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木更津的情绪正在渐渐高涨。自己在解说,自己却兴奋了起来。我们都在等待下一句话。
“雾绘从水平方向斩下了两人的头。锐利的刀刃当是在一瞬间完成了任务。电光火石之后,留下的本该是两颗头颅和两具躯体。如果顺利的话……
“你们知道‘降达摩’游戏的要领吗?用木槌水平击打,让最下面或中间的木轮顺利地横飞出去。但是,如果失败了,因重力和摩擦力的关系,上面的木轮也会跟着一起飞出去。积木当然也会彻底倒塌,使游戏失败。
“雾绘也犯下了同样的错误。还不明白吗?雾绘挥下了砍刀,不,是水平砍出去的。然后……可怕的是,刀通过伊都的颈项时,伊都被切下的头颅留在了刀面上。
“事情发生在短短的零点零一秒之内,所以雾绘不可能发现这个异变。载着伊都头颅的刀直逼就在近旁的有马的颈项,砍下了有马的头。
“就是这个时候,有马的头颅被由刀面带来的伊都的头横次里撞开。同时,在物理学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法则下,伊都的头也受到了一个相反的力,被反向推出刀面。距刀刃仅数毫米之遥的下方,就是有马躯体上的切面,而伊都的头垂直下落,不偏不倚正好安在了切面上。”
“……”
“刚才我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其实一切都只发生在快刀一闪的短短一刻间。连百分之一秒都不到吧。但是,因为这过于短暂的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头颅被斩下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所以伊都的脑细胞没有死亡。准确地说,是脑细胞和感觉神经,以及如网眼一般构成传导中枢的神经纤维还活着。而这神经纤维的细网竟与有马躯体中的神经纤维结合在了一起。”
“不可能!”
警部怔了片刻才大叫起来。看来一时间他还无法理解。
的确是奇迹。如果这是事实的话……神想必是存在的。
“不,这荒谬的、这荒诞不经的事确实发生了。
“如果我在山中坐禅时没有得到天启,也绝对想不到吧。但是,神——也许是佛祖——给了我这个天启。”
“可是,人岂能死而复生?!”
“昨天,我拜访了神经医学第一人——k大学的中道教授,问他是否有这样的可能。教授极力否定,但最后仍承认有几十亿分之一的发生概率。于是我相信,在今镜家的奇异氛围下,这个号称概率为几十亿分之一的奇迹真的发生了……”
“奇迹吗……”
“神经纤维是执行化学式传导的突触,而非物理上相连的直接联结体。所以,说得粗暴一点的话,神经原就算被切断,只要核心不受破坏就能再生。另外,由于是冬天,砍刀的刃要比体温冷得多吧。伊都的头被砍断时,脑细胞因低温冷却一时处于麻痹状态。此后与有马的神经纤维结合时,神经纤维间的温度差导致了热电势的产生。这个热电势成为神经活动的电动势,激发了处于假死状态的缩退神经。换言之,伊都的神经和有马的神经的确是连在了一起。
“再来说肌肉。现代医学表明肌肉可以修复,刚切断不久、还未氧化的肌肉一旦连接起来,虽然无法做大幅运动,但凭借相互的黏性暂时还不会分离。”
“把死过一次的人连接起来吗?”
“不,严格地说,伊都还没有死。我不清楚人的死亡基准是如何设定的,但在短短的零点零一秒之内,就连脑死都不可能发生。是的,被切割的头和身子还活着。至于能否称其为第一次死亡,这个问题应该由神来考虑吧。
“不过,这一异变制造了拥有有马身体的伊都——弗兰肯施泰因博士的怪物。这一刻,血管和气管什么的并不重要。这个人造人只需生存那么一小会儿就行了。”
“一小会儿?”警部问道。
“是的,因为伊都只需要短短几分钟。现在我就来说明这其中的意义。”
木更津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略微显出犹豫的表情。
“总之,伊都得到有马这个新身体,并因为这一番冲击再次睁开了眼睛。当然,最吃惊的人是雾绘吧。以为已杀死的人——而且还换了一副身子——突然睁开眼,站了起来。”
这是恐怖片。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且说,因神之手而得以苏醒的伊都看到了什么?是的,映入他眼帘的是手握砍刀呆立半晌的雾绘。于是伊都想起来了。自己在临死时的记忆——因头颅被斩断的刺激从昏死状态中醒来时,眼中看到的瞬间景象……以及现在眼看就要被杀掉的自己。
“由于极度的恐惧,伊都冲出房间,一心想逃入‘地狱之门’。他一把抓起就放在身旁的钥匙。是的,我们以为是有马逃进了地狱之门,所以才觉得不自然。如果想成是伊都为了逃跑进了地狱之门,就极为合理了。不管怎么说,有马的身体是被伊都的意识所支配着。
“当然,伊都多半想出声呼救。但是,这就跟咽喉被割断的人一样,只能‘嘶嘶’地憋出那种难听的破空声。当时,伊都的神志清醒到何种程度已无从知晓,总之他凭借本能,只顾往‘地狱之门’逃去。然后,逃抵‘地狱之门’的伊都自然是在内侧落了锁。
“他的肉体属于有马,但头部——精神属于伊都。伊都是左撇子,所以像往常一样用左手锁了门。所以,右撇子的有马的左手,才会因为尚不习惯的急剧拧转运动发生了痉挛。
“但是,到了这一步,伊都已然油尽灯枯。尽管神经纤维互相结合了,但肌肉和血管被切断的人不可能活得长久。伊都一锁完门,人就顺势向前倒了下去,左手握着钥匙。
“这就是有马左手握着钥匙的原因。
“倒地时的震动使头脱离了有马的身体,化为单纯的头颅和尸身。随着生命的停止,鲜血也流淌出来,造成了‘地狱之门’才是凶杀现场的假象。
“以上就是密室的解答。‘地狱之门’是一个完全密室。至于上锁者,我也无意隐晦,正是神之圣手。”
警部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我也一样。不,是我不愿相信。实在是太可怕了。然而,木更津却说这是神的行为。
“但这是事实。”木更津语气郑重地反复强调道。
“……好了,且说片刻后缓过神来的雾绘做了些什么呢?
“事情发展到这里,普通凶手会害怕得放弃所有计划,但雾绘实在是一个天才,不,是疯子。她反过来利用了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
“现在请你们回想一下有马的房间。那间屋里放着能展示有马特征的东西:名为里德伯的赛马,还有lp唱片。
“事实上,我被那张唱片的标题迷惑了。唱片原本要揭示的主题是《美国》,可我的注意力却被引向了充满暗示性、蛊惑性的《死神与少女》。当然,这个也能充分表现凶手的意图吧。
“我想你们应该明白了。有马的房间才是用来暗示《美国枪之谜》的。原本雾绘打算用马和唱片这两件素材来显示这一点。
“不曾想出于偶然,有马(伊都)亲手制造了密室。
“发现‘地狱之门’已化为密室的雾绘随机应变,放弃《美国枪之谜》的构想,替换成了唯一一个以密室杀人为主题的《中国橘子之谜》。《中国橘子之谜》本不是为有马而设,而是计划用在其他场合的。
“雾绘返回饭厅,拿来了酸橙。她是觉得光有密室还不够吧。但是,酸橙太大塞不进去。无奈之下,她只好在尸体上撒了几粒橘核。”
“……是通过大理石门上的小孔吗?”
“是的。”木更津点头道。
雕刻在门扉上留下了贯穿门板、如豆粒般大小的孔,雾绘从那里把酸橙的核投了进去。
“这就是密室杀人的全貌。此后,她砍下伊都的脚装上铁靴,把有马的头挂在衣帽架上。有马的头之前一直滚落在伊都房里,所以自然能从地毯中检出有马的血迹。
“不过,遗留到最后的《美国枪之谜》的素材没能抹消干净。由于出了岔子,唱片没有得到处理。这是一个孕含着整体计划破绽的因子,所以对雾绘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想挽回的。
“她计划在伊都的房间完成所有工作,于是事先把唱片偷偷放进了有马的播放机。这么做反而弄巧成拙了。她万万没想到最后会不得不放弃《美国枪之谜》的构想吧。
“雾绘想取回唱片时,有马的房间正上着锁。另外,正如我们后来所了解到的那样,房间的钥匙在有马上衣的内口袋里。而有马本人的身体又在密室之中。于是奇妙的是,因为‘地狱之门’成了密室,所以雾绘无法进入有马的房间。
“雾绘只得放弃,让唱片留在有马的房间里。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我被《死神与少女》晃了眼,完全没意识到《美国》的意义。”
“我就连唱片都没留意过。”
警部嘀咕了一句。他是想安慰木更津吗?
“……接下来是畝傍命案。你们应该明白了吧,由于头和身体的发现顺序颠倒了,所以只留下了雾绘这一个嫌疑人。仔细一想的话,其实雾绘在一些细节方面也有失误。
“但是,由于伊都-有马命案造成的印象太过鲜明强烈,使我们过分高估了凶手,以为凶手不可能轻易露出破绽。这也是我的过失。”
“可是,雾绘当时不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吗?”
记得山部有过这样的证词。
“是放在裙子里了。放之前先包进袋子。据说十多年前,美国出现了不少这样的扒窃犯罪团伙。她们甚至还偷中型电视机,不过原理都一样。在旁观者看来,就像什么也没拿似的。
“雾绘本是出于谨慎使了这一招,却给她带来了幸运。结果,如履薄冰的冒险使她越发远离了嫌疑人圈。
“再往后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最初的杀人注入了不少心血,不,其实那个密室也纯属偶然,之后她就选择了稳妥的方法。她生怕过于精雕细琢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杀害静马时,她举着多侍摩的头在走廊里徘徊。她穿上大一号的衣服,把多侍摩的头放在自己的头顶上。在最近发现的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中,也有类似情节。我不知道雾绘是否参考过。然后,她让夕颜看到这个景象,从而诱使我去开多侍摩的棺。
“万里绘和加奈绘,以及静马被害时,除了砍头外几乎未做任何手脚。
“此外,查明日纱就是椎月对她来说无异于天降大运。否则,无论如何都会少一个人,于她的面子很不好看。”
“不是还有夕颜吗?”
“不,”木更津否定道,“夕颜原本就在她的杀人计划之内。不过,夕颜也真是幸运。因为就在最后关头,今镜家的血亲麦卡托君出现了。
“雾绘来日本才五个月,我不认为她清楚麦卡托君的真实身份。另外,委托别人调查也很危险,多半是不可能的吧。恐怕是麦卡托君来到这里后,主动去接触了她。”
我想起那天晚上麦卡托说要去雾绘的房间。没准雾绘是在那时了解到情况的。
“麦卡托君应该比我们更早发现了真相。于是,他打算与雾绘联手。他表明身份,说自己是椎月的儿子,准备和雾绘一起攫取今镜家的财产。
“然而,雾绘的目的和他不一样。麦卡托君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误算,相信雾绘肯定也是以财产为目标。
“而雾绘这边则修改方案,匆忙把没有血缘关系的夕颜从名单上撤下,杀死麦卡托君代之。这个时候,选择主题就很简单了。因为他恰好戴着礼帽,除了《罗马帽子之谜》没有别的可能。
“顺便说一句,夕颜一直戴着花边帽,所以原本会套用《罗马帽子之谜》的主题杀掉她吧。”
这么说来,若是没有麦卡托,被摆在桌上的就是夕颜戴着花边帽的头颅了?
“菅彦是为《埃及十字架之谜》而留的,所以椎月的《美国枪之谜》也同时被定了下来。由此,正如你们所看到的,雾绘的计划灵活多变,所以才能从所有事象中获得最佳结果。”
“麦卡托君昨天的推理恐怕都是胡扯。由于已和雾绘联手,他必须整出一个合适的解答。他不是说过吗?因为我是凶手,所以要离开这座宅子,以避免介入过深。
“然而,这说的其实是麦卡托君自己。介入过深的人是麦卡托君。即使母亲被杀了,他还要与雾绘合作。结果反因此误了卿卿性命。”
我想到了芥川的《杜子春》。杜子春见双亲在地狱中所受的苦楚,不堪忍受叫出声来。不料,最终杜子春却因这一行为获救了。然而,麦卡托坐视母亲被害——即使他事先并不知情——于是让自己承受了罪责。
应该说这更像《蜘蛛丝》里的故事吧。
“那雾绘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警部死了心似的喃喃低语道。
“动机嘛……就是一种扭曲的恋父情结。”
木更津伸出右手,指向放射出璀璨光芒的菅彦的亡骸。
“那看起来像什么?”
如诡辩家一般提问的木更津。然而,这样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失败者。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那是‘神’啊。降临这个尘世的、独一无二的救世主……
“这就是雾绘真正追求的东西。她爱自己的父亲菅彦。她并不恨抛弃母女俩的菅彦,而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不断地思念着他。这是对菅彦一往情深的母亲带来的影响吧。以至于她竟认为他是拯救自己的救世主。”
“菅彦吗?”
“是的。但是,现实并非如此。前来迎接雾绘的菅彦,只是一个纤弱无力的小市民。认识到这一点的雾绘,内心的失望大概是无可估量的。二十年来积起的期望实在太大,致使这悲剧性的事实等同于价值体系、被救赎愿望的崩溃。
“一般情况下,雾绘此时当会放弃对菅彦的幻想——不,应该说是信仰吧。可是,她追求的不是别的,而是‘神’。而且,她也继承了今镜家的血统。
“雾绘无论如何都希望菅彦是‘神’,现实中的他既已不堪期待,就只好亲手制造这个‘神’。制造一个新的基督……”
“……”
“这时,雾绘将自己的角色从恭顺的信徒彼得转为圣母玛利亚。为了把菅彦立为‘神’,就必须扫除其他今镜家族的人,让他成为唯一的神,同时把今镜家的权力也交于他一人之手。‘血’与‘力’两者兼备,雾绘理想之中的‘神’——伟大的父亲菅彦才能诞生。
“她疯了。但是,她抱持着狂热信从者特有的崇高理念,朝自己的顶点狂飙突进。她构筑了自己的美学,攻克了各种壁垒。
“于是,现在,菅彦成为了‘神’。
“当然不是活着的菅彦。活着的菅彦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充斥着雾绘理念的‘菅彦’必须只是一种事实被形象化后的集合态、超越一切的个性体、象征化了的神。
“因此,菅彦必须获取死亡。这是为了得到永生的灿烂。”
“永生……”
“是的。为了在雾绘心中永生不息,菅彦必须经受死的洗礼,接受净化。”
“这个叫作净化吗?”
我望着菅彦。或许是受到了木更津言语的刺激,十字架上的菅彦头罩圆轮金光的错觉向我袭来。
“是的。现在他已不是我们所认识的菅彦,而是‘神’。而这一行为结束时,雾绘的信仰也就达成了。从这层意义来说,受到‘卡塔西斯’的也许不是菅彦,而是雾绘。”
“你是说,雾绘为净化自身犯下了杀人罪?”
“这么说最为妥当吧。对雾绘来说,这是圣战,是受难。”
木更津吐出了最后一句话。没有人准备开口。
礼拜堂被沉重的气息所笼罩。
我望着右角上的管风琴。眼前浮现出雾绘弹奏《帕萨卡里亚舞曲》时的情景。那一幕究竟是何意义?那神圣的光辉、那巴赫的虔敬祈祷,又算是什么呢?
顷刻间我实在是无法相信。
不久,警部问道:“那么,雾绘现在在哪儿?”
“‘地狱之门’。”
看破红尘似的口吻。宛如失去了儿子的代达罗斯。
“雾绘恐怕已不在人世。她为了成为玛利亚,与菅彦一起升天了。奎因国名十作的最后一作,第十部是什么?”木更津问道。
“《日本樫鸟之谜》……”
“书中的结局是什么?”
“自杀……是这样吧?”
木更津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她是诞下了‘神’的人,所以不必遵从神的律法。她用自己的死完成了奎因的这篇波澜壮阔的叙事诗。
“而斩下自己的头只有一个方法。这个方法存在于‘地狱之门’。”
“断头台吗?!”
警部叫道,语声却绵软无力。
我们走进了“地狱之门”。
黑暗中飘浮着血的芬芳。
堀井刑警举起灯,于是最后的黑暗也被驱散了。
断头台被拖至屋子中央。断台头的美女横卧其上,右手握着夺走了十人性命的砍刀。
上帝数尔国祚、使之永终也,尔衡于权、而见亏缺也,尔国分裂、畀于玛代波斯人也……
刻于断头台正下方的预言也再次成为了现实。
被斩下的头颅放射着冷光,宛如月之女神阿尔忒密斯。
然而,雾绘的表情充满了安宁祥和。
胜过这七日间的所有亡者。仿佛得到了梦寐已求的救赎。
“这一瞬间,她想必得到了有生以来的最后一次无与伦比的幸福。雾绘也成为了‘神’。”
木更津安静地画了个十字。
kyrie,eleison。
(主啊,请赐予怜悯吧。)
马拉:让·保尔·马拉(1743-1793),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的活动家和政治家。一七九三年遇刺身亡。当时他染上了严重的湿病,为减轻病痛以及不影响工作,每天都在泡有药液的浴缸里坚持工作,所以被刺杀时人在浴缸里。
《圣经·新约》之约翰福音第1章的起始句。英文是“inthebeginningwastheword,andthewordwaswithgod,andthewordwasgod.”中文译为“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日文译为“初めに言葉ありき、言は神と共にあり、言は神なりき。”也即日文直接将“word”译为“语言”。为了与下文配合,以中文译文为底,将“道”改为“言”。
“2点”的原文是“2じ”,“秘密”的原文是“ひみつ”。前文有详细的注释。
《蜘蛛丝》:和《杜子春》一样,也是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