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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热血千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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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阻遏蒙古骑兵南下,明廷投入更多的财力物力修缮加固长城,将原先不相连接的关隘和长城连接起来。明朝全线连接的、完整的长城防御体系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形成的。这一时期修筑的长城,同明朝建国之初沿边修建关隘的性质完全不同,已经退化为消极防御的军事工事。即便如此,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长城也未能起到有效的阻遏作用。

红梅落月去年花,爆竹声中易岁华。萍梗一身常是客,关河万里未还家。桃符新换门前句,柏酒微生脸上霞。顷刻马蹄催就道,丹山碧水又天涯。

——于谦《元日寓中写怀》

朱骥见杨铭横尸床上,一时呆住。杨埙倒是大着胆子上前,到床前嗅了嗅,道:“人都臭了,应该死了很久了。”

朱骥忙出去找人报官,再进来时,杨埙正蹲在庭院墙根下大吐黄水。

朱骥忙过去问道:“杨兄怎么了?”

杨埙摇了摇头,道:“我没事,没中毒。只是想到前晚我遇到杨铭时,他人还是好好的,而今……”又吐了两口黄水。

朱骥道:“要不杨兄先回去。我得留在这里等仵作。杨铭虽然死了,他身上应该还有许多线索。”

杨埙道:“我也留下来。”极是懊悔,道:“要不是我前晚喝醉了酒,杨铭将线索告诉了我,也许早就抓到了那些蒙古人,他也不会死。”

朱骥道:“这不怪杨兄,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杨铭明确问过袁彬是谁在管蒯玉珠的案子,那么他发现的重大线索一定是跟玉珠有关了。朱骥之前只是派杨铭携带强盗画像到金桂楼例行询问,看有无证人,他到底是如何找到了重大线索呢?

朱骥苦思一番,也没有任何结果,便道:“杨兄,你才智远在我之上,你好好想想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是我们遗漏了的?”

杨埙道:“玉珠就像我妹妹,我发誓要竭尽全力救她出来。这件案子我日思夜想,所有经过情形在我脑子里盘桓了不下千百回,自觉没有任何遗漏。那日我抱着侥幸心理去找算命先生仝寅,受他一语启发,这才回味过来,其实阮浪才是最重要的线索。于是我去了南内,设法探到歹人是蒙古人的消息,但还来不及着手处置,便遇到孙老过世。唉,我……我实不该贪杯醉酒,而今误了大事……”

朱骥劝道:“事情都过去了,后悔也是无用。不过杨兄刚才一番话提醒了我,最明显的线索反而最容易被人忽略。”

杨铭本是蒙古人,太上皇北狩期间曾充任朱祁镇与蒙古达官贵人之间的翻译,想来跟蒙古上上下下也混得极熟。蒙古现任可汗也先派了精干人手到北京,欲营救太上皇朱祁镇并助其复辟,势必需要内应。而杨铭既是朱祁镇心腹,又一度充当过明蒙的中间人角色,蒙古人会不会主动跟他联系?

杨埙听了朱骥分析,沉吟道:“确实,也先手下来到北京,人生地不熟,图谋的又不是小事,需要有内应从旁协助。但这个内应一定不是杨铭。他为人忠厚,胸无城府,喜怒均写在脸上,本来就不是合适的内应人选,也想不出从蒯老爷子手里索取南内地图的主意。加上他只是锦衣卫百户,无法接近南内太上皇。另外,蒙古人早就知杨铭对大明忠心耿耿,当年喜宁还要将他五马分尸。若不是太上皇用自己的身体扑上去遮挡,他人早就被碎尸了。”

朱骥道:“我当然不会怀疑杨铭是内应。我是说,正因为太上皇曾舍身相护,杨铭才格外忠心于太上皇。太上皇复辟,对杨铭当然是有利的。从这点上来说,杨铭跟蒙古人有一致的目标和利益。玉珠事件后,官府追捕搜索甚严,蒯匠官又中风失忆——对了,我得多说一句,这是个极妙的主意——蒙古人也许是想利用杨铭在锦衣卫做官的便利,打听一些案子内幕,好提前应付。”

杨埙登时眼前一亮,道:“朱兄是说,蒙古人在玉珠一案后,曾主动联络杨铭,他由此才发现了重大线索?这倒是极有可能。嗯,一定是这样,杨铭一定是从蒙古人那里发现了关于内应的重大线索。”

杨铭并没有立即将蒙古人意图营救太上皇一事上报,倒不是他顾念同族之情,而是因为事情牵涉到太上皇,一旦事泄,明景帝必以铁腕手段对付太上皇。既然蒙古人深知杨铭对太上皇的忠心,杀死他灭口的可能性便不大,而最有可能下毒手的,便是那主谋内应了。

或许内应不愿意事成前泄露身份。或许他不想冒一点风险——即使杨铭感激太上皇救命之恩,可景帝朱祁钰也是名正言顺接受臣民拥戴即位的皇帝,杨铭做着本朝景帝的官,若与蒙古人勾结拥护太上皇复辟,即便有一千个理由,但一条“谋逆”的罪名,便足以令他无颜存世。这一点迟疑即便微不足道,很可能导致杨铭向朝廷告发。而杨铭先后急着找朱骥、杨埙,愈发证明这种可能性很大,是以内应抢在杨铭说出线索前,将其杀死灭口。

那么主谋内应到底是谁呢?

中国工匠自古位轻,多不扬名。就算蒙古人知道蒯祥是紫禁城的设计者,但南内独处一隅,跟皇宫并非一体,且建于宣德年间,不是真正了解明宫内幕的人,不会知道蒯祥是那片建筑的主建筑师。

再从杨铭死前行踪来看,他称发现了重大线索,先找顶头上司朱骥,后来又只找杨埙,无论如何都不肯对曾患难与共的袁彬透露半点口风,表明事关重大,多半涉及位高权重之人。而这个人,正是蒙古人的内应。想出凭借南内图纸秘密进入南内营救太上皇计划的,是这个人。指点蒙古人藏身北城二条胡同一带的,也是这个人。他是这次计划的核心主谋,蒙古可汗也先出人出力,但也只是为这个人跑腿而已。

朱骥也赞同杨埙的推测,道:“这个内应一定能从太上皇复位得到最大好处,会是谁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重臣要么是明景帝所信任的,要么是明景帝所提拔的,而正统旧臣绝大多数都死在了土木堡之变中。也就是说,朝中文武大臣都是得益者,一旦太上皇复辟,反倒有失宠丢官的危险。

如果太上皇复位成功,得利最大者自然是朱祁镇父子,朱祁镇重新当上皇帝,朱见深则又成为太子。但朱祁镇被关在南内,与外界不通气息,朱见深还是个小孩子,父子二人均不成气候,不可能在明景帝眼皮底下策划复辟之事。

再从之前蒙古人到金桂楼找阮浪及其后阮浪的反应来看,他事先并不知道瓦剌也先派了人手到京师营救太上皇。阮浪是唯一能自由出入南内的内侍,南内供应极差,阮浪常常替钱皇后将刺绣带出去售卖,再换些必需的日用品送入南内,太上皇夫妇都对他极为依赖。阮氏都不知情,朱祁镇又如何能知情呢?

这内应既能令杨铭对袁彬绝口不提,想必身份非同小可,但既已位高权重,又为何要再扶太上皇登位呢?毕竟这是拿身家性命在冒险,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既愿意铤而走险,只能说他有更大的图谋,扶助太上皇复辟只是幌子,真正要满足的是他个人的野心,就跟当年郭信打着建文帝太子的招牌一样。

满朝大臣,谁又有这样的野心呢?自明太祖、明成祖两朝以高压手段统治以来,文人士大夫战战兢兢,文武大臣气节全无,所以才有宦官王振横行朝野,才有明景帝肆意废立太子。有勇气有胆量挺身而出的只有寥寥几人,如之前之刘球、林聪,又如现今之钟同、章纶,均是世所公认的正直奇男子。实在难以想象,在皇帝放个屁都吓得直哆嗦的大臣中,隐藏着一个雄心勃勃的人,竟然一心想要掌握朱家王朝。

朱、杨二人商议一番,始终想不出这个人会是谁。杨埙总认为自己对杨铭被杀多少负有责任,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朱骥安慰道:“着急也没用。等仵作到了,验过尸,也许会有线索。”又有意转移话题,问道:“杨兄新生儿子取了名字没有?”

杨埙果然一改萎靡神色,精神一振,笑道:“还没有呢。我说叫杨国忠,苏台直骂我。后来又想了好几个名字,她都不满意,说让我到了京城再好好想。”又问道:“你和夫人还没孩子吗?”

朱骥道:“璚英身子弱,前年小产过一回,后来再没怀上。”

又想到于家近年流年不利,先是于冕妻子邵氏难产而死,后是自己妻子于璚英小产,而今于康妻子蒯氏又遭人绑架,生死难卜,不免有些叹息,生出流年不利的感慨来。

杨埙安慰道:“你夫妇二人都还年轻,日后还有机会。实在不行,朱兄再多纳几房小妾。”

朱骥勉强笑了一下,正待答话,本地总甲已引着官府的人到了。

仵作平二先进去验尸,出来后告道:“杨百户应该是死在前晚。他后背衣衫被刺破,且有新伤,但真正致命的是胸口那一刀。似乎是被一人从背后用刀制住,另有一人当胸刺了他一刀。床上没多少血,应该是在别处被杀后才移尸这里。”

朱骥见仵作喝报简明扼要,几句话便描述得一清二楚,极是惊奇,特意记下了他的名字。

杨埙沉吟道:“这可奇怪了。”

朱骥道:“奇怪什么?是说凶手杀人移尸吗?也许凶手知道杨铭一个人住,有意将他搬回家中,如此便可以延缓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杨埙道:“不,我们重新来捋一遍。朱兄,你在锦衣卫官署问了不少人,有的说好几日没见过杨铭,有的说前日见过他,我则是前晚天黑时分见过他,那么我算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目击证人,对不对?杨铭因为发现了重大线索,而你又中毒未醒,他便赶来找我商议,这是因为他知道我是朱兄你信任的人。然他在御河边找到我时,我人已经醉了。那时御河边有不少行人,且对面就是皇城根,不断有禁军来回巡逻,凶手不可能在那里杀人。也就是说,那时杨铭一定还活着,对不对?然后呢?”

朱骥道:“什么然后呢?”

杨埙道:“然后杨铭会怎么做?我醉了,他是专程去找我的,估计跑了不少路,费了不少劲,好不容易才在御河边找到我,然后他会怎么做?”

朱骥道:“应该是先找个地方将你安顿下来,再设法弄醒你,好将重大线索告诉你。”

杨埙道:“对呀。但我醒来,时间已过了一日,而且人在客栈,店家说是源西河前晚送我去的。杨铭则在前晚就被杀了,尸体还被送回了他自己家中。这不是不合情理吗?”

朱骥亦想不明白究竟,道:“我们赶紧去找源西河。”

正好恭顺侯吴瑾进来,见朱骥、杨埙在此,很是惊讶。原来他去京营时路过这里,见巷口挤满了人,议论出了杀人命案,便过来看看。

朱骥一时顾不得更多,忙告知是瓦剌可汗也先派人绑架了蒯玉珠,请吴瑾利用自己也是蒙古人的优势,设法调查那些蒙古人的下落。

刚好差役抬着尸体出来,吴瑾问道:“杨铭被杀,也是因为玉珠这件案子吗?”

朱骥道:“嗯。我们怀疑蒙古人想利用杨铭,主动联络过他,他因为知悉了什么秘密,而遭人灭口。”

吴瑾道:“那好,我这就回营调集一队蒙古心腹卫士,命他们到市井间蒙古人开的商铺去打探,看最近有没有眼生的蒙古人出现。”

杨埙道:“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这个法子最有效呀。对,要找苏州同乡,只需去苏州人开的店铺,那是排排站啊。”

朱骥道:“杨兄,多谢你。”

杨埙道:“谢我犯了这么多错吗?”

朱骥道:“这几天杨兄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事。要不是你……”

杨埙忙道:“别婆婆妈妈,快去找源西河吧。”

二人赶来衍圣公府。源西河迎出堂来,笑道:“二位大驾光临衍圣公府,可真是难得。”

杨埙道:“源公子,前晚我喝醉了酒,在御河边发酒疯,锦衣卫百户杨铭赶来寻我,你可还记得?”

源西河道:“当然。怎么了?”朱骥问道:“杨铭后来人呢?”

源西河道:“他说他有急事找杨匠官,本来是要设法弄醒你的,但他忽然看到了什么人,转身走了。我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又因为只是代管衍圣公府,不便留杨匠官住宿,又不知你住在何处,便将你送去客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朱指挥,你脸色似乎也不大好。”

朱骥不愿意多谈,道:“叨扰了。我二人还有事,改日再来拜访。”

匆匆出来,赶来前晚杨埙遇到杨铭的地方,在附近搜索了一遍,却没有发现血迹等可疑之处。而当时天色已黑,亦没有人看到杨铭去了哪里。

朱骥道:“杨铭赶来找你,着急将重大线索告知,按理不会轻易离开,除非他看到的那个人十分重要,甚至极可能跟他掌握的重大线索有直接关联。”

杨埙忽然转头往御河方向看了一眼,道:“朱兄,你也认为那内应一定是地位显赫,对不对?”

朱骥道:“当然了。不然为何杨铭如此紧张神秘。”

杨埙道:“也许内应人不在朝堂,而在宫中呢。”

朱骥一怔,正待接话,有军士奔过来叫道:“朱指挥,兵部尚书于少保有急事找你,命你速速赶去兵部衙门。”

杨埙道:“既是于少保找朱兄,朱兄这就去忙吧。我走一趟宫中,去打听个事。”

朱骥应了一声,就此与杨埙分手。走出数步,心中忽尔有些不放心起来,转头望去,杨埙早已急急奔过皇恩桥去了,遂又随军士前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刚才那一眼,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杨埙。

兵部官署中,兵部尚书于谦正与京营副总兵范广议事,见朱骥到来,便命范广先行退出。显然,他将要谈的事,比军情更要紧。

朱骥上前见礼,问道:“于少保召下官前来,可是为了郑和宝图一事?”

于谦点了点头,道:“于康已禀报了事情大致经过,我设法从宫中取出了郑和宝图,已收藏妥当。虽然我也爱惜玉珠,甚至可以用我自己的性命去换她,但郑和宝图关系国家安危,绝不能交出去。我已经对于康交代过这番话,他亦没有异议,表示能够理解。”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的话,那些日本人无法取到宝图,怕是会对玉珠不利,你要尽快设法救出她才行。”

朱骥料想于康没有将有蒙古人卷入营救太上皇一事告知,于谦只以为是日本人绑架了蒯玉珠,略微迟疑,仍然没有说实话,只道:“是,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于谦又道:“我召你来,还有一件事告知,目下有一队日本使团来京师朝贡。早几年日本贼人混入兵部官署,意图不轨时,便有日本使团有意与兀良哈使者大打出手,以吸引外人的注意力,掩护贼人行踪。而今贼人再度图谋宝图,甚至不惜绑架了玉珠,又有日本使者来京朝贡,应该不是巧合。”

朱骥道:“于少保是说,这次来朝贡的日本使团极可能与贼人有所勾结?”

于谦点了点头,道:“使团应该是特意赶来接应的。你想想看,贼人在京师公然绑人,闹得满城风雨,官府一定会大举搜捕。就算他们得到了郑和宝图,如何能平安离开京师?”

朱骥恍然大悟,道:“是了,使团是贼人抽身逃离京师的最好掩护。”

于谦道:“你派人严密监视会同馆,如果我料得不错,贼人一定会与日本使者联系。”又道:“杨匠官不是回来了?他聪明绝顶,又总能想常人之所不能想,你不妨找他帮忙。”

朱骥应了一声,又见书吏拿着厚厚一摞文书,候在外面,大概是要给于谦过目签署,便辞了出来。出大门时,正好遇到恭顺侯吴瑾。

之前朱骥曾托吴瑾以蒙古人的身份协助追查绑架蒯玉珠歹人下落,他见吴氏一脸焦躁,忙问道:“可是有了玉珠的下落?”

吴瑾摇头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我手下从新来京师的蒙古商人那里打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不,也算不上不好,而是消息重大,所以我专程赶来兵部禀报于少保。”

朱骥心中莫名其妙一紧,忙问道:“什么重大消息?”

吴瑾道:“漠北发生了内讧,蒙古可汗也先被杀了。”

朱骥闻言大吃一惊,问道:“这消息可信吗?”

吴瑾道:“可信,是第一手消息。那商人名叫阿蛮,常来大明做生意,我也认得他。这次他运货南下途中,歇宿在某部落,正好当晚可汗也先仅率数十骑逃来此处。原来也先跟阿剌知院大起内讧,阿剌知院偷袭了也先,也先战败逃脱。当地部民不满也先杀害了蒙古第一勇士锡古苏台,趁也先势单力孤,联合起来,一举将他杀死。也先虽然狂妄自大,擅自称汗,还逼死了前蒙古可汗脱脱不花,但他毕竟统一了全蒙古,威名赫赫,算是不世出的英雄人物。阿蛮亲眼见到也先被暴怒的部民杀死,很是害怕,料想蒙古从此再无宁日,说不定也先部下还会赶来报复屠杀部民,便连夜动身上路,甚至抛弃了大批货物,只带了少许皮货轻骑南下。”

原来也先并非黄金家族成员,按照蒙古惯例,他并没有当蒙古可汗的资格。为了稳定蒙古内部政局,也先即大汗位以后,一面设法取得大明实质性的支持,一面有计划地开始了一系列铲除异己的动作。

蒙古部落中,科尔沁锡古苏台部拥有很强的实力。科尔沁部落始祖哈撒尔是成吉思汗二弟,锡古苏台则是哈撒尔的十一世孙,曾经砍杀了卫拉特部神箭手圭林齐,号称“第一勇士”,在蒙古部落中威望很高。他对也先自行称汗一事,一直公开表示谴责。也先担心锡古苏台会威胁自己的汗位,决定抢先将其铲除。他派人通知锡古苏台前来汗廷议事。锡古苏台自恃骁勇,不疑有他,同其弟兀鲁灰墨尔根仅带领三十名随从前来。

锡古苏台抵达汗廷后,也先以可汗身份命令他交出当年砍死圭林齐的那把刀。锡古苏台认为也先不怀好意,想要动手,被弟弟兀鲁灰墨尔根劝阻。结果,锡古苏台交出那把大刀后,也先果断下令杀死了锡古苏台兄弟及其随从人员。但由于锡古苏台威名远扬,也先这一举动对巩固权势毫无益处,反而造成了恶劣影响。

而瓦剌内部也是矛盾重重。也先当上可汗后,阿剌知院想当太师,请求道:“主人穿新衣,希望您能以旧衣赐臣。”但也先拒绝了阿剌知院的要求,任命自己的次子阿马桑赤为太师,阿剌知院因而怀恨在心。也先为了削弱阿剌知院的势力,将对方的两个儿子派往西部边境驻守,同时派自己的一个儿子跟随前往。

途中,阿剌知院次子突然中毒身死。阿剌知院猜想这是也先所为,立即要求调回长子。结果在回来的途中,其长子又被也先派人毒死。阿剌知院痛失二子,勃然大怒,勒其部落兵三万攻击也先,数其三罪,并道:“汉儿血在汝身上,脱脱不花血在汝身上,兀良哈血在汝身上。天道好还,血在我矣。”

也先无以对答,只派人与阿剌知院约好再战。阿剌知院趁也先出猎时,率部众突然袭击。也先猝不及防,被打得大败,率骑兵数十人仓皇逃走。逃到蒙古商人阿蛮歇宿的部落时,凑巧当地部落首领是锡古苏台的狂热崇拜者,遂发动部民刺死了也先。足见也先攻杀脱脱不花大汗及铲除异己等一系列举动,相当不得人心。

蒙古商人阿蛮亲眼见到也先被杀,随即丢弃货物,骑马南奔,如同逃命般进入大明之境,亦不敢轻易声张。而漠北地广人稀,交通不便,也先被杀后,消息并未立即传开。大明边军竟不知曾经纵横漠北的英雄人物,已经落了个悲情凄惨的结局。最终,明廷竟是从蒙古商人阿蛮口中辗转得知了也先被杀的消息。

也先一死,瓦剌部立即丧失了对蒙古诸部的统治地位,不得不退居西北旧地。此后,活动在明长城防御线以外的主要是鞑靼部和兀良哈三卫部众。

蒙古东部最强大的孛来、毛里孩鞑靼两部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夺也先母妻及传国玉玺,立脱脱不花之子麻儿可儿为汗,因其年幼,被称为“小王子”。后来孛来杀小王子,毛里孩又杀了孛来。时隔不久,毛里孩又为朵颜部所杀。蒙古重新陷入互相攻讦仇杀的分裂状态。

蒙古各部落进行内讧的同时,并未停止对大明边境的侵扰,屡犯明边辽东、宣府、大同等镇。毛里孩、孛来等部先后进入河套,并以此为根据地:出河套,则寇宣府、大同、三关,可以震畿辅;入河套,则寇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可以扰关中。明廷称占据河套地区的这部分蒙古部众为“套寇”,逐渐成为大明的心腹之患。

为了阻遏蒙古骑兵南下,明廷投入更多的财力物力修缮加固长城,明朝全线连接的、完整的长城防御体系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形成的,即后世所称“万里长城”。

自明太祖朱元璋开始,为防御北方边患,就对已经破烂不堪的长城开始进行补修。建文帝朱允炆时,明廷修筑了山西大同境内的长城,称之为“极边”。明成祖永乐十年(1412年),“敕边将治壕垣,自长安岭堡迤西,至洗马林,皆筑石垣,深壕堑,以固防御”。明英宗朱祁镇执政之初,下令从河北龙关经独石口至蓟县北,修筑了墩台、烟墩二十二座,用来加强瞭望警戒。不过,这些基本上还是修修补补的工程。

大规模地修筑长城始于明宪宗成化年间。明廷发动军队和民夫,对东起山海关西至雁门关一段长城进行了全面修筑,将原先不相连接的关隘和长城连接起来,防止蒙古利用空隙山坡小径渗透入关。这一时期修筑长城,同明朝建国之初沿边修建关隘的性质完全不同,已经蜕化为消极防御的军事工事。

明宪宗成化七年(1471年),负责陕北边防的延绥巡抚都御史余子俊发动军民修建了东起清水营,西到花马池长约一千七百多里的长城和十一个城堡,以及上百个烽火台。工程十分浩大,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完成了。

明武宗正德年间,修筑宣府镇及大同镇所管辖的长城一千余里,烽堠三百六十三所。明穆宗隆庆年间,名将戚继光担任蓟州、昌平、辽东、保定军务总管时,组织人力,花费三年时间,重修从山海关到昌平的长城线,修筑敌台一千零七座。

可以说,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修筑的万里长城,在秦始皇手中连成了一气,但一直到明朝才算完成。彼时工程技术较之从前也有了很大改进,长城结构更加坚固。但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长城仍然未能起到有效的阻遏作用。这一现象并非人力因素,而是由形势决定的。从军事角度而言,长城长逾万里,如此漫长的边防线,明军军力不可避免地被分散。而蒙古军队通常是突袭而至,来去如风。由于通信手段有限,明军即使能够做到常备不懈、居安思危,也不能准确预料蒙古军队攻击的时间及地点,因而对规模较大的突袭难以有效阻挡和防御。

到了明宪宗成化年间,蒙古东部鞑靼势力再次兴起,其首领巴图孟克先在鞑靼内部实现了统一,随即开始实现他统一蒙古的雄心壮志。巴图孟克首先击败了瓦剌,接着又收服了土默特,并于弘治元年(1488年)在成吉思汗大庙前,向全蒙古宣布称达延汗。巴图孟克称汗后,又兼并了兀良哈部,最终将鞑靼、瓦剌和兀良哈部三大部落基本统一。在达延汗统治初期,由于他主要集中力量统一蒙古,无暇骚扰明边境,所以和明廷基本上保持着和平的关系。

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达延汗死,其子孙争权夺利,重新开始分裂。达延汗的第三个儿子阿勒坦势力日盛,成为蒙古部落中最有影响的人物,即中原史书所称的俺答汗。俺答势力的崛起,对明廷重新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隆庆初年(1567年),明廷开始了一系列针对俺答的应变措施。入阁不久的张居正在首辅徐阶和内阁重臣高拱的支持下,主持巩固边防的工作。自从明成祖朱棣放弃大宁,大明朝就没有恢复三卫的决心,于是拱卫京师的重心便着落在蓟州和大同。嘉靖年间,名将戚继光受命抗倭,功绩显著。到嘉靖末年,倭寇之患基本消除。因北方蒙古俺答势力大增,经常侵扰中原,戚继光又被调至北方抗击俺答,被授为神机营副将,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宜,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从此,戚继光到北边练兵,北部边防大大得到加强。

隆庆四年(1570年),鞑靼内部发生矛盾,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携妻子比吉和乳母的丈夫阿力哥共十几人,到大同请求内附。大同巡抚方逢时和宣府总督王崇古决策受降。

原来,俺答第三子死时留有遗孤,即把汉那吉,为俺答正妻一克哈屯所育。把汉那吉长大娶妻比吉,后爱上姑母之女三娘子并再娶。三娘子蒙古名为钟金哈屯,是卫拉特蒙古奇喇古特部落首领哲恒阿哈之女,为俺答长女所生,依名分上论来,是俺答的外孙女,把汉那吉的表妹。表哥娶表妹,也算是近亲结婚,亲上加亲了。

然三娘子美丽出众,身为外祖父的俺答也爱上了三娘子,打算据为己有,把汉那吉大为不满,于是祖孙之间为此结怨。把汉那吉到底争不过祖父,便上演了失恋青年离家出走的一幕。在明廷看来,把汉那吉算是弃暗投明了。

大明朝可从来没有碰上过这等事。加上当时俺答从嘉靖朝开始就是明廷最大的敌人,把汉那吉是其嫡子,身份特殊,大同巡抚方逢时不敢擅作主张,转报总督王崇古。王崇古认为可以收留把汉那吉一行。

部将谏阻道:“一个孤竖,何足重轻,不如勿纳为是。”

王崇古道:“这是奇货可居,为什么不收留呢?倘若俺答前来索还,我军有叛徒赵全等人,尚在鞑靼处,可叫俺答送来互易。我们还可以学习汉朝质子的故例,让把汉那吉招引旧部,寓居近塞。俺答年纪老迈,去死不远,他的儿子都不及俺答,到时我们可命把汉那吉出塞,前去与辛爱相抗。彼为蚌鹬,我作渔人,岂非一条好计?”

王崇古的计策固然不错,但也不过是个有些见识但并无远见的人。何况把汉那吉的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可预见的因素太多,还很难判断将来会有什么结果。但王崇古的运气好极了,因为整个事件的起因——三娘子,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巾帼人物,只是她的作用暂时还未显露出来。

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再次写信给王崇古:“中国之法,得虏酋若子孙首者,赏万金,爵通侯。吾非不能断汝孙之首以请赏,但彼慕义而来,又汝亲孙也,不忍杀之。”要王崇古妥善安排把汉那吉,并派人通报俺答,并命王崇古、方逢时上奏,请明穆宗纳降。

明廷得知把汉那吉投降一事后,很多大臣极力反对纳降,认为敌情叵测。只有内阁大学士高拱、张居正认为王崇古的处理很得控边要策,力主照行。明穆宗朱载垕也赞同内阁意见,连称外人慕义,前来降顺,应加优抚。于是,明廷正式授把汉那吉为指挥使,阿力哥为正千户,各赏大红紵丝衣一袭。

俺答正妻一克哈屯生怕大明诱杀爱孙把汉那吉,日夜与俺答吵闹。俺答也有些后悔起来,立即召集十万军队,如黑云压城至北方边境,气势汹汹地要找明朝要回孙子。

王崇古早有准备,飞书传檄各镇,坚壁清野,严兵戒备。俺答攻无可攻,掠无可掠,弄得进退两难,不得已遣使请和。王崇古早得张居正授意,公然以其孙要挟,称不退兵就杀了把汉那吉。俺答虽然夺走了孙媳妇,但依旧爱惜孙子的性命,终于被迫妥协。张居正顺水推舟应俺答之求,礼送把汉那吉回乡,俺答则把赵全等明朝叛臣绑送明军大营。

把汉那吉穿着大明皇帝钦赐的大红丝袍回到鞑靼,俺答见到后非常感动,称以后绝不再侵犯大明,要与明朝友好相处。

隆庆五年(1571年),明廷诏封俺答为顺义王,并在沿边三镇开设马市,与蒙古进行贸易,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隆庆和议”。

把汉那吉回去蒙古后,俺答依旧将三娘子霸占。祖孙二人在一克哈屯的调停下,倒也相安无事。蒙古人性情爽直,他们那时还没有发达的文化,亦没有太深的城府,不善于互相勾心斗角,和好了就是彻底和好了。三娘子似乎无所谓,就此正式嫁给了俺答。但她非常渴慕中原文化,所以力主和平。由于三娘子精明能干,逐渐在蒙古军政中占据了重要地位。俺答对她非常宠爱,“事无巨细,咸听取裁”。

万历九年(1581年)十月,七十五岁的俺答汗病死,俺答长子黄台吉任鞑靼首领。按照蒙古族习俗,黄台吉可以娶继母三娘子为妻。但时年三十二岁的三娘子嫌黄台吉年纪太老,容貌又丑,不愿意接受,带着部众往西出走。黄台吉垂涎三娘子的美丽已久,认定继母也是父亲的遗产,自己当然有继承的权利。加上继母地位非凡,没有她的支持,自己很难入承王位,于是带着轻骑向西追赶。

明内阁大学士张居正想用三娘子来羁绊黄台吉,以对明廷有利,连忙派人劝说三娘子。识大体的三娘子这才重新回头,嫁给黄台吉,成为第二代顺义王夫人。此时的三娘子已经成为鞑靼的核心人物,“群情依为向背”。当时奉表称谢者,皆以三娘子为主名。凡赴内地,均须携带三娘子签发的文书,方准通行。

黄台吉在位仅四年便死了。顺义王王篆和兵符都在三娘子手中,她一度打算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卜他失礼。但黄台吉长子扯力克很不满意,欲自立为王。三娘子权衡利害后,最终将王篆交给了扯力克。扯力克也娶三娘子为妻。三娘子的年纪比扯力克要大许多,但扯力克丝毫不介意。为了娶到继祖母,他事先将所有的姬妾都赶走。扯力克于万历十五年(1587年)三月袭封顺义王,册封三娘子为忠顺夫人。

王崇古、方逢时卸任后,吴兑继任宣府巡抚。三娘子经常到吴兑的军营中来。吴兑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关系十分亲昵,曾经赠她明朝贵妇穿戴的八宝冠、百凤云衣、红骨朵裙等物。吴兑好友徐渭当时也在军营做客,有《边词》记录了三娘子来到吴兑军营中的情形:

汉军争看绣裲裆,十万弯弧一女郎。唤起木兰亲与较,看他用箭是谁长?

当看惯了逐敌千里的壮志、立功塞外的豪情,“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之类的慷慨,以及久戍不归的忧伤和马革裹尸的惨烈,再来看徐渭的这首《边词》,无疑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

因三娘子貌美不衰,三代鞑靼首领都对她非常宠爱,言听计从。数十年中,三娘子“主兵柄,为中国守边保塞,众畏服之”。她参与掌握兵权,主持贡市,为维护鞑靼和明朝和平友好的局面,起了极其关键的作用。自“隆庆和议”之后,从宣府、大同至甘肃,边陲晏然,数十年不用兵革,其实三娘子个人的功劳占了相当大一部分。

这段时期,也是明朝历史上与蒙古相处最好的时期。大明从建国以来,不断受到蒙古的骚扰,持续了二百余年。明廷一直视蒙古为大敌,采取了种种措施,但无论是北征,还是防备,都没有消除祸患。然俺答封贡后,“边境休息,东起延、永,西抵嘉峪七镇,数千里军民乐业,不用兵革,岁省费什七”。为此,清人魏源评价说:“高拱、张居正、王崇古,张弛驾驭,因势推移,不独明塞息五十年之烽燧,且为本朝开二百年之太平。仁人利溥,民到今受其赐。”

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扯力克病死。按照惯例,应当由扯力克孙卜石兔台吉即位,但三娘子之孙素囊台吉也窥觑王位,一心想从祖母手中得到王篆。因为俺答汗生前与明廷达成的“世代相传为王,以长部落归心”的约定,三娘子不徇私情,毅然将顺义王印移交给卜石兔。为此,素囊台吉多次咒骂三娘子,憎恨她不将王篆授予自己。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四月,三娘子病逝,终年六十四岁。当地人为了纪念她,将她居住过的归化城叫作三娘子城。这之后,原俺答汗所统治地区逐渐分裂成许多小的独立领地。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女真族杰出领袖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族各部,建立后金政权。努尔哈赤对蒙古族采取联合的政策,先将女儿、侄女等许嫁给蒙古族一些首领为妻,又让自己的儿子娶蒙古部落首领的女儿,对来降的蒙古各部均给以很好的接待,分散的蒙古族各部便相继臣服于努尔哈赤。后来大清立国,康熙皇帝将北方蒙古视为长城,推行满蒙一家,总算彻底解决了边防问题。这是后话,不再赘述。

朱骥听到吴瑾转述蒙古可汗也先被杀的情形后,心中一沉,失声道:“这下可糟了。”

也先在蒙古大肆铲除异己的同时,也派了心腹人手来到北京,在明廷内应的协助下,积极策划营救太上皇朱祁镇,欲助其重登皇位。事情一旦成功,朱祁镇感激涕零之下,必然全力支持也先称汗,大明遂成为也先强有力的外援。

但目下也先因内讧被杀,他派到的北京手下应该很快就会得知消息,他们会如何应对呢?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会半途而废,放弃营救太上皇的计划,即刻动身返回蒙古本土,以应对后面的局面。只是他们又会如何处理蒯玉珠呢?若仅仅是蒙古人参与其中,还有可能就此释放蒯玉珠,但既有明廷内应牵涉其中,事情便变得复杂起来。那内应已经杀了锦衣卫百户杨铭灭口,为了保护自己,稳妥起见,多半也会就此杀了蒯玉珠。

也先被杀属于重大突发事件,吴瑾立即禀报了兵部尚书于谦。朱骥不得已,只得说了是也先手下绑架蒯玉珠一事。

于谦倒也没有责怪女婿之前隐瞒真相,沉吟半晌,交代道:“杨埙之前不是已经查到蒙古人栖身的大致位置了吗?你速速带人到那一带,严密搜索。”又对吴瑾道:“吴将军是蒙古人,有同族的便利,你不妨先行去散布消息,只要那些人肯释放玉珠并速速离开京师,他们图谋之事,就当没发生过。”显然于谦也是不欲张扬蒙古人欲助太上皇复辟一事,以免进一步激化太上皇、明景帝兄弟的矛盾。

朱骥和吴瑾商议一番——如果朱骥立即公然搜捕二条胡同一带,很可能促使蒙古人伤害蒯玉珠,遂决意由吴瑾先行动,给蒙古人预留一个缓冲期。朱骥回来官署,命千户白琦点一队精干人手,全部换上便衣。

尚未动身赶去北城,便见校尉引着教坊司舞姬李惜儿匆匆进来。朱骥大为惊讶,忙迎上前问道:“惜儿,你怎么来了这里?”

李惜儿问道:“朱指挥最近见过蒋姊姊吗?”朱骥道:“没有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琼娘了。”

李惜儿道:“那么蒋姊姊一定是失踪了。那日我遇到她行色匆匆,说要赶去锦衣卫官署找朱指挥你,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朱骥道:“之前我人一直在蒯匠官府上。琼娘倒是寻去过那里,只是我当时……当时凑巧人不在,所以未曾遇到。我内兄于康问她找我是不是有事,但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心中陡然一紧,暗道:“莫非琼娘无意中从某处知道了什么秘密,特意赶来告知,却没有见到我人。她离开蒯府后,即被人先行下手除去了?”

李惜儿眼泪夺眶而出,道:“我遇到蒋姊姊时,感觉就不大对,劝她不要出门,她却不听,说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朱指挥。”

朱骥忙问道:“可是琼娘提到了什么,所以你才会感觉不好?”

李惜儿摇了摇头,道:“是之前仝寅到教坊司找我时,撞到了蒋姊姊,说她身上有煞气,让她最近不要外出行走,不然有性命之虞。当时蒋姊姊还挺当回事,表示会认真遵守仝寅的嘱咐,结果那日她还是坚持要外出……”料想仝寅预言多半已成事实,登时嘤嘤哭出声来。

朱骥亦是焦灼无比,一时顾不上抚慰李惜儿,也无法脱身去打探蒋琼琼下落,忙招手叫过百户袁彬,命他到南城蒯府一带打探,看是否有人见过蒋琼琼。蒋琼琼虽然年纪已大,且刻意布衣素面,但仍然是美貌惊人,见过她的路人,必定留有深刻印象。

朱骥又道:“我目下还有事要去办,惜儿你先回去。我这边一有消息,就会派人到教坊司通知你。”

李惜儿一屁股往交椅上坐下,摇头道:“我不想回去,我就在这里等消息。”又流露出一副小女孩的脾性来。

朱骥为难地道:“可是我得马上离开……”

忽有一阵喧哗声,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率一群小黄门到了。兴安目下是明景帝眼前的大红人,执掌司礼监,权势显赫,不在昔日王振之下。朱骥不知对方为何而来,忙迎上前问道:“兴司礼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兴安却不大理会朱骥,只“嗯”了一声。

锦衣卫长官卢忠紧跟进来,大概是闻风赶来拜见兴安,又苦着脸告道:“阮浪、王瑶无论如何不肯招承出太上皇来。”

兴安重重咳嗽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卢忠退开,自己走到李惜儿面前,弯下腰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惜儿摇头道:“蒋姊姊失踪了,我得在这里等她消息。”

兴安本以为李惜儿是找理由拒绝入宫,但见她梨花带雨,泪眼涟涟,这才信以为真,忙招手叫过朱骥,问道:“蒋琼琼失踪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朱骥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兴安当即板起脸,尖声斥道:“你们锦衣卫干什么吃的,一个大活人失踪几日,你们竟然不知道。”劈头盖脑一顿臭骂,又道:“朱指挥,你立即亲自带队,全力寻找蒋琼琼,生要见人,死要……”忽觉得提到“死”不吉利,便改口道:“总之,一定要找到人。”

朱骥大为头疼,道:“可是……”

兴安面色一沉,道:“可是什么?莫非朱指挥认为我的话不作数,非要等皇上颁下诏令?”

卢忠忙跟过来道:“兴司礼,这件案子就交给下官来处置,下官一定……”

兴安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蛮横地道:“卢指挥使不是正忙金刀案吗?你还是专心忙那起案子的好。”又转过头来道,“朱指挥,你有意推诿搪塞……”

朱骥亦不敢轻易开罪这位司礼监大宦官,只得实话告道:“并非我有意推诿搪塞,而是目下有了蒯匠官之女蒯玉珠被绑一案的线索,我得立即赶去。”

兴安道:“哦?”语气之中,竟充满了质疑,似不大相信朱骥的解释。

朱骥料想不说清楚,兴安必定要到皇帝面前告上一状,遂上前一步,低声告道:“之前蒋琼琼曾找过我,后来便莫名失踪,我怀疑亦跟蒯玉珠一案有关。”

兴安“啊”了一声,一向深沉肃穆的他竟微微张嘴,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望着手下一名太监。那太监以为兴安招呼自己,忙急步过来,躬身问道:“兴司礼有何吩咐?”

兴安道:“那个……”微一踌躇,便转头道:“那朱指挥还是先忙手头的案子吧。”

朱骥见兴安不停地瞟向李惜儿,多少能猜到对方是为她而来。他在锦衣卫任职,消息灵通,已听到一些风声,说是明景帝为求子嗣,荒废朝事,日夜忙碌于后妃床上,甚至饥不择食,爱恋上了教坊司的李惜儿。本来传闻不乏子虚乌有之事,然此刻司礼监掌印太监出现在此,望向李惜儿的眉眼之间尽是谄媚讨好之色,再愚笨的人,也知确有其事。但瞧李惜儿神色,似乎并不以被皇帝宠幸为荣,不大情愿。朱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便干脆就此离去。

兴安又劝李惜儿动身。李惜儿道:“我好饿。”

兴安道:“皇宫里面山珍海味,娘子想吃什么都有。”

李惜儿摇头道:“我只想吃炒红果。”忆及初入教坊司时,蒋琼琼用一盘炒红果抚慰自己的情形,泪水再度涔涔而下。

兴安忙吩咐道:“李发,你快去正阳门东大街果子市,给惜儿娘子买些炒红果。”

朱骥刚要跨出门槛,闻言心中一动,暗道:“杨埙曾提及有太监暗中监视孙国丈府邸,那太监不正是叫李发吗?”

再联想到适才兴安听到“蒋琼琼失踪跟蒯玉珠一案有关”一句时,不由自主转向李发的神色,不由得疑云大起——

兴安其实并不如何在意蒋琼琼失踪一案,他之所以摆出一副强硬的姿态,命朱骥立即侦缉,全是要讨好圣宠正浓的李惜儿。从兴安神情及反应来看,他之前并不知道蒋琼琼失踪一事。而蒯玉珠被当街绑架一案,官府虽未张扬,但兴安执掌司礼监,早已知悉详情。他愕然色变,应该是听到朱骥认为蒋琼琼失踪与蒯玉珠案有关。但兴安之前对蒋琼琼之事一无所知,也就是说,他关注的重点是蒯玉珠案。会不会是兴安知道些什么内幕,听到蒋琼琼亦牵连进蒯玉珠案,出乎意料,所以才吃了一惊?

之前杨埙曾推测蒙古人内应不是本朝大臣,而是处于宫中。宫中有能力做蒙古内应者,无非得宠嫔妃及当权宦官,以景帝一朝局势来看,显然后者可能性更大了。杨埙人随即赶去宫中,至今未归,应该是打听到了重要线索。

即便兴安果真与蒯玉珠一案有关,他也不大可能是内应,因为他是明景帝朱祁钰眼前的大红人,正得宠幸,地位权势远远超过了明英宗朱祁镇执政时。世人皆趋利避害,他又有什么理由冒险支持蒙古人营救太上皇朱祁镇呢?

反倒是司礼监另一位大宦官金英远比他更有动机。明英宗时,金英是司礼监仅次于王振的第二号人物。明景帝即位后,金英本已升为领衔宦官,却因易立太子一事得罪了明景帝,之后情况便急转直下,反倒让资历不如他的兴安坐了司礼监头把交椅。

会不会是金英与瓦剌也先联络,支持对方营救太上皇并助其复辟?而兴安多少有所觉察,猜到蒯玉珠被绑架一案不是那么简单,疑心金英与之有关,却苦无证据。金英手握明宣宗亲赐的免死诏书,可不是那种能随随便便扳倒的小人物,要在明景帝面前举报他,非得拿出铁证不可。兴安料想金英的最终目的仍是太上皇,为取得更多援助,势必会与孙太后联络,所以派了心腹李发暗中监视国丈孙忠府邸。如此,李发便也是知情者了。

朱骥疾步出来官署,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等在门边,见到李发出来,便上前拦下,径直道:“我听说李公公曾在孙国丈府外监视,公公可是知道些什么?”

李发一惊,连连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朱骥道:“李公公,人命关天。公公如肯实话告知,我保证只有你我知道此事,且朱骥感激不尽,来日必有后报。”

如此,等于承认欠了李发一个大大的人情。朱骥是锦衣卫长官,能办到的事不少,将来李发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这一承诺,不可谓没有吸引力。不料李发毫不心动,连连摇头道:“我知道的,不久前都已经告诉了杨匠官。朱指挥不妨直接去找他。”

朱骥又问道:“不久,杨匠官去了皇宫,原来他是去找你?”

李发道:“是。当时我正好随兴司礼出宫,杨匠官拦住我问东问西,若不是着急打发他走,我也不会透露那些话给他。”

朱骥大奇,还待再问,李发却绕开两步,匆匆走了。朱骥一时无法可想,又不见杨埙踪影,只得先与千户白琦率人往北城而来。

都察院监察御史林鹗刚好也在东二条一带巡视。他眼睛中充满红红的血丝,看上去十分疲惫,大概连续多日没有休息好。见朱骥带人赶来,忙过来问道:“可是打探到了玉珠具体关押之地?”

朱骥道:“不是。”大致说了蒙古人绑架了蒯玉珠,而今也先已因内讧被杀一事。

林鹗惊道:“如此,玉珠岂不是命悬一线?”朱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带人赶来。”

林鹗道:“之前我们没有严密搜索这一带,是因为投鼠忌器。而今既然知道玉珠有生命危险,应该立即采取行动。”

朱骥却不同意,道:“我们只将这一带出口封锁,等到吴将军人到后,再具体采取行动。”

林鹗大是不解,道:“为什么要等吴瑾?”

朱骥未及解释,那曾给杨埙通风报信的烧饼铺店家引着一人过来,讪讪叫道:“林御史,这位是……”

那人等不及店家介绍,直接取下帽兜,露出一脸络腮胡子来。朱骥、林鹗同时认出对方便是当街绑走蒯玉珠的歹人首领,齐声惊叫道:“是你!”

那人丝毫没有惧色,大大咧咧地道:“我叫穆沙。你们谁是头领?”

林鹗忙喝令手下擒拿穆沙。朱骥道:“等一下!”上前两步,问道:“你肯主动出来见面,可是想要谈判?”

穆沙道:“阁下是……”朱骥道:“我是锦衣卫指挥朱骥。”见对方不大相信,这才想到自己换了便衣,便出示腰牌。

穆沙又问道:“你做得了主?”朱骥点了点头,道:“你有什么条件,不妨直接说出来。”

穆沙便道:“想必朱指挥已经得到消息,我国大汗遇害了。”

朱骥奇道:“消息尚未传开,连本朝朝廷都未收到正式讣告。你正被官方通缉,不能露面,又是如何知道的?”

穆沙道:“我自有我的渠道,你们恭顺侯吴瑾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同时也收到了。朱指挥,你是军人,该知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且也不是要与南朝为敌。你若肯就此放我们离去,我就把蒯玉珠完整无缺地还给你。本来她是必死无疑的,非但有人坚持要除掉她,而且另外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她。只是我国大汗既死,我们一行人急着赶回蒙古本土,不欲再节外生枝。”又问道:“朱指挥,你意下如何?”

之前兵部尚书于谦曾有交代:“只要那些人肯释放玉珠并速速离开京师,他们图谋之事,就当没发生过。”朱骥见穆沙主动出来谈判,也乐得尽快救出蒯玉珠,就此息事宁人,遂点头道:“那好,我们一言为定。”一旁林鹗虽有异议,却也未多说什么。

那穆沙便转身离开。朱骥非但不阻拦,也没有派人跟踪。过了大约一刻工夫,穆沙带着数名大汉簇拥着一名女子出来。那女子双手反剪,头上套了个粗布袋子,从身形衣着来看,赫然便是失踪几日的蒯玉珠了。

朱骥忙迎上前去,揭开头上袋子,取出塞口的毛巾,解开绑缚,问道:“玉珠你有没有受伤?”

蒯玉珠摇了摇头,活动了几下手腕,转头问道:“就是这些坏人绑架了我吗?”

朱骥道:“是。”见蒯玉珠要冲上前动手,忙扯住她,低声告道:“我已经跟他们私下达成协议,答应放他们走。”

蒯玉珠极为愕然,问道:“这是何故?难道是为了救我吗?骥哥哥,你我一起长大,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要你向坏人屈服。”又问道:“于少保一定不会为了我做出有损朝廷利益的事,他老人家知道你跟坏人私自达成协议了吗?”

朱骥不便当众谈及此事,便道:“这件事,不止于你一人安危,而是牵涉重大,容我慢慢跟你解释。”一面安抚蒯玉珠,一面挥手命手下让开,放穆沙等人离去。穆沙也不多言,只以蒙古人的礼节深深鞠了个躬,表示谢意,随即扬长而去。

正好京营恭顺侯吴瑾率人赶来,其妹吴珊瑚也跟在后面。朱骥忙告道:“事情已经解决了。”向吴瑾使了个眼色,吴瑾便命妹妹先送蒯玉珠回娘家,好与家人团聚。

朱骥告道:“适才穆沙提及还有人在打玉珠的主意,这次怕是针对于少保。”

吴瑾忙道:“放心,有我在,一定尽全力保护于少保家人安然无恙。”顿了顿,又道:“你自己也要当心。”

朱骥点点头,送走吴瑾,忽觉得眼前一阵昏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住,幸亏一旁的林鹗及时伸手扶住。

林鹗问道:“朱兄,你脸色十分难看,是不是生病了?”

朱骥料想是体内毒性发作,却不便宣扬,只道:“我没事。”

林鹗道:“玉珠一案虽已解决,但朱兄预备如何上报?”朱骥道:“事已至此,只能据实而言了。”大致说了内里情由。

林鹗这才知道穆沙一伙蒙古人的真正目的在于太上皇,不由得骇然色变,道:“钟同已因复储一事遭杀身之祸,章纶亦是濒死,足见太上皇父子是当今皇帝的心头刺,提都不能提上一句。穆沙这件事,虽则太上皇并不知情,但若皇帝知道蒙古人竟意图助太上皇复辟,怕是不会就此甘休。一旦手足相残,将是自本朝靖难之役以来的第二大悲剧。而且极有可能皇帝因发怒而对蒙古用兵,兵衅再起,非黎民之福。”

朱骥亦是极感为难,道:“我一开始便深知其中利害,所以一直刻意隐瞒内幕,连我岳父于少保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真相。然目下玉珠全身而退,安然无恙,而歹人竟无一人就擒,实再难编一套谎话自圆其说。”

林鹗沉吟半晌,也没有好的办法,便问道:“杨埙人呢?他脑子活,主意多,也许会有办法。”朱骥道:“他去追索内应线索,一直没有回来。”

话音刚落,司礼监大宦官金英便匆匆赶到。他虽竭力保持一贯气定神闲的姿态,但仍然难掩焦灼之情,急迫问道:“听说是日本人绑架了蒯匠官之女蒯玉珠,意图要挟于少保拿郑和宝图交换,可有这回事?”

朱骥道:“唔,这个……确实有歹人联络过我,约我在白塔会面,称玉珠在他们手中,要我拿郑和宝图去交换,但并没有表明身份。最终还是杨埙杨匠官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他们是日本人。”

金英长舒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杨匠官到过日本,熟悉日本人情,他既然说歹人是日本人,应该是没错的了。”

金氏一到场便称听闻是日本人行绑架之事,语气甚是肯定,然听到朱骥的对答后,神色、语气大为舒缓,好像是很欣慰终于找到了人证、物证。朱骥心如明镜,愈发肯定金英便是蒙古人的内应,料想对方已经得知日本人图谋郑和宝图一事,竟异想天开地想要将罪名嫁祸到日本头上,如此,旁人便不会再怀疑事情与太上皇有关,可谓十分高明的说辞。朱骥因为此事牵涉重大,也不能轻易揭破金英牵涉其中,试想连司礼监头号大宦官兴安都没有找到金英的把柄和证据,他又如何能捅穿这层纸?

但金英亦是胆大之极,明知道极可能遭到怀疑,仍然赶来与朱骥当面议论蒯玉珠一案。虽然二人各有立场,且目的不同,但仍然有串通证词的嫌疑。或许金英以为曾经将禁中机密透露给于谦,算是对朱骥有恩。又或许他猜及于谦、朱骥这对翁婿心怀忠义,不忍见到太上皇处境雪上加霜,即便猜到真相,也不会就此揭露出来,更何况牵涉进案子的直接当事人是于府儿媳。

金英又饶有深意地看了朱骥一眼,道:“圣上已经得知此事,很是震怒,决意停止日本使团朝贡,命他们立即动身返国。”

言外之意,无非是明景帝已经相信了日本人绑架蒯玉珠以换取郑和宝图的说法,让锦衣卫不要再节外生枝,以此上报便是了。

朱骥明知这是最好的解释,但还是难以轻易释怀,尤其是锦衣卫百户杨铭因此而遭灭口,案子却草草了之,真凶逍遥法外,他又如何向死者在天之灵交代?

金英见朱骥沉默不应,料想他已经默认,便拱手辞去。

林鹗不知日本人卷入并联络朱骥一事,问道:“当真有日本人牵涉进来吗?”朱骥点了点头,道:“据杨埙推测,这些人跟数年前闯入兵部官署盗取机密文书的是同一伙人。”

林鹗道:“如此,金英这套说辞倒是最好的交代了。”压低声音,不无忧心道,“虽然玉珠这件案子算是揭过了,没有牵连太上皇。但那起金刀案,如果阮浪、王瑶挺不过酷刑,扯出太上皇,只怕南宫内外都难逃一死。”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这几日午夜梦醒,我常恨自己没有钟同那样的胆识和勇气……”双眼晶晶发亮,语音也哽咽了起来,不忍说完,怅叹一声,亦拱手辞去。

蒯玉珠一案竟如此轻易解决,除了杨铭死得冤枉外,还算是比较圆满的结局。然朱骥心中仍有诸多顾虑及疑问——

譬如金英不惜勾结外番,与蒙古人结盟以营救太上皇,而今事已难成,且正如林鹗所言,即便蒯玉珠一案息事宁人,但还有金刀案,太上皇亦是处境堪忧,金英是否还会有别的计划,甚至铤而走险?

又譬如穆沙提及还有人将蒯玉珠当作一件奇货,愿以高价购买,联想到之前紫苏曾谎称手中握有蒯玉珠,出价者多半也是这伙日本人。这些人在北京潜伏多年,知道蒯玉珠被绑不足为奇,但他们又是如何与穆沙这伙人联络上的呢?还是说,大明内应非但外通蒙古,甚至与日本也有所交结?

还有蒋琼琼失踪一案,她当日着急找朱骥,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她入宫方便,知悉了金英秘事,亦被金氏杀人灭口?

仓促之间,朱骥难以想明白究竟,不由又念叨起杨埙的机智聪明来,苦闷他不在身边。只是自皇恩桥一别后,杨埙竟再无消息。朱骥派了人到处寻找,均没有找到。他心中隐约感到不妙,亲自去找太监李发,想问问当日他到底对杨埙说了什么。然李发竟也在当日离开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此人间蒸发了。司礼监大宦官兴安还为此亲自到锦衣卫报案,暗指李发失踪是另一大宦官金英所为。

朱骥心道:“李发是兴安的心腹,曾受命监视孙国丈府邸,多半是要拿捏孙太后一方或是金英的短处。前者多半是为了奉承当今皇帝,最终将太上皇拖下水。后者则是为了铲除对手。此刻李发失踪,极可能是被金英灭了口。之前杨埙全力追查内应线索,去找过李发后,大概也猜到金英便是内应,说不定一时情急,直接去质问金英,竟被他……”

他不敢想象杨埙被金英灭口的情形,料想一时无法找到指证金氏的证据,遂干脆直接来找金英,开诚布公地问是不是对方杀了杨铭和杨埙。

金英愕然道:“杨铭是太上皇最喜欢的人,我怎么会杀他?杨埙更谈不上了,我都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听说他好不容易才娶到心仪的女子,一直陪着妻儿待在苏州老家。”

朱骥却是不信,道:“难道金司礼不知道杨埙奉诏回来京城了吗?”

金英道:“我倒是知道皇上欲修缮太庙,所以召杨埙回京了,但一直没有机会碰面。朱指挥,你我都是明白人,明人不说暗话,杨埙是个聪明人,我怎么会杀他?”又问道:“到底是什么缘由,促使朱指挥怀疑我是凶手?”

朱骥不答,又问道:“那么李发呢?”金英料想不说实话,难以轻易打发走对方,便颔首道:“李发或许跟我有点儿干系,但杨铭、杨埙二人决计不是我下的手。我可以对天起誓,若有虚言,就让我来世仍然做不得男人。”

对于身体残缺、心理屈辱的太监,这算是最毒最重的誓言了。朱骥遂点了点头,道:“好,我相信金司礼。”又问道:“会不会是穆沙那些人下的手?”

金英道:“决计不是。他们千里迢迢来到北京,目的是要救人,不是来杀人。”想了想,问道:“会不会是日本人下的手?”

朱骥摇头道:“杨埙还有这个可能,可杨铭跟日本人扯不上半点儿干系。”

金英道:“或许本来就是两起案子呢?”

朱骥道:“应该不会。当日杨铭赶着去找杨埙,当晚即遭毒手。而杨埙赶来皇宫见过李发后,便就此消失不见。我有一种直觉,感觉这两件案子是同一凶手所为。”

杨铭受命到金桂楼一带盘问证人,他所发现的线索,一定跟蒯玉珠一案有关。依照杨埙推测,极可能事关内应。即使到现在,这一推测仍然最有可能。目下已能肯定蒙古人内应便是金英,但他肯以毒誓表明自己没有杀人。可除了金英之外,还有谁有杀杨铭灭口的动机呢?

杨埙也是同理。当日他赶往皇宫面见李发,也是因为追查内应,而金英也没有杀他,又有谁还想杀死一个漆匠呢?虽则日本人倒有可能,因为杨埙屡屡坏了他们的事,但朱骥却感到杨埙一案一定与杨铭被杀有关,他隐约中觉得有一根线能将这两件案子串连起来,却始终理不清楚。

尽管猜到杨埙多半已遭不幸,但朱骥仍心存侥幸,期待好友某一日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依然带着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可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幸运的是,朱骥预料自己将毒发身亡并未如期到来。有人投了一包药给礼部尚书胡濙,称是朱骥所中之毒的解药。胡濙本是良医,仔细检验后,认为可信,朱骥遂一口服下,身上奇毒果然因此而解。但由此再度引发了一桩迷案——

这解药当然来自日本一方,可他们未能取得郑和宝图,亦未进一步联络朱骥,为何肯轻易交出解药,从而失去了唯一的筹码?

最关键的是,知道朱骥中毒且由胡濙救治者,不过寥寥几人,胡濙、于康均未对旁人透露,且对解药来由一无所知,那么就只剩下杨埙了。会不会是他设法从日本人手中取得了解药,又托人带给胡濙?那么取得解药之后,情形又如何呢,杨埙是被杀了,还是遭人囚禁?

然联络过朱骥的紫苏及其同党再未露面,线索中断。日本使团亦因卷入蒯玉珠一案而被明廷驱逐离京,但明景帝仍客气对待使者,且按照惯例给予赏赐。

彼时除贡物外,使者所携私物增了十倍。礼部官员上言道:“宣德年间,凡使臣所携私物,俱按时价给钱钞,或折支布帛,为数不多,却已大获利。今若仍旧制,当给钱二十一万七千,银价如之,应大减其值。”

明景帝也觉得二十一万太多,下令给银三万五千七。日本使臣极为不悦,当场甩了黑脸。明景帝不愿意得罪邻国,下诏增钱一万。日本使者犹以为少,要求增赐他物。明景帝只求这些人快点离去,不惜讨好,又下诏赠布帛一千五百匹,日本使臣这才怏怏而去。

日本一行人离开中国时,路过山东临清,见当地富庶繁华,动了贼心,公然大掠居民财货。驻守临清的明军指挥前往诘责,反而被日本使臣殴打致死。有司请朝廷处置日本使团,明景帝口称恐失远人之心,反而下诏礼送日本使团离去。

至于郑和宝图,仍有后话。明宪宗朱见深即位后,知道父皇生前念念不忘重下西洋,意欲替父皇实现心愿,命宦官传令兵部,将郑和宝图奉上。掌管兵部文书的车驾郎中刘大夏先行得知消息,认为重开西洋劳民伤财,而下西洋所带回之物只是一些奢侈品,对普通百姓没有任何用处。他思虑之后,料想无力谏阻皇帝,干脆利用职务之便,将国家机密文档郑和宝图私下取出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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