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有翼之暗》小说信息

第三章 死神与少女(第1页,共2页)

字体:

1

空无一物。

这并非修辞,而是真的一无所有。

唯有死气沉沉的石砖墙围绕四方。不,“四方”的说法可能不妥,因为这房间不是立方体,而是一个圆筒。

使用至今,塔内似乎从未做过装修,日用器具及内部装潢一概没有。岂止如此,连坚硬的石地基也裸露在外。沟壑之处长满了苔藓。

整个空间宛如巨型井底。

天花板似乎离头顶十分遥远,黑沉沉的,看不分明。那里应该就是底大头尖的曲面的终点。房间没有窗,仅有几缕微光从上方的箭眼漏入室内。

照明设备也只有悬于门口的那盏古老的油灯。灯上覆着名为“贝拉斯科”的灯罩,表面起伏有致,边缘呈锯齿状。这盏灯了无生气,想必是灯油耗尽之故。

直径约十米的、广漠的圆筒空间……这就是地狱之门。

这间屋子放在平时只会让人觉得空旷,如今却多少显得局促。莫非是因为那阴郁的氛围?结实粗糙的石壁带给我们的压迫感也许要比表面看上去的强大。

爱德蒙·唐泰斯被关押的监狱也不过如此吧。这个地方与所谓的“居所”概念相去甚远。

而……一切的元凶就掉落在门的内侧,紧靠着门扉。

“房间是黑暗的,死也是黑暗的……”木更津喃喃自语道。

那张“脸”上没有苦闷的表情,但遗容也算不得安详。

开始腐烂的头颅上留下的是恐惧,而且是极度的恐惧,也是最后的恐惧。

木更津用手中的灯照亮了脚下。橙色的光芒奇妙地抖动着。

“有趣的是,失去躯干的头颅仿佛在召唤新的身体。似乎只有头部的话,会显得很不合时宜。简直就和辘轳首一样。”

伊都的头颅旁横卧着一具尸体。当然尸体上没有头,从肩头再往前,赤褐色的血洒了一地。尸身穿着外出用的灰色大衣,乍一看似乎与头颅同属一人。

和伊都的头一样,切口干净利落,使得两者几乎能天衣无缝地合在一起。

“这么一看,就像同一个人的。”

如果事先不知情,恐怕会对此深信不疑。不属于同一个主人的头颅与躯体极其自然地取得了协调。

“这可比弗兰肯斯坦博士强拧的人造人要自然多了。”

“这是有马的身体吧?”

“希望是这样。”

看在辻村的面子上,木更津姑且老实作答。

警部翻了翻尸身的衣袋,里面只有黑皮革的钱包、房间钥匙以及方花格的手帕。

“没有值得一提的东西啊。”

“凶手插过手的话,自然是不会留下什么东西的。”

“有马是深夜从城崎赶回来的吗?”堀井刑警问道。

他死死盯住有马的尸体,目光不离不弃。不,其实是他无法将视线挪开吧。

“也可能是有马根本就没去城崎。他只是打电话说今晚要在城崎留宿而已,不是吗?”木更津插了一句。他与堀井完全不同,一直在东张西望,环顾屋内。

“这倒也是。”辻村也点头道。现阶段他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搞得不好,头可能是被那个东西切下来的。”

木更津说的是一座摆在屋角的断头台。刚进来的时候,可能是灯光太弱的缘故,没注意到这件东西。断头台的木架呈黑褐色,几乎与背后的石壁融为了一体,整体给人一种干涸的感觉,似乎颇有些年头,不免让人猜想安托瓦内特或丹东的脑袋莫非也是被它砍下来的。唯有一米见宽、放射暗光的铡刀表明,这座断头台还在服役。

灯光打在刃上,不规则地散射开来,像是发出阴森惨恻的笑声。

被斩首的尸体和断头台……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妙组合。

“怎么可能?!”

辻村否定的同时,也表示了一定的关注。他当即下令:“堀井君,去把鉴识课的人叫来。”

“是!”

堀井领着气色不佳的菅彦走出房间。看来菅彦不光外表柔弱,内心也很单纯。

“有马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我问道。

“既然隔着电话,就未必是有马说的。”

“是凶手模仿有马的声音吗?这个倒也不是没可能。看来有必要向家政妇做个确认。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警部话音刚落,木更津便答道:“不知道。”

这话说的,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

“你倒是挺舒坦啊。”很难说辻村的这句嘀咕算不算嘲讽。警部多半不是什么悲观主义者,但在木更津的衬托下,看着有点像也不奇怪。

“总之,现在我们还一无所知。一切只有神明知道……就和写在这里的句子一样。”

拼结得严丝合缝的铺石板,在屋子的中心地带砌出了一个小圆圈。圈内刻有文字,像是古文字。因风蚀的缘故,有些字棱角受损,有些字缺了一块,但大致保持了原样。由于室内非常暗,在木更津掌灯指明之前,谁都没有发觉。

“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这可是《但以理书》中的名句。意为,上帝数尔国祚、使之永终也,尔衡于权、而见亏缺也,尔国分裂、畀于玛代波斯人也。”木更津做了一番讲解。

“这……这又怎么了?”

“神之看不见的手,在伯沙撒王宫里写下这句话,预警了巴比伦王国的灭亡。这里的神是犹太教的神。而如今我只能认为,这里发生的种种现象都是那只‘看不见的神手’在起作用。”

“……你到底想说什么?”敏锐的警部嘴角一阵抽搐,似已有所领悟。

木更津快活地抿嘴笑道:“就是密室啦。”

地狱之门没有窗,周围是坚不可摧的石壁。虽然在七八米高的地方有箭眼,但人是无法通过的。

大理石门是唯一的通道。

“空谈罢了。”警部立刻大加否定,仿佛这是他应尽的义务。

“以现在的情况看,未必就是不切实际的。倒不如说凶手极可能会积极地这么做。凑巧的是,各项道具又十分齐全,齐全得都过分了。”

当然,现阶段无法判断一切是否都缘自于木更津所说的“看不见的神手”。虽说作为唯一出入口的门一直锁着,但只要在门外上锁就行了。

不过,我内心倾向于是密室。无可否认“兴趣至上”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我总觉得苍鸦城的氛围,以及事情发展至今的流程都迫切要求本案是一个密室。

“头砍下来容易,密室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毫无意义嘛。”

“那我问你,砍头又有何意义?”木更津一脸坏笑地看着辻村。他很少这么刁难人。

“现在还不清楚。”

“那么同理,我们现在还不清楚把现场做成密室的理由,如此而已嘛。就算是在推理小说里,偶尔也会出现具备必然性的密室啊。”

“可是,也只有推理小说家才会去制造密室。真是无聊透顶。”辻村啐道。他的话里多少带着一点藐视非现实事物的意味。

“你还没明白吗,凶手怀有这样的稚气,以至于又剁脚,又砍头,搞得表演成分稍显多了点儿……”

“是你希望如此吧?”

“也可以这么说。”木更津缓了一口气,嘴角绽放出笑容,“有件事会让辻村警部备受打击……这个房间的钥匙好像就握在有马的手中。”

有马俯卧在地上,左手被甩出体外。从这只左手中能看到一件金属的棒状物。不用检查就知道这是一把钥匙。

我也说不准木更津是何时发现的,总之手里握着王牌一路推进话题是他一贯的策略。

警部抠出被有马的左手紧紧攥住的钥匙,入神地查看着,一时无语。钥匙由黄铜铸成,打造得十分华丽,与菅彦用来开门的那把一样。它的形状并不单纯,前端的槽沟要更复杂一些。钥匙整体色泽暗淡,看来已有些年头。装饰部分也十分考究,把手处还刻着一朵百合花。

“行了,看够了吧。反正迟早会弄明白的。”

“我可不想弄明白。”警部用手帕把钥匙包好。

“好了,再来看看这个,能解释吗?”木更津指着有马的尸体,那意思是“事情还没完呢”。

几粒橘核(好像是酸橙的核)散落在尸体周围,连外衣的皱褶里也掉进了两个。恐怕是受晚秋燥天的影响,橘核已经干瘪。

“我有言在先,这东西可不是我带进来的。”

“我知道。看见尸体的时候,我就留意上这些东西了。”木更津说的是玩笑话,但警部好像当了真。

“福尔摩斯探案集里有一个关于寄送橘核的故事。详细内容我已经忘了,好像是谋杀预告来着。”

“可是,干吗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令世间哗然的‘怪人二十一面相’的所作所为也不全是合理有效的,对吧?这种东西是不能靠逻辑来分析的。”

“在我看来,凶手就是脑子有病。还是说怎么着,凶手是个疯狂的推理爱好者?”警部一脸怃然。

“或者是伪装成了你所想的那种人……不管怎么说,稚气是建立在从容之上的。想必凶手很有自信。”

“哈,自恋狂式的自信者吗?我讨厌这种人。”

“自恋狂大抵都是自信者。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自信有时来源于自卑,所以也不好忙着下结论。”

“那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我问道。

我那么问是因为话说到现在,我感觉木更津并不重视这些匪夷所思的现象。

“解释不了的话,自然就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有意义,那到底是什么呢?现阶段我还不清楚。”

木更津轻巧地把我的问题搪塞过去。不过,想必他已经获得了某种灵感。

“没办法,因为我既不是荣格也不是弗洛伊德。砍头也好,剁脚也好,把砍下来的头交换一下也好,后来又弄成了密室也好,这一切是有意为之,还是凶手巧妙设计的误导,我全都不知道……啊,应该不会是巧合。”

“你的话一向很准。”警部一副关我何事的模样,转身走开了。

“一切皆是思维。”木更津显得很严肃。

“你确定说的不是恣意?”

就在辻村开始发牢骚的当口,鉴识课的人终于到了。

“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接下来你最好查一查橘子是从哪儿来的。”

“知道啦!”辻村冲着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低吼道。

2

我和木更津在二楼的会客室等候。

拥有维多利亚时代所特有的华美隽永之气的家具,摆满了整个房间。说是会客室,平时多半也没什么访客,总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些桌子台子被放在这里后就无人问津了。简直就像走进了后街的一家古董店。

置身于这片凝重的寂静中,我只觉得先前的慌乱都是幻象。究竟哪个是实哪个是虚,这个问题在此刻已全无意义。

也许是风势加强的缘故,西侧的窗户开始“嗒嗒”作响。

“没什么要查看的。”从阴森的“地狱之门”返回的途中,木更津咕哝道,“我是说现阶段。”

木更津的言行中常常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义,这倒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要说这隐义是深是浅,根本无从判断,只是什么话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显得特别意味深长。

事实上,他的眼睛也总是望着远方。

“看来你已经把握全局。而我呢,还没怎么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更津闻言吃惊地转向我,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如此聪明的你,竟也遇到了难题!这不是真的吧?”

“骗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有点不高兴。以他的尺度来衡量,我比他逊色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倒是常把说谎当作一种手段。根本不必拿托洛茨基出来说事,总之,只要得到允许,一切都会被正当化。”

“我认为这和现在的事没关系……”

木更津坐进雕有蔷薇花纹的安乐椅,跷起了二郎腿。

“很简单。两人被杀,头被砍下,情况不就是这样吗?”

“我又不是在问这个。我问的是……”

“解释吗?”木更津悠然自得,一副故意要逗人着急的模样。

“如果你知道的话……”

木更津举起了双臂,他的手里握着一个苏格兰梗模样的摆设。

“我当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不管怎么说,这案子才刚开始啊。既然你那么想弄明白,不如直接去问凶手。”

听口气就像他知道凶手是谁似的。

“凶手会说给我听吗?”

“会的吧。嗯,依性格来看,凶手多半会告诉你一切。当然了,在此之前必须先找到凶手。”

“可不是嘛。”

为了避开木更津的诡辩,我决定提些具体的问题。再这么继续含糊不清地扯下去,也是白费工夫。

“那个房间真的是密室吗?”

“你这家伙,突然就跳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恐怕是的。不是我信任凶手,但凡此人对美感认知正常,那么密室就是必然的。”木更津断言道。

“你很确信嘛。可是,你有具体的根据吗?”

“你这话和辻村警部很像啊。我跟警部不一样,因为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所以才会容忍密室的存在。”

“……”

“而且,在这个案子里,说那种话是不会带来任何进展的。这就好比每天都没日没夜地光顾着算账……”

看来目前木更津不打算说一个字。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虽说有点晚。木更津的意思是,信口说些没谱的事有违他的大政方针。只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比较介怀……

我放弃了,决定换另一个话题。当然,这个放弃也仅限于木更津所说的“现阶段”。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伊都都被杀了。”

“这是我们当前面临的大问题。”木更津向后一仰身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把脚底心对着我。

“可你的态度倒是挺从容的嘛。”

“算是吧。”

木更津似乎在期盼着什么。看他的举止,就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木更津回应道。

“是辻村警部吧?”

“应该不是。恐怕是……”

敲门的人是菅彦。他从门缝里探出苍白的脸,随后进了房间。

为什么会是菅彦?

我瞧了木更津一眼。

然而,在木更津看来,菅彦的来访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即刻露出生意人的笑脸:“菅彦先生,我一直在等你。”

菅彦似已恢复如常,但脸上仍残留着浓重的苍白。之前我还以为是灯光的关系,现在看来他原本就不怎么健康。或许是戴着眼镜的缘故,看着就像一个文弱书生。虽已年过四十,却丝毫不见与其年龄相称的风骨。说不准是否是这个缘故,他望向我俩的目光中充斥着不安。

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刚才真是失礼了。”

菅彦的话音很轻,是一种低沉舒缓的声调。

“不要紧了吗?”

“是的。”

菅彦点点头,走上前来,他的紧张情绪似乎已被木更津爽直的话语化解了。

木更津并不擅长交际,但在如何让对方信赖自己、向自己打开心扉这方面,拥有一流的才华,堪比婚姻骗子。

我把木更津对面的座位让给菅彦,自己则站在一旁仔细察言观色。因为我想起木更津以前说过,不经意的小习惯也会释放出矛盾点。

“后来的情况如何?”菅彦刚坐入沙发,便直奔主题而去。如果是老奸巨猾的畝傍,此刻当会从对方最薄弱的环节着手进攻,而菅彦显然缺乏这样的智慧和经验。

“感觉还没有任何进展。”木更津漠不关心地答道。

“杀害伯父的凶手是……”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警方的工作。”

木更津在装傻。他似乎一直在等菅彦出牌。他明明对这个案子兴趣十足,却只字不提。

“……”

看情形菅彦也是举棋不定,不知该如何启动话题。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难以想象此人竟然比木更津还大十来岁。菅彦双手合于胸前,两根拇指动个不停。

“不过在我看来,这个案子相当棘手。你也看到了,很多情况不合常理。”

木更津换了换二郎腿的姿势。他这么说大概是想促使菅彦作出反应。

“你说得是。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伯父和有马竟然变成了那个样子……”

“你心里可有头绪?”这回轮到木更津探口风了。

菅彦一惊,抬起头来,如实地做出了反应:“这么说,凶手是今镜家的人?”

我以为木更津会再次装糊涂,谁知他出人意料地答道:“是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不过菅彦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吧。”他又接着补充道。

“……”

菅彦不作回答,也没有否认,那对灰色的瞳仁躲藏在围着银框的厚镜片的背后,活像一只牡蛎。然而,对于这种优柔寡断的态度,木更津的话语拥有绝对的统治力。

“算了,无所谓了。”木更津一声叹息,朝我这边看来,并送出了一串代表成功的信号。

沉默持续了片刻。不久——

“说实话,我来这里是打算重新委托木更津先生的。”

菅彦似乎决心已定,再度开口道。看来他终于吐露了本意。

“此话怎讲?”木更津语调不变。

“我想请你查找杀害伊都伯父和有马的凶手。”与之前的态度略有不同,菅彦加强了语气。

“请我吗?”

“是的。光靠那些警察我不放心。怎么样,木更津大师?”菅彦佝偻着身子,抬头注视木更津。

“别叫我大师。怪难为情的。”木更津笑起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原来如此……他的从容不迫原来是打这儿来的。

“我会叫人准备房间。当然香月先生也请一并留下。”

“我倒是没什么急事。”

我的消极态度当然不是出于本心。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想看到后续的发展。

“既然香月这么说,我也没有异议。说实在的,一旦和某件案子扯上关系,再要放手总会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装腔作势!这项委托对木更津来说可谓是一根救命稻草。原本他应该无条件接手,现在倒好,弄得跟谋士似的,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非常感谢。”

菅彦脸上绽出了无力的笑容,这原本就是一个性格消极的人吧。他舒了一口气,仿佛烦恼已烟消云散。

“我派人在三楼给你们安排卧室。”

之后,两人开始进入事务性的话题。侦探不是志愿者,所以“能捞则捞”似乎成了木更津的人生信条。近来由于客户多为警方,他净在做“无私的奉献”,难得这次的委托人是个名曰“今镜”的大款,无怪乎他的语气也自然而然地热络起来。

至于我,只要有东西吃有地方睡,外带有看好戏的机会,哪还有什么怨言。于是我摆出一副旁观者的姿态,只当没听见他俩的交易谈判。

“对了,伊都伯父的委托内容是什么?”

交涉进展到一定阶段后,菅彦突然变换了话题。他大概想装作随口一说的样子,然而纵观整个谈话过程,这一问显得十分突兀。不过他本人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显然,这个不自然的问题是菅彦从一开始就十分挂念的事情。不过我很难判断,菅彦只是想知道,还是因为心里有一些让他自己也颇为忧心的头绪。

木更津不露声色,淡然答道:“啊,这个我不能说得很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肯定不是关于杀人案的。所以,后来连我都吃了一惊。”

“是吗。”

有负期待的回答令菅彦颇为沮丧。也不知他是否相信木更津的话,但他没有再深入地问下去。

“好了,我也想问你几件事。‘地狱之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如今那个房间除了断头台好像什么也没有,但伊都先生曾经将它用于某种用途应该是真的吧?”

“是的。伊都伯父经常出入那个房间,钥匙也由他自己保管。但说到目的,连我也不清楚。因为伯父总是半夜三更一个人待在那里。”

“很神秘啊,总觉得有某种危险的倾向。啊,我失礼了。”

“不不,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我父亲总是语带嘲讽地管这个叫作‘拜神’。”

“拜神吗……”木更津思考了片刻,“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行。”

然而菅彦只是摇头说道:“我想不出什么来。说句不害臊的话,虽然我和伊都伯父、有马同住一个宅子,但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也就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碰碰头。”

像今镜家这样的大家族,有家人间异常亲密的,也有互相反目的。今镜家似乎是后者。从畝傍对亲哥哥伊都的尸体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这么说,有马先生突然回来的理由你也不清楚啰?”

“是的。有马经常到处乱窜。明明他比我大三岁……”

菅彦的话中隐约透出责备的意味。恐怕他与有马正相反,总是待在这座宅内闭门不出。

“有马先生不去公司吗?”

“是的,尽管他挂了个重要的头衔。我们几个也一样,自祖父引退后,就不太涉足公司的业务了。”

“这么说……”

木更津正要提其他问题时,警部不敲门就进来了。他的身后还站着堀井刑警。

“木更津君。啊,还有菅彦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们正在找你呢。”

辻村对菅彦表示出了一定的兴趣,但又立刻向木更津走去,仿佛在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么了?”木更津问道。

从警部的态度中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而菅彦或许是因为尴尬的一幕被人撞见,又如先前一般不作声了。

“伊都的两只脚找到了。”警部十分克制,但显然情绪亢奋。

“在哪儿找到的?”木更津眉峰一挑。

“你觉得是哪儿?就用你那引以为豪的推理能力猜猜看吧!”

“稀奇稀奇!辻村警部居然会说这样的话。多半是个很出人意料的地方吧。唔……”木更津瞥了瞥警部的脸庞,“比如说,在伊都书桌的抽屉里之类的?”

我并不清楚,在这片混沌之中,木更津对整个事态做出了何等程度的预测,看得究竟有多远。没准他已经逼近了凶手的咽喉要害。

而现在唯一可说的是:当时警部就惊呆了,他只憋出了一句话:“原来你知道啊!”

来伊都的房间这是第二次,也许是鉴识课的人已离开的缘故,屋里显得比前一次更为空旷。

玻璃门的背后是浴室,一切日常生活都能在这间屋子里完成。事实上,听说伊都除了去“地狱之门”秘密参拜外,整天都把自己关在这里。

静下心来一看,就发现此处装潢十分讲究,配得上“伊都之家”的称号。据木更津讲,占据着三个角落的床、沙发、橱等家具,可归为兴起于法兰德斯的矫饰主义的某个支流。而且,它们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纹理泛黑的木腿更是显示了其与华丽技巧的奇妙融合。一件件东西与史上赫赫有名之物比起来,未免相形见绌,但所有家具、日用器具都按一个样式得以统一,不得不说这场面着实壮观。

“藏脚的书桌是这个吗?”

装饰过度的书桌上摆着一只竖里歪歪扭扭的花瓶,一眼看去似乎是新艺术派的作品。纵观室内的理念,不免给人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然而一问木更津才知道,这也属于亚矫饰主义流派。此类非匀称作品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了。

另外,就连意趣迥异的枝形吊灯、玻璃钟、贵族肖像也均为同一风格。换言之,这里称得上是一间充满仿古情调的屋子,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好几百年之前。

“你会不知道?反正你已经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了。”

不懂辻村来这么一句是出于什么意图。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不过,后来这番对话在另一层截然不同的意义上,发挥了极大的暗示性作用。

“怎么可能?我可是血肉之躯!”木更津拿起了那只花瓶,“脚已经收走了吗?”

“嗯。拿脚像这个花瓶一样装饰起来,看了心情是不会舒畅的吧。血差不多都流光了,缩得很小。”

听口气居然有点恋恋不舍的味道。警部把手搁在桌上,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沾到了他的掌心。他急忙抬起手。

“是糨糊啊。给信封封口的时候漏出来的吧。”木更津冷静地说道。

“看来伊都不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嘛。”

警部急吼吼地用手帕擦手,随后又像没事人似的说道:“脚被扔在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

“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木更津左右摇晃着花瓶,里面似乎没有水,“不过跟头一样,凶手好像并不真的打算把脚藏起来。”

“这个我知道。比起这个来……”

“还有其他东西?”

“嗯。抽屉里还放着一些文件,把脚给遮掩起来了。”

辻村取出一只信封,白色,纸质上乘。

“这个被放在最上面。”

木更津漫不经心地接过信封,翻了个面。只见那里有几个以楷体写就的大字:河原町祗圆先生。

“河原町……就是那个……”

“应该是吧。这么少见的名字,不作第二人想。”

河原町与木更津一样,也是私家侦探,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年纪上他要大得多,知名度方面也远胜木更津。如果说木更津是只在小圈子里闻名的小众侦探,那么河原町就是一个市民皆知的街头侦探的形象。

不过人们认为,他的知名度与其说与才能有关,还不如说是努力营销的结果。车站月台、电视广告、报纸广告栏等地方,“河原町侦探”之名随处可见。以至于大家都说,扔块石头都能砸中河原町侦探的宣传海报。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可算“京都奇男子”之一。此人年轻时是个美男子,听说这个也成了卖点之一。不过在新近张贴的海报里,他眉宇间毕竟已难掩衰老之态。

“没有开过封的痕迹嘛。”

木更津再次翻转信封,仔细观察了封口处。

“我没看里面的信。”

“不,我不是说警部你开过封,而是说凶手。我的意思是,就连喷上蒸汽打开封口的痕迹也没有。完全保持了用糨糊粘住后的原样。”

木更津将信封递还给辻村。辻村也看了看封口处。

“这……”

“似乎凶手对此不感兴趣。”

“看来是这样。可能凶手觉得里面没写什么重要的事。其实我想说的是,伊都不光给你,还给河原町发去了委托。”警部的视线转向了木更津。

“也就是说,信上写的可能是委托内容?要不我们打开看看?”

木更津的语调中并未包含多少期待。连我都能预测出,信里的内容恐怕和寄给木更津的那封差不多。

“我们当然会打开来看的。我搞不懂的是,同时委托两名侦探是出于什么心理。你不会连这个也知道吧?”

“不不,光这件事就足以让我吃惊了。”

木更津夸张地一摊手。这动作真是要多假有多假。

“看起来不像啊。”

“大概是因为只找我一个人不放心吧。河原町侦探那边的风评又比我高。”

“是吗?我倒是没信任过这个人。还是说怎么着,事关重大,所以非得请你们两个来?”

辻村看着木更津,后者则一耸肩膀说道:“寄给我的信里可没写委托内容。这个先不提,我建议你先采集一下信上的指纹。”

伴随着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木更津关上了沾满血迹的抽屉。

3

有马的房间上着锁。

一扇破旧的木门毅然阻挡在我们的面前。不清楚锁门的是有马本人还是凶手,而这也是大家以为有马在外头过夜的原因之一。堀井刑警等人也是,直到有马的尸体被发现为止,对此都深信不疑。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堀井好像至今还在懊恼。与其说是责任感,还不如说是他的自尊心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

警部拿出一把附有红色饰品的钥匙。钥匙取自有马尸体所穿的西装的内口袋。据说指纹采集已经完成。

有马的房间与伊都的房间相邻。话虽如此,由于房间大小有二十帖以上,门与门的间隔与普通公寓相邻两室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这次我们算是回到了所谓的“第二个起始地”,只是肩头的担子之重,简直不能与开始时相提并论。这或者是一种焦躁,又或许是一种焦急,至少从警部身上能看出如此征兆。

这里是否也隐藏着凶手的嘲笑呢?我发现自己在不安的同时,竟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好了,出来的会是鬼,还是蛇呢?”

是木更津在嘀咕。他仍是一副唯我超然于世的样子,不过倒还不至于破坏整体的紧张氛围。

警部咽了一口唾沫,将手伸向门把手。

乍眼一瞧,屋内并未透出之前所见各室的古怪风格,也没有被扰乱的痕迹。别说新的尸体了,就连凶手是否侵入过这个房间都令人怀疑。

“估计是凶手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

辻村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扫兴的模样。进门前精神头儿提得太高,现在不免有一种强烈的被耍弄的感觉吧。堀井刑警以下一干搜查人员也是如此。再看木更津,沮丧之情溢于言表。唯有内部人士菅彦如释重负。

然而,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引起我们关注的东西。

那便是马的照片。有驰骋于牧场的无鞍马,有在马场上飞奔的赛马。很多照片被扩印、制成了框画,数量约有五六十幅之多。英国产良种马占了绝大多数,阿拉伯马也有几匹。

这些已成为框画的相片被密密麻麻地装饰在墙上,就跟到处贴着明星海报的十来岁少男少女的屋子差不多。

多达数百匹的骏马在屋中巡回奔走,这景象已然超越“壮观”,跨入了“喜感”的境界。

“有马对赛马很有研究。啊,指的不是赌博,而是马本身。他好像还拥有自己的牧场。不过我不知道他还在房间里贴这种照片。”

菅彦也显出吃惊之色。

“那么这些都是有马的马了?这也太热衷了吧。”辻村被震住了,他的感慨像是发自内心的。

“那是自然,连名字都叫‘有马’了嘛。有马的马有一匹是不是叫‘里德伯有马’?”木更津似乎想起了什么。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亏你还知道这个!”

“哪里哪里,我只是根据名字想应该是这样吧。”

“你知道这匹马的事?”问话的是警部。

“不是很出名的马,但名字倒是听到过几次。我记得这马已经有七岁了。”

“我都不知道你还喜欢赛马。”

辻村的话里多半含着几分轻蔑的讥讽。他讨厌赌博,这在警官里可不多见。

“老早以前的事了。这个跟扑克不一样,没法靠纯逻辑得出结论,所以我很快就不干了。”

“这东西把你难住了?”

木更津摇头道:“不,是因为我明白了,万马券的不确定因素毫无依据可循。不谈这个了,话说有马先生好像对这匹马非常上心。”

“里德伯是有马最宠爱的一匹赛马,虽然成绩不怎么突出。事实上,他也就是图个乐子,胜败尚在其次。”

菅彦语气淡然,看来他也不喜欢赛马。不过,连他都能知道这么多,可见有马对这匹马是颇为得意的。

我也难以理解,这种获不了胜的赛马有什么好的。莫非这个就叫“马马相合”?

“拿马当消遣啊。真是奢侈的爱好。”

木更津只在三年前养过一只“六角恐龙”,是别人送的,而且两个月后就被他养死了。

“自从几个月前里德伯死了以后,有马就一蹶不振了。听说是前腿骨折了。”

我听人说过,对马来说骨折就是致命伤。

“比起多侍摩先生的去世,爱马的死给他的打击更大?”

“是的。事实上,祖父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对象。”

“你说‘我们’……也就是说你也是?”

“……是吧。”

菅彦支吾起来。含糊其辞的背后,恐怕隐藏着家人之间筑起的某种外人不可入侵的关系构造。

“他是追随爱马而去了吗……”木更津不再深究。

菅彦平静地点点头。

警部等人已开始搜查房间。冷眼旁观也能看出,结果并不乐观。

“凶手可能没把心思放在这里。”

我话音刚落,木更津便立刻否定道:“这可不一定。因为这个房间是一个奇点。”

“奇点?是指数学的那个奇点?”

“嗯。根据凶手的指导方针,我们来有马的房间应属必然之举。然而,这里却没有发生任何现象。至今为止所拥有的连续性戛然而止了。”

感觉能理解他的话,但最终我还是没怎么明白。

“那么这个房间不重要是吗?”

“正相反!奇点是解析函数的一把关键钥匙。凶手没把这间屋子当‘前舞台’用,这一事实本身表明了线索的存在。‘为何什么也不做’也许才是问题之所在。”木更津颇具暗示性地做出了一个结论。

“也就是说,这里是舞台的幕后?”

“是啊。”

“可是,如此一来,这屋子里的痕迹不是更要被凶手抹杀干净了吗?”

无须把握整个事态,凭感觉我就能认识到凶手是一个大胆而谨慎的人。所以初期凶手不可能在重要场所留下证据。临界值通常是零。

“那是。”木更津泰然地说道。只差没说“警部他们做的都是无用功”了。幸好警部等人貌似都没听到。

“我不会说这是毫无意义的,但效率太低。而且,这个凶手呢,靠人海战术是逼不死的。”

“这个也是推理吗,还是神给你的谕示?”

“这只是我的预感。”木更津一脸冷淡地放言道,随后他突然转换了话题,“对了,这里有一样好玩的东西。”

木更津指的是屋角里的一套立体声音响。这是今年春季某著名厂家以超低音为卖点开发的新产品。由于是分离式的,主机两侧各摆着一堆双层式的音箱。

“立体声音响怎么了?”

“不,音响本身没问题。问题是唱片。”

木更津打开半透明的唱机盒,里面有一张lp唱片。黑胶光滑亮丽,似乎是新品。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