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项忠接到明宪宗诏令后,亲自赶来车驾司寻找郑和宝图,结果不见踪影。明宪宗遍索不得,只好不再提重开西洋之事。这是后话,不再赘述。
蒯玉珠一案未曾公开,常人并不了解,京师官民议论热切关注的是金刀案,几近轰动全城。因为都跟太上皇有关,人们难免将此案与之前钟同、章纶的上书联系起来。尤其出人意料的是,阮浪、王瑶虽只是宦官,却跟钟、章二位大臣一样,抵挡住了严刑拷打,极有骨气,始终只说金刀是太上皇朱祁镇送的生日礼物,并无其他。明景帝朱祁钰却不肯善罢甘休,穷治不已。大概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想找机会置兄长于死地,现在机会送上来门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因为反复审讯,这场大狱的始作俑者锦衣卫长官卢忠也不得不上堂作证。卢忠只是个草包,起初不过是猜到明景帝心思,想逢迎上意,借诬告升官发财,却没有想到惹了这么一场大祸。他见事情闹大了,又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开始害怕起来,希望能够早些脱身。
经人指点,卢忠找到了算命先生仝寅,跪地恳求对方为自己占卜。仝寅被纠缠不过,便为卢忠卜了一个天泽履卦,摇头道:“易言:‘履虎尾,咥人凶。’不咥人犹可,咥人则凶。”
卢忠吓了一跳,见对方果然大有能耐,连忙将金刀案实为诬告之实情相告,求化解之法。仝寅不耻卢忠为人,怒道:“是兆大凶,死不足赎。”将卢忠赶了出去。
卢忠恐惧之极,反复思量后,便开始装疯卖傻。这一法子相当奏效,他虽被免去了锦衣卫指挥的职务,但竟因此得以逃脱金刀案。
原告既然是个疯子,话自然不能相信,按理来说,阮浪和王瑶之狱应该得解,明景帝朱祁钰却还是不放心,将王瑶处死。阮浪年纪已大,又受到酷刑折磨,未等行刑便死在狱中。后来明英宗朱祁镇复辟,追封阮浪和王瑶二人,卢忠再装疯也无法自救,被凌迟处死,仝寅之卦果然应验。这是后话。
金刀案虽解,但明景帝朱祁钰多少还是听到了一些关于大宦官金英的流言。朱祁钰虽然怀疑金英意图与太上皇勾结,助其复辟,但却没有确凿证据。本来他是皇帝,握有生杀大权,可以随意操纵臣民生死,不需要证据便可以捏造罪名处死对方,但金英却大大不同,他手中有宣宗皇帝钦赐的免死诏。朱祁钰可以对不起兄长,但却不能忤逆生父,就算他再自私自利,再无情无义,也跨不过最后的底线。
金英仍然受到了惩处,被罢去司礼监官职,禁锢在浣衣局中。不久又被释放,有诏“命往南京安处,以就优闲”,升调为南京守备太监,后病殁,葬于南京。
这位历事五朝的传奇大太监,最终还是获得了圆满的结局。许多人揣度金英手中不仅仅有一纸免死诏书,还握有足以扭转乾坤的重大宫廷机密,如此才能几度死里逃生,其子孙亦始终荣华富贵。
卢忠及金英事件后,明景帝朱祁钰大为警惕,不仅加强了南内的守卫,禁止人出入,还派人将南内成片的树木全部砍掉,防止有人攀援树木越过高墙与明英宗联系。南内的大门也被上了锁,锁里还灌上了铅,这样,即便有钥匙也无法开门。朱祁镇的日常饮食衣物等物品,都是从一个小窗户递送进去。为防止南内与外面联络,纸笔也极少供应。
尽管如此,明景帝还是不放心,生怕朝中大臣与明英宗暗中结纳,开始倚重锦衣卫官校。正统末年,大宦官王振乱政,王振党羽马顺任锦衣卫长官,亦是气焰嚣张,不可一世。马顺既诛,廷臣极言官校缉事之弊,明景帝曾采纳,并切责官校首领,命其将所缉人犯悉送交法司察办,锦衣卫官校势焰稍稍收敛。而今情况又有所不同,明景帝欲暗察外事,遂提拔亲信毕旺为锦衣卫长官,专司侦访,暗中监视臣民言行。从此,锦衣卫官校又渐用事。这一切,都是明景帝针对亲兄长太上皇朱祁镇所采取的防范。
南内汤池仍蔓草。困顿中的朱祁镇一开始还不知道这些事,有一天出屋晒太阳,突然发现南内的树木都没有了,变得光秃秃的,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明景帝派人伐掉了。朱祁镇大为惊恐,当即全身发软,跌坐在地上。
惨红如血的斜阳照射在高墙上,南宫满园残存的花草都饱含着凄凉的悲意。这个名义上的太上皇,终于明白他不但失去了自由,且完全丧失了尊严,甚至连生命也时刻处在危险当中。他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经历了明朝所有皇帝中最复杂的人世沧桑。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大明天子,主宰着中原大地,没有什么会让他心生恐惧。就算当初在土木堡血肉纷飞的战场,他也没有畏惧。而此时此刻,他浑身发冷,仿佛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冬日冰窟中。而最可怕的是,冰窟不只是寒气逼人,还有一股巨大的旋涡,不停地在他身边转呀转呀,时时刻刻要将他吞噬。他不知道那一刻什么时候会到来,但他知道一定会来,这才是他发自心底的恐惧,无时不刻,无处不在……
明英宗身上,生动地体现出皇权对人性的巨大扭曲。在最高权力的争夺中,父子和兄弟的亲情是最容易被遗忘的。世上最残酷和最惨烈的事情,大概要算这类皇家父子或兄弟之间为夺取权力互相残杀的斗争了。
中国自古有“心、态、习、性”的说法,意思是心变了,态度就变了;态度变了,习惯就变了;习惯变了,行为就变了;行为变了,人生就变了。明英宗的转变由内至外,从心开始——他强烈渴望重新恢复天子的荣耀。然而当他面临巨大的困难和挫折时,他又渐渐丧失了同情心和道德感,对人极其怀疑和冷漠。到他后来侥幸重新登上皇位,立即采取一系列残酷手段进行清算,也就不足为奇了。
闲庭草长,别院莺飞,南内的太上皇朱祁镇逐渐被人遗忘,而明景帝朱祁钰与李惜儿的恋情则在朝野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传闻皇帝为了解决子嗣问题,开始大肆纵情声色,甚至还将教坊司舞姬李惜儿公然召入宫中,而之前朱祁钰召教坊司蒋琼琼入宫,只是投石问路,其本意在李惜儿。
皇帝与名妓交往,在历史上不是什么新鲜事,其中最著名的要数宋徽宗赵佶与名妓李师师的故事。李师师本是汴京城内经营染房的王寅的女儿,母亲早逝,由父亲煮浆代乳,抚养成人。据说她生下来不曾哭过,一直到三岁的时候,按照当时的习俗,他父亲把她寄名到佛寺,佛寺老僧为她摩顶时,才突然放声大哭,声音高亢嘹亮,声震屋瓦。那老僧合十赞道:“这小女孩真是个佛门弟子!”当时一般人都把佛门弟子叫作“师”,“师师”的名字就由此而来。
李师师四岁时,父亲因罪入狱,病死狱中,她无依无靠,只好入娼籍李家。长成后,因色艺双全,成了名噪一时的京城名妓。且慷慨有侠名,有“飞将军”和“红妆季布”的称号。天下人上至朝廷命官、王孙公子之流,下到文人雅士、三山五岳之辈,无不以一登其门为荣耀。
宋徽宗听说李师师的大名后,十分仰慕。自政和以后,皇帝经常乘坐小轿子,带领数名侍从,微服出宫,到李师师家过夜,有时还叫大学士王黼同去。为了方便寻欢作乐,宋徽宗专门设立行幸局,负责出行事宜。行幸局的官员还负责帮皇帝圆谎:如果宋徽宗因淫乐当日不能上朝,就说宫中有宴饮,次日仍未回宫,就传旨称皇帝染病。
李师师渐渐也知道了宋徽宗的真实身份,自然百般奉承。宋徽宗霸占了李师师后,其他人哪敢与天子争美,只能望“师”兴叹。武功员外郎贾奕以前与李师师交情甚厚,有一天喝醉了酒,醋意大发,写了一首词讽刺宋徽宗。宋徽宗听说后大怒,差点儿杀了贾奕,最后还是看在李师师的面子上,将他贬到琼州做参军。
后宫嫔妃对宋徽宗如此迷恋一个妓女感到不可理解,受宠的韦贤妃私下问宋徽宗道:“何物李娃儿,陛下悦之如此?”宋徽宗答道:“无他。但令尔等百人,改艳装,服玄素,命此娃杂处其中,迥然自别。其一种幽姿逸韵,要在色容之外耳。”可见李师师令宋徽宗着迷的地方在于风韵别样。
明景帝朱祁钰之爱李惜儿,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比起后宫其他嫔妃,李惜儿风情大不相同,婀娜曼妙,聪慧而有个性,因而备受朱祁钰喜爱,宠赐优渥。皇帝为了讨她欢心,甚至下诏为前锦衣卫校尉王永心平反,赦免王氏亲眷家人,李惜儿亦得以脱籍。甚至连向朱祁钰推荐李惜儿的钟鼓司内官陈义、教坊司左司乐晋荣都得到了厚赏。
看到皇帝被美人迷得神魂颠倒,人们甚至暗自揣测,以朱祁钰之一意孤行及不顾体面的个性,一旦李惜儿生下儿子,她会不会成为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位妓女出身的皇后?
为锦衣卫故校尉王永心平反诏令下达后不久,李惜儿便亲身来到锦衣卫,当面向朱骥道谢。朱骥惭愧极了,道:“不敢当,我实无尺寸之功。”
李惜儿道:“如果不是朱指挥你命蒋姊姊将我带入教坊司学舞,我便不能吸引到皇帝,更无法替亲人平反了。”又想到蒋琼琼就此下落不明,不觉黯然神伤。忽见兵部尚书于谦大踏步进来,慌忙拭泪起身,预备辞去。于谦叫道:“惜儿慢走,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李惜儿愕然道:“于少保找小女子何事?”
于谦道:“之前我一直没有提过,不是有意瞒你,而是为安全计。目下王永心一案已然平反,便再无忌讳。事关你表弟王安。”
王安是李惜儿舅父王永心唯一爱子。王永心被杀后,家产抄没,家眷被逮,李惜儿便是因此而入教坊司,但独有王安漏网——有人抢在官兵出动前,从王家带走了他。
李惜儿亦曾多方打探表弟王安下落,但没有任何进展。此刻听了于谦一番话,瞪大了眼睛,颤声问道:“难道……是于少保派人救走了安儿?”又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朱骥。朱骥忙道:“我对此事一无所知。”
于谦道:“这件事,除了我和具体办事的心腹,再无旁人知道。”
李惜儿忙问道:“安儿人在哪里?他还好吗?”于谦道:“他在我家乡杭州,过得很好。”
李惜儿这才知道于谦钦佩王永心忠义,想保住他唯一血脉,暗中托人救走了王安。一时热泪盈眶,当即朝于谦盈盈下拜。
于谦忙双手扶住她,又谆谆劝道:“你是一个有勇气的女子,只是你以色事君,意在谋事,未免风险太大。”言外之意,无非指李惜儿有意接近迷惑皇帝,好换来为舅父平反的机缘。
李惜儿居然也不否认,应道:“是,多谢于少保提醒。小女子早得高人指点,自有良策全身而退。”
于谦一怔,但也未过多询问。朱骥几次看到李惜儿与仝寅在一起,疑心她口中的高人即是有“神算”之称的仝寅。
事隔不久,李惜儿不知如何忤逆了明景帝朱祁钰,竟被驱赶出宫,自此不知所踪。朱骥等知情者料想她已经离开京师是非之地,到杭州去寻表弟王安了。
朱祁钰荒淫无耻,公然迎妓女入宫,人们不敢指责皇帝,便改口咒骂李惜儿红颜祸水,到今日方知真相——原来李惜儿并不求荣华富贵,刻意接近皇帝,只为替其舅王永心平反昭雪,而目的一旦达到,便生出去意。
自古妇人以色事君者,一旦失宠,不被处死,也要被打入冷宫,任凭容颜年华空耗老去。李惜儿从明景帝身上得到了她最想要的,还能够全身而退,可谓一件大奇事。
有小道消息称,李惜儿得了算命先生仝寅的指点,且未花费过一文钱,盖因仝氏同情其遭遇。还有一种说法是,瞎子仝寅亦钟爱美貌女子,对倾城倾国的李惜儿倾心不已,甘愿为她出谋划策,殚精竭虑。
后明英宗朱祁镇复辟,将带李惜儿入宫的钟鼓司内官陈义、教坊司左司乐晋荣杖杀,称:“奸邪小人,逢迎以图富贵乃如此!”但却未进一步追索李惜儿下落。
而神算仝寅更有奇遇。他在景泰一朝成名,在天顺一朝反而眷宠更甚。明英宗朱祁镇复辟后,听说仝寅曾预言他将要复辟,连复辟的时间都丝毫不差,大为称奇,打算授官给仝寅,仝寅坚决推辞不要。后来仝寅父亲仝清官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将赴徐州上任。朱祁镇听说后,生怕仝寅会跟父亲一起去徐州,连忙改仝清为锦衣卫百户,在京师供职。皇帝对仝寅的信重,由此可见一斑。
这一日,源西河来到锦衣卫官署,专程向朱骥告别。第五十八代衍圣公孔彦缙新近辞世,他要即刻返回山东操办恩师后事。
二人说了一番客套话后,忽各自莫名伤感起来。源西河道:“当初我答应琼娘,等到师尊过世、我尽完弟子孝道后,便与她一道远走高飞。可而今她下落不明,当日承诺,竟成一句空言……”
之前朱骥调查蒋琼琼失踪一案时,听不少人提到蒋氏与源西河走得极近,甚至源西河有意为她脱籍赎身。只是教坊司隶属于礼部,妓女都是官妓,从良并不容易,不是有钱就行,还要取得一整套官方文书。蒋琼琼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坏了源西河衍圣公弟子的名头,事情就此拖了下来。谁想蒋氏后来莫名失踪,迄今杳无音讯,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卷入了什么事。
对于蒋琼琼,朱骥自有一番难言的情愫。虽然近年来他们极少会面,但她在他心目中,始终有一席之地,且不同于妻子于璚英及儿时玩伴吴珊瑚的感觉。每每回忆起初遇时她的艳光四射、惊若天人,都会感觉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梦。她缥缈,却不虚幻,她只是静静在那个位置,若有若无,风轻云淡。
自从朱骥看到蒋琼琼与源西河在教坊司门前交谈的那一刻起,他便从蒋氏的眼神知道了她心之所系,心中虽觉涩楚,却也为她高兴。她终于有了可以托付终身的心上人,而源西河一表人才,又是名门子弟,身份尊贵,堪可配她。孰料世事无端,命运难测,她竟然就此失了踪,再也不见芳迹。
即便朱骥不愿意承认,亦清楚蒋琼琼已经遇难。在他心目中,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如果她不是发现了什么,赶着来告诉他,便不会遭人灭口。而今这么长时间过去,他竟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到底是对头太高明,还是他自己太愚笨?她在天之灵,可愿意给他一点指引?
源西河见朱骥黯然神伤,便起身告辞,又顺便问及杨埙失踪的案子。朱骥摇头道:“跟琼娘失踪案一样,完全没有头绪。”
源西河便劝慰了几句,抬脚欲行时,忽转身问道:“朱指挥可认识杨国忠这个人?”
朱骥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当然认得。他就是……”忽扬声叫道:“来人,将源西河拿下了。”
百户袁彬闻声率领校尉进来,听长官下令擒拿衍圣公大弟子,颇为惊异。
源西河倒保持了名门子弟的风度,毫不惊慌,问道:“朱指挥为何拿我?”
朱骥道:“是不是你捉了杨埙,他是不是还活着?人在哪里?还有杨铭和琼娘,也都是你下的手,对不对?”
源西河神色渐渐严肃起来,皱眉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朱骥道:“那日杨铭去找杨埙,因杨埙醉酒,未及深入交谈,当晚杨铭即遇害。后几日,杨埙去找太监李发,之后便莫名失踪。这两起案子都跟你源西河有关。前一起你人就在场。后一起杨埙找的虽是李发,但李发曾受命监视国丈府,你居住的衍圣公府就在孙府对面,李发一定看到了你的什么秘事,将之告诉了杨埙。杨埙素来极赞赏你的仪表风度,大概不能相信你竟是个龌龊伪君子,所以当面去找你对质,结果反而被你加害。”
源西河双手一摊,道:“我是衍圣公大弟子,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人行凶,总该有个动机。”朱骥道:“因为你是日本人。”
杨铭因意外发现蒯玉珠的重大线索,急找杨埙商议,蒙古人穆沙及内应两方均没有动手,杨铭却在关键时刻被灭口,真凶势必是跟蒯玉珠一案有相关利益的人。再联想之前日本人紫苏冒充绑架了蒯玉珠的歹人,试图渔翁得利,后又想出价买下蒙古人手中的蒯玉珠作为人质,就不难猜到日本人便是这利益相关方了。
这些是朱骥早已想通的问题,他只是弄不明白日本人是如何与蒙古人联络上的。之所以立即怀疑到源西河身上,除了那句关键的“杨国忠”外,还因为对方在杨铭被杀之前,差不多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且其证词有矛盾之处——
按照源西河的说法,杨铭本来要设法弄醒醉酒的杨埙,却因为临时看到了什么人而迅疾离去。如此,对方一定是涉及案情的人物,杨铭才会抛下杨埙离开。他既是跟踪,应该相当警觉,又是武艺不凡的武官,就算被杀,也要经过一番搏斗,如何会被人从背后轻而易举地举刀制住,再被凶手从前面一刀杀死呢?
既然证词有疑点,那么源西河其人就相当可疑了。但正如他所言,杀人要有动机,他杀杨铭的唯一动机,只能是他是日本人。而数年前闯入兵部官署盗取文书的男女贼人被通缉多年,始终未曾擒获,多半便是藏身在衍圣公府中,亦能从旁佐证这一点。
除此之外,还有郭信手下林海被杀一案。郭信设下杀人嫁祸之计对付杨埙时,正好被路过的源西河撞见。朱公子发现后,不知源西河看到了多少,遂命林海去追杀源氏灭口。源西河一路狂奔,自称直接逃回了衍圣公府。真正的经过应该是:林海在途中即被源西河制住,带入衍圣公府,交由手下拷问,想弄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又在图谋什么事。后来林海被杀,源西河不愿意被尸体玷污,遂命手下也就是那对武功高强的男女贼人弃尸,结果被巡城御史邢宥发现。恶战一场后,二人竟仗恃武功精绝再度逃逸。
源西河是唯一能将林海和男女贼人联系起来的人,男女贼人既是日本人,他也必是日本人无疑了。之前诸人因他衍圣公弟子身份,从未起过疑心。而今朱骥被“杨国忠”一语警醒,立即想到源氏实有太多可疑之处。
当日杨铭被杀,大致情形应该是——杨埙因伤痛国丈孙忠过世,邀请源西河对饮,喝得酩酊大醉。刚好杨铭发现了关于蒙古内应金英的线索,当时朱骥已中毒昏迷,杨铭便赶来找杨埙商议。发现杨埙喝醉后,便要设法弄醒他。
源西河既是日本人,是蒯玉珠一案的最早知情者,亦相当关注,甚至还派了手下紫苏诓骗朱骥,妄称蒯玉珠在其手中。他见到杨铭匆忙来找杨埙,大概猜到多半是有了与蒯玉珠案有关的线索,便假意提出先带杨埙回衍圣公府醒酒。因为衍圣公府就在附近,源西河又是身份显赫之人,杨铭乐得从其便,与他一道将杨埙扶来衍圣公府。然进门不久,杨铭便被人从后制住。他虽是武官,哪里想得到圣地竟会藏污纳垢,另有玄机?竟来不及反抗,便遭了毒手。
源西河杀死杨铭,当然是为了不令官府找到蒯玉珠,隐有讨好蒙古人之意,因为他也想得到蒯玉珠作人质。况且,在险情环生的京师,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而杨埙在客栈昏睡了一日两夜才醒,多半是因为被人暗中下了药。源西河亦忌惮其人精明,有意令其多昏睡一日,好为己方赢得更多的时间。
至于日本人能与蒙古人联络上,大概也是因为源西河多有机会与杨埙在一起,无意中从他口中听到了什么,或是干脆暗中派人监视跟踪了杨埙。但杨埙只知穆沙等人藏身在二条胡同一带,源西河能设法寻到具体位置,也算十分有本领。
主谋即是源西河的话,蒋琼琼的失踪便完全顺理成章了。她与源氏亲近,偶尔知悉了他的一些秘密,尤其涉及朱骥等身边人时,便忍不住挺身相告。却不想朱骥中毒昏迷,她未能见到本人,即被源西河捉住。源西河既然爱她,大概也不会猝然下手害她。然蒋氏外柔内刚,不会轻易屈服。源西河见二人再无希望,便干脆杀了她灭口。
源西河听了朱骥指控,连连摇头道:“荒谬!荒谬!”朱骥便命道:“搜搜他身上。”
校尉往源西河身上摸索一番,搜出一柄扇子来。朱骥展开一看,那扇子上题着一首小令《春思》:“澄湖如镜,浓桃如锦。心惊俗客相邀,故倚绣帏称病。一心心待君,一心心待君。为君高韵,风流清俊。得随君半日桃花下,强如过一生。”立时认出这是蒋琼琼的笔迹,道:“这是琼娘的扇子。她……她人在哪里?”源西河不答。
朱骥只觉得胸中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命道:“来人,点一队人马,包围衍圣公府,细细搜查每一处角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杨埙和蒋琼琼下落。”
袁彬与校尉不由得面面相觑。朱骥怒道:“怎么了?”袁彬小心翼翼地答道:“朱指挥,那可是衍圣公府。”
朱骥指着源西河道:“这个人是日本人的间谍,隐伏在本朝多年,利用衍圣公弟子的身份,图谋不轨。就算皇帝知道后怪罪,一切由我一人承担。速去叫人包围衍圣公府,不要让一个人走脱。”
袁彬应了一声,急忙带人去办事。
当日,锦衣卫大队人马包围了东安门外的衍圣公府,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出人意料的是,锦衣卫入府搜查时遭遇了被兵部通缉多年的男女贼人。一时间,衍圣公府中血肉横飞。男女贼人武功了得,杀死杀伤十余名锦衣卫。然锦衣卫人多势众,最终以弩箭射伤二人,将二人围困在庭院一角。二人见无力逃脱,便调转刀头,自刺胸腹而死,情状甚为惨烈。
锦衣卫百户袁彬带人细细搜索,在后花园发现有新挖的痕迹,命人掘开,赫然是蒋琼琼的尸体。然来回翻查,始终没有找到杨埙的踪迹,当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朱骥听说后,亲自带人再去衍圣公府寻找,折腾了几天,仍是一无所获。朱骥认定杨埙失踪跟日本人有关,便再度提审源西河,直接询问他如何处置了杨埙。
源西河听说手下二人已自杀而死,颇为黯然,又对朱骥称呼以“贼人”极为不满,道:“他二人也有名字,兄长叫明镜,妹妹叫紫苏。”
朱骥道:“被你们杀死的杨铭等人,还有今日死在明镜、紫苏手下的校尉,也都是有名字的,曾是活生生的人。”
源西河沉默许久,才道:“事已至今,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朱指挥肯据实回答我,我就招承所有罪名。”
朱骥道:“什么问题?”源西河道:“当日我来锦衣卫官署,朱指挥本没有任何头绪,如何会突然怀疑到我头上?”
朱骥道:“因为你不该在离开时多问了一句杨国忠是谁。”
这“杨国忠”,当然不是指唐玄宗执政时靠堂妹杨贵妃显贵的宰相杨国忠,而是杨埙戏言要为爱子取的名字。杨国忠祸国殃民,后世姓杨者耻于与其同名,绝不会用国忠当名字,就跟秦姓者因南宋奸相秦桧耻于姓秦一样,杨埙当然不是真的要给儿子取名叫杨国忠,只不过是跟妻子开个玩笑。而这件事,全京城只有杨埙和朱骥二人知道。源西河乍然问起杨国忠是谁,朱骥便立即将他与杨埙失踪联系了起来——
一定是杨埙知道有危险,且无法逃脱,故意以言语引诱源西河,期待他将来一时好奇,会向朱骥打听杨国忠是谁,朱骥自会听懂这一“暗号”。
而事实果亦如此,如果不是源西河多问了一句,他早已离开京师,亦决计不会有人怀疑这位衍圣公大弟子竟跟多起凶案有关。
源西河听完解释,这才明白究竟,对杨埙才智更是衷心叹服,道:“杨匠官不仅手巧,心思更妙。”
朱骥问道:“他人在哪里?如果你已经杀了他,尸首埋在哪里?”源西河摇头道:“我再无话说。”
朱骥再三喝问,源西河却闭口不言。源西河是日本人,既姓源,多半是镰仓幕府源氏后人,还顶着衍圣公弟子的头衔,明景帝已特意派人交代锦衣卫,要予以善待,朱骥也不便动刑拷问,只好就此作罢。
源西河被押解出堂时,忽转头道:“是我杀了琼琼,至于缘由,朱指挥猜也猜得到,我不想再多说。事实上,琼琼是因为你朱指挥而死。而且我派人下毒害你,并不是要拿你当筹码。我在京多年,深知于少保为人,绝不会为了保住亲人性命而牺牲国家利益。”
朱骥很是不解,问道:“那么你为何还要命人以淬毒袖箭害我,难道我曾得罪过你?”
源西河道:“不是。”长叹一声,道:“这是我心中一个结,不吐不快。朱指挥,我实话告诉你,我下毒害你,不是打算拿你来交换郑和宝图,而是因为琼琼心中还有你。”语言渐渐低沉了下去,又回忆起当日情形来:“我不是有意杀她。当日琼琼在大门外听到我和明镜对话,所幸我及时发现,将她拉了进来。她说她早已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想不到我会对朱指挥下手,求我拿解药救你。我自然不肯,她便高声呼救。我情急之下,扼住了她的咽喉,想不到用力过猛,竟让她窒息而死。我……我亲手杀了最爱的女子,亦因此而饱受折磨。”
朱骥道:“你真爱琼娘的话,又怎会下重手?”顿了顿,道:“那么你后来拿出解药救我,也是因为心中内疚吗?”
源西河道:“不,你的解药是杨埙用性命换来的。”
朱骥一怔,料想就算开口询问,对方也不会交代具体经过,怒道:“你杀了我手下杨铭,又害死我两个最好的朋友,我……”
源西河轻蔑地道:“朱指挥又能怎样?你们那位皇帝对内声色俱厉,对外软弱可欺,我是日本人,你实不能拿我怎样。”冷笑一声,昂然去了。
朱骥愣了半晌,竟无力反驳源西河示威性的言语,只颓然跌坐在交椅中。等到堂中无人的时候,泪水终于潸然滑落。
这一日,有客来武清侯石亨府上拜访神算仝寅。仝寅迎出来一看,竟是锦衣卫指挥朱骥,一时颇为惊异。
朱骥道:“怎么,仝先生算不到我要来吗?”仝寅笑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什么都能算到?不过我倒是大致能猜到朱指挥的来意。恕我不能透露惜儿的下落,这是我答应过她的事。”
朱骥摇头道:“不,我不是为惜儿而来。”踌躇许久,才讪讪道:“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荒唐,我知道杨埙已经死了,但一日不找到他的尸首,我就不能安心,总觉得他有可能还活着。”
仝寅道:“这一点,我可以直接告诉朱指挥,我也为杨埙掐算过,他应该没有死。”
朱骥大喜过望,忙问道:“当真?”仝寅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朱骥道:“那杨埙人去了哪里?”仝寅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朱指挥如此关心朋友下落,何不去问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朱骥摇头道:“源西河不肯说。而且因为他的身份特殊,皇帝已下诏释放他回国,不究前罪,他应该已经离开京师了。”
仝寅道:“你二人命运相系,一定会再见面的。”
朱骥一怔,问道:“仝先生说的是说我和杨埙,还是指源西河?”
仝寅却恍若未闻,起身往内堂去了。
朱骥怅然许久,始终不见仝寅再出来,只得怏怏离开。他翻身上马后,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官署,只信步走着,竟不知不觉来到城外蒋琼琼墓地处。尤其令人惊讶的是,新坟茔前跪伏着一人,正是源西河。
朱骥先是一惊,随即满腔怒火,赶过去质问道:“你竟然还有脸来这里?”
源西河勉力抬起头来,招呼道:“朱指挥,你也来看琼琼了。”
朱骥一眼瞥见几丝黑血正从源氏嘴角、鼻孔、眼角沁出,大为骇异,忙上前扶住,问道:“你是中了毒吗?是谁下的手?”
源西河摇头道:“没人对我下毒,是我自己想留下来,跟琼琼在一起。”昔日白皙俊朗的脸庞虽因痛楚而扭曲得变了形,却仍然流露出凄凉的悲意来。又叹道:“我生在中国,长在山东,如果我不姓源,如果我不是日本人,只是衍圣公的弟子,该有多好。”
朱骥见他气息渐弱,慢慢软倒,忙问道:“你告诉我,杨埙人在哪里?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源西河断断续续地道:“这里……这里就是终点……”
朱骥见他命在旦夕,忙从怀里掏出扇子递过去,道:“这是之前在你身上搜出的琼娘的扇子,我现下还给你。我只要你告诉我,杨埙是不是还活着?”
源西河不答,只展开扇子,道:“一心心待君……为君高韵,风流清俊……可惜……”头一歪,就此死去。
朱骥慢慢站起身来,凝视着源西河狰狞扭曲的面孔,心绪万端,滋味复杂。
满地残阳,乱碧萋萋。伤怀念远,黯然情绪。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明景帝朱祁钰对外只求息事宁人,未追究日本人图谋郑和宝图一事。甚至连源西河真正身份也未告知山东孔氏,称其因伤感恩师身故而骤逝,仍将他以衍圣公弟子身份下葬,以掩人耳目。
第五十八代衍圣公孔彦缙过世后,因其独生爱子孔承庆早逝,便由孔承庆之子孔宏绪继袭衍圣公之位。孔宏绪年纪虽小,天资秀异,聪明异常,于凡书典,过目成诵,所作诗文清新可观,字画端楷。
后来明英宗朱祁镇复辟,十岁的孔宏绪以第六十代衍圣公身份入朝道贺。朱祁镇爱其进止有仪、应对得体,“握其手,置膝上,语良久”,君臣极为欢悦。又因衍圣公府曾发生命案,便借口更换大第,专门为孔宏绪在皇城西太仆寺街造了一座新衍圣公府,规模更胜旧第。
京师接连发生蒙古、日本图谋不轨的重大事件,明景帝朱祁钰不知内幕,或许根本不关心真相到底如何,只终日沉溺于后宫嫔妃的温柔乡中。在李惜儿被赶出皇宫后,明景帝又纳妃唐氏,十分宠爱。而皇帝求子心切最直接的结果是纵欲过度导致了他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而老天爷始终不肯再赏给朱祁钰一个儿子。景泰七年(1456年)二月,皇后杭氏也得病而死。朱祁钰连受打击,加上酒色太过伤身,他的身子很快垮了下去,连行路都困难了。
到了这时候,朱祁钰不得不开始考虑立太子的问题,以作后备。前太子沂王朱见深肯定是不在考虑之列的,朱见深是明英宗朱祁镇之子,如果重新当上太子,朱祁镇的势力势必重燃。而朱祁钰是如何对待兄长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还能指望兄长的儿子善待他身后之事吗?反复思虑之下,襄王朱瞻墡进入了明景帝的眼帘。
对于襄王朱瞻墡而言,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考虑立为皇嗣。明景帝考虑襄王朱瞻墡,自然是因为襄王朱瞻墡为外藩,如果继位,势必感激他,起码身后事是有保障了。然而,这其中却有一个难处。召襄王入京的金牌一直在孙太后手中,孙太后怎么可能放着孙子沂王朱见深不立,而去立襄王朱瞻墡呢?
种种顾虑中,事情便拖下来了。明景帝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子嗣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位处理政事极为幼稚的皇帝,丝毫没有料到一场惊天阴谋将要来临。
转眼到了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十二日,明景帝仍然在病中,好几日不能临朝。群臣到左顺门问安。宦官兴安走出来,愤而指责道:“公等皆朝廷股肱,不能为社稷计,徒日日问安,有何益处?”群臣哑口无言,只得退了出去。
在朝房中,众臣聚在一起悄悄商议,认为兴安之语大有意味,可能是在暗示大臣们商议立储之事。御史萧维祯等人提议重新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大学士萧镃认为沂王既退,不便再立,应该另选贤良。群臣意见不一,鉴于御史钟同的前车之鉴,没有人敢轻易上奏提重立沂王为储,于是拟定以“早建元良”请。
正月十四,群臣将奏疏递了上去,明景帝没有同意。且下发谕令道:“朕偶有寒疾,十七日当早朝,所请不允。”表示皇帝将于正月十七临朝。
按照明朝惯例,正月十五,皇帝要在南郊主持典礼,大祀天地。群臣都认为这是明景帝身体好转的标志,于是各自退去,等待正月十七再议。
然而,深宫中的明景帝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原本计划正月十五亲自祭祀天地,正月十六回宫,正月十七临朝,哪知道刚刚站起身,就头昏眼花,摇摇欲坠。朱祁钰叹息了半天,最终决定放弃计划,选派一位可靠的大臣,秘密代替他去南郊祭祀。
按理来说,代为祭祀的大臣应该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应该从内阁或者六部中选取,但明景帝生怕自己的病情动摇人心,便决定选一位武将。于是,这重任就意外落在了武清侯石亨身上。
历史就因为这一意外而改写,不日,便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夺门之变。
夺门之变即南宫复辟,实际上是因为明景帝病重,某些投机分子临时起意,事先并未有周密谋划。参加这一政变的人,主要有武清侯石亨、大宦官曹吉祥、靖远伯王骥、京营都督张軏、礼部左侍郎杨善,以及都御史徐有贞。其中,徐有贞是主谋首脑人物。
石亨,渭南人。出身军人世家,袭父职为宽河卫指挥佥事,善骑射。正统中,累官至都督同知,充参将,辅佐朱冕守大同。也先进犯大同时,明军兵败,石亨单骑奔还,被关进监狱等待处分。后来北京保卫战时,兵书尚书于谦认为石亨熟知兵事,力荐他掌管五军大营。石亨不负所望,立下大功,被封为武清侯。
由一个戴罪的败军之将,瞬间加官进爵,石亨难免受宠若惊。在他内心深处,相当感激于谦的知遇之恩。为了表达感谢,石亨特意上书,请求明景帝加封于谦之子于冕官职。
石亨当然知道于谦当初大胆起用他,仅仅是因为他熟悉军情,在公不在私,但他仍然不大了解于谦为人。于谦听说石亨举荐于冕后,一点也不领情,大声道:“国家多事的时候,臣子在道义上不应该顾及个人的恩德。而且石亨身为大将,没有听说他举荐一位隐士,提拔一个兵卒,以补益军队国家,而只是推荐了我的儿子,这能得到公众的认可吗?我对于军功,极力杜绝侥幸,绝对不敢用儿子来滥领功劳。”
于谦不但义正辞严地拒绝了石亨的好意,还当众指责他徇私。石亨十分难堪,又愧又恨。原先的一腔感恩戴德之心,立即化作了怨恨,发誓有朝一日要报复。
明景帝倒是十分信任石亨,恩宠有加,恩遇甚至超过了于谦。可笑的是,明景帝病重时,为挑选大臣代行祭祀大礼而费尽心机。皇帝反复权衡后,没有选择于谦,而是选择了石亨。而刚好是这个石亨,看见明景帝病重难起后起了异心,密谋拥立明英宗复辟,以立不世功勋。
大宦官曹吉祥是参与夺门之变的另一个重要人物。他是永平滦州人。早年曾依附于权倾当朝的大宦官王振,颇得明英宗宠信,参加过麓川之役、征兀良哈、讨邓茂七和叶宗留等,立有军功。明景帝即位后,王振同党马顺、毛贵等人均被杀死。曹吉祥却因长年在外监军而逃过了一劫,并很快调回京师,掌管禁军与内廷侍卫,成为新皇帝的新宠。后虽一度因出身于老太监阮浪门下而间接卷入金刀案,但他却棋高一着,抢先贿赂了司礼监大宦官兴安,又通过武清侯石亨居中向明景帝说项,由此未多受牵连,仅到锦衣卫官署转了一圈儿便被释放,且恩宠不衰。
王骥靠战功起家,封靖远伯,在明英宗一朝战功显赫,在明景帝一朝亦备受信任,负责看守囚禁太上皇的南内。
张軏是英国公张辅的幼弟,征苗时因不守律令,被于谦弹劾,心中深恨于谦。明景帝时任前府右都督,总京营兵,是京师中握有兵权的实力派人物。
杨善,即完全靠自己的家当、口才迎回太上皇的礼部左侍郎。他自认为立有不世之功,却为明景帝所压抑,而今景帝病危,又无子嗣,理所当然想要将全部赌注下在南宫的明英宗身上。
徐有贞,即在瓦剌军队进逼京师之时,率先提出“南迁”主张而遭到于谦等人严正驳斥的徐珵。之后,徐珵名声大坏,屡为内外朝所讥笑,多年未得晋升。徐珵多次托门生杨宜出面,请于谦举荐,希望谋取国子监祭酒一职。
因杨宜是于谦内姻,于谦碍于情面,便在明景帝面前提及此事。只是明景帝一听说是徐珵,便鄙夷地道:“徐珵虽有词华,然其存心奸邪,岂堪为祭酒?若从汝用之,将使后生秀才皆被他教坏了心术。”于谦无以应对,事情遂不了了之。
未能如愿的徐珵非常懊恼,非但不感激于谦,反而认为是对方从中作梗,影响了自己的前程,因而对于谦恨之入骨。懊丧之余,徐珵转而奉承内阁大学士陈循。在陈循的建议下,他将名字改为徐有贞,之后果然顺利多了。
景泰三年(1452年),徐有贞任左佥部御史,到张秋治理黄河。当时,黄河在沙湾一段决口已有七年,难以治理。明英宗即位后,黄河屡次北决,威胁沙湾运道。正统十三年(1448年),黄河在河南新乡八柳树决口,往东北方向狂泻,直冲山东张秋,毁坏堤岸,淤塞运道。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大运河便成为大明的枢纽干线,钱粮均通过河道运往北京,不容有丝毫闪失。黄河决口后,明廷紧张万分,先后派王永和、洪英、王暹、石璞等人前去治理,但旋治旋决,均不见根本成效。
景泰三年(1452年)六月,黄河又冲决沙湾运道北岸,挟运河水东奔入海。景泰四年(1453年)五月,再次决开沙湾北岸,“掣运河水入盐河,漕舟尽阻”。
徐有贞到任后,即对河情水势进行实地勘查,“逾济、汶,沿卫、沁,循大河,道濮、范”,提出了置水闸、开支流、疏通运河三条措施,并积极组织大量民工,亲自督率工程建设,从景泰四年(1453年)底兴工,至景泰六年(1455年)七月竣工,“凡费木铁竹石累万数,夫五万八千有奇,工五百五寸余日”,终将沙湾决口堵截,消除了水患。
尽管徐有贞一生荣辱沉浮、功过掺杂,然他在山东治黄成功,在中国治水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景泰七年(1456年),山东大水,“河堤多坏,惟有贞所筑如故”。张秋地区有歌谣唱道:“昔也,沙弯如地之狱;今也,沙弯如天之堂。”后徐有贞又奉命巡视漕河济宁等十三州县,督促修复河堤,因治河有功,进为左副都御史。
明景帝选中石亨为代祭大臣后,将他召到病榻前,亲自殷殷嘱咐。石亨当面满口允诺,但他亲眼看见明景帝的恹恹病态,知道天不假年,皇帝挺不了多久,内心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石亨出宫后,立即返回家中,请神算仝寅占卜储君之事。仝寅称明英宗必将复位。石亨立即派心腹找来与自己交好的前府右都督张軏和大宦官曹吉祥,告诉二人说明景帝已经不行了,得商议个法子,好为自己谋取后路。
此时,京师正有流言,称大学士王文正力劝明景帝立襄王朱瞻墡的长子为皇储,如果是这样,王文将是定鼎之臣,立有首功。即便重新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谋议也是文臣之事,功劳也轮不到石亨、张軏等武将身上。石亨道:“皇帝病已沉重,如有不测,又无太子,不若乘势请太上皇复位,倒是不世之功。”
张軏、曹吉祥也表示赞同。于是,这三个野心勃勃的投机分子,决定将赌注压在太上皇身上,拥立朱祁镇复位,这样,三人就是大功臣,能够飞黄腾达。
三人当场做了分工,大宦官曹吉祥利用职务之便,入宫拜见孙太后,密告复辟一事,以取得孙太后的支持。石亨和张軏自认智谋有限,一道去找太常寺正卿许彬商议。
许彬曾代表明廷迎太上皇于宣府,其人心机极为深远。听说石、张二人来意后,当即以手加额,道:“这是不世之功!不过,我老了,不中用了。徐有贞多计谋,你们可以去找他商议。”
石亨和张軏相信许彬的推荐,又连夜去找徐有贞。徐有贞大为兴奋,当即夜观天象,见紫微有变,忙道:“帝星已见移位,咱们要干这件事,须得赶快下手。”
几人经过详细谋划,决定在正月十六晚上动手。
正月十六白天,吏部尚书王直、礼部尚书胡濙、兵部尚书于谦会同群臣商议,决定一起上奏请复立沂王朱见深为太子。众人推举内阁大学士商辂主草奏疏。疏成时,已是日暮西山,来不及奏上朝廷。于是,群臣决定在次日清晨明景帝临朝时,再将奏疏递上去。
但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就在这天晚上,爆发了夺门之变。随之而来的便是诸多大臣被杀被贬,这其中也包括国之重臣于谦。倘若复立沂王的奏疏早一天递上,或许于谦等人就不会遭到杀身之祸。短短几个时辰,不但改变了大明的历史,也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正月十六晚,徐有贞换上朝服,怀着紧张而忐忑的心情离开了家。临行前对妻女交代道:“我要去办一件大事,办成了是国家之福,办不成我徐家就是灭顶之灾。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出门后,徐有贞又顺路邀请了杨善和王骥作为同党。杨善和王骥二人都表示要以死报答太上皇。王骥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不但自己亲自披甲上马,还将儿子和孙子都带在了身边。三方人马会齐石亨叔侄、曹吉祥叔侄后,又等到了张軏率领的大队京营兵,这才一齐向皇城进发。
张軏调兵进城的借口是瓦剌骚扰边境,要保护京城安全。而石亨是最高武官,掌管皇城钥匙,所以能够通行无阻。
四鼓时分,大队人马从长安门直接进入皇城。进入紫禁城后,徐有贞重新将大门锁上,防止外面有援兵进来,并将钥匙投入水窦中。皇城内的守军见这伙人行踪诡秘怪异,不明所以,但由于领头的石亨、曹吉祥等人俱是本朝显贵,也不敢上前盘问究竟。
这时候,天气忽变,乌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众人怀疑此番作为有逆天意,会遭到天谴,都非常惶恐。精通天象的徐有贞挺身而出,劝大家不要退缩,说大事必济。众人料想事已至此,后退也来不及了,于是继续前进,顺利到达南宫。
王骥本是南宫守备,不费吹灰之力,便斥退守卫。然而,南宫宫门早已被明景帝锁闭封死,且大锁坚固异常,怎么弄也打不开。石亨既是武将,便将军事中攻城之术派上用场,命人用巨木悬于绳上,数十人一齐举木撞门。宫门没有撞开,门右边的墙反倒先被震坍了一个大洞。众人便从墙的破洞中一拥而入。
太上皇朱祁镇还没有就寝,正秉烛读书,突然看见一大堆人闯了进来,还以为是弟弟明景帝派人来杀自己,不禁有些惊慌失措。谁料众人一齐俯伏称万岁。朱祁镇心神略定,这才问道:“莫非你们要请我复位吗?这事须要审慎。”
此时乌云突然散尽,月明星稀。众人士气空前高涨,簇拥着朱祁镇直奔大内。路上,朱祁镇挨个儿问清诸人姓名,表示不忘功臣之意。
一行人来到东华门,守门卫士上前拦住盘问。朱祁镇主动站了出来,表明自己太上皇的身份。卫士顿时傻了眼,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敢强行阻拦。
于是,众人兵不血刃地进入了皇宫,朝专门举行朝会的奉天门而去,并迅速将明英宗朱祁镇扶上了奉天殿宝座。殿上武士见变故忽起,挥舞金瓜,要打徐有贞等人,被朱祁镇厉声呵止。他到底做过十几年皇帝,威仪俱在,一声令下,武士便闻声退开。徐有贞等人一起叩拜,高呼“万岁”。石亨亲自敲响朝会钟鼓,召集群臣到来。
彼时天色已然微微发亮,众臣因为明景帝事先说明今天要临朝,都已经早早等在午门外,准备朝见。听到钟鼓齐鸣后,众人按顺序走入奉天门。但眼前的一切令人目瞪口呆,宝座上的皇帝已经不是明景帝朱祁钰,而是八年前的英宗皇帝朱祁镇。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正在众人犹豫之际,徐有贞站出来大喊道:“太上皇复位了!”
明英宗朱祁镇便对百官宣布道:“景泰皇帝病重,群臣迎朕复位,你们各人仍担任原来的官职。”
众朝臣见事已至此,只好跪倒参拜。明英宗朱祁镇就这样又重新取得了皇位,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夺门之变”,又称“南宫复辟”。
明英宗朱祁镇重新坐上皇位时,明景帝朱祁钰已勉强起身,正在乾清宫西暖阁梳洗,准备临朝。突然听到前面撞钟擂鼓,立即问左右道:“莫非是于谦不成?”意思是,是不是兵部尚书于谦谋反篡位了。明景帝猜忌于谦之心已久,在这场可悲的政变中展露无遗。
左右惊愕万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明景帝的发问确实出人意料。于谦于社稷立有不世之功。尤其在辅佐明景帝登位、迅速安定局面上,于氏所起到的作用无人能及。可以说,没有于谦,明景帝的皇位不可能坐得安稳。而之后,明景帝也对于谦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信任。虽然皇帝一直没有让于谦进内阁,但恩宠有加,无出其右。谁也想不到,原来在明景帝的内心深处,竟然如此提防他表面所信重之人。帝王的薄情寡恩,亦由此可见一斑。
片刻后,大宦官兴安回奏是太上皇复位。明景帝连声道:“好,好,好。”然后喘了几口气,重新回到床上,面朝墙壁睡下。
表面镇定无事,心中却是唏嘘感叹,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失望之情。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一切都已经完了,他所加在兄长身上的一切毒辣手段,都要被加倍回返到自己身上。
在中国历史上,报复和仇恨往往是新政体的主要动机。悲痛总是无法完全忘却,伤害总是不可弥补,明英宗朱祁镇重新登上皇位后,清算旧账便成为与巩固政权头等重要的大事。
“夺门之变”成功后,明英宗先在奉天殿登位,随即到文华殿,命徐有贞以本官兼翰林院学士入直内阁参预机务。不久,明英宗再登奉天殿,行即位典礼,此时刚好是正月十七日正午。
仪式完毕后,殿上传下圣旨,兵部尚书于谦、内阁大学士王文当庭被锦衣卫逮捕。内阁大学士陈循、萧镃、商辂,刑部尚书俞士悦,工部尚书江渊,都督范广,以及景帝亲信宦官王诚、舒良、王勤、张永等人都相继被逮捕下狱。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宦官兴安为景帝亲信,独幸免于难。据说主要是孙太后为他讲话,有功于社稷,加上兴安好佛,不贪财,更是难得。
于谦和王文被逮捕后,关在锦衣卫镇抚司,由新上任的锦衣卫长官门达审理。早在英宗一朝,门达便已经坐到了锦衣卫指挥同知的高位,曾扈从明英宗出征,“土木堡之变”后单骑逃回京师,被降为千户。其人后依附石亨,在锦衣卫长官卢忠罢职后再度升任指挥同知。明英宗即位后,听从石亨建议,罢免了明景帝亲信锦衣卫指挥毕旺及朱骥,改由门达担任锦衣卫长官。
门达性格机警沉鸷,名声却不坏。他手下有小吏名谢通,精通刑律,一直协助门达处理司事。谢通主张用法仁恕,平反了不少冤案,以致朝廷上上下下都夸奖门达能干。正因为如此,门达特别信任谢通,对其言听计从。
谢通料想于谦这次在劫难逃,明英宗一定会要他的命,但于少保不是普通人,如果死在锦衣卫镇抚司手中,门达身为长官,势必被天下人怨恨。于是,他出了个主意,以案情重大为名,将案子推了出去,交给三法司会审。门达虽然也想奉迎重新登位的明英宗,但仍然害怕在历史上留下骂名,于是听从了谢通的建议。
三法司会审应该由刑部主审,但刑部尚书俞士悦一向与于谦交好,且已被逮捕下狱,案子辗转到了都察院都御史萧维祯手中。法司给于谦、王文二人定的罪名是“意欲”迎立外藩——欲立襄王朱瞻墡长子为帝——意图谋逆。虽无实迹,其意则有,同样可定罪,于谦、王文因此备受酷刑。
于谦冷静而从容,似乎早预料到一切。王文则不胜其愤,极力辩解道:“按照祖宗成法,迎立外藩必须有内府的金牌和符信;派遣使者,必须用兵部发的马牌。这些事只要到内府兵部一查便可明白,岂能平白无故地诬陷?”
兵部主管马牌的是车驾司主事沈敬。沈敬却是个硬汉子,不肯作伪证,当场指出兵部从未发出马牌。而内府所存召取襄王的金牌符信早就被孙太后拿去,一直在后宫中。大家心中有数,如果真的查验,反而应验了王文的话。
王文见占了上风,更加据理力争。堂上堂下吵得不可开交时,于谦却笑道:“石亨等罗织锻炼,辩之何益?”
萧维祯看见于谦是个明白人,终于忍不住说了实话:“于公可谓明白,事出朝廷,承也是死,不承也是死。”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三法司只好加上“意欲”二字,给于谦和王文定的罪名为“意欲迎立藩王”,“坐以谋逆,处极刑”。所谓“极刑”,便是千刀万剐之刑,按例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沈敬被无辜牵扯进来,也跟着倒霉,被认为是于谦和王文的同谋,不过罪减一等,免死罪,充军铁岭。
当案子的审理结果递到明英宗朱祁镇手中时,皇帝见给于谦的定刑是一个“死”字,不禁犹豫起来,迟疑着道:“于谦实有功。”
在朱祁镇的心中,对于谦的恨意极重,于谦主张“社稷为重,君为轻”,对他个人造成了深深的伤害。在当俘虏的北狩期间,他甚至有必杀于谦而后快的念头。但如今的朱祁镇,已经不是八年前的那个年轻皇帝了。经历了一系列的苦难后,他逐渐明白,倘若当初不是于谦坚决抵抗瓦剌并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非但他本人永远回不到京师,就连大明朝廷恐怕也早是风雨飘摇。所以,这一句“于谦实有功”很好地表达了他内心深处对于谦态度的转变。
徐有贞见明英宗迟疑,马上攘臂直前,大声道:“若不杀于谦等,夺门之变则无名,无以昭告天下。”
于是,明英宗下定决心,诏令将于谦和王文弃市,即公开斩首示众。这已经是一些正直大臣极力营救的结果,其中新入阁的阁臣薛瑄更是据理力争。按三法司的定罪,于谦应该被凌迟处死,改为弃市,已经是罪减一等。
正月二十二日,于谦、王文同日被杀。临刑前,于谦口占《辞世诗》云:
村庄居士老多磨,成就人间好事多。天顺已颁新日月,人臣应谢旧山河。心同吕望扶周室,功迈张良散楚歌。顾我今朝归去也,白云堆里笑呵呵。
诗中无一冤字,只历数一生行状,旷达潇洒,笑对生死祸福,表达了以江山社稷为重的磊落胸怀,令人深为震撼。
此时的于谦,豪情与悲凉在心中反复交织回荡。自明景帝私心日益显露以来,他便感觉一只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大网缠绕住了他,且愈匝愈紧。人们赞许他扭转了大明的命运,他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操纵不了。
他又想起早已死去数年的前御史钟同来。他这几年的人生,有许多苍白无力之处,没能拯救许多他在意的人。而死去的人一直在他意识深处纠缠着他,他想要逃避,却始终避不开。他早已萌生退意,想要摆脱世俗杂务,辞官归返故乡,隐居于江南的青山绿水中。然到了他的地位,又怎能轻易摒弃一切,一走了之?
当日他到锦衣卫大狱与逆贼首领郭信会面。郭信称他功劳太大,功高震主,将来必会被皇帝所杀。他问郭信为什么要说这些废话。郭信道:“这可不是废话。于公你是大明栋梁,全靠你支撑大局。我虽大事不成,却也要设法剪除大明羽翼,令它气数早尽。我请见于公,只是为了害你,别无其他。”
他很是不解,问道:“你刑具缠身,动一下都难,要如何害我?”
郭信笑道:“用皇帝的疑心害你。疑心是把刀子,也能杀人。”又进一步解释道:“因为我是逆贼,图谋改朝篡位。于公独自来见我,却不能将我一番话传出去。日后皇帝询问于公,你只能不答。但我既指名见于公,怎么会什么话都不说呢?如此,皇帝必然猜疑你。疑心这东西,一旦发芽出来,便会一直滋生下去。”
当时他以为郭信只是无稽之谈。明景帝倒是真问了郭信说了什么,他当然不能如实上奏,只好回答说对方什么都没说。后来人们纷传明景帝不让他带职入阁为大学士,已有猜忌他之心,他也未放在心上。但当他听说英宗皇帝复辟后,景帝第一句话竟是“莫非是于谦不成”,陡然又想到郭信当年在牢房中的那番话来。原来在皇帝心目中,疑忌已如此之深,竟将他当作了郭信一类的逆贼。他忠君爱国,殚精竭虑,仅此一句“莫非是于谦不成”,便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打击。
正郁郁满怀时,忽听到一声炮响,有人高叫道:“时辰到!”
于谦自知大限已到,遂慨然赴死,正色就刑,时年六十岁。
人们看不到英雄心底深处的悲怆与纠结,只看到他走向刑场的镇定。当他矗立的身影倒下时,大地深沉,阴霾翳天,京郊妇孺,无不洒泣。
岳飞的罪名是“莫须有”,被人称为三字狱。而于谦的罪名是“意欲”,时人称为二字狱。千古英雄共一心,却有着相同的悲剧命运。
自土木堡之变后,于谦独力支持危局,名满天下,成为全国所敬仰的民族英雄,朝野上下都享有极高的声誉,所以听闻他被杀的消息后,“行路嗟叹,天下冤之”。都人见者闻者,老幼无不垂泪。有举家号哭者,有合门私祭者,有暗地披麻戴孝者。边关军士闻之,莫不涕泣。
大宦官曹吉祥麾下有一指挥朵耳,一向很感激于谦。土木堡之变以后,北京军民对于城内的少数蒙古人很不放心,有人主张全部杀掉,有人主张收监,以防止他们作乱,与瓦剌军里应外合。于谦却力排众议,不同意这么做,还下令道:北京城里的蒙古人只要安分守己,一律保护;愿意从军立功的,与汉人同样受奖;敢于通敌内应的,杀无赦。北京城内的蒙古人都很感激于谦的深明大义。朵耳听说于谦被杀后,提着酒浆纸钱到刑场恸哭祭奠。曹吉祥得知后大怒,命人鞭打朵耳,以儆效尤。然而到了第二天,朵耳照旧前去哭祭。
有个姓裴的太监为于谦的莫名被杀而愤愤不平,秘密将于谦的孙子于广救出,抛弃到手的荣华富贵,只带着于广,逃往河南,隐居起来。
北京城内还出现了怀念于谦的童谣:“京都老米贵,那里得饭广;鹭鸶水上走,何处觅鱼嗛。”“饭广”即指与于谦一同遇害的副总兵范广,是于谦爱将。“鱼嗛”则是指于谦。就连孙太后听说于谦被杀后,也嗟悼累日,“英宗亦悔之”。
于谦遇害,家属亦受到牵连:长子于冕充军山西龙门;于冕妻张氏发配山海关;义子于康、女婿朱骥发配辽东。所幸由于某些大臣力救,儿媳蒯玉珠及女儿于璚英没有按惯例配入军中为奴,否则所受凌辱难以想象。
当锦衣卫来抄家时,在于谦家中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正屋一间,大门紧闭,上面一把大锁牢牢锁着。锦衣卫大喜过望,急忙撞门进去。里面装的都是皇帝御赐物件,蟒袍、剑器、圣旨等,一件一件地摆着,并没有金钱宝物之类。见此情形,就连负责查抄的官吏也涕然泪下。
事情还不止于此,锦衣卫千户白琦上书请公告于谦之罪,“榜谦罪,镂板示天下”,“一时希旨取宠者,率以谦为口实”。倒是早先因赌博将朱家家产败光的朱骥舅舅杜平挺身而出,怒骂朝廷薄情寡义,杀害社稷功臣,还要令其身败名裂。明英宗心中多少有愧疚之意,下诏令勿要再论及于谦一案,这才阻止了这股虚浮的戾气。
在于谦一案中,锦衣卫千户白琦是关键证人,且在其后还有处处针对于谦、朱骥之举。他是带引朱骥入行的师傅,朱骥一直对他极为尊重,却想不到他在关键时刻从背后捅了人一刀,朱骥难免心中大惑不解。
这一日,朱骥将要被递解出京,远赴辽东戍边。出锦衣卫大狱时,正好遇到白琦,忍不住停下来,多问了一句:“我一直尊白大叔为师傅,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白琦道:“你想知道吗?”朱骥道:“如果是不相干的人,如何栽赃诬陷,倒也无所谓了。可白大叔你……”露出极为失望的神情来。
白琦挥手命校尉退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实话告诉你,我倒也不是想讨好皇帝,可我杀了人,你是最有可能揭开真相的人,只有除掉你,我才能永保无事。”
朱骥大为惊讶,问道:“你杀了人?”微一凝思,便回味过来:“啊,是狱卒韩函和仵作伍汉。”
白琦道:“不错,是我杀了韩函。那日本是你在官署当值,偏偏你因私事外出,将钥匙和令牌交给了我。又偏偏那身份特殊的老僧杨行祥在这期间死去。狱卒韩函将实情告诉了我,他私放外人入狱,自是死罪,我作为当值官员,也要受到牵连。”
于是,白琦让韩函收买仵作伍汉,令他以自杀上报。事后,韩函因为太过害怕,再找白琦商议。白琦烦不胜烦,为绝后患,遂将对方诱出城外杀死,掩埋了尸体。
事情本就此了结,然后来风波再起,朱骥又被迫重新调查杨行祥一案。他在锦衣卫官署打听韩函住址时,正好被白琦听到。白氏立即起了警惕之心,料想朱骥对杨行祥案起了疑心,大概要重新调查,于是立即赶去仵作伍汉家中,将其杀死灭口。
之前仵作伍汉被买通以自杀上报,只有韩函出面,伍汉不知白琦也牵涉了进来。而一旦朱骥了解到杨行祥不是上吊自杀、而是他杀,仍能辗转查到白琦身上,所以伍汉也必须死。
不想伍汉没有立时毙命,想留下线索,试图写下白琦的名字,可惜只写了两笔便断了气。后来杨埙到场,留意到地上的笔划,认为是个“朱”字,因此而疑心是英宗皇帝要杀杨行祥,却绝未想到是个“白”字。
再后来郭信案发,朱骥一度以为是郭信杀了韩函、伍汉二人,却被郭氏当面否认,韩、伍之死由此成为无头悬案,想不到竟在今日由白琦亲口应承。
白琦又道:“塞外苦寒,寒风似刀。你这一去,怕是再也没命回来,所以我告诉你实话,让你死也死得安心。”
朱骥明白了究竟,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滋味,嘴唇动了两下,还待再说几句告别之语,白琦却挥手命校尉将他押走。他手足戴了重铐,无力反抗,被押送人员推着走了几步。勉力回过头来时,昔日谆谆教诲的师傅变得完全陌生起来,只看到了一张狞笑着的阴冷的脸。
翰林学士丘濬冒着巨大风险,赶来为朱骥、于康送别。又慨叹世事变幻无常,作《梁父吟》道:
浩歌梁父吟,视古犹视今。世态屡翻覆,人心益崎崯。争名竞利日无已,龙蛇走陆波涛起。设谋无虑千万桃,杀人岂但二三子。来今往古何憧憧,宵人心态今古同。君不见,张道济嗾赵彦昭;又不见,李文饶拔白敏中。实当不祥公窃位,不畏天命悲人穷。梁父吟,用意深,卧龙久已矣,谪仙亦消沉。以我今日见,寄之前古音。
至于于谦后事——于谦被杀后,京营指挥同知陈逵感念其忠义,冒险收藏了其遗骸。天顺三年(1459年),于谦女婿朱骥因前下属逯杲营救,被赦免还乡。他设法取到岳父骸骨,将灵柩运回于谦故乡杭州,葬于西湖三台山麓,后人称为“于少保墓”。每年红男绿女,至墓前拜祷,络绎不绝,相传祈梦甚灵。从此,于谦与岳飞并卧于风光秀丽的西子湖畔,为西湖生色不少。清代文人袁枚有诗道:
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
南明抗清名将张煌言也有诗云:“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于谦与岳飞都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抵御外侮、力挽狂澜的民族英雄。岳飞“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到死抗金大业未竟,以致死不瞑目。而于谦受命于危难之间,备受明景帝信任,一战惊天下,从根本上改变了明朝与瓦剌强弱对峙的局面。相比于岳飞,于谦可谓已经建功立业。完全不同的经历,却有着相同的结局——两位相隔三百年的英雄人物,最后都是被诬陷而冤死,不由得令人扼腕叹息。
成化二年(1466年)八月,于谦之子于冕遇赦回乡后,上疏为父讼冤。明宪宗朱见深邃下诏为于谦昭雪,将裱褙胡同于谦故宅改为“忠节祠”,祠中塑有于谦像,由朝廷按时派官吏祭奠英魂。故宅的西侧建有奎光楼,上悬“热血千秋”木匾。左右对联曰:“帝念有功群小谗谋冤太惨,公真不朽故居歆记地犹灵。”
弘治二年(1489年),明廷又赠于谦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赐祠于其墓曰“旌功”。
于谦性格刚强,遇到不如意之事,每每拍胸道:“我这一腔热血,不知竟洒何地?”大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之叹,已极具悲壮色彩。又曾赋诗明志,写下一首《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惜,要留清白在人间。
时人及后世认为,这正是于谦一生的写照。
明英宗朱祁镇复辟后,命人在西四牌楼北侧道路当中建了当街庙,以纪念也先,“当年车马皆由庙之两旁绕行”。后人认为英宗无耻,竟然建庙纪念敌人。然而,明英宗的际遇难免不让他在心目中将也先与兄弟明景帝朱祁钰对比,在复杂的历史环境下,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一言难尽。事见清末民初人崇彝所著《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一书:“西四牌楼北,当年在甬中间有一庙宇,坐南面向北,名当街庙。其址在石老娘胡同(1965年改名西四北五条)东口,庙供额森(即也先,都是根据蒙古文音译)牌位。据闻明英宗北狩,后为额森放还朝,感其义,为之立庙。”又,虽然明朝视北方蒙古为大敌,交战绵延,但承认元朝的正统性。明成祖朱棣道:“昔者天命宋主天下,历十余世,天厌其德命。元世祖皇帝代之,元数世之后,天又厌之,命我太祖皇帝君主天下。此皆天命,岂人力之所能也。”称宋、元、明之间的传承在于天命所归。每年明廷都会按时派人祭祀元世祖,明英宗时还重修了元世祖庙。“土木堡之变”后,明官方仍未改变祭祀元世祖的传统。
清水营:今陕西神木东北。花马池:今宁夏盐池。
徐渭即是民间传说的天才徐文长。其人才华横溢,在诗文、戏剧、书画等各方面均能独树一帜,给当世及后代留下了深远的影响。他的诗,“公安派”领袖人物袁宏道尊之为明代第一;他的戏剧,受到汤显祖(著名戏曲《牡丹亭》的作者)的极力推崇。一直有种说法,徐渭就是第一奇书《金瓶梅》的作者;他的书法,袁宏道称赞说:“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在王雅宜、文征明之上。”他的绘画,干笔、湿笔、破笔兼用,风格清新,恣情汪洋,自成一家。清名士郑板桥对徐渭非常敬服,曾刻一印,自称“青藤门下走狗”(徐渭号青藤山人)。近代艺术大师白石老人,也对徐渭深为倾慕,曾说:“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然徐渭的一生却很不幸,中年因发狂杀妻而下狱七年,晚年靠卖字画甚至卖书卖衣度日,终于潦倒而死。详细生平及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青花瓷》。
炒红果:老北京名小吃,用糖水熬煮山楂而成,汁红果亮,酸甜开胃。
刘大夏:字时雍,号东山,湖广华容(今属湖南)人。天顺三年(1459年),乡试第一。天顺八年(1464年),登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成化元年(1465年)起,一直在兵部任职。他曾在张秋(今山东济南西南张秋镇)治理河道,功绩卓著。宋代以后,黄河变化越来越频繁,泥沙大量沉积造成河床升高,形成悬河。张秋正好位于黄河和大运河的相交之处,洪水一来,堤坝决口,洪水就形成新的河道,变成黄河的支流。张秋地段的黄河不但危及大批人的生命,而且严重地威胁着运河的运输。刘大夏采用了前辈水利工程学家贾鲁使用过的技术,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从离决口很远的上流黄陵冈(几乎远及河南的开封)开始,疏通了贾鲁河、孙家渡和四府营的上流,用来分黄河的水势。又从胙城开始,经东明、长垣,一直到徐州,修建堤坝,一共三百六十里。最终通过堵塞、开渠和筑坝的巨大工程,改变了黄河主河道的流向,使它转向东南,流向江苏北部的徐州,再流入淮河入海。这样,黄河主流只在山东半岛南部流动,不再威胁到大运河这一漕运的中心。这一改变一直延续到清代。
刘大夏因为此举被今人视为千古罪人。一说刘大夏只是藏起了郑和宝图(航海图),等到事情平息后,又悄悄放回了原处。郑和宝图未能流传下来,极可能是明朝灭亡时档案丢失所致。另一说是清朝乾隆皇帝为了禁海,下令烧了郑和宝图。明人茅元仪(其事迹见同系列小说《柳如是》)所著《武备志》中录有《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即郑和航海图。地图精度很低,但记载了530多个地名,其中外域地名有300个,最远的东非海岸有16个,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航海图集,令今人可以略窥当年七下西洋的盛况。又,成化元年(1465年),安南入侵老挝,宦官汪直建议趁机攻击安南。明宪宗闻言心动,要求兵部上交永乐年间名将张辅征战安南时的地图。刘大夏时到兵部任职不久,暗中将图册藏了起来。结果管理图册的官员被逮捕下狱,遭受毒打。刘大夏一声不吭,只对兵部尚书余子俊道:“打死一个小吏,不过是一条命罢了。如果安南战事一开,死的可就不止千人万人了!”
浣衣局:俗称浆家房(洗衣处),明代内官(宦官)八局之一,位于德胜门以西,是二十四衙门中唯一不在皇宫中的宦官机构,由有罪退废的宫人充任。
金英有妻,嗣子名福满,养子名周全。周全累官锦衣卫带俸都指挥佥事。都指挥是流官,按制度是不能承袭的,但周全死后,明宪宗朱见深特准由其侄周广袭职。
北宋灭亡后,李师师辗转流落在湖广一带。只是此时时过境迁,历经离乱之苦的绝代名妓已经容颜憔悴,不复有昔日的丽色。因为生活艰难,无以谋生,李师师不得不重操旧业,以卖唱度日。南渡的士大夫们仰慕其昔日盛名,时常邀她出席宴会。据说在宴席上,李师师唱得最多的一首歌是:“辇轂繁华事可伤,师师垂老遇湖湘。缕衫檀板无颜色,一曲当年动帝王。”而另一著名女词人李清照则有千古绝唱的《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秦桧一生作恶多端,生前死后都遭天下人的咒骂,声名狼藉。当时姓秦的人都哀叹说:“人从宋后少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
孔宏绪生父孔承庆虽然过世,仍被追赠衍圣公,是以孔宏绪为第六十代衍圣公。孔宏绪原名孔弘绪,日后因避乾隆皇帝弘历讳而改名。又,翰林许彬(即书中人物)曾为孔承庆所著《礼庭吟》作序。又,孔宏绪后娶大学士李贤之女为妻,因少年得志,骄横跋扈,所为多“过举”,滥杀无辜。明宪宗成化五年(1469年),南京科道弹劾孔氏宫室逾制,孔宏绪被夺爵,废为庶人,由其弟孔宏泰袭衍圣公,仍称第六十代衍圣公。明孝宗弘治十一年(1498年),地方官员上报孔宏绪已“迁善改行”,命复冠带。弘治十六年(1503年),孔宏泰去世,由孔宏绪之子孔闻韶承袭,是为第六十一代衍圣公。
渭南:今陕西。
滦州:今河北滦县。
徐有贞在山东治黄时,曾做水箱放水实验,是科学史上的一件大事,早于西方近400年。
明朝著名的临刑诗还有明初画家孙蕡《临刑诗》。孙蕡因曾为蓝玉题画,受蓝玉案牵连被杀,临刑口占云:“鼍鼓三声急,西山日又斜。黄泉无客舍,今夜宿谁家。”明太祖朱元璋听到后,怒道:“有此好诗而不奏,何也!”遂诛监刑者。但此诗其实非孙蕡原创,而是改自五代人江为诗作。江为因事被杀,死前索笔为诗云:“衙鼓惊人急,西倾日易斜。黄泉无邸店,今夜宿谁家。”又有刑部尚书杨靖被朱元璋赐死,死前作《临难词》:“可惜跌破了照世界的轩辕镜,可惜颠折了无私曲的量天秤,可惜吹熄了一盏须弥有道灯,可惜陨碎了龙凤冠中白玉簪。三时三刻休,前世前缘定。”顾影自怜,哀叹大才不遇,忠而获咎,“一寸葵花向日倾”,令人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