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片竟然就这么放着不收好。”
木更津用双手捏住唱片两端,读出了上面的标题。不,这是国外的唱片,所以准确地说应该是“翻译”。
“‘德沃夏克f大调第十二号弦乐四重奏《美国》’,然后是……”他翻转唱片,“‘舒伯特d小调第十四号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是斯美塔那啊!”
两者皆为弦乐四重奏中的经典名曲,是知名四重奏乐团竞相灌制录音带的对象,演奏会上也经常能听到。我记得国内应该出过斯美塔那的唱片。
“《死神与少女》……相当有暗示性啊。《美国》也与一首黑人灵歌相关吧,尤其是第二乐章。”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巧合罢了。而且唱片拿出来没收好是常有的事。”
说归说,可我多少也觉得没准是这么一回事。不过,相比之前的斩首和切足,如今光靠一个“死神与少女”来立论未免太薄弱了。
用来制造气氛倒是正合适。
“是吗?我倒觉得这是一条不错的线索。首先,里面放的不是cd而是lp,这一点很有味道。”
木更津留恋地用双手转动唱片。
“被杀的可是老人和中年人。在我看来,你不过是想特意给这些东西找个理由加上。”
“如果这幢宅子里有少女,情况就不一样了,不是吗?菅彦先生,有马先生对古典音乐兴趣如何?”木更津对我的话置若罔闻,转而向菅彦提问。
先前一直忐忑不安地看着刑警搜查的菅彦,慌忙转过脸来说道:“马以外的事,我就说不清楚了。伊都伯父常听古典音乐,所以有马也许感兴趣。”
“是吗?”
“唱片架上的情况如何?”我问道。
“主要是一些外国电影的背景音乐啦。古典音乐多少倒也有一点,《命运交响曲》、《第九交响曲》之类的。有点难以想象,这里会突然蹦出一张《美国》或《死神与少女》。”
诚如所言,即使在古典音乐中,弦乐四重曲也是极不起眼的品种。通常人们都会从交响曲或协奏曲开始买起吧。不过,这两首曲子作为电影音乐都很出名,因此而购入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用抒情曲版的《死神与少女》来作暗示更生动现实吧。而且,如果是为了死者,这张效果更佳。”
我拿起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原先被夹在唱片架里。如果是这张唱片,想必不光是木更津,所有人都会信服吧。然而唱片机中放的却是《死神与少女》。再怎么说木更津嗅觉敏锐,我也觉得是他想多了。
“靠时间总能解决的。”木更津死心似的把唱片放了回去。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释。
“对了,你手里拿的是莫扎特吗?”
“是的,怎么了?”
这是卡尔·伯姆重登指挥台后的一次著名演出。
“莫扎特也行吧,不过按凶手的性格,倒是朱塞佩·威尔第更合适。”
结果,在有马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这本来是一件颇为遗憾的事,但同时警部等人好像也松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再出什么乱子的话,就更不好收场了吧。
之后,警方在三楼的某个房间开始做笔录。那个房间平时被用作客房。由于有这么一幢大宅子为底,说是客房其实也大得惊人,室内布局与二楼的房间完全相同。
以畝傍为首,菅彦以及家政妇等包括用人在内的相关人员都受到了盘问。警部等人也是干劲十足,一心想挽回之前的工作不力,他们一个个都全神贯注,生怕听漏一句话、一个字。
然而,三小时后一切都以徒劳而告终。没有值得一提的成果,工作几乎没有进展。
或许一开始大家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凶手胆大心细——按木更津的说法,这种人是不可能留下犯罪线索的。警方的询问得到的净是否定的回答。偶尔也有肯定的回答,但大多只是对已知事实的确认。
只把结果整理一下吧……被推定为作案时间的昨晚三点到四点,没有一个人拥有不在场证明。此外,在有马诡异行动的理由、二人遇害的动机这两方面,也没有新的发现。当然,警方不会只看表面的说辞,但是一拳击出完全感觉不到反应却也是事实。
警部一边不断重复着单调的问题,一边察言观色。然而这一招似乎也未奏效。这可能要归罪于警部还没能把握每个人的特性。
今镜家众人(虽说不是所有人)都和畝傍一样个性淡泊。说得好听一点叫冷静,而这似乎也把他们引向了漠不关心。他们没有恶俗的起哄心理,同时也缺乏家人被杀时应有的紧迫感。这群人只表现出一种隔岸观火似的反应,简直就像一群鸦片吸食者。
就算不是警部,也必然会被这极度的焦躁搞得着急上火。所有人的口供都录完时,警部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椅背上。
要问警方在这徒劳无益的对话中收获了什么,那还得是家政妇日纱的证词。
日纱说了两点重要证词。一个是关于信的。昨晚她把晚饭送进伊都的房间时,看到他正在往便笺上写字,不难想象这应该就是写给河原町侦探的信。
警部看了信,文字与寄给木更津的那封并无太大差别,完全没写委托内容。然而,在木更津决定来苍鸦城之后,伊都还要委托别的侦探,着实不可思议。
另一个——其实更为重大——足以令警部的沮丧之情雪上加霜。说到底是与“地狱之门”的钥匙有关。
如前所述,发现有马尸身的房间“地狱之门”位于塔中,除门之外的三个面均从上到下被厚厚的石壁所包围。没有窗,唯有七八米高的地方开着若干处箭眼。而这箭眼也不过是一些数厘米见方的洞孔。
发现尸体时,那扇雕有地狱图案的大理石门被锁着,“地狱之门”处在完全密闭的状态。门钥匙有两把,一把原配,一把备用。原配的钥匙被有马的尸体握在手中。最初大家认为锁“地狱之门”用的是日纱保管的备用钥匙,然而通过这次笔录,这个观点被否决了。
“钥匙和其他备用钥匙一起被保管在一只嵌墙式的保险柜里,最近几年从来没用过。直到我听从刑警先生的吩咐打开保险柜为止,柜子表面都盖着一层均匀的薄灰。要是有人最近打开过,应该会留下手印。”
老家政妇言之凿凿。任凭警部如何变着法子地问,回答都是一个。而且,每重复一次问题反倒更加深了她的确信程度。
“我赢了。”木更津说归说,但并没显得有多高兴。看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得了九十八分的优等生。
“你是正确的。你总是正确的。”
“前提是家政妇的证词没有错。”
木更津停止了挑绷子游戏。现在他的两手之间连着五颗星。木更津常玩挑绷子游戏,目的是为了能集中精神。
“你的意思是她在说谎?”
“我可没说她做的是伪证。只是,从‘可能性’的角度来看,犯‘错误’的情况还是有的吧。不过呢,我压十二万五千日元赌她没错。”
十二万五千日元是木更津所住公寓的月租金。
罕见的是,在问讯过程中木更津没插过嘴。一般情况下他总会冷不防地问个两三句,可这次他始终在警部身边专注地活动着手指。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简直怀疑他到底在不在听别人说话。
“这是要开赌吗?”
“没准你还能赌到一张万马券呢。”木更津笑道。
“你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肯定?”
“我只是好这一口罢了。根据凶手迄今为止表现出来的那种挑衅式的——也可以说是嘲讽式的——态度,就算出现密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挑衅式的态度里难道就不包括‘使用第三把钥匙’的情况吗?”
“外行人是很难复制那种钥匙的。”
堀井也连连点头。这点小问题其实辻村一眼就能看明白。只是,他的瞻前顾后阻碍了他从心底承认这件事。
“专家的话还是能复制的吧,但这样就会留下蛛丝马迹。除非凶手有做这一行的熟人。”
“凶手没有危险的同伙,这一点我还是懂的!”警部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出了让步,“总之锁是在门外上的啰?”
“假如凶手无法从室内脱身,那自然是在门外上的锁。那个地方简直就是一座石牢啊。至于方法,是多种多样的。”
“多种多样……比如说?”
“咒语、意念力……不过我想你应该明白不会是那种陈腐的手法。”
“自尊心的问题吗?”
“现如今,已经不流行线和绳了。”
“这种家伙应该早点儿灭掉!”
“切忌不可着急上火。我们还没开拓的领域可不止这些。”
关于密室,木更津似乎也没有具体的想法。然而,从态度上又可窥见到他的从容,或许他已经抓到思考的切入点。
“对了,辻村警部。”木更津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三个橘子的爱情》吗?”
“不知道……堀井君,你知道吗?”
堀井刑警点点头,态度有点拘谨:“这是普罗科菲耶夫的歌剧。我记得后来被编成了曲组。”
“《三个橘子的爱情》是苏联作曲家普罗科菲耶夫在逃亡途中写出的佳作。当时他还不满三十岁,如今这部作品和《基杰中尉》一道成了他的代表作。”
“我只听过《彼得和狼》。这个又怎么了?”
“没什么‘怎么了’。我只想说,组曲版第二曲的题目叫《地狱场景》。”
一刹那,警部傻了似的用手扶住额头。我也觉得这和《死神与少女》一样,纯属牵强附会。
“可是,橘核何止三个,掉了都有十几个吧。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我还在考察。”
警部哼了一声道:“你小子有个偏好,总是企图认可某件事物的存在。现在的这个也是……也许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对的,但我还是要否定你。”
“如果不这么做,就不会有进展。”木更津微笑着说道,“一切都是断片。除此之外还没有出现过其他东西。所以我只是在拾取断片。当然,实际上该把它们嵌入何处还没有定数。现在我们必须尽可能多地拾取断片。”
“很可能怎么拼也拼不好呢。”警部不怀好意地回应道。
“是啊。这是常有的事。不过,留意一下橘子总归是没错的吧。”
“这要看地狱会不会如你所说地出现。”
“地狱的话,已经出现啦。下面登场的将会是王子和公主殿下。”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抱歉。”进来的是中森刑警,正是发现有马的头时,涨红着脸跑上楼的那位。
“这是鉴识课的报告。”中森二话没说就翻开了手里的报告书,这人多半是个急性子。
“被害者的头和身体都对上了。两只脚也吻合。伊都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深夜三点到三点三十分。有马也是。”
“缩短到三十分钟了吗?反正也无关大局。然后呢?”辻村催促道。警部似乎不喜拘泥于形式的报告。
“死因方面,不是毒杀。根本检查不出药物死因。两个人都是……”中森在此处一顿,脸色略有些发白。
“怎么了?”
“啊,非常抱歉。死因是颈髓被切断。报告上说是当场死亡。”
“颈髓……”木更津低声说道,仿佛在嚼咀话中的意味。
“这么说……两个人都是被斩首而死的?”
警部闷哼了一声,其中透出的惊骇与之前的种种讶异性质截然不同。因为凶手并非割下尸体的脑袋,而是活生生地将人头砍下,杀害了死者。死者的呐喊被生者的惨呼所替代。伊都和有马都是活着被送上了断头台。
“是,是的,好像是这样。切面上检测出了活体反应。”
“这叫什么事啊!”辻村抱住头发花白的脑袋,“也许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你说的那种清高犯,而是变态吧——还是最恶劣的那种!”
“简直是恶魔啊。”木更津罕见地送上赞美之辞,从神情中也看不出他是否受到了震动,“这头是献给谁的也是个问题啊。”
“这可是真正的从活体身上砍下的人头啊。但是……不会连脚也是死前切下来的吧?”警部无视木更津的话,问道。
“不,伊都的两只脚是死后,据说是三十分钟之内被切下来的。”
我心下稍安。如果伊都被砍下脚时还活着……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堀井好像也有同感,刚才嘴角还在微微抽搐,如今已臻极点的紧张情绪似乎也略有缓和。
“凶器呢?”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他们说是被一把刃口锋利的刀一下子切断的。”
如果是割肉刀或斧子,切口会非常粗糙,因为这需要技巧。然而,伊都和有马的颈部截面都很平整,宛如被切成圆片的萝卜或黄瓜。凶手用的只能是经受了千锤百炼、专为斩首而来的刀。
“一刀两断吗……简直就像介错人嘛。难道说凶手有这方面的经验?”
中森一边支支吾吾,一边快速地浏览报告书。
“不。伊都和有马的后脑有被殴打的痕迹,应该是把人打昏后砍的头。这个时候,据说只要用大砍刀那样的重型刀,就算是外行也能在手起刀落之际,利用刀自身的势道把头砍下。”
这番话不禁让人联想起某位将青龙偃月刀使得随心所欲的中国豪杰。当然,他还长着一把五柳长髯……
“断头台呢?”
“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查不出鲜血的反应。”
“你说‘鲜血’,也就是说断头台以前沾过血?”
“这个怎么说呢……”
看来这份报告书到底是没把木更津的个人口味考虑在内。
“那只能是刀了。”
“大砍刀的话,无论古今中外,这幢宅子里恐怕是要多少有多少。”木更津道。
这里的确是古董的宝库。
“要一把一把地查鲁米诺反应吗?”
那可是不得了的工作量。据菅彦说,光是堆满破刀烂剑的房间就有三个之多。
“没那个必要。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是马上就能发现,要么就是不会发现。”木更津纠正道。
“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会整出这么极端的答案?”
“因为凶手极端啊。一种做法,是为了制造效果把凶器丢在显眼的地方;另一种做法,是为了制造效果把凶器隐藏起来。至于凶器本身,估计对凶手来说没什么危险性。”
辻村吃了一惊,抬起脸来问:“这么说凶杀还会继续下去?”
“恐怕是的。”木更津点头道。
“可是,为什么呢?用一把新的刀不就好了吗?”
我这么一问,就听木更津赞许似的回答道:“问题就在这里!凶手硬是把凶器藏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做出推测,凶手是想露骨地表示接下来还会发生第三、第四桩杀人案。”
“故意把凶器藏起来以煽动大家的不安情绪吗?过些日子再让凶器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话,确实会很有效果。”
“意外的是,这也可能是对我们的一种警告。”
木更津不合时宜的微笑打断了这轮对话。中森伺机把未完的报告继续了下去。
“关于指纹,甲胄上的指纹被擦得一干二净。”
“‘地狱之门’呢?”警部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中森一眼。
“房间被污染得相当厉害,结果只从门扉上采集到了指纹。但是,外侧及内侧把手上的新指纹都是伊都和有马两个人的。”
“这是肯定的吧。”
谁也不认为凶手会愚蠢到在这种地方留下指纹。
“不过,既然有马的指纹也在上面,说明有马是按自己的意志去那间屋子的。”
“是啊。又或者是被引诱过去的?”
“‘地狱之门’的地面上只有伊都和有马两个人的血。不过问题在后面,伊都房间的地毯也沾了有马的血,而且量还不少。”
“有没有药物反应?”
“目前还没检测出来。血好像很新鲜。”
“你们是什么想法?”辻村看着堀井和木更津问道。
“‘地狱之门’的血是有马身上流出来的,这个能理解。但伊都房间的血就比较奇怪了。”回答的是堀井,“会不会是把血装进塑料袋后拿过去的呢?几分钟的话还是能保持鲜度的吧。”
“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干……啊,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搭吧。”
“然后有马左上臂的肌肉有轻微的炎症。似乎是痉挛。”
“痉挛?”警部眼角抽动了一下,惊讶地问道。
“听解剖的法医说,有马被杀时左臂也发生过痉挛。”
“就是攥着钥匙的那只手吧。”
“是。”
木更津冷不防的提问似乎令中森有些不知所措,赤脸膛涨得越来越红。
“有马是左撇子吗?”
“不是吧。菅彦好像说过他惯用右手。这个跟痉挛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木更津两手一摊,耸了耸肩,“只是,手臂都痉挛了钥匙还不撒手,我觉得有点儿可疑。”
“我认为没什么东西能不引发你的疑心。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去思考什么整数矛盾问题。我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你是在放弃。”
“我也打算这么干了。”
这种事在辻村身上是很少见的。平时他总给人一种百折不挠的感觉,但只有这次,从一开始他就处处表现出不想好好干的态度。
“不管不顾可以,但你不能无视。因为这个疑点可能会成为一个重大要素。”
“真相什么的,你好像已经看出来了嘛。”
“我只是在进行等级评估。”
“哦哦。可我想要的是事实,而不是你的那些含含糊糊的东西。现在我们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昨晚三点到三点半之间伊都在自己房间被杀,有马在‘地狱之门’被杀。”
“补充一下,伊都的头和有马的尸身同时在‘地狱之门’被发现,而有马的头则是在挂帽子的地方被发现的。然后,‘地狱之门’锁着,钥匙被捏在有马痉挛的手中。现场处于我们常说的密室状态。”
“密室不是事实!”辻村始终在意密室的说法。
“无非就是一个用词的问题罢了。这个先不管,你忘了一件事,一件非常关键的事。”
“什么?”
木更津将手中的线揉成一团后,回答道:“一切事象的目的都匪夷所思、不清不楚。至今还没有一个问题能得到解决。”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4
“好了,凶手是谁你是不是有眉目了?”
“没有。”
木更津回应冷淡。看样子他已经停止思考,只是在发呆而已,唯有正玩着挑绷子游戏的手在机械式地忙个不停。
我们被菅彦带到了三楼的某个房间,恰好与用来做笔录的屋子隔中庭相望。此处似乎是来客用的卧室,一体化浴室和床铺等设施一应俱全。菅彦是要请我们在这里留宿,直到案子破了为止吧。
“现在只是序幕战,敌人甚至连牌都还没出光呢。”
“你认为凶杀还会继续是吗?”我有点吃惊。
“这话我应该说过了。”
“我以为你是半开玩笑的。”
“现在离愚人节还远得很吧。连圣诞节都没到呢。”
木更津啜饮了一口家政妇端来的咖啡。从收音机那儿传来了莫扎特的《嬉游曲》——是d大调。
和着轻快的曲调,室内仿佛化为了一幕广告里常见的早餐景象,一片舒适惬意的空间,难以想象片刻之前我们还在与凶杀案相伴。
斜阳渐渐被染为血色。从我们来到这里后,已经过了半日。
“伊都是想委托你办什么事呢?”
“谁知道呢。”
敷衍了事的回答。在办案过程中木更津不会向我透露半点信息。
“会不会和现在这桩案子有关呢?”
“单纯想想的话,应该有关系。不过,考虑到畝傍也听说过委托的事,可见我们的到来并不是多机密的事。”
木更津的手还在拨弄红线。
“你的意思是有乘机作案的可能?”
“也不失为一种见解。这种讨论大抵是没有意义的……好吧,如果委托内容与杀人案有关,伊都做事就未免太粗线条了。当然,也可能只是伊都本人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到底会是什么情况呢?”
“换言之,伊都把我们叫来是为了牵制凶手。”
这个解释可以接受。木更津就是所谓的核武器。由于“核武器”的存在,双方互相戒备,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事态的恶化。然而,一旦在使用方式上错走一步就会酿成大惨剧。也许这次就是一个失败的案例。又或者就像影片《中国综合症》里的故事那样?
“会不会凶手根本就不知情呢?”
我俩的到来和杀人案也可能是碰巧凑一块儿了。这绝不是全然无法想象的事。
错综复杂的案子往往是“偶然”的复合体。
“你忘了一件事。如今登场亮相的是这个。”
木更津将手从红线中解脱出来,从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收到的恐吓信。
“对啊!”
“至少凶手知道我们要来,是否清楚具体时间另当别论。当然,寄恐吓信的人和凶手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木更津嘴上说讨论“没有意义”,自己却往里面注入了大量“意义”。
“当然,你要否定我的想法也行。反正‘存在’正在把一切转化为现实。”
“可是,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凶手既已向你发起挑战,恐吓信还有什么意义?”
木更津细心地叠好信,将大拇指往下一指:“这可能是一块试金石,也可以认为只是一个余兴节目、一支为中心动机做铺垫的前奏曲。”
我可不觉得他光是为了这个就会把恐吓信郑重其事地带在身边。他的一些信誓旦旦的话是不能盲目相信的。以前有过一个案子,木更津在现场突然来了个后手翻,把警部等人惊坏了。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当然大家知道时已经是破案之后了。
“不过,恐吓信为我们指出了一个问题。”木更津好像读懂了我的表情,补充道,“那就是两封信的间隔过短。两封信是同时送到我这儿来的,说明委托信和恐吓信的寄出时间没差几个小时。”
“凶手知道伊都写了委托信,就立刻写了这封恐吓信?”
“恐怕是的。”
喇叭里突然传出第一小提琴的高亢乐声。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带了过去。
“也许伊都把写信的事都泄露出去了。”
“你告诉警部了吗?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总归会说给他听的。”
木更津的口气显得若无其事。越是重大的事他就越是说得轻描淡写。
“为什么不说呢?”
“这东西可是寄到我这里来的。也许是我自高自大,凶手要找的对手不是警察而是我啦。”
“真是骇人听闻的假设。”
说归说,可我又觉得他的看法是对的。其实无论是对凶手还是对木更津而言,恐吓信都是一切的诱因。在暗中较劲方面,警方总给人力量不足的感觉,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把这个假设继续推下去,我们就能消去各种各样的可能。”
“这玩意儿还真便利。”
同时也有危险。因为一切皆可能会过于轻巧地借此得到解释。木更津多半也心知肚明,所以言语轻飘。这与莫扎特缺乏责任感的轻浮似有共通之处。
“对了,有马为什么要撒谎呢?说什么在城崎。”
“首先,此人是不是有马还是个问题。我不是要怀疑家政妇的证词,不过模仿有马的声音还是能做到的。隔着电话时,说话方式要比声音本身更能左右人的判断。”
“可是,有马半夜里回了家是确凿无疑的事吧。”
“啊,你是想问有马打算干什么……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是吧?”
木更津抿嘴一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对有马来说,城崎这个地方不会让人感觉不自然。不,无论他说去哪儿画画,都是讲得通的。现在,我们假设他是凶手。”
“非常大胆的假设啊。”木更津姑且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这有什么关系。”我继续往下说,“假如有马是凶手,那么去城崎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他为了杀掉伊都,深更半夜回了家。伊都要委托的内容其实是关于有马的,寄恐吓信的也是有马。然而,当他回到苍鸦城时,伊都已经遇害了。”
“被真凶杀了?”
“是啊。同时有马也被这个凶手杀害了。”
这套解释虽然略显廉价,但我认为还是很有条理的。
我观察了一下木更津的反应,不料他却闷闷不乐似的饮尽咖啡后,说道:“原来如此,是跟《狗园杀人事件》一样的情节嘛。也就是说,有马最终也成了被害者,无巧不巧地被人杀了?”
“恐怕是的。”我点点头。
“被假定为凶手的有马原来不是凶手啊。太滑稽了。好吧,这个先放一边。你的意思是,‘地狱之门’的密室和换头也是这位真凶即兴搞出来的?”
“可能‘地狱之门’原本准备用在伊都身上。因为最初决定要杀的人就是伊都嘛。凶手只是把它配给了有马的身体和伊都的头罢了——出于你所说的猎奇趣味。”我硬是把话说得言之凿凿。
“大的脉络方面嵌合得不错。但是……”木更津的话总能给人带来不祥的预感,“为什么要砍下伊都的脚呢?另外,伊都房间里留下的有马的血迹又意味着什么?”
“这个么……”
木更津间不容发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制造密室?用的是什么手法?有马的手里为什么会攥着‘地狱之门’的原配钥匙?”
难道这是他对刚才被我一通提问而做出的反击?当然,他也许不是在问我,而是在自问。
“没你这么刁难人的!不过我想第二个问题还是能回答的。”
“怎么说?”木更津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在斩首之前,有马不是被人击中后脑勺晕倒了吗。当时他流鼻血了。”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据中森君讲,现场的血量没那么少。据说和伊都在‘地狱之门’的出血量差不多。”
没准木更津老早以前就对我刚才说到的可能性进行过推演。如今,针对我的一切答案,他都亮出了不利于我的材料。
“那么……就是凶手把有马的头带进了伊都的房间。”
“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搅乱搜查工作啊。你说凶手是在挑战你,但在我的假说里,这些乱象都是即兴之作。既然如此,我觉得凶手特意摆上几个没啥意义的棋子,让我们走走弯路,也不足为奇。”
说了半天还是在原地踏步。
“好一个避重就轻的说法。那关于密室你怎么解释?”
“……假如事先复制钥匙行不通,那凶手就是从保险柜取的钥匙。他没留下指印,或者是后来洒过一层薄灰,让柜子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我们要用备用钥匙的时候,日纱自然会触摸柜子的把手,这么一来动过手脚的痕迹就会被抹掉。”
“好一个权宜之计。万一日纱没留意的话……不,应该说日纱没注意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她碰巧注意到没有指印,密室才得以成立,但是一般情况下人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这很不可靠啊。”
“……”
“而且按照你的说法,创建密室时凶手是在尝试某种挑战对吧。在几天乃至几年的时间里,凶手倾注了大量智慧,可搞出来的东西也未免太陈腐了。我总觉得手法应该更大胆、更新颖。”
“那……”
“你不会说是用针和线吧?”木更津动作夸张地表达了对我的否定,“门可以在内侧锁上,因为钥匙就握在有马的手里嘛。只是刚才我也提到了,是在左手。左撇子的伊都也就罢了,可有马明明惯用右手。而且家里人都做证说他惯用右手,所以我很难想象凶手这样做是为了陷害某个人。”
“这个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恐怕是的。不过我想我现在是在听你的意见。”
“可不是嘛。”
“还有,伊都预定被杀的地点究竟在哪里?如果密室原本是凶手的计划之一,那么伊都应该是在‘地狱之门’遇害的。然而事实上伊都却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因为被有马发现了。”
“你是说,伊都被杀之前有马就在凶手眼前出现了?”
这简直就像老师在打击一个没学好数学的学生。木更津似乎也乐在其中。
“那你的看法呢?”
“问我吗?我的看法可是很正统的。有马是被凶手叫去的。”
“这不就跟警部的说法一样了吗?”
“是啊。”木更津满不在乎地说道,“难不成你一直抱着‘警部的观点必须全错’的想法?”
被木更津说中了。大概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那就是净考虑事物的反面。不过,木更津的那套逻辑也有漏洞。
“……我们言归正传。既然密室能否成立全要仰仗日纱一人,那么,就算如你所说,凶手制造了一个大胆的密室,也会因为你所说的那个理由而失败,不是吗?”
“问题就在这里。”木更津的声调突然降了一个音阶,“只能认为是凶手忘了这个茬,要么就是我的推测还不到家。虽然这两个哪一个我都不想承认……”
看来木更津对此尚不明了,语至末尾也开始含糊起来。
这下我心情舒畅了。虽然也就是那么一点点……然而,木更津那副情绪不稳的模样更让我在意。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拿以前那种具体的视角来看这桩案子,是得不到任何启发的。靠演绎法或归纳法绝无可能抵达终点。这就好比用牛顿力学是掌控不了核物理的。潜藏在更深处的、犹如宇宙真理一般的东西,才是我们的目标。”
这语气与先前那种轻飘飘的口吻不同,低沉、凝重……倒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木更津闭上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某个点。
我也没再提问。
前来通知晚餐已备好的是家政妇。日纱依旧披垂着令人心烦的额发,而这也确实让她散发出一种阴郁的气质。这个问题恐怕与美容院什么的扯不上关系……事不关己,但我还是很在意。
外国电影的豪宅里,往往会有一个讲究教养、令人生厌的家政妇角色。且不说日纱是否也讨人嫌,总之她全身上下好像都迸发着一股严厉的气息。想必其他用人也对她颇为忌惮吧。
“我们也一起用餐吗?”
木更津似乎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一问才知是畝傍的邀请。原以为他一定会把我们赶出去,真不知道这是吹的什么风。做笔录时,他可是一眼都没瞧过木更津。
为了不让家政妇听见,我在木更津耳边悄声说道:“原来是那个老头儿啊。”
不过,从他俩在伊都房间会面的情况看,畝傍也许意外地对木更津抱有好感。
“还真是的。”木更津颇觉有趣。虽然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但我心里清楚。
木更津仪容一正,恭敬地答道:“我很乐意前往拜会。”
今镜家的饭厅相当宽敞,足有四间房那么大。由于苍鸦城的房间大小有通常人家的两倍大,所谓的“四间房”总合起来,都能容下一套新建的住房了。
饭厅中央是个楼梯井,接近三楼的拱顶上绘着单色的宗教画。二维的画面,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
正面拱门的上方挂着拉斐尔的画。圣母玛利亚怀抱稚子(是天使吧?虽然看不到翅膀……),脸上浮现出微笑。以广角向前延伸的侧壁上,连续镶嵌着一块块彩色玻璃,不禁让人想起了大教堂。
屋顶中央有一条锁链,下面悬挂着一个硕大的吊灯,正兀自放射出庄严神圣的光辉。
“那个要是掉下来的话,绝对会死一大片……”木更津一进门,就在我耳边嘀咕起来。
拱顶自不必说,其他部分也是极尽绚烂之能事。这份旁若无人的华丽足以超越东南亚的王宫,加之惊人的宽敞度,共同催生了令吾辈自惭形秽的威严与压迫之感。
然而,这只是多种文化之间毫无节操的调配,或可称之为“拼盘”。西欧、东欧、南欧被毫无节制地掺合在一起,就像在看一本关于西洋美术的参考书。如果餐桌上能再摆一座亚里士多德的胸像就更完美了。
我和木更津踩着红地毯向里面走去。
从入口处到餐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与壮丽的饭厅不相称的是,可供二十多人用餐的长方桌旁只坐着五人:菅彦、畝傍、菅彦的女儿雾绘、菅彦及有马的堂亲——静马和夕颜兄妹。
不计用人,今镜家除了现在围坐餐桌的众人外,另有两人(当然,到昨天为止是另有四人)未到。缺席的两位都是被害者有马的女儿,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做笔录时她们也没露面,似乎是别有隐情。
“加上我和你,就凑成正常的人数了。”
考虑到昨天之前的情况,木更津说的也不尽然。不过,如今七个人等间隔地坐开后,倒也正好把座位填满了。遗憾的是,这里没有雇来能为我们演奏海顿或莫扎特的室内乐团。
“承蒙招待,不胜感激。”木更津施了一礼。这个时候,他那种煞有介事的口气倒也不让人讨厌了。
木更津抬起头时,畝傍那沙哑的声音也已到了耳边。他瞥了一眼菅彦,说道:“我听菅彦说了。我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畝傍至少没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如今已成为一家之主的畝傍,还是习惯性地坐在第二把交椅上。最里面的上座中空无一人。
不过,多侍摩引退后,是畝傍就任了会长之职,而非伊都。据说伊都颇有艺术家的气质,对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他不当会长也许与这一点有关。
“是吗?”
“这下大家都到齐了。”
畝傍俨然一副家长的模样,开始介绍在座的众人。先是木更津和我,然后是今镜家的各位族人。尽管早在做笔录时就见过所有人,但身处此境,我们不得不像初次见面时一般再度互相寒暄问候。
木更津的位子被安排在夕颜旁边,而我则坐在他对面。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座位分开。
我的右侧坐着雾绘。寒暄时,她向我微微点头致意。问讯时也是如此。她动作细微,感觉是一个柔顺的人。夕颜和雾绘都只有二十岁出头。
“好了,木更津君,现在情况如何?”畝傍问道。
“呃,现阶段还什么都不好说。”
也没见木更津怎么慎重地斟酌字句。换作是我只怕会当场愣住,而他回话的腔调与面对警部时并无二致。
“现阶段吗……”
畝傍显得不太满意,但也没再深究下去。只听他吁了一口气,又道:“不是这里的人干的就行。”
虽说畝傍是老江湖,但我觉得可以按字面上的意思来理解他的话。木更津是个深不可测的家伙,畝傍亦是如此,他那双灰眼珠正在揣摩木更津的内心。无言的相互试探持续了一段时间,不久俩人都放弃了,将视线移至一旁。
反倒是夕颜身旁的静马明显流露出反感的情绪。
“赶快把凶手找出来,让大家知道我不是凶手就行。”他的话里带着刺儿。
“我没觉得你是凶手。”
“说得好听。看来你也只剩下自信了。”
“这点自负都没有的话怎么成。”畝傍责备静马道,“好了,这种场合还是避开这样的话题比较好。”
“……”静马闷闷不乐地耸了耸肩。当然,他好像对畝傍也很有怨气。
这时,前菜已经上桌,晚餐开始了。
本以为会波澜再起,不料用餐时无人说话,大家只是默默地将饭菜送入嘴中。静马偶尔会望一眼木更津和我,似乎想说些什么。除此之外,众人都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不,也许是真的漠不关心。
这是否才是今镜家的常态呢?
木更津也和众人一样,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最后就连和我也没说上一句话。
最终,第一天的晚宴仅仅成了一次接见。
对木更津及凶手之外的人来说……
辘轳首:日本妖怪的一种,脖子可自由伸缩。
引自《但以理书》第五章。通俗的译文:上帝计算陛下统治的年日,到此为止;陛下在上帝的天平内不足秤;陛下的王国将要分裂,归与玛代人和波斯人。
怪人二十一面相:一九八四年至一九八五年,日本发生了一系列以企业为目标的恐吓、绑架和投毒案,受害企业主要是京都、大阪、神户地区的食品公司。凶手自称“かい人二十一面相”,所以这一系列案子又叫“かい人二十一面相事件”。译文中的“怪”字本是假名“かい”,并无汉字。
“思维”和“恣意”在日语中的发言相同,均为“しい”。
万马券:猜中者所获奖金为购入金额一百倍以上的马券。日本的赛马券最低购入金额是一百日元,一百日元的一百倍即一万日元,故名“万马券”。赔率越高通常表示猜中的概率越低,所以“万马券”一词也常被用来比喻可能性极小的事。此处木更津就是在揶揄警部赌赢的可能很小。
原文是“馬が合う”,意为投缘、合得来。这个短句源于“马与骑手配合默契”之意。此处是戏谑的说法。
原文是“ウーパールーパー”,是日本对墨西哥钝口螈的爱称。中国俗称“六角恐龙”。
介错人:为剖腹自杀者断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