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看夕颜。”
向木更津等人告别后,我沿漆黑的通道返回大厅。
途中有数名刑警与我错身而过。观所有人的表情,似乎都确信案子已经终结。
杀人案恐怕不会再发生了。木更津履行了被托付的义务,警部等人也将离苍鸦城而去,当然这件事会给他们留下心理阴影。
然而……我的心情却很沉重。
冬日的天空被染得通红,正值斜阳沉落之际。不久天就要黑了,当清晨再次光临时,这座苍鸦城将会若无其事地迎来日出吧。
在自然规律面前,人类就是这么无力。
空虚之感贯穿了我的心房。
我还有一件必须去做的事。
我步入中央大厅,随后登上楼梯。深红的地毯略有些发黑。日纱被害后的这两天,地毯都不曾好好打扫过。引以为豪的人鱼像也蒙上了薄薄的尘埃。
所有搜查人员都去了教堂和‘地狱之门’吧,大厅里空无一人,犹如降下帷幕的舞台一般静谧无声。
唯有一对甲胄宛如门卫伫立在那边。
一楼的楼梯平台挂着多侍摩和绢代夫人的肖像画。我与夕颜第一次交谈就是在这两幅画前。
值得深切怀念的地方。
而当时我就已经注意到,这幅画在水平方向微妙地歪斜着。
我站到多侍摩的肖像画前,轻轻摁了一下画框的边缘。
于是,两米见方的画框毫无滞涩地转动起来。宽约五十厘米的墙缝后现出了一条窄道。
这是一道暗门。
我确认大厅里无人后,潜入了通道。里面很黑,但侧旁就挂着油灯。我用打火机点燃了油灯。
黑暗与光明的世界霎时翻转。
通道约一米宽,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不知有多少阶。
我照了照脚下,尘埃上浮现出几对脚印,皆为同一种鞋印。这表明直到最近为止,还有人用过通道。
我注意不发出足音,悄然向下走去。
不久,楼梯到了尽头,一扇铁门出现在我的眼前。虽然锈迹斑斑,但看上去还很牢固。门没有上锁。
我一拉把手,门上传来“嘎”的一声钝音。
门后是一条平坦的通道,每隔数米就悬着一只亮堂堂的裸灯泡。
现在我的位置恐怕是在中庭的下方。这里充斥着土腥气,简直能把人呛死。
突然,我想起了和警部等人进入入殓所时的情景。漂浮于此间的气息与置棺室刺鼻的死尸味一般无二。
通道两侧各有一排镶有铁格子的房间。
是监狱。
莫非这里曾被用来监禁囚徒?是政治犯,还是高官?
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走了约五百米,通道向右折去。又是一扇门。
这次是石门。我举起油灯,照亮了门的周围。
及腰处有一个凹坑。
我刚把手放上去,“石看守”便轻易地让开了,就像在等候我的到来。
门的另一边……情况果然如我所料。
这是一间石室,正是我们惊扰了多侍摩长眠的置棺室。此处的地面上想必就建着那座入殓所的石碑吧。
我把油灯置于身旁,在多侍摩的棺材上坐了下来。随后,我点燃了来这座宅邸后的第一支烟——marlboro牌。
受气流的调节,烟雾呈螺旋状冉冉升起。
抽了一口烟静下心神后,我环视起四周。
置棺室内鸦雀无声,“地狱之门”的嘈杂声也传不到这边,仿佛寂静从数千年前起就一直支配着这一方空间。
乍一看,这里似乎空无一人。但我确信,真凶正屏气凝息,窥视着我。恐怕就在右侧角落的那口棺材的背后。
我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等待对方向我搭话。然而,阴影依旧,对方不打算说什么,只是保持着沉默。
我踩灭烟头,漫无目标地开口说道:“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吧。你干得很出色,而且谁也没发觉你是凶手。”
被熏污的油灯照出了一团黑影,从它的主人那儿我甚至感觉不到气息的紊乱。对方正在顽强地抵御我的语言攻势。
“而我呢,知道所有的一切。是的,一切。”
然而,没有反应。难道对方以为我是在套话?
我打开了匣。
“奎恩的国名十作,真是一个好点子,是木更津喜欢的类型。可以说是一记又狠又快的射门吧。
“但是,你疏忽了一点。那就是雾绘看不懂日语。
“她阅读的国名系列应该是原版吧。若是战前也就罢了,战后美国的奎恩国名系列只有九作。作为雾绘自杀之主题的《日本樫鸟之谜》,在日本的确是国名系列之一,但原标题现已改为《生死之门》。这可能是受了太平洋战争的影响。
“所以雾绘不可能把《日本樫鸟之谜》作为国名系列之一加以利用,会作此构想的只可能是日本人。
“你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让人们以为雾绘是凶手吧。
“你也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犯错啊。明明出色地进行到了最后……你心里没有不满吗?嗯,久保日纱女士?
“——不,这个是假名吧。你有一个更适合你的名字。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今镜绢代’……
我的声音渐渐消逝,仿佛被黑暗的彼方吸走了。
没错,就是这样。为什么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呢?明明真相一直就摆在我们的面前。所有人似乎都中了某种暗示,躲避着最为明显的答案。
“不过,你真的非常厉害,竟然把木更津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且还能让他始终没有察觉。
“你的天才得以最大发挥是在杀害多侍摩时。你诱使木更津打开多侍摩的棺材,让他看到被斩首的尸体。于是,你通过否定多侍摩的复活——苏醒,使我们全盘否定了死者复生之说。谁也不会再去想,两年前逝世的人现在可能还活着。让双胞胎拿到《圣经》,来诱导我们的也是你。
“两年……一切的开端都始于两年之前。你死于两年前(表面上);畝傍等今镜家的族人被叫回苍鸦城也好,日纱之外的用人被雇佣也好,都是在两年前——这些事的发生都以你的死为契机,所以也可谓顺理成章。但事实上,其中的因果关系倒了。而多侍摩的健康开始蒙上阴影也是在两年前,是假扮日纱的你让他一点一点地喝下了砒霜。
“那么,在你棺中的人又是谁呢?
“无须赘言。真正的日纱在两年前就被放入了棺中。
“日纱是真实存在的,她是一个普通的家政妇。而在这两年里,是你扮演了日纱。在你令人生厌的额发后,隐藏着楼梯平台上那幅肖像画中的脸孔。还有,日纱也绝不可能是可怜的椎月。椎月活着的时候,从未变成过日纱。
“在这座宅邸和我们交谈过的日纱、双胞胎的良母日纱,就是你,绢代夫人。我看到你的肖像画,觉得很像日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日纱就是绢代本人。是的,椎月与画中人并不相似,而现在的你还留有昔日的容貌。木更津也好,警部也好,即使在判明真相后,仍误解了这一点。而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了。
“你把你的亲生女儿椎月幽禁在地下长达二十多年。就关在这扇门外的牢房里。然后,你用最具效果、最具戏剧性的方式完成了与椎月的替换。
“你们原本就是母女,想必容貌酷似。况且,你又把额发垂到眼睛下面,极力不让人看到你的真面目。此外,你还化着浓妆,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事实上,你已经有九十岁了。
“后来,你砍下了椎月的头。头一旦被斩下,面容看上去就会有很大的不同,这一点也在你的算计之内。
“此外,同时披露‘日纱的真实身份是下落不明的椎月’这个惊天事实的话,大家的注意力都会被引向这一点,没有人会怀疑椎月是否真的是日纱。
“离开儿子们,移居苍鸦城的二十五年间,你的外表也有所变化。想必他们深信你已经去世,做梦也没想到家政妇日纱就是你吧。这也要归功于今镜家各位的排外性格。
“但是,这件事你是如何对多侍摩解释的呢?骗他说是为了让孩子们承欢膝下吗?还是说,两年前多侍摩已经痴呆到分不清你和日纱了?又或者,他知道所有的事实?”
我看了一眼棺材,点上了第二支烟。
然而,黑影仍然未作任何反应。
“你还真是想不开啊。好吧,那我就继续往下说了。”
木更津的口吻仿佛移植到了我的身上。毕竟交往经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姑且就做一回木更津,好好地说一说吧。
“相比外在的表象,本案的内幕要单纯得多。也可以说什么内幕都没有,好似一块纸糊的岩石。
“不过,你凭借自己的演技和表现力,让空洞的纸糊道具看起来如真的一般。
“你把单纯的事实复杂化,让人以为其中嵌有巨大的谜团。当然,其迷惑对象是木更津。因为如果是他的话,不,只有他才能得出雾绘是凶手的结论。木更津是最适合你这出戏的角色。
“冒伊都之名给木更津写委托信的人是你。执掌宅内各项事务的你,想必不难做好一切安排,伪造一封伊都的书信。伊都没有委托过木更津。当然,河原町侦探也是。”
不知木更津听到这些后会是什么表情。他会不会再度入山修行呢?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了这个存心不良的念头。
“在伊都、有马命案中,你巧妙地操纵了木更津这颗棋子。你巧妙播下解答的碎片,而这些碎片只有木更津才能拾起来。国外制作的lp唱片也好,酸橙的核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是路标,是为了让木更津能按你的设想行进。解答越依赖偶然性,由你设定的幻象可信度就越高。更何况,如果发生几率为几十亿分之一,那么木更津发现(被诱导发现)时坚信这就是真相,也是极为自然的事。谁能料到,有人会准备一个类似弗兰肯施泰因怪物的奇思异想作为伪线索呢?唯有把木更津的卓越才能编入计划主干的你,才可能做到。是的,那个超越常轨的密室——姑且不论有无可能——在本案中并不存在。
“那么,密室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呢?
“很简单。你使用了备用钥匙。‘地狱之门’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伊都手中,另一把则作为备用钥匙被保管在日纱的房间里。我们之所以认为后者的备用钥匙未被使用,是因为‘日纱’根据灰尘的情况,做证说‘这把备用钥匙绝对没被使用过’。于是,我们不得不去找寻第三把钥匙。但是,如果你是凶手,你(日纱)的证词就不必为真。堀井刑警说过,‘如果家政妇做了伪证,就立刻逮捕她,事情会变成很简单’……没错,只有这句话是事实。这件案子非常单纯。你利用备用钥匙光明正大地锁上了‘地狱之门’。
“……密室云云,一开始就不存在。那只是木更津等人的胡思乱想,他们认为斩首状况下的密室杀人(而且还是凝聚了思维精华的密室)也是有可能的。想法越是奇特,他们就越意识不到自己竟把单纯的事物也复杂化了。当然,这个错误正是你的目的之所在吧。
“总之,在所有事件中,你始终不僭越证人的界限。除了以今镜家旁观者的姿态做一些基本的供述外,你没有采取过任何积极行动。你文如其义地坚守着用人的立场。但是,你(有意无意地)为自己的证词添加了本不该有的分量,进一步把搜查引向了充满欺诈的方向。这是你最为英明的地方。因为你知道一不留神引入注目的话,是很危险的。
“在这些案子中,唯一用到诡计的是畝傍命案。只有那时你给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为此你需要山部。
“弄坏扶手的自然不是双胞胎,而是你。建议畝傍修理扶手的也是你。你为了夯实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第一次利用了旁人。
“你制造的是双重不在场证明。而且还是绝不会引起木更津等人注意的那种……其一,山部做证说你没有上下过楼梯。其二,在那段时间里你一直在厨房准备午餐。由此,尽管山部一度离开过工作地点——楼梯,但是根据同在准备午餐的女佣的证词,只有你一人获得了不在场证明。
“你说畝傍去了中庭,那是谎话。畝傍在去庭院的前一刻就被杀害了。然后,你把尸体搬进储藏室,砍下头,有个十分钟时间就足够了吧。
“然而,从你离开山部到返回厨房,之间相隔还不到五分钟。这就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印象,你连杀害畝傍的时间也没有……其实,仔细想想很简单。当时,日纱和畝傍是一起离开的,而告诉我们这个时间点的人不是山部而是日纱!换言之,这也是谎话。你告知警部等人的是十分钟后的时刻。于是,我们就留下了一个印象,你连杀人的时间也没有。
“那么,头又是怎么运进二楼畝傍房间的呢?根据菅彦和女佣的证词,你不可能把头带进畝傍的房间。我也一度解不开方法。然而,当我听说夕颜误以为头顶多侍摩首级的人(这个人当然也是你)是畝傍的幽灵时,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山部也把多侍摩的头错认成畝傍的头了。
“山部在畝傍房中见到的人头是多侍摩的。是的,就在畝傍还活着的十点前,你瞅准时机待畝傍下楼后,将化过妆的多侍摩的头放在柜子上,特意比拟成《法国粉末之谜》,不就是为了化妆好让人辨不清真假吗?
“况且,山部一周才来苍鸦城两次,并不像宅内的其他人那样清楚地记得畝傍的面孔。此外,他是完全不相干的外人,比日纱更受查案人员的信赖,所以对你来说是一个绝好的证人。
“你在畝傍下楼指示山部修理的期间,潜入二楼畝傍的房间,把多侍摩的头放在柜子上。你有备用钥匙,所以就算门锁着你也能轻易进入。随后,你立刻跑下楼,待畝傍指示完毕正要走入中庭时——说不定这是出于你的巧妙诱导,从背后将他击倒。木更津推理雾绘把头藏在裙子底下,但实际这么做的人是你。
“你和山部结伴来到畝傍的房间,先让他进屋,发现化过妆的多侍摩的头。当然,山部以为是畝傍的头。这是最自然的反应。
“你适时发出惊叫,当场倒地。这么一来,山部必然会去找人求助。他离开房间在走廊奔跑的时候,你趁着这短短的间隙,把多侍摩的头换成了偷偷带来的畝傍的头。
“我也完全被你骗了。谁能想到你那时的失态竟是装出来的。别看我这样,当时我还自觉观察得很仔细呢。我看你都能拿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了。”
我微微一笑。这也是木更津常做的表情。
“撺掇菅彦认领雾绘的,也是身为日纱的你吧。虽然菅彦觉得那是他自己的决断。
“另外,麦卡托的身世你也知道。木更津侦探社一天便能查到的东西,只要你上心马上就能了解到吧。说穿了,把麦卡托叫来的人也不是静马,而是你。从一开始麦卡托就注定要被你杀害。
“总之,你制订的计划始终进行得分毫不差。没有任何变动,也不存在任何偶然因素。可谓完美无缺。
“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杀掉夕颜。因为她是养女,没有继承今镜家的血脉。话虽如此,你留她的性命也并非出于好意。你留着夕颜,始终让她处于灰色区域,以便雾绘万一被判定不是凶手,你就能把嫌疑指向这个今镜家的唯一幸存者。你滴水不漏,甚至都想到了这一步。
“今天早上,正好就在麦卡托、菅彦、雾绘被杀害的时段内,我把夕颜带到了商业街的咖啡馆。在那里我们做了一点点惹眼的事,所以她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很容易得到核实。当然,从结果来看,似乎没那个必要了。
“如此这般,你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制造了一个伪凶手,那就是雾绘。木更津追逐你巧妙安排的线索,最后只能得出凶手是雾绘的结论。木更津在礼拜堂阐述的雾绘凶手说,正是你本人建起的构架。他只是你的代言人罢了。木更津自称是福音传教士,不过他不是雾绘的福音传教士,而是你的福音传教士。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也许是本案的第一推动者——‘神’。”
我又一次开始了等待。
大约是一两分钟吧,可我却觉得十分漫长。
栖身于置棺室角落的人,似乎终于有了开口的意思。
“你倒是动了一番脑筋啊。”
似曾相识的声音。尖锐,且充满威严与气度……
“你终于开口说话了。这证明我的推理是正确的。”
我向那影子施了一礼。
“还不错。”
语气镇静,甚至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你倒是很从容。刚才我也说过了,我什么都知道。如此情况下,你还说得出这种话?”
对方“喔”了一声,这莫非是自信的表现?
看来是时候抛出第二张王牌了。
“你为什么要选择埃勒里·奎因的国名系列呢?”我变换了盘脚的姿势,进入了下一轮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