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已经换好衣服,穿着与第二次见面时一样的黑色礼服。她看到我时,似乎有点吃惊。
“香月先生,早上好。”
语声依旧无精打采。不过,在朝阳的掩映下,可以看出病怏怏的表情有了几分柔和。
我疾步走到床前,抓住夕颜的肩头。
“我再也不说去湖边了。我们上街逛逛吧。”
这不容分说的态度或许强硬,但手段正当与否对现在的我来说并不重要。不管怎样,目的为先。作为悲剧结尾袭来之前的最佳方案……
夕颜似乎被我的气势所压倒,没怎么反抗就顺从了。
我俩离开被终末的紧迫感所笼罩的苍鸦城,驾着piazza车下山去了。
“你还真是硬来啊。”
当周围稀稀落落有人家出现时,夕颜终于开口了。从她的话里感觉不到否定的意味。
“不这样的话,你就无法从壳中脱身了。”
“好老套的想法。”
“请称之为古典的想法。”
夕颜面露卑屈的笑容,与平日的轻笑不同。然而,我没有回应她,只是默默地打开了车上的立体声放音机。
首先去的是岚山——曾经被誉为京都最美的地方。
我俩下车后,沿岚峡的南岸步行。想是穿得单薄了,只觉冬风冷彻入骨。倘若伸出手去,怕是会化作尘土消散殆尽吧。
人流稀疏。引以自豪的红叶早已凋落,唯有枯木凄然峭立。存息于水墨画中的单色世界正沿着河岸伸展开去。如此时节,就连风光明媚的岚山似乎也成了人生由秋入冬的象征。
我看着夕颜,但无法读懂她的反应。帽檐在她的眉目间落下了阴影。
她只是凝望着桂川上掀起的一波波耀眼的涟漪,时而被鱼儿的跃声引得回头观看。
这也许是某种征兆。
“你是第一次来岚山吗?”
“是的。”夕颜的音色还是那么地沉寂,“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我们已经持续行走了二十多分钟了。无论走到哪里,眼前都是一样的风景。
夕颜似乎还没有领会我的意图。
“你迟早会明白的。现在我们回车上去吧,越来越冷了。”
一阵风吹过了荒野。
两个小时后,我们走进了四条的咖啡馆。店面有两层,很宽敞,但与闲静的山中不同,里面只有两三个空位。或许是周六的缘故,大多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
我点了两份摩卡咖啡。夕颜坐在我的对面。
“你还是很阴郁啊。心情无法好转吗?”
“仅靠眼睛感知的东西,不过是瞬间的虚幻罢了。”夕颜坚守着自己的壁垒。
“沁入不了你的心灵吗?”
“因为是感情的问题。”
冷淡的回答。莫非静马的死仍牢牢地占据着她的心灵?
思索片刻后,我问道:“你想留在那座宅子里吗?”
“我又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
“可能被杀也不要紧吗?”
这时,侍者端来了热气腾腾的咖啡,打断了紧张的气氛。
又一声叹息传来。
刚才的问题也许是令人痛苦的,然而,必须回那座宅邸应该是程度更甚的拷问。
啜了一口眼前的咖啡,我目不转睛地注视起对面的女子。她外表看来十分坚毅,这大概要拜她身上的黑礼服所赐。
不久,夕颜一边搅拌着咖啡,一边低声说道:“既然这是今镜家的宿命……”
“你可没有今镜家的血统。”
“但是……”
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十分残酷。
夕颜脸朝下方。长长的黑发散落在桌面上。
“我多半还是无法忘怀,所以……”
“还真是巧言令色啊。不过,那件事是真的吗?”
始终停留在一圈圈奶油上的视线,再次移向了我。
“你说什么?”
“我曾以为你爱着静马先生。你们虽然是兄妹,但并没有血缘关系啊。恐怕你自己也相信是这样吧。”
“你说什么?”夕颜反复问道。声音比刚才要响亮一些。
“夕颜小姐,你真的很悲伤吗?”
匙子的运动停止了。杯中发出了声响。
“我……”
“你真的爱静马先生吗?”我连珠炮似的发问。
这是一场赌博。谎言与真实相隔一纸的一体化。能否成功尚不知晓。
“你的悲伤并非指向静马先生,而是指向面对静马先生之死的你自己,不是吗?这三天来你所做的不是对死者的吊唁,而是自我陶醉。静马先生的死只是一个符号。”
夕颜似乎感到了愤怒,但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
“你的话很过分啊。但是,我爱我的哥哥,比世上的任何人都爱。”
然而,表述得如此直接反而暴露了她情绪上的混乱。
我当即驳斥道:“这是幻象!”
“你,想叫我崩溃吗?”
夕颜严厉地瞪视着我。这是她第一次表露出愤怒的情绪。
“这应该是你所希望的。这句话本身不正是你一直在等待的吗?你把静马先生比作塞尔能。可是,塞尔能原本就是一个伪圣者啊。他领悟到的死是幻想中才能抵达的真实。”
“不能因此……”
“即使你自己没有认清这一点,但你的行动显示了你所有的心理,表明你的爱只是一场虚构的梦。”
“我为何一定要那样胡言乱言呢?”
“因为你想通过这个梦逃避逼迫而来的现实,不是吗?”
“……”
夕颜沉默了。恐怕她已认清了真正的自己,但又不愿意承认吧。
因为承认了就如同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哥哥。
“静马先生反抗命运,雾绘小姐准备接受命运。而你是逃避命运,逃避以命运为名的现实。”
“我……”
夕颜的话含混不清。阴翳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憔悴。
“你的一切行动的依据无非就是你自己。静马先生对你来说反倒只是一个木偶。”
“不。”夕颜在抗拒。
“是的。那是困扰着你的奇点方程式的唯一解。”
“所谓的解答只能是自我破坏。”
“不,是修复。”
“不。”夕颜再次抗拒。她在竭尽全力地逃避。
“如果否定你将万劫不复。”
“我……”
“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
“我……”
“你的心里已经没有静马先生了!这不正是你刚才承认的事情吗?既然如此……”
“你想让我怎么办?”
夕颜进入了暂时性的歇斯底里。她的逻辑已然崩溃。
嘭!
我站起身的同时,用双手叩击桌面。
店内的顾客纷纷向这边观望。尽管我俩被迫暴露在不期而至的目光中,但我的举动似乎有效地抑制了夕颜的情绪。
见她已平静下来,我扶正眼镜,理了理衬衫的领口,随后说出了我的最终结论。
“我们结婚吧。”
“哈?”
也许是被我的气势所慑,也许是事出突然,夕颜面带茫然地看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还是说……”
“我是认真的。”
说完,我盯住了夕颜的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略有些结巴。
我坐回椅中,进行了一番说明。这或许是一次决定性的、能左右今后命运的说明。
“这是唯一一个合乎逻辑的解决方法。我能够理解你,也只有我能够理解你。而且……我拥有你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是的。”
沉默向我们袭来。然而,我的视线绝没有离开过夕颜。她也是。
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大约有一分钟吧。
当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悠扬地在耳边响起时,夕颜将流散的长发撩向耳后。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平静地点了点头。
3
当我凯旋而归、回到房间时,就见木更津正躺在床上听唱片。是“イマカガミ”。那悲凄的旋律化为赋格,反复不断地涌现出来。
夕颜正在打点行李,准备离开这里。为了摆脱今镜家不祥的槛栏,她必须这么做,同时也是为了打破静马的虚像。
“辻村警部马上就要到了。”
冷淡的语气。连眼睛都还闭着。
“这是要结束了吗?”我吃惊地问道。
等警部来了,一切是否都会得到解决呢?
“嗯。”木更津点点头。
这语声又好似神的审判,只是从中看不到一丝满足感。
“真的要结束了。”他反复确认似的说道。
“太好了。”
“对你来说是双重喜讯吧。”
木更津洞悉一切似的笑道。对他来说,读出我的内心活动恐怕比小学算术还要简单。
“希望是这样啦。”我坦率地承认了。
木更津忽地坐起身,举起了手边的资料袋。是一个茶色的事务用信封。
“刚才清原君拿来了这个。”
清原是木更津侦探社的社员,与我和木更津同年——其实侦探社的社员大多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这是什么东西?”
“是我昨天托他们办的,有关麦卡托君的调查报告。”
“麦卡托?他和这个案子有牵连?”
麦卡托被列入嫌疑人名单了?这也是一个盲点,但同时我又觉得比较薄弱。
“从某种意义上说。”
木更津不再赘言。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想藏一手吗?
木更津即将完成的破解中究竟包含着怎样的波澜呢?面对不甚明朗的未来,我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麦卡托是凶手?”
“不是。这样的话不就跟麦卡托君的逻辑一样了吗?”
木更津大摇其头,那意思像是在说“别把我和麦卡托混为一谈”。
“你迟早会知道的。现在我们去麦卡托君的房间吧。”
与不久前的那一天不同,外面没有下雪。不过,从窗口倾泻而入的金色光辉让人想到了天使降临的一幕。
镇魂曲也已来到第三乐章,如弥撒曲一般光彩熠熠。与生命的凯歌相去甚远,却又充斥着无机质的安乐。
“我最喜欢这一乐章。”
木更津大概听过了无数遍。
他缓缓地站起身,拨起了唱片机的唱针。
事有凑巧,我们在走廊上碰到了辻村警部。堀井刑警也跟在后面。
木更津告知现在要去麦卡托的房间——其实就在隔壁,辻村也随同前往。
看来警部也预感到木更津即将破案。他的表情就像一个离峰顶咫尺之遥的登山家,压抑着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紧张之感。
之前的辛劳如走马灯一般……不至于这么夸张,但多少应该有那么一些感慨。
木更津敲了敲麦卡托房间的门。
然而,没有回音。
门没有锁……那便如何?
似有轻微的齿轮龃龉之声从某处传来。木更津恐怕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逻辑开始偏离了正轨。
咔嚓咔嚓……齿轮联动,化作了庞大的传动装置。
木更津迅速打开门。
铺陈于门后的世界——
无头死尸,以及桌上的人头。
那是麦卡托的头颅。
悲惨的结局已然启动,就连木更津也不可能防其于未然,正如谁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一样。
“他为什么会被杀!他应该知道自己有危险啊!”
木更津一脸愕然地喃喃自语道。胜利的预感急转直下,变成了悲剧的序章。不,应该说是喜剧吗?
“犯罪艺术中的阿波罗神”——这是我曾经对木更津做出的评语。
手执名曰“睿智”的黄金弓,射出逻辑之箭。箭之所指总是准确无误,令任何犯罪者都无处逃遁。
是的,在此之前……
白昼拥有太阳的同时,夜晚拥有疯狂的月亮。苍鸦城始终笼罩在黑暗之中,木更津的失招便在于此。
包裹着死亡的黑暗……
原本期待卷土重来,却得到了有失稳妥的结果。可以说,这也要拜那黑暗所赐。
麦卡托的头上戴着印有商标的大礼帽,从低垂的帽檐下能看到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圆睁的双目仿佛在告诉我们,它们已经张开到了极限。
加之躺倒在桌边的那具“无尾晚礼服”,我甚至有一种错觉,麦卡托如今还在说着玩笑话。
肌肤还保有血色,看来遇害还不到一个小时。
“这话是什么意思?”警部问道。
相比麦卡托的死,他似乎对木更津的态度变化更感到吃惊。
“是问这个‘为什么’的意思吗?他应该清楚自己的命运。谁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木更津语速飞快,浑然忘我似的不断絮叨着。
“‘命运’吗?”
“他……这位麦卡托君是椎月的儿子。”
“麦卡托?”辻村叫起来。
看来警部颇为意外。他将视线从麦卡托的头转向木更津:“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树赖家……这是他的本名。‘龙树’是父亲那边的姓。”
“这是那个……”
我再次打量麦卡托的脸。莫非他也是深受今镜家血统束缚的人之一吗?
我想起了麦卡托得知日纱是椎月时的激烈反应。之前他从未显露过那么有失气度的表情,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刻。如今我能够理解了。没有人不会为母亲的死哭泣。
“我调查了椎月的血亲,同时也调查了麦卡托君的来历。结果就在这些报告里。”
木更津把信封递给辻村,手势中透出焦燥之感。不过,他好像恢复了镇静。
“然后,这两份报告的结论是一样的。”
警部“哗哗”翻过几页报告书,大致浏览了一遍。
“龙树茂久——也就是椎月私奔的对象,四年前去世了。椎月生下孩子后也是下落不明。当然,他其实也在苍鸦城。而这位椎月和龙树茂久的孩子就是麦卡托君。”
“今镜……”
“没错。我等之外的一切都归结于这个‘今镜’。真的很可怕,不是吗?”
木更津当真颤抖了起来。
“麦卡托……”
警部抬起头,将资料放回信封。
“他恐怕知道自己的身世。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他不会轻易被人杀掉。然而,我设想得过于乐观了。明明我已经知晓了一切。”
木更津追悔莫及。对他来说,这次的失态也许比多侍摩开棺一事更为严重。
“到头来,在这桩案子里,我好像直到最后都没能占据先手。就连将死对方的一手也不得不听从对奕者的解说。”
木更津垂头丧气。这是他败给自身极限时的姿态。
“那凶手是谁?”
“在悲剧已成为现实的如今,教堂应该给我们出示了答案。”
木更津沉静地答道。随后,他默默地迈开了步子。
查拉图斯特拉:即琐罗亚斯德,琐罗亚斯德教(又称拜火教和袄教)的创始人。相传他三十岁时得到天启,成为预言者,创立了琐罗亚斯德教。
马勒:古斯塔夫·马勒(1860—1911),杰出的奥地利作曲家及指挥家。他在自己创作的第六交响曲第四乐章中,特意安排了三次纯自然的槌击,三次打破处于高潮的音乐。根据马勒对妻子的叙述,这表现了“英雄受敌人三次打击,在第三次像大树一样倒了下去”。故有后文的“第一记木槌”的比喻。
四条:京都市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