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是为了让木更津更容易中你的圈套,同时也是为了给雾绘的自杀安上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这些只是细枝末节,不必非得是埃勒里·奎因。”
“你是说还有别的理由?”
恐怕凶手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项“事实”。不,还是说成“巧合”为好。
“是的,与心理极为密切相关的理由。当然,我不知道你是在有意识地利用,还是在下意识地利用。恐怕你还没意识到这个‘巧合’。”
“此话怎讲?”
“为什么必须是埃勒里·奎因呢?
“因为你自己就是queen!不,如今应该称为‘цapь’吧,安娜斯塔西亚公主?”
置棺室内的气息瞬间紊乱起来,连我这边都感觉到了对方的震惊。
“……你到底知道多少?”
感情的动摇在语声中显现出来。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不安的情绪。
“我说过,全部。你的名字,还有你从彼尔姆辗转来到满州的事。”
我漠然地开始了讲述。
“今镜家留存的唱片,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梅德韦杰夫的钢琴五重奏曲第三乐章《イマカガミ》。那是一支镇魂曲,一首吊唁死者的挽歌。
“然而,正常思考的话就会觉得奇怪。若是怀着承蒙收留聊表谢意之心呈献的这首曲子,那曲中的内容也未免太阴郁了。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献给死者的。
“那么,这首镇魂曲究竟是为谁而作的呢?
“不正为你而作的吗?革命爆发前,梅德韦杰夫曾是宫廷御用的音乐家。
“此曲是为你在俄罗斯革命中被布尔什维克杀死的家人而作的,不是吗?
“梅德韦杰夫为了他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意外相逢的人——安娜斯塔西亚·罗曼诺夫,以及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七日被布尔什维克残杀的你的兄弟,还有你的父亲沙皇尼古拉·罗曼诺夫二世,创作了这支曲子。
“然而,梅德韦杰夫正是因此而被你杀害的。当然,也可能是多侍摩代你下的手。梅德韦杰夫被杀并不是因为遗产,而是因为他知道了公主你的存在。
“回过头来想想,苍鸦城里其实有不少能让人忆起俄罗斯的事物。这些仅仅用梅德韦杰夫的影响是无法解释的。
“信仰俄罗斯东正教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才会装饰着那么多美丽的圣像。
“另外,无论是宅邸中的地毯,还是其他种种物件,整体的色调都被统一为红色——在俄罗斯被誉为最美的红色。这就好比紫色之于日本。而这余韵至今仍留存于莫斯科的红场。”
沉睡的狮子已然觉醒,如今正欲展露它的身姿。
漫漫长眠。埋藏了七十年之久的杀意。
“是出于自尊心,还是羞耻心呢?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一样。
“流着俄罗斯皇族血液的你,身为安娜斯塔西亚公主的你,却作为日本人的妻子在这东洋的偏僻乡村生活,你无法原谅这件事。不,其实是你不愿为外人知晓。你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自己的血脉已注入边鄙之地的黄种人体内,并被延续了下去。更何况,这个家族在日本竟也是血统不明,疑点重重。
“这是你身为一个俄罗斯人的自尊吗?若是白人则欣然接受,若是日本人就不行……这一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一九一八年时,你好歹保住性命,早已顾不得什么自尊,那时多侍摩救了你,于是你就和他结婚了。然而,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当你衣食无忧,渐渐认清了周围的形势时,你便再也无法忍受现状了。你不禁感到被同化为日本人的自己是何等的肮脏。
“于是,你开始思考。你准备在丑闻大白于天下之前,先发制人,抹杀一切,让真相永远被湮没。你打算杀死拥有自己血脉的人,以使真相万一暴露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不过,与吞食亲子的克洛诺斯不同,你心中还存着母爱,迟迟没有动手。而且,真相也完全可能一直被隐藏下去。这么说吧,由于斯大林实施的大肃清,梅德韦杰夫等人的存在被完全抹消了。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对自己的孩子下手了。你就是这么想的吧。
“隐居苍鸦城的二十五年间,你的计划一拖再拖。不过得除去偶然知道了秘密的椎月。但即便如此,你也不忍心杀椎月,而是把她一直关在地牢里。
“你本想就这样让一切都归于消亡。
“然而,就在你行将就木之际,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一件足以颠覆你决心的事。
“是的。那就是经济自由化改革。
“经济自由化改革以及随之而来的开放政策,使一度被苏维埃当局抹消的作曲家梅德韦杰夫得以被重新评价。
“如此一来,《イマカガミ》早晚必将重见天日。即使不在当下,五年后,十年后……没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可能还会出现追踪循迹、查清你真实身份的人。你的担忧将成为现实,罗曼诺夫家族的血脉将化作污秽堕落之物。
“你的寿命也已所剩无几,所以你不能再犹豫了。于是,你终于决定动手,动手实施这场今镜家的大屠杀。”
“我说得对吗?
“你之所以先杀死伊都,拿他做我们的诱饵,是不是因为穿上黑斗篷的伊都与那个拉斯普京一模一样呢,就是那个搅乱你们命运的妖僧……”我问道。
或许是怀着优越感的缘故,我的嘴角似乎有所松弛。
“你居然知道那么多!”
气度回归了语声。看来在我解说的过程中,对方已渐渐恢复镇静。
“不过,就算现在公之于众也完全没关系了。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
“我无意声张,只是想压你一头罢了。”
我再度微笑起来。然而,这似乎引起了对方的不快。
“你以为这样就算是赢了吗?”
挑衅式的口吻。
“我可不是木更津。我不像他总是以破案为第一目的。”
“……这么说……”
对方似乎猜不透我的真意,显出了踌躇之态。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一直没说,此中原因我还没有提过。”
我燃起打火机,随后叼住了第三支烟。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近日我就要和夕颜结婚。是的,和最后一个能够继承今镜家巨额遗产的人。就算是养女,在继承方面也不会有任何阻碍。她将以今镜家的遗产为嫁妆,与我成婚。”
“原来如此,高明。”从阴影处传来了一声窃笑,“你的话,应该能成为夕颜的良伴吧。她是梅德韦杰夫的曾孙女。这也算是我的一点补偿。”
“果然啊!我就觉得应该是吧。”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战胜了我。遗产如何我不在乎。反正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是吗?”我用嘲弄的口吻说道。
想必是被我的态度触怒了。
“不是吗?如果我计划杀掉夕颜,你打算怎么办?中途就公布一切?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拿不到今镜家的遗产。仅从这一点来看,主动权难道不是一直握在我手中吗?香月君,你只是撞上了大运。”
潜伏在黑暗中的“日纱=绢代=安娜斯塔西亚”表现得争强好胜,颇有公主的气性——皇族唯一的直系后代,如今也算是女皇了。
“呵呵。”
我笑了。其实我无须说出这个真相。但是,由于母亲的死,我必须让对方付出相应的代价。
“怎么了?”对方诧异地问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扶正眼镜,甩出了最后一张王牌。
“我问你,你可记得中野欣子这个名字?”
“……中野欣子?”
“她是我的乳母,不过你应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吧。是的,因为中野欣子也是我母亲——今镜椎月的乳母。”
“……椎月是你的母亲?!”
语声在此处戛然而止。这一刻对方受到的打击,似乎比我说出“安娜斯塔西亚”这个名字时更为沉重。
“看来就连你也没有料到这一点啊。你没料到我母亲椎月生下的是双胞胎。是的,我和麦卡托是孪生兄弟。”
我估算着自己的话给对方带来的冲击,在此处停顿了片刻。
“麦卡托的本名是龙树赖家。而我的名字是香月实朝。思考一下的话,也不是什么解不开的问题。当然,日本史对你这个俄罗斯人来说可能有点难。‘赖家’和‘实朝’出自源赖朝的两个儿子的名字。也就是镰仓幕府的第二代和第三代将军。我和麦卡托是异卵双胞胎,所以长得并非一模一样。即便如此,当木更津说我俩很像时,我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可是,双胞胎的事我闻所未闻。”
回应声中满是惊愕。对方所听到的恐怕是来自兴信所的报告吧。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的母亲椎月偶然知道了你的来历。母亲是个聪明人,所以完全看穿了你今后将要采取的手段。
“于是,她把刚出生的双胞胎中的我托付给了乳母,同时也是妇产医院护士的中野欣子,而且做得极为隐秘,对外则宣称只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件事只有母亲和欣子知道。
“我在欣子的老家香月家长大成人。在二十岁那年,乳母交给我一个护身符,说是母亲留给我的。里面的折纸上写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比如,我是今镜椎月的儿子,有一个名叫龙树赖家的孪生哥哥,以及你的真实身份是安娜斯塔西亚,等等。
“不过,麦卡托似乎并不清楚这些事实。我想我的事母亲恐怕对父亲都没有透露。”
“你在说谎……”
“你不相信我,那也没办法。不过,请你看一下这个。”
我取出一个十字架。虽然粗糙,却是一件镶着珍珠的金制品。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从我所在的位置瞧不见棺后,但对方好像能看到我。惊愕的触感顿时向我这边传来。
“现在你信服了吗?”
明白已取得了十足的效果后,我把十字架再次挂回胸前。
“所以,关于你前面的那个问题……如果夕颜被杀了——这当然令人悲伤——但我只需表明自己是今镜家的血亲、是堂堂正正的继承人即可。不光是护身符,母亲还给了我证明身份的手印和证书。我若继承遗产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不,应该说,就血亲这一点而言,我比夕颜更适合当继承人。
“刚才我提到了咖啡馆里的那场华丽的求婚,这不光是为了保障夕颜的人身安全,同时也能起到我自证清白的作用。由此,我便可以索取遗产,而不背上任何嫌疑。
“但是,我不想这么做。你知道我有多爱夕颜吗?如果我只以财产为目的,那她就是无足轻重的。我的未来需要她,所以我才选择了她。”
我中断话语,等待对方的反应。
“其实我不想说出这些事。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亲外婆。可是,你残忍地杀死了我的母亲,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复仇。尽管这复仇远难抵消我母亲二十多年来所受的苦难。”
……所以,我必须摧垮你的内心……我在心中喃喃自语道。
我感觉自己的行动已收到实实在在的效果,与此同时我给出了最后一击。
“结果,你并不是神,虽然你对自己坚信不疑。你的基本行动已事先被人参透,然后被人利用,甚至就连原来的目标也未能圆满达成。因为我这个确凿无疑的直系血亲还在嘛。你绝非什么‘第一推动者’,也不是什么‘神’。因为在你之上还有一个我。
“当然,我丝毫没有自封为神的意愿。因为我没能救出母亲。
“至于你……你既不是你本人所认为的那种神,也不是什么‘君主’,你只是一个傀儡,一个失败者。
“……如果现在你还是一位纯正的公主,还拥有皇族的尊严,那我奉劝你不如痛痛快快地去死,就像我那伟大的曾祖父——你的父亲尼古拉那样。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最好别做出有失体面的反抗,比如企图杀我。这会把你自己犯下的耻辱一直带到那个黄泉世界,就连你的外孙我也会感到羞耻。”
我从棺材上直起身。由于在冰冷的石头上坐久了,我的腰有点儿痛。
“好了,我想夕颜一直在等我,我这就告辞了。不用担心,我不会公布这个秘密。至少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吧。
“再见了,我亲爱的绢代外婆。”
我打开石门,举步从来路返回。
内心已然崩溃的她肯定就站在我的身后吧。
完美无缺的剧本。
只是毁灭千年古都罗马的男人换成了我。
身后的人究竟是以怎样的表情在看着我呢?
也许正打算杀掉我吧。
不……这个应该不会。恐怕会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毋庸置疑。
在这里杀掉我,就意味着最后的尊严已被其抛却。
这是贵为君主者的自尊,是梦想成神者的宿命。
这七日间,种种思绪萦绕于心际。
但是,我没有回头。
因为……天界的灿烂光芒正包裹着我的未来、我与夕颜的未来。
——闭幕。
《日本樫鳥之谜》:英文书名为《thedoorbetween》,一九三七年出版。有传言说,此文在出版的前一年发表于《cosmopolitan》杂志上时,标题是《japanesefanmystery》。总之,日本国内把书名译为《日本樫鸟之谜》,与英文书名出入很大。
第一推动者: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术语。指善﹑理性﹑神。亚里士多德认为﹐运动是永恒的,因此必然有永恒的运原因。这个原因本身不能再是运动的,否则就得再找个更高一级的动因。他称自身不动的永恒的动因为第一推动者﹐也称“不动的动者”。
queen:“女王”之意,而埃勒里·奎因的英文则是“elleryqueen”。
цapь:俄语,即“沙皇”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