼的那一刻,她的不在场证明就能成立。就算警方发现优子有杀人动机,她也有不在场证明这块免死金牌。比起分尸之后再抛尸,掉包之计显然要更可靠一些。
但优子做梦也没有想到,麻美家的房门不仅是锁着的,还挂上了锁链,成了不折不扣的密室。听说门上挂着锁链,优子也是惊愕不已。因为警方一旦解开了密室之谜,就有可能察觉到尸体被她调过包。密室成立,反而会扼住优子的喉咙。此时此刻,优子的担忧终成现实。
不过话说回来,这起案件简直是一个又一个巧合的集合体:名为松下的女人被麻美设计害死,麻美则死在了优子手下。而松下的尸体帮助优子完成了不在场证明,就好像松下在保护杀死麻美的凶手,以报复麻美一般……
“喂,密室收藏家上哪儿去了?”
“怪了,他刚才还在的……”
优子听着楠见与年轻刑警的慌乱对话,望向一片空白的画布。虽然她会失去未婚夫和画家这份职业所带来的名利,但谁都无法夺走她对绘画的热爱。要是条件允许,她一定会把画布带进监狱,画一幅只为取悦自己的画……
日本传统计量单位,1坪约等于3.3平方米。
有“可能”但不会“必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