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丽华这才明白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恨她入骨,原来是因为她最拿手的秦蒻兰投怀送抱、色诱陶谷的说书故事——她每讲唱一次,赢得满堂酒客热烈掌声的时候,都是往那爱着秦蒻兰的男人的心口上狠狠划上一刀。
晋王赵光义连夜亲自赶来汴阳坊,向张咏等人询问案情。几人不敢隐瞒,将所知事情如实相告,遇到赵光义不解之处,便一一详细解答。一直到次日清晨,才将整个经过说清楚。
赵光义道:“嗯,想不到契丹人、北汉人居心如此险恶,若不是你们从王彦升的案子上追查到蛛丝马迹,怕是到现在朝廷还不知道汴京城中来了契丹的人马。”
张咏问道:“那么高琼身份一事……”赵光义道:“什么?”张咏道:“高琼他……”
向敏中忙咳嗽了声,向张咏使个眼色。他这才勉强住口,心道:“高琼是朝廷派出的人,就算程判官、姚推官这些人不认识他,不惜动用酷刑逼供,难道晋王也会不知道这件事么?”
寇准见赵光义脸有倦色,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禀道:“大王忙碌了一夜,也该倦了,不如早些回府歇息。”赵光义道:“不碍事。寇准,本王岳父很赞赏你,几次三番向本王引荐,你可愿意在本王手下做事?”寇准忙道:“蒙大王抬爱,寇准十分感激,只是我年纪还小,家母一直希望我能跟亡父一样,走科举正途。”
赵光义道:“果然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你父亲是科举状元,有其父必有其子,好,本王等着看你金殿题名。”又问道,“那么你这三位朋友呢?”向敏中忙道:“不敢有瞒大王,家父要求敏中年过三十后再参加科考,目下还有好几年时间。”顿了顿,又道:“张咏要跟我一道参加科考,我们已有约定。”
赵光义捋须笑道:“好,好,顶好你、张咏、寇准三人参加同一年的科考,那么就有同年之谊了。”他贵为晋王,有心招揽,却为对方婉拒,心中终究有些不快,也不再问潘阆,起身道:“你们也陪本王累了一夜,该歇息了。”
张咏忙将晋王花押缴回,与同伴一道送晋王出来,正见李雪梅端着铜盆出来往院中水井打水,这才记起忙碌一晚,竟忘记李雪梅尚在唐晓英房中,忙上前道:“有劳娘子。”
赵光义道:“这位是……”张咏道:“她是樊楼李员外的千金,昨晚来照看唐晓英。娘子,这位是晋王。”李雪梅避之不及,只得上前参见。
赵光义道:“娘子放心,本王这就回开封府,下令撤销缉拿唐晓英的公文告示。”李雪梅道:“多谢大王。英娘还在房中等水洗脸,雪梅告退。”
赵光义爱她清淡素雅,很是不舍,正要找个借口留下,忽听得门外马蹄嘚嘚,内侍行首王继恩带着两名小黄门飞马驰到,见赵光义也在,慌忙进来行礼,道:“原来大王在这里。官家有旨,急召大王和张咏四人进宫。”
赵光义道:“一大清早就劳烦大官出宫,皇兄可是有什么急事?”王继恩道:“应该跟之前的案子有关。辽国使者和北汉使者已经进宫了。”又催促张咏几人道:“你们快些去换身衣裳,准备进宫。”等四人进门,才上前几步,低声道:“大王,辽国使者还绑了一个人到殿外,说是关键证人,不过那人被用黑布蒙住脸,看不到面孔。”
赵光义道:“嗯,多谢大官告知。”招手叫过一名侍卫,命道:“你先回晋王府告诉王妃,说我被皇兄紧急召进宫了,一时回不去,请她自己去陪岳父大人玩鹰。”侍卫躬身领命而去。
赵光义又道:“大官上次不是看中了繁台边上的一座宅子么?本王已经派人买下来,改日大官有空,可去晋王府取房契。”
繁台是一座长约几里自然形成的宽阔高台,是春秋晋国盲人乐师师旷学艺弹琴的地方,又称古吹台。后因附近居住姓繁的人家,故称为繁台。开封地处平原,四周一马平川,故而得一高处殊为不易。汉代梁孝王在这里兴建殿宇亭楼,种植名贵花木,修建成一座豪华的园林,称为梁园,又称兔园。唐代诗人李白曾写下洞彻千古的《梁园吟》,其中有诗道:
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舞影歌声散渌池,空余汴水东流海。
可见唐代时梁园已经衰败颓废,令诗人充满了今昔变迁的沧桑感。后梁时,朱温将繁台改为讲武台,专门在此演兵练武。后汉立国时,将契丹留下守卫开封的幽州兵卒尽数逮捕后斩首于繁台之下。后周在此修建了天清寺,因落成之日恰巧是后周世宗柴荣的生辰天清节,所以取名天清寺,作为柴荣的功德院。经过后周重修后,繁台一带殿宇峥嵘,林木笼鬰,环境幽雅,兼之晴云碧树,桃李争春,风景宜人,成为著名的汴京八景之一。能在此购置宅邸当然也绝非凡人。
王继恩相中那处精美宅院已非一日,只不过宅子的主人很有些来历,无法强买,出价又高得离谱,远非他这个内侍行首的俸禄所能负担,只能令他望而兴叹。忽听得晋王已经买下宅子,且要送给他,不禁又惊又喜,道:“大王如此厚爱,继恩受之有愧。”赵光义道:“大官不必客气,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本王即是,千万不要见外。”
张咏等人已经换过衣衫出来,王继恩便不再多谈,默默领了众人进来大内皇宫。
宋代皇宫坐北朝南,正南门称宣德门,五门并列,每扇门均是金钉朱漆,墙壁的砖石之间均镌有龙凤飞云之状。门上有宣德楼,雕甍画栋,峻桷层榱,楼顶则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楼,朱栏彩槛,也是京师的标志性建筑。门楼两旁分布有廊阁,朝廷中枢机构如枢密院、中书省、宰相议事都堂、颁布诏令历书的明堂、翰林司、学士院、武德司等均在其中。进来宣德门即是大庆殿,是宫城内最高最大的建筑,坐落在全城的中轴线上,面阔九间,两侧有东西挟殿各五间,东西廊各六十间,殿庭广阔,可容纳数万人。大庆殿的西北是文德殿,即所谓正衙殿,是皇帝主要政务活动场所。东北是紫宸殿,是节日举行大型活动的场所,也是六参和朔参的专用宫殿。往西则是垂拱殿,是皇帝常日视朝之所,召见节度使及外国使者均在这里进行。垂拱殿后有一道东西向的高墙,称为横街,北边即为皇帝后妃的居住生活区,是真正的大内,又称内朝。
王继恩领着众人进来垂拱殿。殿内已经有不少人——北汉一方的刘延朗;辽国一方的欧阳赞夫妇及从人;大宋也有一些文武官员在场,如邢国公宋偓、宰相沈义伦、薛居正、翰林学士卢多逊、知制诰王祐、主管外交事务的鸿胪寺判寺事冯吉、开封府判官程羽、殿前司指挥使皇甫继明、主持排岸司的侍禁田重、右屯卫上将军折御卿、皇弟赵廷美、皇长子赵德昭、皇二子赵德芳以及侍从王旦等。
赵匡胤见赵光义等人到来,便命王继恩一一为众人引见,这才道:“辽国和北汉使者称找到了博浪沙一案的重要证人,不过一定要等诸位都到场。欧阳先生,这就请你带上证人吧。”
欧阳赞点点头,拍了拍手,早等在殿角门的随从便扯着一名五花大绑的男子来殿中跪下,揭下他头上的布套。众人一看之下,开封府判官程羽最先惊呼了出来,道:“这不是自浚仪县狱逃走的刺客高琼么?”
张咏等人更是面面相觑,昨晚明明才见过高琼,不知道他如何又落入了契丹人手中,看来这辽国使者是要来一场金殿大对质,好教大宋皇帝无可推托、无话可说。
欧阳赞应声道:“不错,正是那逃走的刺客高琼。晋王,你可认得此人?”赵光义道:“人没有见过,不过高琼的名字本王早听过无数遍了。当日他被人挖地道从狱中救走,全京城紧急戒严后大肆搜捕,始终没有发现他的下落。敢问尊使是如何捕到他的?”
欧阳赞道:“嗯,这个说来只是侥幸。高琼在博浪沙行刺被擒,刘尊使的手下曾见过他的相貌,昨夜凑巧在晋王府的后巷发现了他,特意将他擒住,带来见陛下。”转头问道:“刘尊使,是也不是?”刘延朗微一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赵匡胤喝道:“高琼,你在晋王府外做什么?莫不是想要对晋王不利?”高琼只是垂首不答。
赵匡胤为人宽厚,却是个急脾气,最容不得人当众忤逆他,当即虎起了脸。一旁内侍行首王继恩见皇帝明显露出了不快之色,便朝一旁的执杖武士使个眼色。一名武士抢上前来,举起金瓜便朝高琼后背锤击下去。高琼当即扑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张咏见武士继续击打不停,且下手狠辣,不由得暗暗心惊,暗道:“眼下情形根本没有到用刑的地步,官家如此,莫非是要杀高琼灭口,令辽国使者死无对证?”一想到高琼明明是为朝廷做事,却在关键时刻被朝廷抛弃,不由得很是不平,跨上前一步,叫道:“停手!”
赵匡胤不悦地道:“朕正在处理国事,张咏速速退下。”张咏道:“陛下,高琼是……”一旁潘阆抢上前来,道:“张咏山野村夫,不懂礼仪,请陛下恕罪。”意图将张咏拖回原列。
张咏大怒,道:“如今的事全都乱套了。就算官家今日要杀张咏,我也是不吐不快。”忽听得高琼挣扎叫道:“不要……不要说……”
欧阳赞道:“张公子可是知道什么内情?”张咏怒道:“我当然知道内情。欧阳赞,你明明是中原人,为一己之私叛国投敌不说,还假装与我大宋议和,怀抱不可告人的目的……”
赵匡胤喝道:“休得对使者无礼!来人,将张咏拉出去。”张咏道:“陛下,请您听小民一言,这些契丹人和北汉人一开始就没有安什么好心……”侍卫哪里容他继续当殿指责使者,一拥而上,将他强拖出去。
赵匡胤道:“张咏是个粗人,没有见过世面,还望尊使不要见怪。尊使,这就请将你今日要求朕召集这些臣民到场的目的说出来吧。”
欧阳赞道:“是,那么就请恕下臣无礼了。邢国公宋相公,昨夜你府上可是到过什么贵客?”宋偓道:“没有。”欧阳赞道:“晋王,你总该知道下臣所言的贵客是谁吧?”
赵光义道:“本王昨夜一直在汴阳坊中,如何会知道邢国公府上有无贵客?”欧阳赞道:“嘿嘿……”
忽有一名内侍急急冲进垂拱殿,跪下禀告道:“官家,晋王府派人来叫晋王回府。”赵匡胤皱眉道:“有什么急事么?”
内侍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赵光义,鼓足勇气道:“晋王妃今早病殁了。”
赵光义“啊”了一声,晃了几下身子,往后便倒。潘阆眼疾手快,急忙抢上来扶住,叫道:“大王!大王!”
赵匡胤飞快地奔下御座,抱住赵光义,命道:“来人,快宣御医,先送晋王回府,朕随后就到。”当即抢上来几名侍卫,手忙脚乱地将赵光义抬了出去。
赵匡胤这才重新回去坐下,道:“晋王妃是符相公爱女,两位姊姊都是前朝皇后,身份尊贵,忽然出了这样的事,晋王一时受不了打击,才会如此。”
欧阳赞不得不附和道:“晋王反应也是人之常情,足见晋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只是高琼这件案子……”
赵匡胤哪里有心思再听下去,挥手道:“这件案子以后再说。二弟,高琼暂时由你负责看管,你将他和张咏一道押去武德司,好好审问清楚。”
赵廷美时任京兆尹,兼领武德司,忙应声道:“遵旨。”指挥侍卫扶起高琼,挟出殿去。
一场大危机蓦然风消云散,可谓极富有戏剧性。在场不明内情的官员虽不知道契丹人带来高琼要做什么,但料来绝不是什么好事,见辽国使者脸有悻悻之色,不由暗自庆幸。更有人心道:“晋王妃地位虽尊,却是容貌平常,并不得晋王宠爱,今日倒是死得恰逢其时。也不知道晋王是真的急怒攻心,还是假意晕了过去,不过总算把这些契丹人给打发了,令他们无话可说。”见皇帝已拂袖离殿,便各自出宫散去。
向敏中见皇帝下令扣押张咏,知道是对他的话起了疑心,若真如此,岂不是证明朝廷对高琼一事并不知情么?再联想到那欧阳赞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示话语,登时恍然大悟——高琼是晋王的手下,但却不知道如何被契丹人发现,想利用这件事来挑拨渔利。至于欧阳赞所称的贵客,多半就是那跟高琼一道逃出的南唐人林绛,他本是后周名将李重进之子,走投无路下投奔父亲故交也是人之常情。而今这件事牵连太大,再也不能轻易揭破真相,不然大宋自乱,易为外敌所趁,后果难以想象。只是尚不知道契丹人苦苦追寻的大秘密是什么,不知道这些人还有什么图谋,可谓胆战心寒。
他将自己的想法简单对寇准和潘阆说了。潘阆道:“我早看出一切都不对头,偏偏张咏性子急。”
寇准道:“张大哥为人有情有义,他不过是看不过高琼尽忠反而要多受苦楚。换做你是高琼,他也同样会那么做的。”潘阆道:“换作我是高琼,心里当真苦死了。”
寇准道:“向大哥,你看我们该怎么办?如何才能救张大哥出来?”向敏中摇头道:“张咏被押去了武德司,我们见他一面都是万万不能,无论如何是救不了他。只能等晋王来救他了。”
三人出来皇城,却见开封府判官程羽正在前面朝寇准招手,皇长子赵德昭也站在一旁。潘阆忙嘱咐道:“程判官找你一定是要问案情,你可千万再不能透露半字。”寇准虽不情愿,却也无奈,只道:“潘大哥放心,我知道轻重。”跟着程羽去了。
潘阆道:“老向,你素来眼光敏锐,可有看出这大宋将来的储君到底是谁?”向敏中沉默半晌,问道:“一定要回答么?”潘阆道:“当然不是一定。只是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向敏中踌躇道:“当然是晋王。他是本朝唯一的藩王,又执掌开封府多年,亲信极多,实力雄厚。”潘阆道:“那么你为什么要犹豫半天才回答?你也知道传弟不传子于情理不合,是不是?”
向敏中正要回答,忽见一名汉子急奔过来,便及时住了口。潘阆见他紧盯那汉子不放,问道:“你认得他?”向敏中道:“很是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潘阆道:“奇怪,你一说,我也觉得他面熟了。”
那汉子径直奔到宣德门东的登闻鼓院,奔上台阶,取下棒槌,朝那大鼓“咚咚”敲击下去。
原来宣德门左右两侧有两个特殊的官署:一是登闻检院,隶属于谏议大夫;一是登闻鼓院,隶属于司谏、正言;由宦官掌管,门外均悬有大鼓,均允许百姓击打。凡有议论朝政得失,涉及军情机密,公私利害,呈献奇方异术,或者请求恩赏、陈诉冤情等,无法通过常规渠道向皇帝呈进的,可以先上登闻鼓院敲鼓呈进,如果登闻鼓院不受理,再上登闻检院投陈。
这两个官署规模很小,地位也不高,却给民间有冤难诉者提供了一条有用的渠道。北宋立国之初,东京市井间有一位名叫牟晖的市民走失了一头猪,因猪是自己走失,并非失窃,开封府不予受理。投诉无门,气急败坏的牟晖跑到登闻鼓院敲响了大鼓。丢猪一事立即被紧急上报到御案前。赵匡胤不怒反喜,特意给宰相赵普下手诏道:“今日有人声登闻来问朕,觅亡猪,朕又何尝见他的猪耶!然与卿共喜者,知天下无冤民。”诏令赐给牟晖一千钱,以补偿他的损失。
登闻鼓一响,向敏中便记了起来,道:“那大汉是王全斌的家仆,我们在樊楼见过他。”心中隐约有不祥之感,忙追上前去,道:“你还记得我么?你家主人自杀当晚,我也在西楼。”
汉子名叫王五,道:“啊,小人记得你,你是向郎,就是你证明我家相公是自杀。”向敏中道:“不错,正是我。”
王五恨恨道:“可惜你弄错了,我家相公不是自杀,是中毒死的。小人来敲登闻鼓,就是要告御状,告你,告你们当晚在西楼的所有人包庇凶手。”
向敏中大吃一惊,道:“什么?王相公有中毒症状么?”王五道:“你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么?”
原来王全斌尸首被家人领回去后收敛装棺,因明日是做七的最后一日,王妻苗氏按照家乡习俗要在丈夫口中放入一枚银元宝,哪知道竟发现元宝入口后立即变暗发黑,仔细检查丈夫全身,都呈现出异样的青色。苗夫人是宋初名将苗训之女,颇有见识,认定丈夫是中毒而死,只是娘家、夫家人丁凋零,无所依靠,开封府又以丈夫上吊自杀结案,便命家仆王五来击登闻鼓告状。
鼓院当值的宦官听到鼓声,慌忙赶出来,请王五进去登记案情、住址,好上奏皇帝。凑巧赵匡胤便服出宫赶去晋王府,听见鼓声便先下马过来查看。宦官见皇帝亲临,忙跪下迎驾。王五听说眼前的布衣老者就是官家,连连磕头,哭着大叫冤枉。
赵匡胤一时难以明白究竟,举手叫过向敏中,道:“你不是还有朕的花押么?朕命你调查此案。”向敏中道:“遵旨。不过可否请官家将张咏放出来,他当日也在西楼,又是个有力的帮手。”
赵匡胤道:“张咏若是知情者,你们两个也知道,是不是?”向敏中道:“是。官家法眼如炬,凡事难以瞒过。”
赵匡胤沉吟道:“朕现在要赶去晋王府,高琼的事回头再说。等朕得闲,会派人叫你们进宫,你们得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向敏中道:“遵旨。”
赵匡胤回头命道:“派个人去武德司放张咏出来。再告诉皇弟不可对高琼用刑,就说是朕特别交代的话。”哼了一声,拂袖上马而去。
向敏中心道:“官家已经大概猜到究竟了。”见王五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上前扶起他道:“官家已经走远。等我同伴出来,我们这就去你家验尸,如何?”
王五根本不相信他,却因为他是官家亲自指派,有钦差的身份,不敢拒绝,怕担上抗旨的罪名,只得勉强应道:“是。”
武德司就在宣德门内,只等了一盏茶功夫,便见一名小黄门领着张咏出来。向敏中见他不停地抚摸手腕,忙迎上去道:“赵相公对张兄用刑了么?”张咏道:“也算不得什么刑罚,他下令将我和高琼四马攒蹄地吊在屋梁下,声称不招供就绝不放我们下来。官家如何又改变主意放我出来?”向敏中道:“只因为王全斌的案子又起了变故。”
张咏一听完经过就道:“这件案子查起来可就难了,王全斌应该是饮食中毒,可时过境迁,我们上哪里去寻当日王全斌用过的酒具食器?即使能寻到,也早已经用清水洗干净了。”
向敏中道:“确实不容易。不过还是得先去验尸。我想叫上宋科,他虽然可能与鬼樊楼有所牵连,但确实是东京最有经验的老仵作,熟知毒药毒性,不知道张兄以为如何?”张咏道:“甚好。”
潘阆便自告奋勇道:“今日还是寒食假期,宋科一定还在家里,我到过他家,我去叫他来。”向敏中道:“有劳。我们先去王相公家。”几人就此作别。
向敏中和张咏跟着王五径直南来。王全斌的宅子是赐第,就在外城御街西首。御街两边多是重要官署,能在京师拥有一座正对御街的宅邸,可是不简单,只有为国家立下大功的大臣才能有此荣耀。王全斌虽因滥杀蜀中降将遭贬斥,赐第却还在,说明皇帝不忘旧情,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想不到这次奉诏回京,竟然是一条不归之路。
来到王宅,王五进去禀报。苗夫人并不出来相见,只说有孝在身,又是女流之辈,不便见外客,凡事自有王五照应,请钦差务必查出真凶。向敏中、张咏遂进来灵堂,到灵柩边一望,果见王全斌脸色发青,嘴唇发乌,有中毒症状。
等了大半个时辰,潘阆与宋科乘着雇来的车马到来。宋科面色严肃,也不多问,让王五准备了一盆皂角水,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取出一根银针,将针用皂角水洗过后,再伸入王全斌口中,银针顿时变了颜色。
宋科道:“银针探口,变青黑色。”又将银针用皂角水反复擦洗,道:“银针青黑色不褪,王相公系中毒而死。”
潘阆道:“可当日王全斌颈中有两道勒痕,交汇在耳后,已是确认无疑的上吊自杀,又怎么会莫名中毒?”张咏道:“莫非是中毒在先?”
宋科又仔细检查全身,一面验尸一面按照惯例喝报道:“王相公面色微青;上下唇吻青色;上下牙根青色;口开,舌在内,青色;十指甲青色,十趾尖甲青色;肚腹心口无青色……”稍觉奇怪,微一凝思,便明白究竟,告知道:“适才小人说王相公系中毒而死的说法并不准确。王相公所中之毒并不厉害,凡人中毒,先入四肢,毒气攻心始能毙命,他还没有毒气攻心时便已经上吊自杀,所以心口一块并无青色。”
向敏中道:“这么说,即使当晚王全斌不在樊楼上吊自杀,他也一样会中毒而死?”宋科点点头,道:“不过这种毒药既不是常见的毒药,毒性又不深,小的一时难以认出。”向敏中便道了谢,宋科收拾工具自去了。
王五哭道:“什么上吊自杀,难道不是有人下毒后令我家相公无法反抗,再将他颈中套上绳索,造成自杀假象么?这样的话,仵作验出来也是自杀。”向敏中道:“你说的这种情况固然可能,可是当日千牛卫上将军孟玄珏亲眼看到你家相公上吊自杀。”
王五道:“孟将军的话怎能相信?向郎与孟氏兄弟交好,当知道他们原来在蜀中的美貌侍妾均被我家相公所夺,分给了部下将士。他们恨我家相公入骨呢。”
张咏闻言大是惊奇,问道:“当真有此事?”向敏中难以否认,默默点了点头。
潘阆道:“如此说来,孟氏兄弟当是最大嫌疑人了。”王五道:“不错,潘郎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向敏中道:“王五,我知道你一心要为主人报仇,因为我跟孟氏兄弟的关系,你也不信任我。可我奉旨查案,不敢徇私,我可以向你保证,若真是孟氏兄弟下的毒手,我一定会亲手逮捕他们。”王五这才道:“向郎只要不庇护孟氏兄弟就好。”
向敏中道:“那么你现在仔细听我说——当晚我和孟氏兄弟是临时起意去樊楼饮酒,我们进的是四号阁子,王全斌相公比我们晚到,所以才进了六号阁子。若不是后来王相公在阁子大声说话,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就在隔壁。试问这种情况下,孟氏兄弟又临时到哪里去寻到毒药毒害王相公?况且整个过程中,只有小孟孟玄珏出去了一趟,以他的刚烈性格,动刀杀人还有可能,往饮食中下毒这样的事是万万做不来的。”
王五道:“我家相公回京后夜夜拥着那美貌行首蔡奴到樊楼饮酒不归,孟氏兄弟一定早听说过,所以暗中备好毒药。为了要报仇,动刀子也好,下毒也好,有什么做不来的?”向敏中道:“那好,就算孟玄珏出去四号阁子时是要去对隔壁王相公下毒,既然选择下毒,一定是怕被旁人发现,可王相公当时人一直在六号阁子里面,看见孟玄珏进来会无所反应、任他下毒么?”
王五道:“或许我家相公当时已经喝醉了,伏在桌上,无所觉察。”向敏中道:“不,你家相公根本没有喝醉。当晚他因为八号阁子说书一事大闹了一场,哪知道皇二子赵德芳相公人也在场。他在皇子面前舞刀弄枪,势同谋反,犯下大罪,后来赵相公派右屯卫上将军折御卿严厉斥责他,命他向说书女庞丽华道歉。你家相公经此一事,哪里还有心情饮酒?”
王五惊道:“向郎是说当晚跟折将军同在三号阁子的是皇二子?”向敏中道:“不错,你不甘心的其实是你家主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自杀,现在该明白原因了。多年苦苦期待重新回到朝廷,却在樊楼化作了泡影,你叫他如何不灰心?”
王五道:“可是这些话向郎当晚为何不说明白?”向敏中道:“皇二子不肯露面,是不愿意旁人知道当晚他在樊楼,开封府的人心照不宣,所以才匆匆结案。若当真揭破一切,对王家可没有丝毫好处,你主人全家都要受到连累,或刺配,或流放,还能住在这豪华赐第中么?”王五这才大起惊惧之心。
向敏中道:“这些话我只是跟你讲明白,回头你转达给你家夫人听,不过切记不可外泄。”王五道:“是。”
向敏中道:“我再举证给你听。既然王全斌相公心事重重,并没有喝醉,孟玄珏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进去下毒。潘阆,你当时亲眼见过孟玄珏站在王相公的六号阁子前,可有见到他进去过?”潘阆摇了摇头,道:“没有,孟将军只是揭起门帘,站在那里。”
向敏中道:“如此可见孟玄珏的话并不假,他到达六号阁子时,变故已经发生,王相公正在上吊自杀。不过既然王相公是中毒在先,那么一定有个下毒的凶手。”
潘阆道:“下毒的凶手会不会就是那后来有意移动王全斌尸首的人?”张咏道:“你是指折御卿么?他移动尸首是想故意造成他杀假象,嫁祸跟他有仇的党项人李继迁。可要说他下毒害王全斌,绝无可能。”向敏中也道:“出面代表皇二子斥责王全斌相公的正是折御卿,他能逼得王相公自杀,又怎会下毒害他?咱们先忽略移动尸首一事,将下毒的凶手先找出来。”
张咏道:“可如今既不知道王全斌中的是什么毒,又无可取证,如何查起?”向敏中道:“既是中毒在先,与王相公同在一间阁子的蔡奴自然嫌疑最大。”
潘阆道:“是了,为何王全斌中了毒,蔡奴却没事?而且她后来四处往各个阁子敬酒,似是有意造成不在场的假象,很是可疑。”
张咏因为当日与蔡奴颇谈得来,极喜爱她的善解人意,少不得要为她说几句话,道:“可蔡奴为何要害自己的恩客?”王五插口道:“说不定她是蜀女,有亲人为我家相公所杀。”
张咏道:“你也知道你家相公杀人如麻!他在蜀中杀死几万无辜军民,看起来只要是蜀人,都跟他有杀亲之仇了。”王五无话可答,只能低下头去。
张咏道:“就算蔡奴是蜀女,可你适才也说了,王全斌夜夜拥着她到樊楼饮酒,王全斌中毒,她立即就会成为最大嫌疑人,她会那么笨么?”潘阆道:“可是当晚的情况不一样,孟氏兄弟也来了樊楼饮酒,蔡奴也许正想把握这个机会,将下毒的事转嫁到孟氏兄弟头上。”
向敏中道:“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张兄,不如你和潘阆去鸡儿巷找蔡奴,盘问她身世来历。我再去趟樊楼。”张咏应了,与潘阆一道来找蔡奴。
鸡儿巷位于里城马行街鹩儿市中,又分东鸡儿巷和西鸡儿巷,是妓馆集中地,人烟浩闹。东西巷口有座单将军庙,是隋末枭雄人物单雄信的墓地。
张、潘二人一路打听,寻来西鸡儿巷一处小院,杨柳依依,槐荫满地,颇有闹中取静、回绝尘嚣之意。有女使应门,娇声告道:“娘子身体不适,不见恩客。”潘阆道:“你须去告诉娘子,我们两个是当晚樊楼的故人。”
女使大概明白“当晚樊楼”的意思,也不再通报,立即引二人进来,绕过曲槛,穿过院落,来到一处厅子,叫道:“娘子,有故人到访。”
珠帘掀处,一身贴身小衣的蔡奴出现了,笑道:“原来是张郎和潘郎。”随即侧身站在一边,拢起珠帘,待客进屋。又命女使奉上茶水,才问道:“二位郎君如此肃穆,有什么事要奴家效劳么?”
张咏径直问道:“娘子是哪里人氏?”蔡奴道:“奴家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氏。张郎如何问起这个?”张咏道:“嗯,眼下王全斌的案子又起了变故,他上吊自杀前便中了毒。”
蔡奴道:“啊,你们怀疑是奴家下毒?王相公是恩客,是奴家的衣食父母,奴家如何要害他?”嘤嘤哭泣了起来。张咏忙安慰道:“娘子不必惊慌,我们正在调查这件案子。不独娘子,当晚到过西楼的人都要问话。”
蔡奴哭道:“王相公中毒,奴家却活得好好的,所有人都会怀疑是奴家下的毒。可奴家真的没有……没有……”
潘阆道:“你当真是奉王全斌之命往各阁子敬酒赔罪么?”蔡奴道:“是。奴家怎敢擅作主张?”
张咏道:“娘子先别哭,你从离开六号阁子,到发现王全斌的尸首,这一段时间再也没有回去过,对么?”蔡奴道:“没有。张郎、开封府的姚推官,还有三号阁子的官人都能为奴家作证的。”
张咏道:“也许凶手是在蔡奴离开六号阁子后下的毒。”潘阆道:“可王全斌并没有醉,他会不加觉察么?”
张咏道:“也许这个人不是像孟玄珏那样一露面就会引起王全斌警觉的人。”潘阆恍然大悟,道:“比如焌糟,比如酒厮,比如开封府的人,我是说比如。”张咏道:“比如一号阁子和二号阁子从未露过面的人。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名单。”
当即辞别蔡奴,往樊楼而来。正遇到向敏中出来,手中举着一张纸,道:“你们是来找当晚西楼酒客名单的么?我已经细细讯问过西楼柜台,整理出了一份。”
张咏、潘阆忙凑过来一看,却见那名单上写着:
西楼西二号阁子:樊知古。
西楼东一号阁子:符彦卿、王祐、冯吉。
西楼西四号阁子:孟玄喆、孟玄珏、向敏中。
西楼东三号阁子:皇二子赵德芳、折御卿、王旦。
西楼西六号阁子:王全斌、蔡奴。
西楼西八号阁子:李继迁、张浦、庞丽华。
西楼西十号阁子:开封府推官姚恕、开封府押衙程德玄、马韶。
西楼西十二号阁子:寇准、张咏、潘阆。
西楼当值:小厮罗锅儿、酒厮丁大、焌糟丁丁、唐晓英、纪娘、金娘。
西楼散座:诸官人随从、家仆等。
进出过西楼的其他人:卖果子的小厮呆子、庞丽华之女刘娥。
张咏大喜道:“要的正是这样一份名单,可谓再详尽不过。”又说了蔡奴是开封本地人氏,并无杀人动机。
向敏中道:“蔡奴号称汴京第一名妓,能得恩客欢心,关键是她善于曲意逢迎,容貌还在其次,我也不大相信她这样性格的女子会下毒害王全斌相公。”张咏喜道:“如此,便可以排除蔡奴的嫌疑了。”向敏中道:“嗯。从这份名单看来,四号阁子的孟氏兄弟有杀人动机,嫌疑最大,偏偏我本人恰好可以证明他们无辜,所以四号阁子和张兄所在的十二号阁子一样可以排除。”
潘阆道:“符相公当时居然就在一号阁子里,竟然一直没有听他提过。那弹得一手好琵琶的人,当就是冯吉了。”向敏中道:“冯吉是京师有名的琵琶圣手,以皮为弦,号称‘绕殿雷’。若不是他沉迷于音乐,怕早就跟他父亲一般位至宰相了,何至于才是个鸿胪寺判寺事?”
原来冯吉是传奇宰相冯道之子。冯道在后唐、后晋担任宰相,契丹灭后晋后又到契丹担任太傅,后汉时任太师,后周时又任宰相,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不倒宰相,死后还被后周世宗柴荣追封为瀛王。但此人因事君太多,也被认为操行有问题而饱受争议。冯吉早在后周时因父萌步入官场,只是他本人雅好琵琶,孜孜不倦,臻妙之处连教坊供奉名手亦不能及,宰相认为其人轻佻,不予重用。冯吉性之所好,亦不能改。
张咏道:“如此,一号阁子和三号阁子都可以排除。剩下的人中,以八号阁子党项人李继迁和他的心腹随从张浦嫌疑最大,他们事先因为说书一事与王全斌冲突,王全斌还差点杀了张浦,兴许是他们难解旧恨,趁机下毒。”向敏中道:“但是有一点,下毒不同于动刀动枪,若是事先筹划好的,需要准备好毒药。李继迁与王全斌冲突只是意外事件,他应该不可能随身带着毒药。”
张咏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弄明白王全斌到底中的是什么毒。”忽见到王五正在一旁探头探脑,忙过去问道:“你是在跟踪监视我们么?”王五忙道:“不敢。是夫人差遣小的跟着几位郎君,万一有什么事,也好跑个腿传个话。”
潘阆冷笑道:“你家夫人还是信不过我们,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王五道:“潘郎能体谅就好。”
向敏中道:“王相公既被召回京师,该尽享与家人团聚之乐,又如何夜夜拥妓饮酒、似有不解之愁呢?”王五道:“这话实在不该小的说的。不过为了找出凶手,小的也顾不得许多了。官家这次召我家相公回京,本是要任命他为新军统帅,可晋王说我家相公并不合适,又推荐了新的人选——太傅曹彬,官家又犹豫不决。我家相公因此而不快。”
潘阆道:“呀,那么十号阁子里的三位开封府的人岂不是也有杀人动机?”
王五不过是回答向敏中的话,却想不到潘阆立即有如此推论,开封府的人敢下毒害他家相公,那不就是奉晋王之命么?当即骇异得张大了嘴巴。
潘阆却毫不顾忌,继续侃侃而谈道:“以姚恕的开封府推官身份,他走进六号阁子假意说事,王全斌决不会提防。”向敏中道:“有理。走,咱们一起去趟鸡儿巷。”
张咏道:“又是去找蔡奴么?我们该直接去开封府找姚推官和程押衙问清楚才是。”向敏中道:“眼下晋王妃刚刚病逝,他们人人都在晋王府听命,哪里有空理会我们?我找蔡奴自有道理,她是最好的证人。”
几人又匆忙赶来鸡儿巷,蔡奴刚梳妆打扮完毕,容光焕发,极尽娇艳,与适才所见判若两人。张咏心道:“难怪女子要忙着涂脂抹粉,看来确实能增色不少。”