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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谜小考(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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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匮之盟

后周世宗柴荣病死后,太子柴宗训即位,年仅七岁,就是周恭帝。皇帝年幼,无法主持朝政,太后也是普通的妇道人家,没有政治头脑和主见。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些有野心的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公元960年,后周君臣正在庆贺元旦,开封城中一派喜气洋洋。这时候,边境突然传来急报,说是辽国与北汉联兵南侵。周恭帝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当时后周朝中最德高望重的大臣当数赵匡胤,赵匡胤担任殿前都点检之职,手握重兵。众望所归下,赵匡胤率领禁军前往边境防御敌人。

大军开拔到开封城北二十里的陈桥驿时,天已经黑了,于是大军驻扎在陈桥驿一带。殿前散指挥使苗训夜观天象,突然宣布说天象有异,天命所归,该当“点检做天子”。点检就是赵匡胤的官职。

这里要特别提一句,当年后周世宗柴荣北征时,曾在文书囊中发现一块长三尺多的木块,上面写着“点检做天子”五个字。而当时担任殿前都点检一职的是柴荣的女婿张永德,柴荣开始猜忌张永德,于是夺取了张永德的兵权,改任宰相,而任命当时资望尚浅的赵匡胤担任殿前都点检一职。这件事不久后,后周世宗柴荣便病死。

后周大军听了苗训的话,骚动不安。赵匡胤之弟赵匡义(后来的宋太宗赵光义)、归德军掌书记赵普连夜策划兵变,联合禁军将领高怀德、慕容延钊、张令铎、张光翰、赵彦徽、潘美等,四处散布消息说:“现在周帝幼小,不能主政,我们在外面出死力,为国家抵御外敌,谁又能知道!不如先立点检(赵匡胤)为天子,然后再北征也不迟。”众人都轰然答应。

而此时真正的主角赵匡胤却佯装不知,在屋里呼呼大睡。黎明时分,群情激愤的军士披甲执锐,团团围住了赵匡胤的寝所。赵匡胤出来一看,只见将士们拿着兵器,一齐大声喊:“诸将无主,愿册太尉(赵匡胤兼任太尉一职)为皇帝。”赵匡胤还来不及回答,就有人将象征皇权的黄袍披在他身上。众人立即下拜,一起高呼万岁。这就是“黄袍加身”典故的来历。

当时有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其实辽军并未南下侵犯,不过是赵匡胤等人故意谎报军情,想借机煽动将士情绪,发动兵变。

赵匡胤被众将士簇拥着回去开封。赵匡胤好像还有些不情愿,勒住马缰绳说:“你们这些人自己贪图富贵,立我为天子。如果能够听从我的命令,我才能答应当你们的皇帝。不然,我不能当皇帝。”诸将都下马说:“愿意听从命令。”赵匡胤于是当众申明军纪:不得惊犯周恭帝、太后及公卿大臣,不得侵掠朝市、府库。

当时,开封守备空虚,而守卫京师和皇宫的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都虞侯王审琦均为赵匡胤亲信,二人在宫中做内应,所以赵匡胤轻而易举地就控制了京师。赵匡胤的部下拥着后周重臣范质、王溥来到赵匡胤公署。赵匡胤一见到二人,立即流涕说:“我受世宗(柴荣)厚恩,被六军所迫,一旦至此,惭负天地,将怎么办?”范质等未及回答,赵匡胤部将罗彦环已经拔剑在手,上前一步,厉声说:“我们无主,今日一定要立天子!”范质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为。还是王溥反应快,先向赵匡胤下拜,范质也不得已下拜。

之后,赵匡胤到崇元殿行禅代礼,即皇帝位,是为宋太祖,奉周恭帝为郑王,符太后(周恭帝生母,符彦卿之女)为周太后。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陈桥兵变”。

宋太祖赵匡胤通过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后,建立了宋朝,先后灭掉南汉、后蜀、南唐等国,天下已呈一统之势。

建隆二年(961年)六月,宋太祖生母杜太后病危,临终之际,急召枢密使赵普入宫记录遗命。据说当时宋太祖也在场,杜太后先是问宋太祖何以能得天下,宋太祖说是祖宗和太后的恩德与福荫。杜太后当即反驳说:“你想错了!你能够得天下,只是由于周世宗把皇位传给了一个小孩子,使得国无长君,人心不归附。假设周世宗立一个中长的皇帝,天下岂能到你手中?”对于母亲的话,一向孝顺的宋太祖当然只能称是,何况杜太后的话确实有道理。杜太后这才语重心长地对宋太祖说出了关键的下文:“所以,你要吸取教训,将来将帝位先传光义(赵匡胤弟),光义再传光美(赵匡胤次弟,后改名为廷美),光美传于德昭(赵匡胤共有四子,长子德秀与三子德林早夭,只有老二德昭和幼子德芳成年),如此,则国家有长君,才是社稷之幸。”宋太祖泣拜,说:“儿铭记教诲。”杜太后又对一旁的赵普说:“你也要记住我的话,不可违背。”赵普便将杜太后的话以遗命的形式写成誓书,并在末尾署上“臣普记”,收藏在金匮(音guì,同柜)之中,称“金匮誓书”。

后世对这段“金匮誓书”的故事多有怀疑,认为这是后来宋太宗赵光义与赵普勾结起来编造出来的谎言,目的是为了掩饰宋太宗之得位不正。关于这一点,此处作两点分析。

第一,杜太后要求宋太祖传弟赵光义的理由是“国赖长君”,稍作推算便可知这理由相当牵强。杜太后病逝当年,宋太祖三十五岁,赵光义二十三岁,赵光美十五岁,赵德昭十二岁。除非是宋太祖活不过四十岁,才可以将“国赖长君”作为充分的理由传位给弟弟赵光义。而实际上,宋太祖是沙场出身,精通武艺与骑射,以他的体质和健壮程度,杜太后没有任何理由怀疑长子活不到六十岁。而到那个时候,宋太祖六十岁,赵光义四十八岁,赵光美四十岁,赵德昭三十七岁。显然,真到了宋太祖撒手归天的时候,长子赵德昭非但不是少君,而且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反倒是赵光义,已经年老体衰,几近是知天命的霭霭老人了。

第二,宋太祖为人宽厚,天性友爱,对待兄弟异常亲厚。赵光义生病的时候,宋太祖亲自去府中探望,还亲手为赵光义烧艾草治病。赵光义觉得疼痛难忍,宋太祖便在自己身上试验以观药效。手足之情深,令人感动。杜太后病逝后不久,宋太祖就下诏任命赵光义为开封尹。开封尹正三品,掌开封府(宋朝将首都、陪都及特别要害之地称“府”)之事,是京师开封的最高行政长官。根据五代旧制,储君一般都是先担任开封尹的职务。宋太祖这一举动,实际上已经是暗示弟弟赵光义就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他还曾经对近臣称赞赵光义说:“光义龙行虎步,生时有异,他日必为太平天子,福德吾所不及云。”(《宋史·卷三·太祖本纪》)意思是赵光义有帝王之相,加上有福有德,将来必定能当一个太平皇帝。

从上面这两点分析来看,有无“金匮誓书”姑且不论,杜太后的遗命“他日传位赵光义”内容绝对是可信的,否则宋太祖不会在杜太后病逝后不久便任命赵光义为开封尹。也就是说,杜太后有遗命是真,有没有写成金匮誓书则不一定。

杜太后偏爱赵光义,在杜太后之遗命中,关键之处只有一点,那就是宋太祖一定要传位给弟弟赵光义。这是杜太后的意思,更是赵光义本人的意思。可以说,从陈桥兵变的那一天起,赵光义就有要当皇帝的念头,因为正是他和赵普策划了陈桥兵变。进一步说,宋太祖也很好地遵守了母亲的遗命,厚待弟弟赵光义。之后,宋太祖各方面的言行举止,都表明他将要把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

开宝六年(973年),宋太祖更是加封赵光义为晋王,班次在宰相之上,并且继续兼任开封尹的要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赵光义封晋王一事在当年九月,而同年八月,曾经是“金匮誓书”见证人的赵普被罢去宰相之位,引起朝野侧目。关于赵普,有颇多的故事,他也是“金匮之盟”与“斧声烛影”两大谜案中的关键人物。

赵普,字则平,幽州蓟县(今天津蓟县)人,后随父迁居洛阳。他少年时也曾努力读书,但由于性情原因,不能潜心学问,因此学识不深。如此一来,自然不可能靠走科举之路成功。为了有一技之长安身立命,赵普开始学习吏事,专门琢磨为官之道,因此而达智、富于权变。

赵普读书虽少,智谋却相当多。后周时,赵匡胤为大将,赵普则为其幕僚。有一次,赵匡胤部下抓捕乡民一百多人,称这些人是盗匪,按律应当处斩。赵普听说后,怀疑乡民中有无辜者,请求审讯。结果,其中十之八九都是被诬良为盗。这件事后,赵匡胤对赵普大加赞赏,并认为他有先见之明,且处事周密持重。赵匡胤胸怀大志,此后刻意笼络赵普,深为倚重。不久,赵匡胤之父染病不起,而赵匡胤因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家事。赵普便主动服侍赵父,朝夕进献药饵,照顾饮食起居。赵父和赵母杜氏都非常感动,将赵普视为同宗。后来杜太后临终授遗命时,一定要召赵普在侧,可见对赵普的信任程度。赵匡胤也认为赵普忠智两全,视其如兄弟,不离左右。

赵普先后当过赵匡胤的推官、掌书记等心腹要员,在辅佐赵匡胤统一天下的过程中功不可没。平定天下前后,赵普有两大突出贡献:一是精心策划了“陈桥兵变”,帮助赵匡胤兵不血刃地黄袍加身,顺利登上皇帝位;二是建议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用厚禄“赋买”的方式剥夺功臣宿将的兵权,巩固了中央集权的北宋王朝。如此,赵普以其智谋赢得了宋太祖的绝对信任,从此青云直上,“国有大事,使之谋之;朝有宏纲,使之举之”,官也越当越大,直至一人之下、百官之上的宰相。

赵普小吏出身,又没什么太大的学问,做官做到宰相这个份上,换作他人早该踌躇满志、得意非凡了。不过赵普却颇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因为书读得不多,被人在背后讥称为“寡学术”的土包子,这种风言风语他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如果因为学识浅薄难以承担起宰相重任的话,就难服百官之心了。因此,赵普发愤图强,“晚年手不释卷,每归私第,阖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学识、才智、口才因而大见长进。他头天晚上秉烛苦读,第二天上朝处理政事,总是十分敏快,临政“处决如流”,令人称奇。后来,家里人发现,赵普书箱里的藏书只有一部《论语》,于是民间就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说赵普是靠“半部《论语》治天下”。

赵普的妻子能烧一手好菜,尤其擅长做烤肉。宋太祖经常事先不打招呼,微服到赵家,点名要吃赵妻做的烤肉,并亲切地称呼赵妻为“嫂子”。所以,赵普下朝后都不敢轻易换下朝服,以免宋太祖突然驾临,来不及换衣而失仪。有一年的冬天,大雪纷飞,赵普认为路上积雪太深,皇帝应该不会出门,刚把朝服换下,宋太祖就约了弟弟赵光义一同到来赵府。于是,君臣三人“设重裀地坐堂中,炽炭烧肉”(《宋史·卷二百五十六·赵普传》),赵妻亲自在一旁服侍斟酒,君臣亲密无间,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宋太祖与赵普关系非同一般,赵普也敢于在宋太祖面前坚持自己的意见。有一次,赵普向宋太祖奏荐某臣任要职,宋太祖不听。第二天,赵普又奏荐这人,宋太祖因为头一天已经拒绝了,想不到赵普又来了,因而十分生气,撕碎了奏折,扔在地上。赵普面不改色,跪下来捡起破碎的奏折就回去了。回到家后,赵普将奏折细心补好,次日带上它再一次面谏宋太祖。宋太祖见赵普如此执著,这才醒悟,终于任用了赵普力荐的臣子。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赵普的眼光。

还有一次,一名大臣应当擢升,宋太祖因为一向很讨厌这个人,执意不批准。赵普再三请求,宋太祖就是不肯答应,还发起了皇帝老大的脾气,说:“我就是不提拔他,你能把我怎么样?”赵普说:“以刑罚恶,以赏奖功,古今都是一样。再说,刑赏是天下的刑赏,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刑赏,怎么能用一个人的喜怒来决定刑赏呢?”宋太祖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无法反驳,更加难以下台,站起来就往内宫走。赵普竟然也紧紧跟在皇帝后面。宋太祖径直进了内宫,赵普无法进入,干脆就站在宫门外不走,摆出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样子。内宫门前的守卫见宰相站在大门口死活不走,只好去向宋太祖禀告。这时候,宋太祖气已经平了,便叫宦官通知赵普,同意他的请求。

赵普当了十年宰相,权力很大,不少人都想走他的门路。开宝六年(973年),吴越王钱俶致书赵普,问候之余,还捎带了十瓶吴越的“海味”。赵普把这些瓶子放在堂前,还没来得及拆信阅读,刚好宋太祖到了。宋太祖看见厅堂前有十个瓶子,非常好奇,就问赵普瓶子里面是什么东西。赵普如实回答说:“是吴越送来的海产。”宋太祖笑着说:“既然是吴越送来的海产,海味必佳,把它打开来看看吧!”赵普便吩咐人打开瓶子,结果在场的人全都傻了眼。原来瓶子里放的不是什么海产,竟是一粒粒瓜子形状的金子。宋太祖向来痛恨大臣接受贿赂,滥用权力,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赵普惊恐万分,满头大汗地向宋太祖请罪,说:“臣还没有看信,实在不知道瓶子里面是什么东西,请陛下恕罪。”宋太祖说:“你不妨直接收下吧!”但心中却很不痛快,在他看来,赵普此举不仅是收受贿赂,还触及了皇权的尊严。

此后,宋太祖对赵普多少开始猜疑,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绝对的信任感了。不久,又有大臣告发赵普违反禁令,贩运木料。当时朝廷禁止私自贩运秦、陇(今陕西、甘肃一带)大木。赵普却违反禁令,派遣亲信到秦陇采运大木,联筏运至京师,好为自己造住宅。结果,他的亲信趁机多运了一批大木,到京城贩卖牟利。结果被三司使赵妣查出,上奏宋太祖。因为这件事牵扯到赵普,宋太祖大怒,立即命翰林学士拟旨,打算下诏驱逐赵普。太子太师王溥竭力求情,宋太祖怒气稍平,才改变了主意。

赵普的霉运并没有就此结束。翰林学士卢多逊与赵普不和,攻击赵普联姻大臣(赵普子赵承宗违反宰辅大臣间不得通婚的禁令,娶枢密使李崇矩之女为妻),经营邸店谋利,排挤大臣,为政专断。由于这一系列公忠其表、谋私其内的问题,赵普终于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与恩宠,宋太祖设副相与赵普分掌权力,并监督相权。

其实早在宋太祖设副相之前,已经开始采取措施降低宰相的地位。在中国历史上,宰相为百官领袖,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秦汉时,宰相身份尊贵,皇帝任命宰相称“拜相”。宰相可以佩戴着宝剑上殿,见到皇帝也不必下跪,皇帝反而要在朝堂上起身致意,宰相还可以与皇帝一起接受百官的叩拜。如果皇帝和宰相在路上相遇,皇帝也要下车向宰相致意。到了隋唐,群臣朝见,宰相得有座位,皇帝还得给宰相赐茶。宰相可以与皇帝坐谈国家大事,即所谓的“三公坐而论道”。宋太祖即位后,宰相奏事开始还是沿用旧制。但后来的某一天早朝,宋太祖突然对当时的宰相王溥(赵普私贩大木事件中力救赵普的那位)、范质说:“我眼睛有些昏花,把你们的奏疏送上前来。”于是王溥、范质二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前去递奏疏。就在二位宰相离座递疏时,早已经得到指示的宫廷侍卫趁机将宰相的座位搬走。自此以后,宰相便只能站在皇帝面前奏事,于是成为定制,宰相的地位由此大大下降。

宋太祖通过在宰相下设置参知政事若干人,又设置枢密使,以此来分宰相的军政大权;再设置三司使,以分宰相的财政大权。如此,大大削弱了赵普的权力。显然,这不光是针对赵普本人,也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的需要。

尽管赵普的权力大大被分散,宋太祖似乎还是不能原谅这位患难之交的种种过错,开宝六年(973年)八月,贬赵普为河阳三城节度使。然而,以宋太祖之忠厚,这不大合情理,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赵普被贬后很不服气,上书自诉说:“外人谓臣轻议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岂有间然;矧昭宪皇太后大渐之际,臣实预闻顾命,知臣者君,愿赐昭鉴!”(《续资治通鉴·卷七》)大致的意思是说,有人说我赵普与皇弟赵光义不和,经常在背后议论赵光义,赵光义忠孝全德,哪里有什么可以让人说三道四的地方?

先看之前赵普与赵光义的关系。在宋朝立国前后,赵普与赵光义的私交很好,二人都是“陈桥兵变”的关键策划者,配合相当默契。杜太后最爱第二子赵光义,也经常告诫赵光义外出必须与赵普偕行。可见最初二人的关系相当亲密,但这只是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

重新回到赵普的上书,这份自诉相当值得玩味,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赵普竭力辩解与赵光义并无嫌隙,反而说明他之前与赵光义矛盾极深。就连赵光义后来也公开宣称:“赵普先前与我关系不好,这是大家共知的。”赵光义身为皇帝亲弟,地位和权势熏天。赵普则精通权术,深谙为官之道,他这样一个聪明人竟然敢公然与皇弟争锋,这只能说明他背后一定有比赵光义更大的靠山。而这靠山显然别无他人,只能是宋太祖赵匡胤。

宋太祖有一次准备给符彦卿加官,赵普坚决不同意。宋太祖说:“我料定彦卿不会负我。”赵普针锋相对地回答:“陛下当日如何负周世宗呢?”这话相当尖刻,估计也只有赵普才敢说出来。宋太祖这才默默无语,符彦卿加官的事情就此搁浅。赵普针对符彦卿的这句著名的话,后来又被宋仁宗宰相文彦博照猫画虎地拿去针对武将狄青,这是后话。

符彦卿为后周遗臣,两女相继为周世宗皇后,第六女嫁赵光义为妻,既是周世宗的岳父,也是赵光义的岳父。宋太祖登基后,因心中有愧,对后周柴氏一直恩礼异常,天下所共知,还曾经立下誓约:“保全柴氏子孙,不得因有罪加刑。”要求子孙后代都要遵守。赵普自然也知道,所以他的话并不是针对周世宗的后裔而发,也不是担心符彦卿加官之后会复辟柴家的天下,而是从另一个角度提醒宋太祖要留意符彦卿的女婿,也就是宋太祖的亲弟赵光义。宋太祖不是不明白赵普的深意,只是不能明言,所以只好不了了之。

即使贵为皇帝,也有常人难以想象的烦恼,宋太祖也不例外。有种种迹象可以推测说,宋太祖虽然一直想遵从母亲杜太后遗命,但他内心深处一定有过动摇。他想将皇位传给亲子徳昭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自古以来,皇位嫡长子继承制是“百王不易之制”。

皇位嫡长子继承制源于西周时期周公的创制,是周公“制礼作乐”的重要内容。它是要在君主多妻制的情况下,根据母亲身份的贵贱尊卑将王子区分出嫡子和庶子,以确立王位继承人的资格,并依照先嫡后庶、先长后幼的顺序,把王位继承人的资格限制、压缩在一个人的范围之内,来保证国家最高权力在一家一姓内部和平过渡。嫡长子继承制的产生,在当时有深刻的历史背景,直接的原因是基于商代的教训。

商代的王位继承制度以“兄终弟及”为主,但传弟既尽之后,下面的嗣立者应该是兄之子,还是弟之子。理论上应该传位于兄之子,但却往往不是如此,弟都希望能传给自己的儿子。由此“兄终弟及”的制度在执行中具有很大的含糊性和不确定性。商朝自中丁以后,“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就与“兄终弟及”制度而造成紊乱有很大关系。相反,“自康丁以下,四世传子,王室比较安定”。以周公为代表的西周统治者看到了两种继承法的不同治乱后果,为了矫正商朝“兄终弟及”继承制度混乱的弊端,正式创立了嫡长制的继承制度。秦汉以后,除了秦朝因短命而亡没有来得及立太子、清朝自雍正后采取秘密建储制度外,大多数王朝都将嫡长制奉为“万世上法”。

宋太祖虽然是武将出身,但他性好读书,身边又有一班谋士,不会不知道这些前朝典故。可以肯定地说,“万世上法”嫡长制才是令宋太祖真正动摇的根本原因。赵普与宋太祖结识于患难之间,情如兄弟,相知极深,不会不知道宋太祖的矛盾心思,一定给宋太祖出了不少主意——要彻底除去烦恼,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皇位传给皇子赵德昭,而不是皇弟赵光义。赵普明白这一点,宋太祖也明白这一点。

然而,此时赵光义羽翼已成,难以撼动,加上宋太祖兄弟情深,不忍心对亲弟下手,终于还是没有采纳赵普的建议。正如王夫之在《宋论》中所言:“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而赵普密谮之言,且不忍著闻,而亟灭其迹。”

当时,赵光义亲信遍布朝野,赵普之行事多半为赵光义知晓。宋太祖最终还是决定要遵从母亲的遗愿,为了避免更大的纷争,不得已罢免了赵普的相位。否则,以宋太祖之重情重义,不会仅仅因为赵普谋私就将其逐出京城。

宋太祖之恋旧孝友,还有一件事可以说明。宋太祖先后有三位皇后,发妻贺氏生皇子赵德昭,在宋太祖即位前便已经病逝,皇后的名号是后来追封的。之后,宋太祖娶后周彰德军节度使王饶的第三女王氏,即位后立为皇后。王皇后前后生下了三个子女,但都一一夭折。王皇后短命,于乾德元年(963年)病死,年仅二十二岁。但宋太祖对待王皇后的亲属恩宠始终不减。王皇后的弟弟王统勋长相俊美,风度翩翩,却性情凶悍,爱吃清炖的女人肉。因为是王皇后的亲弟弟,官运亨通,历任内殿供奉官都知溪州刺史、恩州团练使、都指挥使,防御使、权侍卫军司事等职,所任多为不法,并公然抢掠女子,所到之处,无不一片纷扰,吏民争相告状。宋太祖只解除了王统勋的兵权,杀其上百侍从,对小舅子的恶行却不闻不问,这自然是看在死去的王皇后份上。王统勋失去权势,心中郁闷,便终日以宰割奴婢、煮食女人肉为乐。洛阳长寿寺的寺僧广惠也爱吃女人肉,两人臭味相投,前后被他们煮食的女人数不胜数。后来还是赵光义即位后,才派人将王统勋、广惠杀死以平民愤。

前面提过,赵普于宋太祖父亲有恩,杜太后更是器重赵普,亲切地称呼他为“赵书记”(赵普曾经当过掌书记),并要儿子赵匡胤政事多问赵书记的意见。甚至杜太后临终时,也是将赵普叫到床边,由此可见赵普跟赵家人的亲密程度。宋太祖对死去的王皇后的弟弟王统勋都能如此容忍,怎么会容不下患难之交赵普呢?所以,一定是赵光义与赵普水火不容,而令赵光义一直耿耿于怀的事,只能是嗣立大事了。

据说当时宋太祖皇后宋氏无子(皇子赵德昭母为贺皇后,赵德芳生母不详,均已早死),因偏爱宋太祖第二子赵德芳,欲立赵德芳为太子,宋太祖没有同意。然而,宋太祖虽然没有同意,并不代表他没有考虑这个想法。

重新回到赵普上书自诉的话题。此时赵普已经被贬出京师,却为何突然要上书为自己申辩,还特意强调杜太后临终遗命时他也在场?以赵普之权变,他走这一招棋一定是有目的的,并非自诉那么简单。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赵普也看出以宋太祖之宽厚,一定不忍心废除杜太后遗命,赵光义继承皇帝位是势在必行,他上此书,无非是想将来在赵光义面前邀拥立之功,作为东山再起的凭据。

赵普上书后不久,赵光义就被封为晋王。而对于长子赵德昭,宋太祖只给了“贵州团练使同平章事”的职务,名义是相位,却没有宰相的权力。按照皇室惯例,皇子成年,都要封王,然而终宋太祖一世,赵德昭和赵德芳兄弟不但与皇太子名分无缘,甚至均未封王,这是宋太祖亲厚弟弟赵光义的另一个有力证据。《续资治通鉴》中还记载了宋太祖如何对待赵普的上书,“手封其书,藏之金匮”。这里的金匮,就是指“金匮誓书”的那个金匮。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尽管宋太祖出于种种考虑,有过动摇,想将皇位改传给自己的儿子,但最后他还是决定要遵从母亲的遗命,要将皇位传给弟弟赵光义。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明确宣布赵光义是皇位继承人。这,自然让赵光义感到了难以名状的压力。由此也可以推断出,金匮誓言之故事确实值得怀疑。不然,赵光义该高枕无忧才对。

有一件事更加深了赵光义的忧虑。当时有个青州人到开封来料理产业,随身带着一名十几岁的小姑娘。小姑娘天真烂漫,秀美出众。赵光义偶然看到她后,十分喜欢,派人去向青州人买小姑娘,青州人不愿意。赵光义手下有个叫安习的,自告奋勇愿办成此事。赵光义便给了安习两锭银子,命他速去办理。安习为人贪婪,先用刀将银子截取了一二两留下,然后用手段强行买到了小姑娘,偷偷送入了开封府。后来宋太祖知道了此事,下令追捕安习。赵光义只好将安习藏在自己府中,直到他后来做了皇帝,安习才敢抛头露面。

这虽然只是一件小事,由此却可以看出,宋太祖对赵光义的兄弟之情已经由热烈逐渐转为冷静。赵光义机巧通变,远在其兄之上,他不能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因而,一系列针对皇位的阴谋便开始暗中进行。

2.斧声烛影

北宋设有四京,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今洛阳),北京大名府(今属河北),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但只有东京作为国都。

宋太祖出生在洛阳的夹马营,一直很留恋洛阳,加上开封作为帝都无险可守,而洛阳却固若金汤,所以宋太祖常有迁都之意。开宝九年(976年)三月,宋太祖率群臣出东京开封,去巡幸西京洛阳。按照惯例,天子亲征、巡幸在外时,应该由储君监国。之前宋太祖率军南征北讨、平定天下时,也都是赵光义留守开封,镇抚后方。但这一次,宋太祖却要求晋王赵光义随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途经郑州,谒安陵。到西京洛阳后,宋太祖见洛阳宫室壮丽,十分高兴,诏加知河南府、右武卫上将军焦继勋彰德军节度使,遂欲留居洛阳,实际上已经有迁都的意思。不料群臣争相反对,于是爆发了迁都之争。

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谏道:“汴京(开封)得运河漕运之利,有通往江南之便,每年从江淮运来百万斛米供给京师数十万军队。而且东京根基已固,不能动摇。”宋太祖则认为开封城中所需物资全仗水路由外地运送,万一开封被围,后果难以想象,因此不肯听从。晋王赵光义也极言迁都不便。宋太祖坚持说:“迁都洛阳,乃权宜之计;长久之计当定都长安,我将都城西迁。为据山河之险,裁汰冗兵,依周、汉故事,统治天下。”显然,宋太祖迁都决心已下,群臣的谏阻都不能动摇。

而这时候赵光义却说了关键的一句话:“在德不在险。”宋太祖听了默然不答。晋王赵光义出殿后,宋太祖对左右大臣说:“晋王的话不错,然而不出百年,天下民力必尽敝。”于是,宋太祖打消了迁都的念头,将洛阳作为陪都,怅然东归。

后世也有人揣测,宋太祖此时提出迁都另有深意,是为了顺利传位给皇子,以迁都来动摇赵光义的根基,因为赵光义担任开封尹的职务长达十六年,根深蒂固,在京师培植了大批党羽和势力。举例来说,通文学、精吏术的宋琪,能言善辩的程羽,文武双全的贾琰等胸有抱负之人均在赵光义麾下效力,这些人后来均成为朝中显要,宋琪还当上了宰相。当时,天下人都知道开封府尹赵光义礼贤下士,善交朋友,以至赵光义府中幕僚如云,人才济济,蔚为大观。

公平而论,开封作为国都,虽然位置适中,但是无险可守,极容易四面受敌。毫无疑问,宋太祖是反复考虑了开封和洛阳的利弊,才郑重提出迁都之议。然而,无论宋太祖有没有想过用迁都来削弱弟弟赵光义的势力,赵光义本人一定有这样的忧虑。因为就在六个月后,赵光义就在天下人惊讶的目光中,由晋王摇身变成了皇帝。

因赵光义一言而罢迁都之议,可见弟弟赵光义在宋太祖心目中的地位依然无人可比。在这个时候看来,金匮誓书是不是存在,反倒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宋太祖要将皇位传给弟弟的态度和决心。这之后不久,便发生了“斧声烛影”事件。

开宝九年(976年)十月十九日夜,朔风凛冽,大雪飞扬。宋太祖突然命人召晋王赵光义入宫。赵光义赶到后,宋太祖表示要商议国家大事,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与赵光义酌酒对饮。守在殿外的宦官和宫女远远看见殿内烛火摇晃不定,赵光义的人影突然离席起身,摆手后退,似在躲避和谢绝什么。不久,便听见宋太祖手持柱斧(一种镇纸文具,玉或水晶制)戳地,“嚓嚓”斧声清晰可闻,同时大声喊道:“好为之,好为之。”兄弟二人饮酒至深夜。赵光义告辞兄长出去后,宋太祖才解衣就寝。

然而到了次日凌晨,宋朝的开创者太祖忽然离奇驾崩,年仅五十岁。宋皇后最先得知消息,立即命宦官王继恩去召皇子赵德芳(时任贵州防御使)入宫。据在《续资治通鉴·卷八》中记载:“皇后使王继恩出,召贵州防御使德芳。继恩以太祖传国晋王之志素定,乃不诣德芳,径趋开封府召晋王。”意思是说,宦官王继恩认为宋太祖想传位的人是晋王赵光义,于是不听宋皇后的命令去召赵德芳,而是径直去开封府请晋王赵光义。

这段记载虽为官方记载,却相当值得玩味,我们先来看看宋皇后的背景。

宋氏为宋太祖第三任皇后,史称“开宝皇后”,河南洛阳人。宋氏母家自五代十国开始,就是著名的世家,显贵无比。宋氏父亲宋偓是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外孙,母亲是后汉永宁公主(后汉高祖刘知远之女)。宋氏小时候,曾随母亲永宁公主入见后周太祖郭威,郭威十分喜欢宋氏,特意赏赐冠帔。宋太祖建国后,宋偓任华州节度使。宋太祖第二任皇后王氏死后,宋太祖想立后蜀花蕊夫人费氏为后,赵普以“亡国之物不祥”劝之。刚好这时宋氏随母亲永宁公主入京贺长春节。宋氏时年十七岁,正当韶华,风姿绰约,被宋太祖一眼看中,于是立为皇后。宋氏为人“柔顺好礼”。每次宋太祖下朝前,宋氏身具冠帔,穿戴整齐,亭亭玉立地站在殿前,等候宋太祖归来。宋太祖下朝后,帝后二人相携,一齐回到后宫,由宋氏亲自调膳,侍候圣驾。这温馨的一幕让人十分感动,虽然是老夫少妻,白发红颜,却是相敬如宾,恩爱异常。

显然,宋太祖对宋皇后是相当满意的。以宋太祖的作风,他当然不会以后宫的意见来决定立储大事,宋皇后偏爱德芳,花蕊夫人偏爱德昭,却没有对宋太祖产生任何影响便是佐证。但以宋太祖与宋皇后之伉俪情深,他多少会在爱妻面前流露出自己的真实心意。论心机深刻,宋太祖远不及其弟赵光义。换句话说,宋皇后对宋太祖最终想立谁为太子是心中有数的。这里再举一个后世清朝的例子。

清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七月二十五日,嘉庆皇帝颙琰暴死于热河避暑山庄,死因不明。清朝自雍正皇帝始,采取秘密建储制度,写有皇位继承人名字的圣旨放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面,旧皇驾崩后,由嗣君与朝臣共同开启。但嘉庆到热河之前,将传位诏书放在了一个小金盒内,随身携带。随侍的大臣一时没有找到御笔亲书的传位诏书,慌作一团。总管内务府大臣禧恩建议由皇次子旻宁(后来的道光帝)继位。首席大臣托津、戴均元以不符合祖制为理由表示反对。经过商议,群臣决定一面寻找传位诏书,一面飞速派人回报京师的嘉庆皇后钮祜禄氏。钮祜禄氏生有皇三子绵恺和皇四子绵忻,皇次子旻宁并非钮祜禄氏亲生。钮祜禄氏惊悉嘉庆驾崩后,立即发出了一道懿旨,让皇次子旻宁继承皇位。就在钮祜禄皇后的懿旨到达热河的前一天,嘉庆皇帝的遗诏被找到了,内中就是立旻宁为皇太子。所以,当旻宁接到钮祜禄皇后的懿旨时,悚然感泣。清朝的秘密建储制度自雍正到嘉庆,已经臻于完善,几乎没有任何空子可钻。钮祜禄皇后事先并不知道传位诏书上写的是谁,她之所以不立自己的亲生儿子为太子,而是当机立断立非亲生的旻宁,最大的可能是因为她知晓丈夫嘉庆皇帝的心思。也就是说,即便在所谓密不透风的秘密建储制度下,钮祜禄皇后还是知道嘉庆皇帝将要立谁为皇太子。

重新回到斧声烛影的话题,宋皇后惊闻宋太祖英年而逝的消息后,为什么立即派人去叫皇子赵德芳呢?遍查史料,找不到任何宋皇后弄权的记载,她虽是名门之后,却没有政治主见,不过就是个嫁给了皇帝的平凡女子,在朝中也没有任何的亲党和势力。这样一个文弱的女子,猝临大变,自然也没有易储的胆量。那么,只有一点可以解释宋皇后独召德芳的原因——宋太祖真正想传位的人是皇次子赵德芳。从古至今都是疏不间亲,“知夫莫若妻”,宋皇后作为宋太祖的枕边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皇帝的心思,所以,危机一旦来临,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执行丈夫的遗愿。

再谈宦官王继恩。唐朝亡于宦官专权,宋太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建国后也设内侍省,由宦官主管,但对宦官干政却非常警惕。终宋一朝,都没有出现宋朝宦官严重干政的现象。所以,以王继恩的宦官身份,绝对不可能比宋皇后更清楚宋太祖最后的真实心意。他不遵宋皇后懿旨,自己决定去开封府召晋王赵光义,只能说明他是个审时度势的人,知道所谓的储君候选人中,以赵光义实力最强,其他人无法望其项背。他主动示好赵光义,还可以得到拥立之功,保证将来的荣华富贵。

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性,王继恩早就被赵光义收买。赵光义素来与大臣内侍关系密切,其目的是不言而喻的。田重进在后周时便隶属赵匡胤麾下,后一直领兵。赵光义着意结纳,派人送去酒肉给田重进。不料,却被田重进拒绝。派去的人称:“此为晋王赐也。”一定要田重进收下。田重进正色回答:“为我谢晋王,我只知有天子尔。”赵光义收买田重进虽然没有得逞,但也从另外一个方面说明,当时晋王确实已经形成了相当的势力。据统计,光晋王的幕府成员便有六十人之多。与此同时,赵光义还有意结交不少文官武将。即便是宋太祖的旧部,诸如楚昭辅和卢多逊等掌握实权的朝中要员,赵光义都着意加以结纳。王继恩官任内侍都知,赵光义肯定更加加以亲近。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斧声烛影后面的奇事还连连不断。

王继恩到达开封府的时候,发现左押衙程德玄正坐在开封府门外,似乎正在等候他的到来一般。这里特别要强调一句,程德玄是赵光义的心腹,精通医术。王继恩突然见到程德玄,十分惊讶,问道:“你怎么会坐在这里?”程德玄解释说:“前夜二鼓时分,有人在我家大门口唤我出去,说是晋王召见。但我出门一看,发现并没有人。如此反复了三次。我因为担心晋王真的有病,便前来开封府探视,正在门口休息,就看见您来了。”王继恩听了程德玄的话,更加惊异,也不知道是该相信还是该怀疑,于是与程德玄一起叩门而入。

当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天就要亮了,赵光义却没有休息,正坐在灯下看书。他得知兄长暴逝,满脸讶异,却犹豫不肯前往皇宫,还说他应当与家人商议一下。这显然是惺惺作态了。然后赵光义便真的走进内室去找家人商议去了。这商议的内容自然与宋皇后召德芳一事有关,到底是宋皇后自己要召德芳呢,还是宋皇后事先得了宋太祖的密嘱甚至密诏?倘若是宋皇后真有密诏,事情就要麻烦得多。正因为这里面有这样一层利害关系,赵光义不得不慎重考虑,所以在内室中久不出来。

王继恩却等不及了,竟然大声喊道:“时间久了,恐怕被别人抢先了。”这“别人”,自然是指皇子赵德芳了,也就是赵光义的亲侄子。王继恩这话的意思,是怕他出宫太久不回,宋皇后一着急,又另外派人去召赵德芳了。但就是王继恩这句话,泄露了实情,表明赵光义的储君地位并非简在帝心,与史书中那句“继恩以太祖传国晋王之志素定”是互相矛盾的。也由此可以进一步断定,王继恩早就为赵光义收买,是赵光义在皇宫中的心腹和耳目。

以上均为《续资治通鉴·卷八》的记载。《宋史·程德玄传》里面提到王继恩是带着宋太祖遗诏来找晋王赵光义的,这显然是宋史作者的漏洞。司马光在《涑水纪闻》中也只说是王继恩自己决定去找晋王的,没有提到遗诏一说。假如真有宋太祖遗诏的话,司马光是传统的史学家身份,最知道“为尊者饰、为贤者讳”,一定会大力强调,好为赵光义澄清疑点。

赵光义听到王继恩的催促后,立即出来,与王继恩和程德玄二人冒着风雪赶往宫中。

到皇宫殿外时,王继恩请赵光义在外稍候,自己先进去通报。程德玄却一挥袖子,不耐烦地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等什么?”说完与赵光义径直闯入殿内。

宋皇后得知王继恩回来,便问:“德芳来了吗?”王继恩却回答说:“晋王到了。”

此时,赵光义已经出现在宋皇后面前。宋皇后当时年二十五岁,还相当年轻,她见到赵光义乍然出现,满脸惊愕,但她毕竟出身名门,当了多年皇后,多少知道一些政事,知道一切都已经完了,便哭着喊道:“我们母子性命都托付于官家了。”官家取义于“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是五代到宋朝对皇帝的称呼。“三皇”是指伏羲、女娲、炎帝,“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

宋皇后拿“官家”称呼赵光义,就是表示承认赵光义做皇帝了,显然,不承认就只有死路一条。赵光义皇位到手,自然也就心满意足,也流泪说:“我和你们共保富贵,不用担心。”

事情到此为止,再作一次分析,可以说其中有三大疑点:

一、宋太祖召赵光义入宫饮酒,为什么要屏退身边的侍从?

二、宦官王继恩到达开封府的时候,为什么程德玄刚好在那里等候?

三、赵光义为什么清晨还未就寝?

对于第一点,宫廷事密,无法推测,但由此而造成的结果却是显而易见的,正因为大殿内的当事人只有宋太祖和赵光义二人,宋太祖又很快死去,斧声烛影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任凭赵光义自己说了。

对于第二点,程德玄的解释显然十分牵强,就连站在赵光义一边的王继恩都不相信他的话。程德玄的到来显然是与斧声烛影有关。

对于第三点,赵光义没有就寝,只能说明他已经料到即将有大事发生,正坐等事态发展。

宋太祖本人身体健壮,从他生病到死亡,只有短短两三天,可知宋太祖是猝死的,历来便有赵光义毒死兄长之说。而赵光义也似乎早知道太祖的死期,不然他不会让亲信程德玄在开封府外等候。如此反复推断,斧声烛影的故事便逐渐清晰起来。

从巡幸洛阳回来后,赵光义便担心皇兄会突然改变主意,将皇位传给皇子德昭或是德芳,由此暗中开始谋划。那夜,赵光义应召入宫时,便已经随身携带了准备已久的毒药。在对饮中,赵光义趁机将毒药下到宋太祖的酒中,然后在药力未发作前与太祖辞别。赵光义离开皇宫前,密令宦官王继恩密切监视宫中的动静。回到开封府后,赵光义立即召精通医术的程德玄在府外等候,一旦宋太祖不死,还可以以医治为名继续下手。而宋太祖嗜酒如命,在宿醉中被亲弟弟夺取了性命和皇位,倘若地下有知,一定死不瞑目。后人有诗咏道:

帝位原从篡窃来,孤雏嫠妇也罹灾。可怜烛影摇红夜,尽有雄心一夕灰。

实际上,即便宋太祖有心传位给德昭或是德芳,最终权衡利弊,还是会让赵光义当皇帝,因为此时赵光义的势力和党羽遍及朝廷内外。

关于宋太祖蹊跷离奇之死,《宋史·太祖本纪》中只说了两句简单的记载:一句是“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一句是“受命于杜太后,传位于太宗”。但无论如何,赵光义抢在赵德芳之前登基继位极度不合情理,于是引出一段“斧声烛影”的千古之谜。不过,事情到了这里还远远没有结束。当年宋太祖从后周柴荣的孤儿寡母中夺取了江山,岂知他自己死后,所留下的孤儿寡母也遭遇了各自悲惨的结局,江山也落入旁系之手。他在泉下如果遇上柴荣,却不知是什么感想,能说出什么话来。

3.德昭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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