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合是明廷颁发的朝贡贸易凭证,始于洪武十六年(1383年)。明廷朝贡贸易只是一种政治手段,但对于日本等国家而言,则是巨大的营利之机,甚至成为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尤其郑和下西洋后,东南亚与中国海陆来往频繁,亦带来了渐多的倭寇侵扰。明成祖朱棣遂实行海禁政策,只开放勘合贸易,即官方贸易,勘合因而变得十分抢手。
花不常好,月不常圆。世间万物有盛衰,人生安得常少年。昨日朱颜如醇酒,今日俄然成白首。白首容颜渐枯槁,万事无心成潦倒。翁莫恼,自古人生无不老。
——于谦《翁莫恼》
自明景帝朱祁钰亲生太子朱见济死后,复立太上皇之子朱见深为太子一事,便在朝野间传得沸沸扬扬。人们普遍同情太上皇朱祁镇的遭遇,就连他任由大宦官王振祸国殃民之事也慢慢淡忘了。而今,这股蠢蠢欲动许久的潜流,终于因监察御史钟同的一纸奏书而彻底爆发。
钟同字世京,江西吉安人,景泰二年(1451年)进士,后授官御史。父亲钟复曾任翰林院修撰。当时大宦官王振专权,好大喜功,征发大军征讨云南麓川土司。翰林院侍讲刘球上奏劝阻,奏上不听。
后来有巨雷震坏奉天殿,明英宗朱祁镇按照惯例下诏求直言。刘球与好友钟复约好联名上书,但钟复告诉妻子后,钟妻认为这会得罪王振,坚决不同意。
刚好刘球来约钟复,钟妻在屏风后骂刘球道:“你自己上疏,何必连累他人!”刘球叹息道:“这种事,他竟然跟妇人商量!”
于是刘球独自上书,后来果然被王振下狱害死,尸体都被肢解成碎片。刘球的长子刘钺只找到父亲的手臂,“裹裙以殓”。
钟复见好友丧命,想到之前的约定,大为懊悔,不久病死。
钟妻非常后悔,经常哭道:“早知尔,曷若与刘君偕死。”
意思是,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让丈夫与刘球一起死,也落个忠臣之名。
钟同经常听母亲提及此事,自小有心要做刘球那样的直言之臣,成全父亲之志。而今,他终于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上书请求重新立英宗之子朱见深为太子。
尽管不少大臣私下都认为应该复立朱见深为太子,但无人敢轻易提起。人人都知道明景帝朱祁钰私心极重,这事搞不好就要掉脑袋。而钟同此举,大有将生死置之度外之意。一时满朝文武皆惊。
钟同率先上书这一天,骑马上朝,马竟然伏在地上,始终不肯起来。钟同拍着爱马之首,告道:“吾不畏死,尔奚为者!”马盘桓再三,这才站起来。
钟同的奏书事先经过精心准备,先是大论时政,后面才提到复储一事,称:“父有天下,固当传之于子。乃者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臣窃以为上皇之子,即陛下之子。沂王天资厚重,足令宗社有托。伏望扩天地之量,敦友于之仁,蠲吉具仪,建复储位,实祖宗无疆之休。”
明景帝朱祁钰当即就拉下了脸,很不高兴。但因为钟同的话比较委婉,朱祁钰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勉强按流程将钟同的上书发交礼部议奏。
群臣见皇帝脸色不好,都保持沉默,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发言。长久的沉默中,朱祁钰自己也颇觉尴尬,于是主动询问宁阳侯陈懋的意见。
陈懋字舜卿,早年随父陈亨参与靖难之役,之后立功封宁阳侯,镇守宁夏、甘肃等地,并屡次跟从明成祖朱棣远征漠北。之后又跟随明宣宗朱瞻基征讨平定朱高煦叛乱。明英宗时期,负责镇守甘肃。他是唯一一位以靖难之役功臣身份封侯并活至现在仍保持爵位的侯爵,且因其女是明成祖妃子,可以说是朱棣的岳丈,为在世的皇亲国戚中辈分最高者,无人能及。
陈懋虽是武将,饱经世故,却尚有忠直之心,当即表示赞同钟同的提议。
明景帝朱祁钰见陈懋不开窍,很是恼火,便转问吏部尚书王直的意见。王直很想直言,但又担心由此惹来大祸,于是老谋深算的他先“引罪求罢”。朱祁钰自然说直言无罪,于是王直表示赞成钟同。
朱祁钰很不高兴,又询问其他大臣的意见。众大臣都默不作声,就连一向为群臣先的兵部尚书于谦也保持缄默,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朱祁钰本指望有人出来反对钟同,却不想陷入此等难堪境地,只好说“缓议”。明眼人都知道,所谓“缓议”,即是无限期拖延下去,直至不了了之。
隔了一日,礼部郎中章纶依照事先与钟同的约定,再一次上书,陈言修德弭灾十四事,以令皇帝之“缓议”无法缓下来。
章纶字大经,号葵心,乐清人,出生在雁荡山麓南阁村。八岁入社学,燃枯竹为灯,夙夜苦读,所咏《寒梅》诗:“梅生山谷间,不与群芳异。霜冷雪寒时,清香满天地。”深受塾师章仲寅的赞赏,认为章纶将来“必树名节”。
宣德六年(1431年),章纶入选府学,知府何文渊留署施教,学养大进。正统三年(1438年)中举人,次年上京会试,于途中寓所捡到一箱金子。章纶家境贫寒,却能拾金不昧,在原处坐候失主,传为一时佳话。
就在这次会试中,章纶中二甲三名进士,授官南京礼部主事。景泰初,召为礼部仪制司郎中。章纶“见国家多故,每慷慨论事”,与同样胸有大志的钟同情投意合,结为好友。
与钟同奏疏尚且婉转不同,章纶上书语气比钟同直接多了:“孝悌者,百行之本。愿陛下退朝后,朝谒两宫皇太后,修问安视膳之仪。上皇君临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父也;陛下亲受册封,是上皇之臣也。上皇传位陛下,是以天下让;陛下奉为太上皇,是天下之至尊。陛下与上皇虽殊形体,实同一人。伏读奉迎还宫之诏曰:‘礼惟加而无替,义以卑而奉尊。’望陛下允蹈斯言。或朔望,或节旦,率群臣朝见延和门,以展友于之情,实天下之至愿也。更请复汪后于中宫,正天下之母仪;还沂王之储位,定天下之大本。如此则和气充溢,灾沴自弭。”
明景帝朱祁钰读到“上皇是天下之父,陛下是上皇之臣”一句,拍案震怒,再也顾不得面子,下旨立即捉拿章纶和钟同。
当时日薄西山,天光已暗,宫门都已经上锁,不得出入。传旨宦官便将圣旨从门缝中递出。
当晚,章纶和钟同被锦衣卫逮捕,被关入著名的诏狱。明景帝朱祁钰指名其心腹锦衣卫指挥卢忠监审,卢忠亦摩拳擦掌,一定要追究出幕后主使。章纶、钟同备受酷刑,都只说意由己出,并非人授。
主审的刑部官员已得到司礼监大太监兴安授意,一定要追究出章、钟二人与南内太上皇朱祁镇有勾结,因此用尽了酷刑和荼毒手段,“榜掠残酷,血肉狼藉”,非逼迫章纶、钟同招供出与太上皇是如何联系的。章纶和钟同这两人也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濒死,无一语”。
刚好这时候大风扬沙,天地晦暗,伸手不见五指。刑部审讯官和监审卢忠也有些害怕,怕遭到报应,这才停止用刑,将章纶、钟同关回狱中。
新科进士杨集非常佩服章纶和钟同的气节,也痛惜二人的遭遇。愤怒之下,连夜写了一封信,投递给了当朝重臣于谦。
杨集在信中说得非常不客气,大意是:“奸人黄()献议易储,不过是为了逃死,诸公竟然仓促之间促成其事。别的人也罢了,你于公是国家柱石,难道不该想想如何善后吗?今章纶和钟同又下狱了,如果他们死在杖下,诸公就可以安坐高堂,享受俸禄,无奈清议不会宽容。”
于谦读过信后,心中很有感触。但他亦有太多无奈——
瓦剌兵临城下的危急关头,他敢于挺身而出,高呼“社稷为重,君为轻”,只因国难当头时,君依赖于臣,军国大事无不言听计从,因而他有力挽狂澜的力量。然局势一旦平静下来,君主便又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大臣只是皇权的卑微附庸。
于氏过世的多智的妻子董氏曾将大臣与皇帝的关系比作侍妾与丈夫,丈夫可以任意买卖侍妾,甚至随意主宰其生死。明朝皇帝亦如此对待大臣,升降一凭己意,不高兴了,还可以用廷杖之刑在午门打大臣屁股。
于谦倒不是畏死,也不是没有钟同和章纶的勇气,他只是知道自己冲不出体制的桎梏。皇帝不中意听的进言,即便他是兵部尚书,一样是人微言轻。
内心深处极度迷惘,一腔焦灼愤懑,实无可宣泄,于谦便将杨集的信笺拿给了新近入阁的大学士王文。
王文初名强,字千之。束鹿人,与靖远伯王骥同乡。永乐十九年(1421年)进士。授监察御史,持廉奉法。明英宗朱祁镇即位后,迁陕西按察使。正统三年(1438年)正月擢右副都御史,巡抚宁夏。后召为大理寺卿。又迁右都御史,巡视延绥、宁夏边务等。进左都御史,为政整肃。明景帝朱祁钰即位后,召掌事。为人深刻有城府,面目严冷,中实柔媚。景泰三年(1452年)加太子太保,后改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直入文渊阁,由此开二品大臣入阁的先例。不久前再进谨身殿大学士,兼东阁。
王文看了信,只笑道:“书生不知忌讳,不过这杨集还挺有胆量,可以给他个官当当。”于是授杨集六安州知州,命其立即出京上任,不得延误。
杨集与于谦义子于康及女婿朱骥相熟,其写信本意并非要责骂于谦,而是想激励于谦出力营救章纶和钟同二人。而于谦之所以拿给内阁学士王文看,也是想商议一个办法,但王文轻描淡写,有意忽略了于谦的用意。
但无论如何,于谦身为朝廷重臣,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作为,却是不争的事实。在京师保卫战中精明果断的他,而今却表现得如此犹豫不决,这只能说明他已经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在残酷的皇室内部权力之争中,没有公平正义可言,完全是皇帝个人私利的算计。于谦的疏离与冷漠,间接表明他对朝廷政治失去了热情和兴趣。而被士民寄予太多希望的他,在日后反而将成为这场闹剧的牺牲品。
刚好此时南京大理寺少卿廖庄到北京办事,亦愤而上书,虽没有公然替钟同、章纶求情,却提及明景帝朱祁钰还是郕王的时候,英宗皇帝对待兄弟如手足,尽心尽意,如今景帝也应该朝谒太上皇,优待太上皇诸子。
朱祁钰看了很是生气,将奏疏扔在了一边。宦官舒良趁机道:“这都是钟同惹出的祸。”
一句话,立即勾起了皇帝的新仇旧恨。朱祁钰立即封旨到锦衣卫,命人用最大最重的板子杖打诏狱中的章纶和钟同。钟同当场死于杖下,死时年仅三十二岁。章纶身子强健,勉强活了下来,但也是奄奄一息。
钟同终与他所敬佩的大臣刘球一样,因直谏而遭杀身之祸。他死后次日,其马悲鸣嘶叫而死,传为京师一大奇事。
刑科给事中徐正为人好谄媚,见章纶和钟同因建议复英宗子朱见深储位而遭遇大祸,认定明景帝朱祁钰视侄子朱见深为眼中钉,为了迎合上意,上奏道:“沂王不宜居住京师,应迁置所封之地,以绝人望。”意思是将故太子朱见深徙封到外地,不要让他再在中枢紫禁城中居住。
徐正本意是要讨好明景帝,没想到朱祁钰正在愤怒的时候,一听见朱见深的名字就恼火,不但没有听从徐正的建议,反而将其谪戍穷边。自此,满朝文武大臣再没有人敢提复立太子一事。
朱骥苏醒过来时,正听到杨埙与于康在窗下低声议论钟同、章纶之事。他因身中奇毒而昏迷几日,不知短短几日内朝堂上已发生了诸多大事。忽听到钟同已惨死在锦衣卫大狱,竟一时难以相信。明明昨日还在金桂楼与他把酒言欢,何以一晚过去,竟是天人永隔?
只听到于康道:“昨晚于冕去过钟府,竟被钟氏家人赶了出来。钟母还指着院中的马尸道:‘所谓国家栋梁,庙堂重臣,忠义不如一匹马。’这显然是指责我义父没有出面营救钟同。于冕不敢告诉义父,只说钟母伤心过度,泣不成声,未能交谈。”又怅然问道:“而今天下人都认为钟同、章纶之死是我义父之错吗?”
杨埙摇头道:“于少保曾力抗强敌,保全江山社稷,功不可没。正因为他功勋太大,所以成了众望所归的英雄。人们对他期望太高,盼望他能出面解决世间一切不公不平之事,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于少保最重要的身份,是皇帝的大臣,就算他站了出来,也改变不了局面。”又道:“更何况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于少保也是人,凭什么要让他出面,为什么你自己不能挺身而出,只在一旁说三道四?于少保吃的是朝廷俸禄,这是不假,可他只是兵部尚书,他在他的位子上,已经是废寝忘食,竭尽所能,开创了兵家新局面。而今国泰民安,边境晏然,不正是于少保的功劳吗?还要期待他多做什么?”
瓦剌虽然送明英宗朱祁镇归国,并主动与大明修好,但于谦作为兵部尚书,并未掉以轻心,认为只有加强巩固国防,才能长久地制止瓦剌侵略,为此特意上疏提醒明景帝道:“上皇虽还,国耻未雪。”
随后,于谦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强边防建设:一方面,加强宣府、大同、辽东及北京附近的防务,增加军马,修缮城堡关隘,收复独石八城;另一方面,整肃军纪,严惩犯法的郭亨、杨俊等军官,就连保护京师立下首功的武清侯石亨也不例外。
同时,于谦还仔细阅读了《军资总会》,参照书籍,对与军事有关的马政、阵法、战车、军器、军功制度等方方面面进行彻底改革,以新式火器大量配备军中。
更重要的是,于谦着手改革京营军制,创立了团营。原先明廷京卫军队分别隶属于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五军营是洪武时编定的军制,有步队、马队,专教阵法。三千营是永乐时编定,都是骑兵,专管扈从皇帝出入。神机营是永乐时对交阯作战时所建,使用火器,主要是步兵,更附添马队在内。三大营各有总兵官,不相统一,同归五军都督府调动。平时掌府官只管军政文书,不管操练,战时分别调遣,号令不能配合一致,将领和军士彼此也不熟习。英宗正统年间时,京营军士虽然有五十万之多,但由于营政废弛,作战能力很低。而在土木堡之变中,京军伤亡极多,营制更加紊乱。
景泰二年(1451年),于谦从京营中选出十万精锐,编成十营操练,称作团营,分十营操练。次年,团营增加到十五万人。未选入团营的军士仍归三大营,称作“老家”。团营十营中,每营一万五千人,置都督一人,统率本营,叫作“坐营都督”。坐营都督下,有都指挥三人、把总十五人、指挥三十人、领队官一百五十人、管队三百人。十团营设一名总兵官,由武清侯石亨充任,总领团营,受兵部尚书于谦节制。明景帝又派太监曹吉祥、刘永诚为监军。
自从建立团营后,于谦规定,自他本人以下大小将官,都要亲自在安定门外校场操练武器,演习阵法。把总、指挥领队等主要军官必须熟习每个士兵及卫所番号。遇有战事,京军出征,各级将领随队而行,不再另派将领。
经此整顿,京军改变了兵将不相习、互不统属的旧弊,“管军者知军士之强弱,为兵者知将帅之号令”,明军战斗力大大提高,也节省出大量军饷。史称“于谦创立团营,简精锐,一号令,兵将相习,其法颇善,京军之制一变”。至此,明京营军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经过数年的整顿,明朝国防力量大大加强,多次击退瓦剌的侵扰,边境上较前大大安定。
这几日,于康没少听到士民因钟同之死而指议义父于谦之语,就连好友杨集也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京师,不免心中难过。忽听到杨埙一番论述,这才感到如释重负。然依旧不能忘记义父在家中仰天长叹的神情,有愧疚,也有恐惧,心道:“改天我要将杨埙这番话转告义父,他老人家听了之后,一定会就此释怀。”
正待再议妻子蒯玉珠一事,忽听到背后有人问道:“可有找到玉珠?”却是朱骥醒了。
于康赶到床边,扶妹夫坐起来,又见他眼角尚有泪痕,问道:“你听到我和杨匠官对话了?”
朱骥点了点头,却不再提钟同之事,只问道:“玉珠呢?”
杨埙道:“暂时还没有玉珠消息。”又解释道:“歹人一直没有再露面,信使也没有再来过。于康兄已经知道了真相,我二人商议过,应该是钟同、章纶上书之事引起了轩然大波。歹人既意在太上皇,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举妄动。”
朱骥左右打量一番,又问道:“我人是不是还在蒯府?我不是中毒了吗?你该不会是设法取了郑和宝图,这才换回了解药吧?”
杨埙道:“你人在蒯府,确实中毒了,而且已经昏迷了五天。至于解药一事,则说来话长。”又叹道:“其实我也才刚刚清醒,就比朱兄早一个时辰,刚才一直在说钟同、章纶上书一事,还未来得及讲述我这几日的经历。既然朱兄醒了,我便原原本本地从头叙说一遍,就从你中毒晕厥开始说起。”
那日礼部尚书胡濙赶来蒯府,于康带他到蒯祥房中,大致看过后,便引他到厢房,请他出手救治朱骥。当时网状黑纹已由手臂弥漫到朱骥躯干,状况极为诡异。
胡濙看过后连连惊叹,道:“我生平阅历无数,自认为还算见多识广,竟从未见过这种毒药。”凝思过后,先开了一张方子,意图先压住毒性,阻止毒药继续扩散,再慢慢设法医治。
药熬好喂下去后,倒也见效,网状黑纹果然被压制在朱骥右半边身子,不再弥散。胡濙又连夜赶回麻绳胡同,遍查家中所藏医书医方,苦思解毒之法。
凌晨时,胡濙不顾年高体衰,再次乘车赶来蒯府,告道:“我医术有限,实在没有法子解这种毒。不过我翻了旧日笔记,内中有一则记录,记载了当年我在福建遇到的一起真假勘合争贡事件。”
勘合是明廷颁发的朝贡贸易凭证,始于洪武十六年(1383年)。因明廷对邻国实行羁縻政策,只要按时朝贡,便能获得大批赏赐。贡使进京,沿途往返的车、船、食宿,亦均由官府供给。周边邻国为了获得经济上的利益,均乐于派遣使者入明朝贡,甚至发生了多起假冒邻国使者骗取财物的事件。明太祖朱元璋为杜绝这种事再发生,命礼部颁发勘合文册,赐给诸国,规定凡至中国使者,必验勘合相同,否则以假冒逮之。当时获得勘合凭证的有暹罗、日本、占城、爪哇、满剌加、真腊、苏禄国东王、西王、峒王、柯支、勃泥、锡兰山、古里、苏门答腊、古麻剌共十五国。其他国家倒还好,唯有日本最令明廷头疼。
洪武末年,因胡惟庸案及倭寇侵扰中国沿海等问题,明太祖朱元璋与日本断绝了往来。明成祖朱棣即位后,又主动与日本修好,并派大臣赵居任出使日本,赏赐了一批勘合。
这批勘合称为“勘合百道”,系由日字号勘合一百道和本字号勘合一百道,以及日字号勘合底簿二册和本字号勘合底簿二册组成。日字号勘合一百道、日字号与本字号勘合底簿各一册存于明朝礼部,本字号底簿一册置于福建布政司。而本字号勘合一百道、日字号勘合底簿一册则送至日本。日本入明朝贡的船只,每船需带勘合一道,与福建布政司存放的底簿核对无误后,始护送至京,再与置于礼部的底簿核对。由明朝派往日本的船只,亦需带礼部的日字号勘合,与日本的日字号底簿核对无误后,才准予入口贸易。每逢朝廷改元时,即将新勘合和底簿送到日本,把未用完的旧勘合和底簿收回。
明廷朝贡贸易只是一种政治手段,但对于日本等国家而言,则是巨大的营利之机,甚至能成为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尤其郑和下西洋后,东南亚与中国海陆来往频繁,亦带来了渐盛的倭寇侵扰。明成祖朱棣遂实行海禁政策,只开放勘合贸易,即官方贸易,勘合因而变得十分抢手。
胡濙那年漫游到浙江宁波,正好赶上日本不同武士家族各派使者来华,因欲争相入港,便互相指责对方勘合为假。宁波市舶太监明基厌恶双方横暴,下令关闭港口,将两派人马均拒之门外。
然不几日,明基便中毒而死。其全身布满网状黑纹,甚是奇诡。时人纷传是日本人下毒,官府却苦无证据,福建布政司为求息事宁人,最终还是放日本船只入港,也不辨勘合真伪,视两方均为正牌使者。
胡濙告知经过后,道:“我在福建听说这件事后,便将明基中毒异状记在了笔记中,但因未亲眼得见,竟没有留下什么印象,适才翻阅旧日笔记,才记了起来。”
于康忙问道:“杨匠官,你曾去过日本,可有听说过这种奇毒?”
杨埙摇头道:“我在日本只是学习漆艺,没有听过毒药之事。不过胡尚书提及的这件事倒是提醒我想起一桩旧事来。”又问道:“胡尚书,你可知道郑和下西洋宝图收藏在哪里?”
胡濙虽知朱骥身中奇毒,却不知缘由,也没有多问,忽听杨埙问及宝图之事,很是诧异,道:“当然是收藏在兵部。杨匠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言外之意,分明是郑和宝图不算什么至关重要之物,且多年尘封在角落,早已被人遗忘。盖因华夏地大物博,又自以为是世界中心,号称“中国”,历代王朝多好闭关自守,轻视对外贸易,并不以郑和开拓西洋路线为珍贵。
于康倒是愕然,问道:“宝图怎么会收藏在兵部?”
胡濙道:“宝图一直就收在兵部车驾司,没有为什么。不过目下也许收在内府中。据我所知,太上皇当年当政时,曾想重开西洋,私下派人将宝图从兵部取走,不久后即发生了土木堡之变,再未有人提过宝图,它应该还在宫中。”
杨埙一拍脑门儿,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哎呀,我早该猜到的。胡尚书,多亏你及时告知,不然我迄今还想不到下毒暗害朱骥的人是谁,就是几年前闯入兵部衙门盗窃机密文书的男女贼人。”
当年男女贼人化装成军士,借送米之机混入兵部官署,盗走机密文书《军资总会》。官府大索全城,未有所获。而那对贼人竟甘冒奇险,跟踪到蒋骨扇铺,意图杀死目击证人杨埙灭口,已是奇事一件。
杨埙最想不通的是,那《军资总会》既然十分重要,贼人好不容易才偷盗取得,又如何会轻易携在身上,还将其遗落在了蒋骨扇铺后院中?而今他既猜及男女贼人真正想要的郑和宝图,之前疑问便迎刃而解——
男女贼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要盗取郑和宝图。他们大概已经从某种渠道打听到宝图藏在兵部官署,为此没少下功夫。先是意图绑架兵部长官于谦爱女于璚英,后来又趁孙太后寿诞百官放假之机混入兵部车驾司。但彼时明英宗朱祁镇已派人将宝图取走,贼人未能寻到,意外见到《军资总会》一书,感觉日后也许会有用处,于是顺手取走。
二贼出来时,正好遇到杨埙,由此露了面目。杨埙只关注女贼人也就是紫苏身上的扇子来自何处,男女贼人愕然之下,不知杨氏来历,亦未当场痛下杀手。但后来二人大概暗中跟踪打听过杨埙,知道了杨氏亦算是官府中人。二贼因为郑和宝图尚未到手,须得继续留在京师,而杨埙是唯一一个看到二人真面目的证人,于是决意杀他灭口。
不想后来在蒋骨扇铺出了变故,先有藏身那里的李惜儿舍命相搏,后有锦衣卫校尉逯杲及京营将校蒋鸣军陆续赶来,贼人一时不能得手,便及时退走。
二人既彻底露了形容,料想必遭全城通缉,只能先行离开京师,或是暗中蛰伏下来,等风声过后再作打算。但兵部丢失了《军资总会》这等机密文书,必会穷追不舍,于是二人决意舍车保帅,有意将书卷投入蒋骨扇铺后院,装出无意中失落的样子。这一招,亦成功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兵部因追回机密文卷,不久又因边防警报连连,果然不再追查此案。
二贼之后销声匿迹,但应该并未离开北京,能在处处张贴有二人画像的京城中生存下来,也属不易。土木堡之变后,二人又不知如何跟郭信一党扯上了干系,捕捉并杀了郭信手下林海,这亦是郭信临死仍未能释怀之谜。
几年过去,二贼仍未放弃盗取郑和宝图,但只知宝图不在兵部,不知它到底收在何处。刚好最近发生了歹人绑架蒯玉珠事件,贼人不知如何知道了此案。他们大概早知蒯玉珠是兵部尚书于谦儿媳,便想到了一个点子,冒充歹人出现,要对方以宝图交换蒯玉珠。
这一计划的绝妙之处在于:二贼手中本来没有任何筹码,却以蒯玉珠为幌子,将于谦女婿朱骥一步步引入彀中,并令其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中了毒。就算于谦这方不肯以郑和宝图换取解药,他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官府只以为是绑架蒯玉珠的歹人所为而已。而二贼极可能由此而打探到郑和宝图的具体下落。
于康听了杨埙分析,很是不解,问道:“论起来,《军资总会》比郑和宝图要重要得多,那对贼人为何只要宝图,甚至不惜为此耗费数年光阴?”
杨埙笑道:“因为对方是东瀛日本人。于兄该知道日本是个岛国,地少人多,国力有限。自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统一日本全境后,便极度渴望对外开拓。对日本而言,郑和宝图可是无价之宝。”
于康一时不能相信竟会与日本扯上干系,道:“杨匠官这般推测,是因为朱骥所中毒药酷似当年福建布政司市舶太监明基症状吗?可胡尚书也不能肯定明基所中之毒来自日本呀。”
胡濙道:“嗯,是。如果当时有证据证明是日本人下毒害了明基的话,朝廷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日本贡船入港的。”
杨埙却认定自己的看法没有错,并坚持要独自赶去白塔寺,与那紫苏会上一面。胡濙既没有办法解毒,要想救朱骥一命,只能设法从对方手中拿到解药。
于康见杨埙甚有把握,只得勉强同意,且未将事情告知于家人,连于谦也瞒过了。于谦只以为朱骥在忙蒯玉珠的案子,又忧虑钟同上书复储一事,竟丝毫不知女婿身中奇毒,昏迷不醒。
天亮后,杨埙先骑马去了趟工部,办完事,又转而来到锦衣卫官署,寻到百户袁彬,问道:“官府可有打听到玉珠的消息?”
袁彬摇了摇头,道:“锦衣卫、都察院、兵马司均派出了大量人手,搜遍了全城,也没有蒯娘子的踪影。”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昨晚遇到杨铭,他受朱指挥之命到金桂楼打探消息,说是有了点线索。我问他具体线索是什么,他不肯说,说是等有了眉目再说。”
杨埙道:“那好,如果杨百户有什么消息,就请他直接去蒯府。”想了想,又问道:“可有什么来历不明的人私下找过袁百户?”
料想袁彬曾与太上皇患难与共,算是朱祁镇心腹,若歹人有心私入南内营救太上皇,说不定会与袁彬联系。
不想袁彬愕然半晌,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才道:“没有。”
杨埙道:“那么孙太后或是孙太后的兄弟最近找过袁百户吗?”
袁彬道:“没有啊。我上次入宫见孙太后,还是两个月前呢。不过我最近去过孙国丈府上,他老人家病得厉害,身子很是不好。”
袁氏四十多岁才接替父职入锦衣卫,老成纯朴,未沾染上校尉常见的恶习。他既是这么说,便是确无其事了。
杨埙心道:“或许歹人出于好意,才未主动联络孙太后一方,怕营救太上皇一事不成,反而牵累了孙家。”
袁彬又问道:“朱指挥人呢?”
杨埙道:“朱指挥生病了,让我来代他请个假。对了,朱指挥还有任务交给袁百户,他命你带上一些便衣校尉,暗中监视南城的张大夫医铺。”
袁彬道:“张大夫医铺我知道,在蒯府附近,莫非朱指挥怀疑张大夫跟蒯玉珠被绑一案有关?”
杨埙道:“朱指挥只交代了命令,没说缘由,总之你暗中监视就是了。”又笑道:“不过千万不要让人发现。袁百户昨日一路跟踪我,我可是老早就发现了的。”
袁彬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自去办事。
出来官署时,杨埙听到有校尉在低声议论钟同上书复储一事。他对政治及权势没有任何兴趣,也未太在意。又见时候还早,便先去买了些点心,赶来国丈府探访孙忠。
到孙府大门时,正好见到司礼监提督太监金英出来。金英自从上次没有立即表态支持景帝朱祁钰立自己儿子为太子后,便有些失势,始终未能当上掌印太监,反而让一直不如自己的兴安后来者居上。不过他究竟是几朝权宦,手中握有宣宗皇帝钦赐的免死诏书,又曾力扶明景帝登基,有定鼎之功,朱祁钰倒也不敢像对待林聪那样公然报复,只不过自此不再视他为心腹。
金英来国丈府,是奉孙太后之命来给孙忠送药,不知是不是在孙府碰了钉子,脸色不大好,认出杨埙,只略略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去了。
孙忠正坐在中院庭院中晒太阳,一见到杨埙进来,病恹恹的脸上登时有了些神采,笑骂道:“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以为你抱得美人归,从此就留在江南了呢!”
杨埙笑道:“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朝廷一再宣召,不得不回来。这不,我前日刚回京师,今日便来探访您老人家了。”
孙忠忙叫下人去准备午饭。杨埙忙道:“不忙,我坐一坐就走。”
孙忠却甚是固执,道:“不行,今日你得留在这里吃饭。难不成三大殿等着你去刷漆不成?”
仆人问道:“还没到午时,现下就让厨子开做吗?”
孙忠道:“现在就做!客人到了,当然要立即好酒好菜招待,管他什么午时不午时!把宴席就设在庭院里,吃得安逸些。”
又命仆人去对面衍圣公府问问源西河有没有空,有空的话,便过来一道吃午饭。
杨埙笑道:“这倒是方便。怎么我就没赶上孙老这样的邻居?”
孙忠道:“别说做邻居,你搬来我这里住都行。”
杨埙笑道:“不瞒孙老,我前日入城,将行囊寄在了车马行,连着在外面将就了两晚,人都还未回过自己家呢。”
孙忠道:“回去做什么,反正你现下也只是一个人,不妨搬来跟我老头子做伴。”问了车马行地址,便命仆人去搬取杨埙行李。
杨埙忙道:“这可使不得,哪敢打扰孙老的清静?”
孙忠板起脸道:“怎么,你是看我老孙成了太上国丈,不值钱了,也跟其他人一样,不稀罕搭理我了?”
杨埙见孙氏真的生了气,料想对方没少受明景帝的气,忙道:“哪里的话,孙老既不嫌我烦,我这就搬来这里,跟您老做伴,还不行吗?”
孙忠这才收敛怒色,笑道:“那就好,你把你们江南的人事也都说给我听听。”
仆人又折返了回来,禀报道:“小的看到源公子跟教坊司蒋家娘子站在街边说话,便没有过去。”
孙忠道:“那你去门口望着,等他二人说完话,便叫源公子过来。”又朝杨埙诡秘一笑。
杨埙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孙忠笑道:“我们源公子爱上教坊司的蒋琼琼啦。”
杨埙早几年曾见过源西河到教坊司找蒋琼琼,闻言倒也不惊讶。
孙忠倒是愣一了愣,问道:“怎么,小杨知道这件事?”
杨埙摇头道:“不知道。不过自古以来郎才女貌,才子爱佳人,又有什么稀奇。”
孙忠道:“但他二人身份悬殊,终究差得太大了些。”
杨埙道:“源公子是衍圣公得意门生,自是人中龙凤,但蒋琼琼也不差,否则当年怎么能名动京华?而今虽然年纪大了些,可文章、诗词、歌舞样样出色,若不是流落风尘,说不定又是一个当代李清照呢。”
他并不如何了解蒋琼琼,可劲儿地夸她,只是本能地反感身份悬殊一说,因此非要抬杠到底,表明蒋氏并不低人一等。
孙忠居然连连点头,笑道:“别的不说,蒋琼琼真是懂事。源公子常常来我这边闲坐,也不避讳他喜欢蒋琼琼这件事,可是他师尊现任衍圣公不准,料想成事极难。他打算等师尊过世、他尽完弟子孝道后,便带着蒋琼琼远走高飞。那蒋琼琼也极懂事,知道她的身份,即便源公子邀请她,也从不踏入衍圣公府半步,说是怕亵渎了圣人圣地。”
杨埙道:“不错啊,他二人不但般配,还真心相爱。源公子肯为琼娘放弃衍圣公弟子身份,倒也难得。”
孙忠越谈兴致越高,招手叫过一名仆人,命道:“去把上次太后派人送来的那坛女儿红挖出来,我要跟小杨好好喝上一杯。”
正好源西河进来,笑问道:“好酒有没有我的份儿?”
孙忠笑道:“当然有。源公子请坐。”
既有客来了,他便不能穿得太过随便,忙命仆人扶自己起身入内更衣。
源西河将杨埙拉到一旁,低声道:“我本来正要去找丘濬,听说杨匠官来了孙府,便过来问上一问。蒯玉珠人找到了吗?”杨埙摇了摇头。
源西河道:“那么歹人可有提出条件?”杨埙道:“没有。”
源西河沉吟道:“歹人绑走玉珠,应该是针对于少保,怎么会悄无声息呢?”
杨埙道:“或许是见官府追捕正急,想等风头过去。”
他心中有事,实在无心留在孙府吃吃喝喝,便道:“源公子,你代我陪陪孙老,我有急事得出去一趟。”
源西河忙道:“杨匠官,我知道你跟蒯玉珠是同乡,你惦记她的安危,着急出去找他。但恕我直言,你现下出去,未必能救得了蒯玉珠,但你留下来,却可以救一位老人的命。”
杨埙很是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源西河道:“杨匠官可知孙国丈这些年来极少露出笑脸,身体也是急转直下?今日他见你来,气色好了许多,不但拿出好酒,还郑重入室换衣,你忍心让他失望吗?你需要花费的,不过一顿饭的时间而已。”
杨埙闻言一凛。他其实也看得出孙忠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只是不愿意朝坏处想而已,此时得源西河一语提醒,心中大为触动,遂拱手道:“源公子不愧是名门高徒,见识过人。好,我就留下陪孙老吃这顿饭。”
正好孙忠更衣出来,三人便坐在花架下闲聊胡扯。杨、源二人均不敢提时局,生怕触及孙氏心事。孙忠也绝口不提皇帝、太上皇之类,只对江南风物有兴趣,问了许多事。
一会儿便有下人端了酒菜上来,三人边吃边谈。杨埙尽拣江南美景风光、奇人逸闻讲述,听得孙忠、源西河瞠目结舌,极是向往。
孙忠叹道:“原来江南如此人杰地灵。我这把老骨头若是能好起来,就亲自去江南看看。”
杨埙笑道:“孙老要是去,我一定亲自为您驾船做向导。就是我们那边湿气重,北方人到了那边,常常水土不服呢。”
忽有人拍门叫道:“杨匠官在里面吗?”
杨埙应了一声,又问道:“是谁找我?”对方应道:“小的是石大人胡同开茶铺的,昨日杨匠官交代的事,有消息了!”
杨埙大喜过望,忙亲自赶去开门,却是适才买过点心的点心铺老板及昨日饮过茶的茶铺老板,忙问道:“可是有人发现了歹人行踪?”
茶铺老板忙告道:“杨匠官交给小的两张画像,上面有一个人今早在北城出现过,有家卖饼的今日一大早见过他,还记下了他大致的住址。小的收到消息后,便立即按杨匠官吩咐赶去蒯府报信,但门仆说杨匠官去了锦衣卫官署。小的一路寻过来,幸好顺路向点心铺老板打听时,他告诉小的说杨匠官来了孙国丈家。”
点心铺老板道:“也幸亏杨匠官买点心时,小的多问了一句。”
杨埙道:“抱歉抱歉。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二位和那位卖饼店家日后的漆活儿,我全包了。”问了卖饼店的具体地址,又打发走二人,这才回身。
他未及开言,孙忠已挥手道:“去忙你的吧,我早看出你心不在焉,是为了逗我老头子高兴才勉强留下的。”
杨埙忙道:“什么都瞒不过孙老。不过反正我就要搬过来住了,日后有的是时间。孙老先跟源公子好好喝上几杯,我忙完的话,晚上回来陪您宵夜。”
源西河有意起身相送,低声问道:“是蒯玉珠有消息了吗?”
杨埙道:“目下还不能确定,只是有人发现了歹人踪迹,我得立即赶过去。”
源西河道:“那好,杨匠官多加小心。”
朱骥既已中毒,杨埙不敢再以其名义调动锦衣卫,想了一想,便先往都察院而来。
明廷中央机构基本集中设置在大明门两侧。只有内阁和六科分位于皇城中午门东、西两边,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则在西单牌楼附近。
杨埙到都察院找到监察御史林鹗,请他带一队人马跟随自己去北城。
林鹗问道:“歹人出现在北城的消息可靠吗?”杨埙道:“绝对可靠。”
林鹗仍是不解,问道:“朱骥是锦衣卫指挥,又是玉珠亲眷,他怎么不亲自去?”
杨埙道:“他目前被别的事牵绊住,分不开身。”
林鹗遂不再多问,道:“那好,我这就去点兵。”
出来时,正好遇到监察御史钟同。杨埙已知钟氏冒死上书复储一事,招呼了一声:“钟御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朝对方拱了拱手,便与林鹗一道往北城而来。
到了饼铺附近,杨埙让林鹗部属先行散开,以免太过张扬,打草惊蛇。他自己先进来饼铺,报了姓名。店家忙迎上来,道:“正等着杨匠官您呢。”
亲自引了杨埙穿堂过巷,指着前面道:“那人走到中间的二条胡同,便转向东去了。小的跟过去时,已不见了他踪迹。料想是住在二条胡同东边一带。”
杨埙一见便傻了眼——这一带全是低廉租户房,院中院、院套院、院连院,密密麻麻住着几十户人家。要是展开搜查的话,得再多调几队人马,才能完全封锁住所有出口。
杨埙想了想,问道:“那人买了多少饼?”店家道:“六十个。”
杨埙道:“那么那一伙至少有十个人了。”店家忙告道:“大概有七八个人,都是壮汉,所以吃得多。”
杨埙奇道:“你怎么知道?”
店家道:“今日买饼的这个人,前日跟一群人一起进的胡同。小的本来也没留意,那边都是大杂院,人进人出没什么稀奇。但有两个人抬着一个长长的口袋,有点古怪,小的便多看了几眼。”
杨埙曾从锦衣卫官署顺手拿了张根据吴珊瑚描述画出的歹人头领络腮胡子的画像,忙取出来,问道:“那群人里面有没有这个人?”
店家摸了摸脑袋,道:“好像有。面目不记得了,但小的记得有个人有一脸胡子。”
杨埙心道:“既然络腮胡子也在那群人里面,那口袋中装的一定是玉珠。我料得果然不错,在金桂楼试图带走老太监阮浪的强盗,跟当街绑走玉珠的歹人,是同一伙人。”又问道:“可有办法具体寻到这些人住在哪里?”
店家道:“得等他们再来买饼了。杨匠官放心,这一带就小的这家烧饼铺最红火,对方一定还会再来的。”
杨埙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又着急赶去白塔寺索取解药,便叮嘱了店家一番。再出来寻到林鹗,告道:“虽然能基本断定玉珠就被关在东二条胡同某处,但这一带地形复杂,出入口极多,不能明目张胆地搜索,否则歹人极可能逃脱,也许还会危及玉珠生命。”
林鹗也道:“除非打探到歹人的具体藏身之处,才能动手。”又问道:“目下等于陷入僵局,下一步该怎么办?”
杨埙道:“烦请林御史先兼任巡城御史,假意带兵在这一带巡逻,等候店家消息。”
林鹗见杨埙牵马欲走,很是意外,问道:“杨匠官不留下吗?”
杨埙道:“我还有急事赶着去办。等忙完那件事,我会再来与林御史会合。”又颇觉担心,道:“林御史……”
林鹗正色道:“杨匠官放心,我知道事态严重,一定会小心行事。”
杨埙便骑马自往白塔寺赶来。到了寺门口翻身下马,到门前摊子边寻了几张纸,卷成书卷模样,拿在手中。他在白塔附近徘徊了两刻工夫,才有人过来搭讪道:“是锦衣卫朱骥派你来的吗?”
对方虽然用竹笠遮住了大半边脸,然看身高体形,并非杨埙曾经照过面的男女贼人。
杨埙道:“是。昨日是你用带毒袖箭射向朱骥的吗?解药呢?”
那人问道:“郑和宝图呢?”
杨埙一扬纸卷,道:“明人不做暗事,不瞒你说,我原以为郑和宝图在工部,但却不是,也不在兵部,目下还没有查到它在哪里。求你先给解药救人,再宽容些时日。”
对方冷笑道:“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
杨埙道:“朱骥死了,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目下我们尽力隐瞒他中毒之事,但一旦他死去,事情就大了。我虽然不知你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们要郑和宝图做什么,但实话告诉你,本朝根本没有人关心那劳什子下西洋宝图,所以一时才不知它被丢在了哪个角落。但若是朝廷知道你们意在郑和宝图,甚至不惜绑架兵部尚书于少保儿媳,再下毒加害于少保女婿,那么不值钱的宝图也立即变得金贵起来,朝廷会高度重视,将宝图藏入秘阁,那么你们就再也没有得到的希望。”
那人闻言沉吟不语,显然颇为心动。
杨埙又道:“况且就算替朱骥解了毒,玉珠不还在你们手中吗?你们仍然有筹码。”
对方道:“蒯玉珠只是后备计划,留着她还有大用。”顿了顿,又道:“你说的倒是不错,但空口无凭,总不能就凭几句话,就让我把解药给你。”
杨埙道:“你想要我答应什么?”对方道:“你能承诺什么?”
杨埙道:“我只是个漆匠,什么都承诺不了。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朱骥中毒及你们意在宝图这件事,我们这边一定不会张扬出去。这难道不是你目下最希望的吗?”
对方笑道:“你倒是个实在人。”想了想,道:“好,我先给你一颗药,你喂朱骥服下,三日内他自会醒来。但这颗药不是真正的解药,只能多延十日性命。十日后,你带着郑和宝图来这里,我再给你真正的解药。”
杨埙在日本待过几年,会说流利的日语,知道日本人说话不翘舌,语言都是平舌音。他与这人一番对话,对方虽会说流利的中文,但却语调甚平,听起来没有抑扬顿挫的音节,跟他以前见过的日本人说汉语一模一样,愈发肯定对方身份。心道:“我手上什么筹码都没有,要拿到解药根本不可能,先拖延十日也好,也许十日内能追查到这些日本人的栖身之处。”
于是点头应承道:“好。”接了解药,又有意问道:“玉珠还好吗?”
对方道:“她是人质,有什么好不好的?”不再理会,扬长去了。
杨埙还试图跟踪对方,刚一转身,便有一支袖箭不知从何方飞来,钉在脚边。他吓了一跳,担心那支小箭有毒,不敢用手去取,亦不敢任其留在原处,便用手中的纸包了箭杆,将其拔出。又见天色不早,便一路赶回蒯府。
来到蒯家附近的张大夫医铺时,杨埙见锦衣卫百户袁彬打扮成商贩模样,在医铺对面槐树下支了个水果摊子,便假意买水果,下马过去问道:“果子怎么卖?”
袁彬道:“三文钱,不收宝钞。”又低声告道:“今日张大夫称病歇业,人一直在家里。我派人手监视住了前、后门,目下还没有人出入。”
杨埙道:“这些人倒真沉得住气。”摇了摇头,骑马进来蒯府。
于康见杨埙带回了一颗不是解药的药,还有些担心,道:“那些人心机深远,这药该不会又是他们的诡计?”
杨埙道:“朱骥死了,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也知道一日之内根本不可能拿到宝图,所以早有准备。”将药用水喂朱骥吞服下去。
等了一会儿,朱骥身上黑纹慢慢淡去,于康这才略略放心。又听说已有卖饼店家发现歹人行踪,御史林鹗已带兵等候在附近,伺机围捕,一时等不及消息,竟与杨埙一道摸黑朝北城赶去。
到达北城时,烧饼铺已经打烊。杨埙拴好马,上前拍了几下门,叫道:“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买烧饼!”
门扇打开,开门的却是监察御史林鹗。杨埙忙与于康闪身而进。于康急切问道:“可有我妻子消息?”林鹗摇了摇头。
店家忙上前告道:“今日那人买走六十个烧饼后,再未出现过。”
于康不无担心地道:“林御史公然带兵到此,会不会被对方发现了?”
林鹗道:“杨匠官离开后,我立即分派便衣军士,守住了东二条胡同的出口,并未发现有多人同时离开,也没有见过携带长口袋的人。就算歹人有所警觉,玉珠娘子应该还留在这一带。”
杨埙道:“只能先设法打听到具体位置后再说。”
林鹗道:“我已经派了军士装扮成闲人,进去那一带打听,但没有发现。关键是那一带住得杂乱无章,住户互不认识,也无从打听。”
杨埙道:“这一藏身之处选得极佳,如果不是歹人极熟悉京师环境,便是有高人暗中指点。”
一时也无法可想,杨埙便让店家继续留意,又请林鹗留下便衣军士监视,自己与于康先行回去。
于康虽然不舍,然留下亦是无用,只得随杨埙离开。又问道:“杨匠官还是跟我回去蒯府吗?”
杨埙道:“不了。我连着两个晚上没有睡好觉,脑子像糊了漆,一团乱麻,想事想不清楚。我今晚得好好休息。于兄有事的话,便到孙国丈府上寻我。”
到孙忠宅邸附近时,正见到一名男子鬼鬼祟祟躲在石狮子后面,朝大门张望。杨埙远远看见,忙策马上前,正待喝问,对方却转身便走。
杨埙叫道:“什么人敢在孙国丈门前撒野?你再跑,我可要喊人了。”
这一带因极近皇城,巡防甚严,只要杨埙出声呼叫,瞬间便能惊动官兵。那人只得停下来,转身笑道:“我是宫中当差的,杨匠官不认得我吗?”
杨埙翻身下马,问道:“你认得我吗?我怎么瞧你面生得很?”
那人便出示腰牌,果然是宫里的太监,名叫李发。
杨埙问道:“这么晚了,李公公在这里做什么?”
李发笑道:“我只是路过,看到府里有灯,一时好奇,便想看看孙国丈在做什么。”
杨埙道:“路过?是回皇宫路过吗?那你怎么穿着一身便衣?”
李发无言以对,立时拉下脸,转身去了。
杨埙见对方前恭后倨,一时也想不通李发的目的,心道:“难道是皇帝听到风声,知道有人图谋营救南内太上皇,怀疑孙老参与其中,所以派了人暗中监视?”
想到明景帝的刻薄寡恩,不免很是忧心。他其实并不关心谁当皇帝,那是姓朱的家事,哥哥不比弟弟英明,弟弟也不比哥哥厚道,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但他喜爱孙忠这个童真有趣的老头儿,不希望他因皇室内部争斗而遭厄运。
孙府仆人听到动静,忙开门出来牵马。杨埙忙道:“那是蒯府的马,我临时借的,麻烦好好照料。”自进来寻孙忠。
孙忠刚服完药,浑身发热,索性踢了薄被,半倚在榻上散热。
杨埙进来笑道:“我回来啦。可有宵夜吃?”
孙忠气息不顺,咳嗽了两声,才招手叫过仆人,命道:“快去做宵夜。”
杨埙道:“别专门做啊,其实我也不饿,孙老想吃的话,我就陪您吃。”
孙忠道:“那就做几个下酒菜,将那大半坛女儿红重新取出来。”
杨埙道:“孙老身上不便,倒也罢了,怎么源公子酒量如此不济,那坛女儿红竟还剩下大半?”
孙忠道:“昨日你前脚刚走,源公子后脚就被人叫走了,说是皇帝明日在文渊阁有讲读,得预先拟定题目。”
杨埙笑道:“这个正常,衍圣公是朝廷门面,衍圣公的弟子也是皇家妆点。”
孙忠笑道:“你这个工部漆匠,还不是皇家妆点?”
杨埙闻言哈哈大笑,道:“还真是,不过妆点的地方不同罢了。”又道:“同是妆点,日后我得跟源公子多亲近亲近。”
说笑一番,杨埙问道:“金司礼今日来给孙老送过药,宫里可有再派人来?”
孙忠摇了摇头,道:“我叫金英转告太后,不必再为我的身子费心了。古语有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太后也算见识过大风大浪,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况且我一大把年纪,活也活够了。”
杨埙忙道:“孙老别这么说,我还指着您身子大好后下一趟江南,亲手抱抱我的一双儿女呢。”
孙忠精神登时一振,道:“是了,为了这个,我也得快些好起来。”见仆人端酒菜进来,又习惯性地命道:“去对面看看源公子有没有空……”忽想到源西河得参加文渊阁讲读,便摆手道:“算了,他明日要进宫,大概早已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